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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回,却是近日程松宁听闻秦苒回来,特意登门拜访。.4

作者:蓝艾草 当前章节:149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3:44

宋姨娘揉着面团,忽然惆叹一声:“说起来,你舟子被砸,其实也不是一件坏事。”

嘎?

秦苒惊诧的抬头,这又是啥论调?

“你也到了说亲的年纪,整日抛头露面总归不妥,也是时候收心待嫁了。”宋姨娘语重心长,又忆当年:“虽然女人不比男人差什么,可是总归大家都只想着女人不过是传宗接待打理内务的。我年轻的时候开着小吃摊子养家糊口,也想过将来不嫁人……”可惜却不容于社会。

不容于社会的人活的总是倍加艰难。

后来有人上门提亲,家中父母简直是感激涕零,只恨不得倒贴了钱盼望那人尽快将她娶走。

就算是吃到了宋姨娘热腾腾的点心,也没能将她心里的愤怒稍减。

秦苒觉得,自己真的是个不融于社会的异类。

听说异类与异类总有共通之处,反正今日无事,生计问题完全可以明日再想,她索性放自己一天假,登门拜访另一个异类聂大少。

这位旁人眼中的异类想做事剑走偏锋,听得秦苒的舟子被砸,疑是冯氏所为,他眉毛都未抬,当即吩咐聂小肥:“听说冯家有一艘特别精美的画舫,你去查查停靠在什么地方,另外再准备些油脂。”

秦苒:“……大少帮主这是要做什么?”

聂震笑的温柔体贴:“既然冯家人毁了你的小舟,我们今晚就烧了他家的画舫。”

秦苒从没有这一刻觉得聂大公子温柔俊美的不像话,令人心尖都要忍不住一颤。

睚眦必报神马的果然令人心情愉快!

这天晚上聂震带着秦苒摸到了冯家的画舫上,将船上仆人迷晕,丢到岸上去,二人洒了油脂,引燃了冯家的画舫,在渐行渐远的火光中,聂震顺手摸了一把神清气爽的秦苒的脸蛋,在她发怒之前高举双手讨饶:“我真不是故意的……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儿。”神情分外忐忑。

秦苒有种不好的预感,拿袖子使劲擦被聂震摸过的地方,虎着脸瞪他:“还不快说?”

聂大少摸摸鼻子,显的十分纯良无辜:“其实……小肥查出来,毁了你舟子的不是冯太太,而是钱老夫人,花钱雇了几个泼皮……”

“你为何不早说啊?”秦苒大怒,双目瞪的溜圆,有扑上去打一架的冲动。

这人太可恨了!

聂震叹息:“很久没放过火了……而且准备好了油脂不用,好浪费啊……”

浪费你个头啊!

秦苒暴怒之下,只觉得这家伙将她骗的团团转,抬脚就踹。亏得她先前还生出一种“此人原来也是正义之士关键时刻拨刀相助过去对他的品性认识不足”之类的想法。

聂震躲的很利索,也很委屈:“……哎哎你不能恩将仇报……小姑娘太暴力小心嫁不出去……我这不是为了让你开心吗……”

迎上来的聂小肥头疼抚额,这不着调的主子……什么时候能着调一些?

秦苒打完了架,更觉得委屈。果然碰上聂震这样三观歪掉全然不靠谱的混蛋,是要事事防备一些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几时在这货面前戒心全无的。

“我几时得罪了钱老夫人,非逼得她出手凿破了我的船?”

秦苒不明白。或者说她一向自立惯了,完全不能理解这种护短家长式的思维。

秦博也护短,可惜秦博没有护短的能力,让她在这方面毫无经验。

聂震半矮着身子揉自己被踢中的胫骨,“大概是……你在感情上折磨了她老人家的孙子吧?”他还以为两个人已经生出了并肩战斗的情谊,这丫头是万万不会下死手的,于是打斗起来便只用了三四分力气,结果遭了对方的黑手。

KAO!

秦苒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她觉得自己行事坦荡,不能接受钱泰,所以干脆利落的拒绝了他,结果招来了这事。她现在后悔了,早知道就应该收下钱泰送来的衣物首饰,也算是对她损失的一种补偿。

她还不知道,这件事完全是因为拒绝收钱泰的东西而引起的。

钱老夫人在家安慰食欲不振的孙子:“……一般的姑娘家都是害羞的,要不你再让钱大钱送一次试试?”老人家在孙子看不到的地方露出凶残的目光来。

敢拒绝我孙子,我就让你没了吃饭的家伙。

她想着,这次秦家小姑娘失了营生,应该会接受孙子的钱物了吧?想了想,又在钱泰为秦苒准备的衣物首饰里加了两百两银票。

过惯了苦日子的苦丫头只要尝到富贵生活,定然很容易就会从了她孙子的,到时候……

钱大钱偷瞄到老夫人阴森森的笑容,只觉得后背整个发凉,抱着盒子神速跑了。

圈个把女子进钱家后宅,这是钱老夫人的拿手好戏。

年轻的时候,凡是丈夫在外喜欢的女人,她一律会划拉到钱家后院里来,慢慢调-教。

不出钱老夫人所料,这一次秦苒痛痛快快的收下了钱跟衣物首饰。她烧了冯家的画舫,又收到了钱大钱送来的钱跟衣物首饰,理所当然的当作了钱家对她损失的赔偿,又忧心的想到万一冯家的人上门来要赔偿怎么办?

不过聂震财大气粗,又是他领头干的,秦苒盘算着到时候直接把他招出来就行。

义气什么的——反正她是女儿家,尤其是对待聂震这种无耻的男人,完全没必要讲江湖义气。

钱大钱回家复命,只道秦苒痛快收了东西,钱泰当即喜出望外,再不是祖母怀里的小可怜了。

孙儿高兴了,钱老夫人也高兴了,想到不久之后这个野丫头就要归到她辖下,她就有一种重出江湖的感觉。

过世的钱老爷子的一干妾室通房早被她调-教的服服贴贴,钱老夫人最近一直觉得自己晚年生活很寂寞,秦家的野丫头适时为她的晚年生活添上了一抹亮色。

钱老夫人当晚就翻箱到柜,寻找她□妾室的工具。

钱泰则考虑着第二天要不要去秦家与秦博混个脸熟。他上次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姓翁的那小子油嘴滑舌,又是漕上的人,很容易博得未来岳父的好感。

——其实,这真是个美妙的误会!

38

秦苒加入了失业大军的行列,在这个没有五险一金的社会,哪怕家里如今存款已经有两千两百几十两,她还是极度没有安全感。

秦博问起那两百两从哪来,她轻描淡写道:“砸船的人赔的。”

“你又打架了?”秦博蹙眉,忧心的将她上下一通打量,碍于闺女如今正是如花年纪,当父亲的实在不能扒开衣服验伤。

“诶~~~爹你就这样看我?”秦苒毫不脸红,反正架确实打了,不过不是同钱太夫人,而是同没有凿船的聂震。

秦苒没觉得她的想法有什么不对,草民要去县衙告官,千难万险,不如以暴制暴来的便利又实用。

秦博也没觉得自己的观念有什么不对,反正漕上的汉子们都是拿命来搏的,搏家产抢女人拎着大刀抢地盘……强者为尊,不然他干嘛要教女儿功夫?

其实爷俩的思想都离规矩小民太远太远了,他们也全然没有觉察。

勤劳的楷模秦苒同学在家两天,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像她这种数年如一日的坚守在养家糊口前沿的孩子已经本能的不会享受假期享受生活了。

秦博本来觉得船没了闺女正好在家收收心,乃是好事一桩,哪知道她除了准备一日三餐,反在他眼前晃的他眼晕。小院临河,让他觉得逼仄到已经不能圈得住他这闺女。

秦博暗叹一声,想将女儿导回正轨的想法就此掐灭,给她十两银子,催她上街去散散心。

秦苒不知差一点她就被老父圈在家里请个人来学绣花,否则早被老父这么危险的想法吓出一身冷汗来――让她舞刀弄棒行,她只求能裁衫制袜,不致父女俩人无衣可穿足矣。让她绣花,这不笑话吗?

靳以鹏得知她烧了冯家画舫,当时便捶桌狂笑,又忍不住狠狠瞪她:“惹祸的丫头!”

他这几日带着冯天德的亲信冯坚查冯家画舫被烧一事,线索千头万绪,概因冯天德出道至今,得罪的人太多,也不知是谁为了泄愤而烧了冯家画舫,守船的冯家家仆供词不一,但可以肯定的是烧船的决非一人,一仆说有五到十人,一仆说有十到二十人……直到失业的秦苒溜达到他家,他这才知道了**。

笑完了又道:“你们……可真是坑苦了我了……”

自聂霖来到清江浦,冯天德既要陪着他,还要防着身边的狗皮膏药靳以鹏,若非出了画舫被烧一事,他还真找不出能够光明正大打发靳以鹏离开他视线的借口。

靳以鹏原还想着装傻,跟在冯天德身后打探一番聂霖的盘算,阴差阳错,被聂震跟秦苒给搅了局。

秦苒弱弱分辩:“都是你那位大少帮主弄鬼……”说着自己也禁不住笑了,反正冯天德也不是什么好人,他跟聂霖凑在一起,不定在憋什么坏水呢,只要多费心查一查,不信查不出来。

不止靳以鹏想知道聂震来清江浦的原因,聂震也想知道。

表面上,聂霖来清江浦肩负着安抚两个漕坛帮众的重任,但实质上他只带着翁大成去了一趟山阳县,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清江浦盘恒。

冯天德花了大量的时间陪着他与本地胥吏富绅宴饮,连县大老爷卞策也被邀请了,事实上若不是出了卞策查帐一事,清江浦这场因为聂霖出面宴请的接连不断的宴饮还不会结束。

县衙里,卞策新官上任烧的第一把火已经初见成效。

前两日龟缩在家里都不肯出现的胥吏们开始三三两两相约,要么有家仆抬着银子,要么亲自揣着银票前来填补亏空。

这些人此前死活不肯割肉,大有法不责众之意,也不知是受何人指点,此刻竟然肯低头认错,连卞策也觉大惑不解。

卞策也知狗急跳墙的道理,不愿意把手下这班僚属们逼急了,拿到填补的亏空,也是和颜悦色。连回到后宅里见到端着甜汤的宋姨娘,也不曾走避动怒,惹的永乡候夫人派来的婆子无比欣慰的想到:世子爷如今的涵养功夫是愈发好了,从前那毛毛躁躁的性子几乎都要不见了。

――这些都是宋姨娘的功劳啊!

他年少的时候从不思量自身,外放之后却时时反省,本来对巴着自己不放的宋寡妇充满了鄙夷,如今面对这妇人,却颇有几分抬不起头的意思。

强抢民女也就算了,竟然还抢了个老丑的寡妇回来,还是个性格极其彪悍的……简直是一生都洗不干净的污点!

不得不说,永乡候夫人将宋姨娘放在他眼皮子底下这招极其有用。

清江浦县衙本来乌云满天,但如今府库里银子收了回来,帐面也平了,众僚属前来请卞策宴饮赔礼,他也和颜悦色应了下来,场面融洽,好似全然不曾有过嫌隙。兼着刚收到上头指令,新帝下旨在民间遴选宫女,年纪只限定在十到十四岁,这等劳民伤财的事情对地方官来说最是吃力不讨好,因此卞策更要同下属打好关系。

于是县衙上空的天气便很自然的阴转晴了。

县衙里的这些事情,不久之后秦苒便知道了。她窝在宋姨娘的房里,吃着宋姨娘新制出来准备过年的点心,吃惊不已:“先帝大行还未足一年,陛下便要在民间选宫女,这……于礼不合吧?”而且这宫女的年纪着实小了些。

本朝听说历来宫女的年纪都在十四五岁到十八岁之间,忽然之间连十岁女童也要选进宫去,真是造孽啊!

看来新帝也是个不靠谱的。

宋姨娘显然更关心眼前这丫头,觑着四下仆妇皆不在,压低声音问她:“老实说,你今年几岁了?”

“过了年就十六岁了。”

秦苒后知后觉想起来,按着这次选宫女的条件,要是自己再小个一两岁,也在备选之列。

听说这次全国征召宫女,只除了奴籍与娼伶之流不在备选之列,所有良家女子,形容端丽者,皆要汇集成册,以供采选。

宋姨娘总算放下心来,又埋怨她:“这都多少日子了,也不来瞧瞧我。不知道我被困在这后宅里,日子有多寂寞无聊吗?”

虽然各乡绅僚属的家眷也常来县衙后院走动,到底话不投机,哪有与秦苒在一起开怀自在。

秦苒长叹:“姨娘是不知道,我最近差点跑断了腿……”

再就业不难,难在换个行业,也能混的得心应手,如鱼得水。

以前秦苒是搞服务业的,小打小闹,撑着小船卖多卖少全入了自己民腰包,自上次去瞧靳以鹏,便被他留在身边跑腿。

他如今负责的事情既多又是乱,秦苒又是个得力的,既可丢在铺子里看帐,也可丢到码头上去查货……用起来分外顺手。

今日能挤出时间来县衙走这一趟,还是年关将近,他得了些山货,松茸山菌腌鹿腿什么的,秦苒才拿了些送到县衙后院给秦姨娘来做菜。

“听说是从北地行商手里买来的,东西好不好我就不识得了,你就当尝个鲜吧。”

宋姨娘一不识字二不喜绣花,又不能生儿育女,生活的重心只有满足口腹之欲这一条了。候府的丫环婆子们背地里谈起来,不无鄙夷:“到底是穷家小户里过来的,恐怕没进候府以前就没吃饱过饭,如今倒吃的珠圆玉润……”

她苦练厨艺的同时,一不小心便胖了,如今的背影倒是安全许多,不必担心被强抢。

宋姨娘翻捡了一通秦苒送来的东西,乐滋滋的唤丫环来拿到厨房去,盘算着晚上要做什么菜,又小声与秦苒议论:“……听说陛下对处理政事并不太喜欢,反倒对道家炼丹术极为热衷,京中候府里传来的消息,有个姓陶的守仓库的小吏因献了丹药给陛下,最近很是受宠,如今已成了朝廷显贵……我送宵夜给世子爷的时候,偷听到他与师爷在商量,好像这次的采选宫女跟这个姓陶的有关……”

秦苒默默吐糟:难道这丹药不但是□,还能让皇帝陛下的xing趣大改,对成年女子不再感兴趣,反对蹂躏幼花兴趣大增?

她只觉后背一阵恶寒。

皇家宫闱秘事,向来不是她这样的升斗小民能理解的。但聂震见多识广,当晚靳以鹏带着她偷偷去聂震府上去交帐的时候,谈起这件事了,连他也想象不能。

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年之后,这次采选宫女事件便酿成了本朝大案,血流成河,影响深远。

便是当时在清江浦,也有许多人的命运因此事而改变,譬如本地盐商钱家——

39

钱家最近乌云罩顶,向来活力四射的钱老夫人病了,房里镇日一股汤药味儿。

钱家大房二房还好些,影响不大,三太太一双眼睛哭成了桃子,日日候在钱老夫人床前。三老爷钱均向来沉迷书本,最近竟然连书也读不下去了,天天长吁短叹,连白头发也多添了几根。

不为别的,只为了他一对双生闺女钱瑜钱瑗,年方十岁,赫然在宫女采选名单上。

让钱老夫人致病的不止这一对双生孙女,还有女儿孙钱氏的长女,今年也是年方十岁……三个花骨朵儿一般的孙女儿眼看着要被圈进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去,生死莫测,孙钱氏回娘家找母亲及兄长哭诉,又与三太太一起抱头痛哭……钱老夫人在她的哭闹之下,不出意外的病倒了。

因着此次采选的皆是庶民百姓家的女子,与官家女子无碍,那些官衙的虎狼差役执行起来效率非常之高,挨家挨户相看少女,面目不堪有恶疾者弃,只留清秀端正的良家子记录在册。

与此同时,那些官媒私媒几乎一夜之间暴富,光谢媒钱就收了不知多少,未成婚的十岁到十四岁的小姑娘们被通过各种方式很迅速的塞到有儿子的家庭里,更有清白人家宁可自家幼女做人家白头翁的填房或者富商的小妾,也不肯入宫侍奉。

在这种恐慌的状态之下,连九岁的小丫头都忙着成亲……于是秦苒与冯苑这样子过了十四岁的少女便毫无悬念的成了“剩女”。

婚姻市场一度被这次采选宫女的旨意打乱,小姑娘们的家长抢女婿很是彪悍,上至七十老翁下至五岁男童,一律入得了丈母娘的眼。

如今哪里还有挑剔的丈母娘,只有挑剔的女婿,从新娘的模样到年龄到嫁妆……可以尽情挑拣。

秦苒对自己身为大龄剩女还没有深刻的认识,她天性豁达,不以嫁人生子为此生目标,还没有什么紧迫的感觉,倒是冯苑与靳家三名庶女,在婚姻市场陡感压力倍增。

冯苑急不急看不出来,她娘冯氏却是数次与冯天德密议冯苑婚事,都被冯天德劝了回去:“咱漕帮别的不多,就光棍多,寻个女婿还不容易?”

好女婿早被人抢光了……冯太太心道,为冯天德的盲目自信而伤心离去,决定另行想辙,一定要及早将冯苑嫁出去。

于是现在不止十岁到十四岁女子的父母着急择婿,连那些十四岁往上的未婚女子的父母也加入了抢婿行动……好女婿可不像韭菜,割完一茬又一茬……就算是韭菜,初春的第一茬与夏伏的老韭菜区别也是非常大的。

韶华妙龄不等人啊!

等到冯天德忙完了漕务,回头去操心冯苑的婚事,这才发现往日坛子里模样周正为人不错的光棍们都已经满面红光——娶了媳妇儿,虽然媳妇年龄大小不等,有十岁十一的,还不能圆房的。可媳妇就在家里放着,天天长着,总有能圆房的一天,想想就满足啊!

冯天德怒了:妈的老子的闺女生的如花似玉嫁妆又多怎么就没人前来提亲呢?

作为父亲,这一刻他心头油然而生曲高和寡的悲凉之感。

往日,他闺女的择婿范围除了靳以鹏这样需要拉拢的对象,他的目光一直是朝上的。连带着聂霖与他商议钱家的事,“听说钱老三带着五千两银票送了给县衙典史,希望能通融一下……”冯天德也是心不在焉的。

翁大成在旁见他这般魂不守舍,好心动问:“冯坛主可是有心事?”

冯天德抬头见到他浓眉方脸,粗壮的身板儿,便似黑暗之中抓到了一线光明,此刻也顾不得了,激动的抓着翁大成的手,以慈祥的老泰山式的目光看着翁大成:“大成啊,你可曾娶亲?”

翁鱼最近被翁大成暗地里抨击了无数次,就为了他要向秦苒提亲被阻,兄弟二人意见达不成统一,最后上升到武力决定阶段,以翁鱼败北而结束。但当事人翁鱼表示他并未放弃。

翁大成认为秦苒这样的女子心狠手辣,随便砍个把人头面不改色,将来家庭矛盾,万一半夜睡着了,翁鱼的脑袋不保。翁鱼却认为真爱无敌,苒娘虽然下得去手,到底是为靳以鹏报父仇,也算有情有义……他思虑再三,这般爱恨强烈的女子,要是让她深爱上自己,婚后生活恐比蜜甜。

“冯坛主,成哥尚未娶妻。”在冯天德大喜过望的神情里,翁鱼笑的不怀好意思:“不过成哥后院里的女人都快塞不下了……”

“男人嘛,三妻四妾也正常。”

冯天德联系自身,主动替翁大成找了个正当的理由,又热切的盯着他:“……我家闺女你也是见过的吧?”

翁大成:“……”冯坛主你到底是有多着急嫁闺女啊?

冯苑的亲事定了下来,清江漕坛一枝花许配了个标准的漕上粗汉,令坛子里一众兄弟惋惜不已。

当事人冯苑听到这个消息,偷偷回房大哭了一场。

她喜欢的是像靳以鹏那样俊俏挺拨的少年郎君,而不是像翁大成这般的粗莽汉子。不过翁大成向来喜欢温顺柔婉的女子,除了背地里向聂霖承诺:“冯天德这老匹夫,以后要是仗着女儿在我面前摆老泰山的款,提各种无理要求,那是万万不能!”对这桩婚事还算满意。

他家中后宅有不少通房姬妾之流,没有主母约束,常常混战一团,冯苑肩负着平定翁家后院战争的重要使命,翁大成觉得,就凭这一点,他对这位意外得来的正室夫人还是要多给几分体面的。

聂霖虽未娶过亲,倒看的通透:“他不过心里不安,才想到了嫁女这招好棋,你后院又不少这双筷子,多添个院子仆妇的事儿。”

冯天德的闺女他们都见过,柔声细语,与惹事的秦苒完全是两种类型,娶个这样的妇人镇宅,其实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翁大成去后宅拜见岳母的时候,冯氏难过的差点当场泪奔……面皮粗糙相貌老气的粗野汉子,浑身散发着一股匪气,她那样娇养的女儿,恐怕在这汉子的拳头下只有泣求讨饶的份儿。

许是受了冯苑亲事的刺激,靳府的薛姨娘跟殷姨娘也相约来找靳以鹏,想要靳以鹏为庶妹挑选妹婿。

长兄为父,本来靳以鹏义不容辞,只是他这三位庶妹向来与他不睦,看两位姨娘的眼神,虽然话说的漂亮,只道长兄为父,但眼神里分明潜藏着不信任。靳以鹏若是个坏心肠的,挑选三个不靠谱的妹婿,就会断了这两位姨娘后半辈子的指望。

“以鹏年少,三位妹妹的终身大事烦请两位姨娘自行作主即可,到时候必少不了妹妹们一份嫁妆。”

两位姨娘神情立时不同,类似于心愿得偿一般。

靳以鹏寻思,搞半天这两妇不过是想来确认一下庶妹有无嫁妆……感情拿他当个牯羊来宰?还要让他心甘情愿被宰?

他如今事忙,哪有空同后宅妇人聒噪,早客客气气将两姨娘给打发了。

前脚薛姨娘与殷姨娘离开,后脚便有几名死忠下属携妹子或堂妹表妹前来拜访,话里话外关切之意满溢,又遣了花枝招展的妹妹们上前见礼……靳以鹏再是傻子,也明白此情此景意味着什么。

靳以鹏年少,皮相好,又身居副坛主之位,为人斯文和气,在现如今清江浦的婚姻市场,无疑是卖相极佳很合那些急着当丈母娘妇人们的眼缘,连那些待嫁少女也动心不已。

如今的婚姻市场,想要寻个七十老翁易,嫁个俊俏少年却难。

还有什么比利用手头资源打进靳家内部去,然后爬到正室之位来的紧要呢?

众位姑娘们与靳以鹏见过礼,他又遣了丫环前带了姑娘们去后院会见靳家三位小姐。汉子们则愁眉苦脸的对着靳以鹏,仿佛他是救苦救难的观音。

——每一个苦逼脸的兄长背后,都有一个彪悍的妹妹!

那些有“大龄剩女”危机感的漕家姑娘们率真热情,但面皮还不够厚,只好通过兄弟之口来向靳以鹏伸出橄榄枝。

今日前来的都是靳良雄生前亲信,靳以鹏内心比他们还苦逼,这等逼婚的场面,百年难遇,偏教他遇上了,也不知道他是该先满足一□为男人的虚荣心呢还是利索的拒绝……真是好纠结啊。

他面上的表情也非常纠结:“……你们也知道,家父与秦伯父多年交好,生前已经为我们订了亲……”难舍诸位深情厚谊的表情做的十分到位。

漕上的汉子们都是豁达善解人意的,“兄弟们带妹子前来,也非是逼着副坛主都娶回家的,只是盼望副坛主身边能有我们妹子的一席之地……”明说了,俺们不是奔着正室的位子来的……

靳以鹏的表情像要哭出来:“……可是苒娘说,要是我身边出现花花草草,她不但会拔了那些花花草草,还会连我也……”说着目光往众人□瞄去,沉痛非常。

这个警告太严厉可怕了,在场的几位汉子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想到秦苒的泼辣样儿,齐齐打了退堂鼓。

靳以鹏内心默默忏悔:小苒我对不住你,先拿你来抵挡一阵……要是坏了你的名声,让你嫁不出去……哥哥定然好生替你挑个妹婿,并奉送大笔嫁妆!

然后,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秦苒如今也是“剩女”一枚了。

40

身为挡箭牌的秦苒,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靳以鹏贴了标签,第二日去漕坛里,异常兴奋的拉着靳以鹏的胳膊,小声耳语:“以鹏哥哥,我爹能走两步了!我爹能走了!……”这笔诊金真是没白出!

当时她看到离开床铺走了两步的秦博,激动之下伸臂一揽便将旁边的金三千抱了起来,很嗨皮的转了几圈……正要低头顺便在他脸上啾啾几下以示感激之意,被前来送东西的聂小肥撞见,咳嗽了几声,才避免了她做更丢脸的举动。

真是高兴的失态了。

秦博的目光里已经隐含笑意……看来不用找万媒婆了。

金三千羞窘之下夺门而逃……秦苒在他背后喃喃追问:“我又没把他怎么着……”怎么搞的她跟恶少霸了良家女子一般。

聂小肥掩面,心道这事打死也不能告诉自家少主,他分明从聂震的眼神里看到了对秦苒异于常人的兴趣……上次他还惊悚的看到少主恋恋不舍的摸了人家小姑娘的脑袋……

听到这消息,靳以鹏比秦苒还激动,紧握着秦苒的双手一再追问:“真的吗真的吗?”只要秦博能够康复,秦苒自然不必担负养家糊口的重担了。

两个人旁若无人的手拉手从漕坛里出去了,都是情急之下的行为,反坐实了靳以鹏的谎言。

漕坛里旁观的下属默默扭头,为自己这么长时间跟在靳以鹏身边,没有及时的发现JQ而伤感,又为靳以鹏的婚后生活掬一把同情之泪……

――秦苒妹子的武力值甩出副坛主几条街去,还未成亲都可以预见到婚后家暴的惨烈!

同时又略有遗憾的想到自家待嫁的温婉妹子……老副坛主这是什么挑儿媳的眼神啊?

冯天德听到亲信来报,暗道原来靳良雄早已替这小子订了秦家的闺女,所以才不肯娶自家小苑?!

如今来看,这对他算是好事。冯苑嫁了靳以鹏,不过是让清江浦漕坛内部团结一点,有利于他的管理。但嫁了翁大成,等于是与淮安总坛攀上了关系,听说大少帮主不成器,三少年幼,不堪大任,帮主向来倚重霖少,将来这江苏漕帮帮主说不定就是二少的……谁都知道翁大成与霖少的关系……

这门亲事,简直越想越满意。

唯有冯苑听到这消息,复又在被窝里大哭一场,暗叹造化弄人,有缘无份。

当事人靳以鹏不曾考虑过冯苑的心情,对他来说,就算与冯苑有些幼时之谊,但老父之死与冯天德脱不了干系,二人早已有不共戴天之仇,他无论如何是不会娶冯苑的。

两个人一路手拉手到了聂震府上,顺便回忆了一下自秦博不良于行之后这么多年来秦苒辛酸的糊口之路,越说越投机,如今想起来那些记忆都带着甘醇之意,以至于进了后院,看到几名妇人带着年轻姑娘形成了合围之势,将聂震围在厅堂中间,二人都呆住了。

这是……来寻仇的?

看着不像啊!

秦苒本身对婚缘不上心,旁人瞧着她已逾大龄,她自己反没这方面的自觉,全然不知这几日清江浦的年轻男女婚配的速度,比起后世的闪婚更要快上几倍,因此对聂震此刻处境然全然不懂。

反是靳以鹏,昨日刚刚被众下属逼过婚,轻松突击成功,如今瞧见聂震身处包围圈,顿时有几分兴灾乐祸。

那些围着聂震的妇人皆是这附近邻家妇人,算是中产阶级,皆是行商开铺子,有几分家业的人家,女儿皆是娇养,只是家中无功名无官身,又不舍得女儿入宫为婢,原是想着谋个正室之位的,只是如今正室是个紧俏的职位,早以人满,只得转而谋取侧位。早打听到这家的主子是名年轻男子,从不见内眷出入,便不约而同的带着女儿前来登门。

现如今的妇人们挑女婿,都不再是过去那种请媒婆上门,斯斯文文相看容貌人品,再决定是否配女。那样效率太低了,如今都是直接带着闺女上门,中意了要了信物回家,两日之内必能让闺女出门子,无论嫁或是送。

这几名妇人进得聂府,见得房舍精致,摆设铺陈皆是不菲之物,加之聂震人物风流倜傥,心中欢喜无限,此刻正围着聂震七嘴八舌:“……公子瞧着年轻有为,我家女儿年方十三,与公子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良缘……”

“明明是我家茹儿,容貌出色,才应该跟随在公子身侧服侍……”

“……”

聂震做了好多年浪荡子,向来名声不佳,除了去秦楼楚馆或者画舫听曲儿,受到过妙龄女子们的热情欢迎,那也是瞧在钱的份儿上;从未曾想象过可能会得到素未谋面的“丈母娘”们的热情相待,饶是他见多识广,也被这样的阵势吓了一跳。

再看到从容而来的秦苒,油然而生一种被解救的幸福,全然忽略了她与靳以鹏牵着的手,奋力从妇人们的包围圈里挤出来,一把将秦苒拉了过来,圈在怀里,笑的勉强:“众位大**婶子们,聂某已经有了未婚妻室,诸位所求实不能应!”

秦苒:“……”全无准备,气愤的瞪着他。

人品恶劣非聂大少莫属,居然当众破坏她的清誉!

靳以鹏:这一招好熟!

聂小肥半张着嘴,都傻住了。果然他的判断不错,可是他貌似觉得……秦娘子中意的好像是金三千啊……

几名围观妇人好不容易挑中一名女婿,哪容得聂震推脱,揎拳捋袖就要同秦苒分说:“这位姑娘你虽然是正室,可也不能阻止夫婿纳妾啊……”

“这般的不贤良,就应该退亲才对!”

“我家晓月温柔贤淑,定然容得下姐姐妹妹,聂公子不如退了这姑娘娶了我家晓月?”

……

聂震额头悄悄沁出细汗来,跟丧心病狂失去理智一门心思要抢婿的“丈母娘”们讲理,显然不是良策。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再不想法子将这些妇人送出门去,只怕她们便会默认了,自行选了院子送闺女住下来。

“小苒救命!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秦苒斜睨了聂大少一眼,见他果然有几分狼狈,心下一动,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低语:“要我救你,也行,就看大少的诚意了。”

聂震笑的十分有诚意,笑容几乎晃花了周围妇人们的眼,各个在心里思量,女婿这般俊美,将来闺女生下来的孩子不知得俊美成啥样儿……

“打发走一名妇人一千两,小娘子五百两……银货两讫,概不赊帐!”

聂震默默凝视着她,试图用目光逼退她,见不能撼动她的良心半分,小姑娘目光清明坦荡,摆明了“我就是来讹你的有本事别求我啊”的态度,就跟个小无赖似的,怎么看怎么可爱!心里暗乐,面上却显的肉痛非常,借此良机,顺便在她脑袋上摸了两把,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要在她脸蛋上捏两把,最终忍住,沉痛非常,果然还不到捏脸的时候。

“成交!”

一刹那小姑娘脸上立时有喜色满溢了出来,眉眼之间都透着得意,豪气的大包大揽:“这事包在我身上!”

众妇人义愤填膺,只觉这姑娘欺负了“自家女婿”,正在声讨她,却听得她高声道:“想要我答应你们的女儿进门,也不难!”

这话堪比圣旨,十分灵验,顿将满厅喧嚣压下。

“本姑娘好武,天生喜欢与人较量,若是想要有几位妹妹陪伴,也厌烦那起子拈针引线绣花的,若是舞刀弄棒的,还能打得过我的,那就最好了,我必定接进府中来,待之以正室之礼,姐妹相称!”

众妇人面面相窥,这是哪家子教出来的粗蛮不知礼的女儿?

她们少在外行走,家中更有丫环仆妇侍候,哪里见识过秦苒这种在漕河上混饭吃的丫头的手段,当下便将求救的目光往聂震身上瞟。

哪知道聂震一脸苦意,宛然一个**要娶恶妇的佳公子,生生激起了众妇人的一腔母爱来,哪里还舍得为难他?

秦苒见这帮妇人还不退却,挥手一掌,重重拍在厅里那张黄梨木的案子上,哗啦一声,那案子一角已经被她拍塌……

她心痛的摸着案子塌下去的一角叹息:“软的就跟泥似的,这也太不禁拍了。想来各位姑娘们的肋骨定然比这黄花梨硬上许多……”

众妇人面色如土,一言不发领着闺女转身而去。

秦苒活动活动手腕,向聂震伸出手来,“一万二千两银票,一分不能少!”

聂震趁势握住了她的手,眉眼俱笑:“马上给你,财迷!”支使聂小肥去拿银票。

靳以鹏上前将她从聂震身边拉开,担忧道:“小苒你再这样,泼辣的名声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嫁人啊?”这使得他挑妹婿的工作难度又提高了,真是愁人!

秦苒活动着手腕,满不在乎答他:“我想好了,要是真嫁不出去,我就将金三千招上门来,做个入赘女婿。”又会赚银子武力值又低,想来是个生活的好伴侣。

“万一他不答应呢?”

“以鹏哥哥说什么呢?他要不答应,我就打到他答应为止!”秦苒信心十足。

婚姻这种事,她早看透了,指望着在这个时代找个情投意合的伴侣无异于痴人说梦,最好的办法是找个听话容易拿捏的,又能赚钱分担养家的重担,无疑,她认识的人里,金三千是最好的人选。

聂小肥拿了银票回到厅里,意外的发现,方才还心情愉悦的少主这会好像晴转多云,脸黑的跟锅底有得一拼。

41

秦苒说归说,回家以后对着金三千瘦弱的小身板比划了好几下,想到正在康复期的老父秦博,善良的决定,逼婚计划暂缓。

反正金三千还在她家,以后有的是机会,况且她目前还不恨嫁。

收回拳头,感觉自己空有一腔调—教丈夫的凌云之志,却无机会实现,实乃一桩憾事。

以护送为借口尾随她回家的聂小肥回去向聂震禀报:“……秦娘子对着金三千呆看了好大一会……”其实那是在比划将来□金三千,哪里下拳头不容易出现残烈的后果。

聂小肥含糊其词,就为了看自家少主那不同于往日的黑脸。

“秦老伯的腿疾可治好了?”聂震考虑重新考虑金三千行医的地点,据说西北边陲虽比不得江南富庶,可是也有不少经商世家,很是丰饶。

“还未大好,约略可以走动两步。”聂小肥在秦家看的真切,如今正是紧要关头,金三千还真不好离开。

不管聂震私下如何盘算,秦家小院一如既往的安静。

金三千每日雷打不动替秦博扎针,秦苒还是跟着靳以鹏在漕坛里或者闸口到处跑,偶尔撞上同僚们替自家妹子打抱不平,幽怨的眼神,她深觉莫名其妙,最后甚至怀疑靳以鹏拈花惹草了,才引得人家计算他身边护卫力量,准备一举攻击。

——妹纸乃多虑了!

俗话说,夺夫之仇不共戴天,冯苑哭过之后,便被冯母拖着上街去置办嫁妆,偶尔遇到靳以鹏拖着秦苒这条尾巴在街上走,她都要使劲咬着嘴唇,才能忍下去。

实在是恨死这货了!

钱老夫人的俩孙女一个外孙女到底全入了备选宫女名册。钱荣被弟弟与妹妹死命催着,带了大把银子去县衙,没见到县大老爷,反被县衙胥吏羞辱一番。

他这盐场主事乃是正八品,比县主薄还要高了一个品级,可惜却只是个虚衔,乃是有一年边疆战事初起,向朝廷捐赠军费,获先帝嘉奖而赏的这么个品级,完全不顶事儿。

按理说,此次采选,就算钱孙氏乃是商家,她的长女只能入宫为婢,可是钱家小姐妹俩如今还住在钱家老宅,家中钱荣又有品级,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入册的。

才几天,钱老夫人便眼眶深陷,脖子上的肉松松的垂了下来,手拈着念珠,恨声低语:“这帮填不饱肚子的饿狼……这一次难道是想将我们钱家全部吞下来?”

以往钱家往县衙送银子,收礼的人从不推辞,此次却一文不收,分明不怀好意。

钱荣红着眼睛,目露恨意:“一群喂不饱的豺狼虎豹!所不定真是母亲所猜测的那样……”

隔天钱荣便在盐场回来的途中跌进了漕河里,再也没睁开过眼睛。

大老爷钱益还在扬州搂着瘦马风流快活,嫡子钱谦得了他风雅的真传,却不曾习得经商之道,此刻要考虑的也不过是,钱家下一任的主事不知道是不是个慷慨的家伙,也不知道能不能给他多发点活动资金……

大好机会他全无能力抓住,直恨的大夫人牙根痒痒。

二房只有钱泰,最近才跟着钱荣学习不久,尚需历练,就算钱老夫人再疼孙子,也不觉得他能担起钱家重任。

三老爷钱均向来不喜沾染铜臭之物,尤其对经济之道最恨,怀揣一颗状元心,遇上家中这等大事,哪怕女儿并不在采选之列,他也不肯去疏通疏通,钱荣身故之后,他在房里叹息:“也许瑜儿瑗儿天生就是要进宫侍候君父的。”

这个君父,年纪同他差不多,整日迷恋炼丹,听说政务全是年仅十二岁的新安郡王,如今的太子殿下与一帮老臣在打理。

三太太听到这话,一下子便厥了过去。

她是深知丈夫的,指望着他去县衙据理力争,或者躬身求人,救女儿与水火,那是不可能的。

钱荣过世,从前老恨不得是自家夫君当家的三太太从内心深处感觉到了灭顶的绝望,天都塌了。

钱家的天确实塌了,钱老夫人就算再能干,到底只是做了一辈子内宅妇人,年纪又大了,受到这样的双重打击,(钱瑜钱瑗已经被差人带去集训学习宫规礼仪,转圜的余地几乎没有)病势更是加重。

钱家大办丧事,盐场与盐栈却同时出了事,被人举报贩卖私盐,盐运司不但带着人马将正在大办丧事的钱家给堵了个严实,竟然连清江浦县衙都堵了起来,盛气凌人的要求卞策给个说法。

卞策新官上任,辖下便出了这等事,面上无光,一众下属都建议向盐运司低头,由得他们去闹腾。但卞策生成个不服输的性子,与盐运司的人吵了起来,带着一帮差役捕快差点大打出手,若非对方碍于他永乡候府世子的身份尊贵,恐怕早动起拳头了。

盐运司兵强马壮,后衙的宋姨娘听到这消息,悄悄收拾包袱,考虑情况不对便隐遁乡里。“夫妻共患难”神马的,这种高尚的节操就留给卞策的正室去做好了,妾室的职责里是没有这一条的。

清江浦乱成了这样,冯家书房里却一派和谐欢畅。

冯天德亲自搬了窖藏的佳酿来待客,聂霖与翁大成对饮,翁鱼侍立在侧倒酒。——他最近表现不佳,陆续被翁大成剥夺了上桌吃饭权,同桌喝酒权……反正就是代替了翁大成的亲随,做了他的贴身小厮,甚至连睡觉……也是在翁大成床边脚塌上打地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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