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年未见,程松宁日夜苦读,新近又中了秀才,全力以赴要考举人,只觉自己已经成人,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之上有了足够与程母讨价还价的筹码,便将程母先前的唠叨丢到了脑后,兴冲冲搁下书本到秦家串门,美其名曰:劳逸结合。
他串门也有个名目,不是探望归家的秦苒,而是来与秦父下下棋松快一回,顺便看看秦父近况。
秦苒不在家的时候,程松宁没少往秦家跑,秦母倒也不怎么拦他。
程松宁进了秦家小院,见到了洗衣的秦苒,顿时喜形于色:“小苒你几时回来的?”瞧着气色倒极好,他也安心了几分。
实话实说,秦苒对程松宁没有一点反感之处。这少年从小到大都对她宽和温柔,要不是他有个话里话外流露出想攀一门官亲的母亲,两家正常来往再好不过。
“恭喜松宁哥哥考中了秀才,明春就是举人老爷了!”
秦苒笑着恭喜他,又请了他进屋。
程松宁的目光半天都舍不得从她脸上挪开。
房里温暖如春,进入了十月中旬,天气幽湿潮冷,秦博腿疾不能受寒,秦苒便每日里替他笼着火盆。此刻秦博两腿都□在外面,金三千正替他扎着针,看到程松宁,也笑着招呼他。
本来程松宁只听程母说秦苒从上京专程请了大夫来为秦父治腿,乍然见了在旁围观金三千诊疗的聂震,心里便升起警惕之心来。面前的男子无论是从穿着到相貌及谈吐都无法令人忽略。
程松宁打起精神来应对,还未说三句话,便听得程母在院门口高声问道:“小苒,松宁可来过你家?”
“在的。”秦苒将盆里最后一件衣服淘干净往晾衣杆搭了上去。
秦母强笑道:“我还以为你松宁哥在房里温书呢,进房里一瞧他竟不在。灶上才给他煮了酒酿桂花丸子暖身子,再不吃恐要放凉了。”
她这也防的太过明显了些。秦苒心里不快,边请了程母进房,边露出几分羞涩模样:“我就要与聂郎订亲了,松宁哥还不认识他呢,他们也该认识一下了。”
房里正坐着聊天的众人顿时静了下来。
聂小肥暗暗吐舌头:这位秦姑娘难道起了攀附的心思?
聂震在继“被误解”之后,又要“被订婚”,事情太过突兀,面对着探照灯一般直探到脸上的神色,这其中有秦博的,金三千的,还有方才还相谈甚欢的程松宁的目光,向来应对各种场面都游刃有余的聂大少沉默了。
他委实不曾经历过这种场面,实在是要考虑一下,是当面拆穿秦苒的谎言,还是继续被这小姑娘利用下去。
程氏正一脚跨进房门,听得这话明显大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便自然了许多。
“这倒是,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松宁就像你哥哥似的,是该认识认识了。”心里不由鄙弃,金氏果然没有说错,到底是漕河上长大的野丫头,又有个那样的娘,还未同男子订亲,便这么大张旗鼓的宣扬,不过总算不会再与她家儿子有任何瓜葛了。
待到进得房里,亲眼目睹了聂公子,见他的好生斯文俊俏,(这是没见过他纨绔无赖的一面)身上衣袍又富贵,连束发的冠子都是翠玉所制,嘴里将聂震夸了又夸,心里忍不住嘀咕:这样人才家世的公子,真能看上秦苒?别是纳妾吧?
程氏寡妇拉儿子,在她眼里程松宁便是个宝,只有她家瞧不上别人家的,哪有别人家的闺女先自瞧不上她家儿子的。更何况是个她都不愿意让娶进门的姑娘,怎的还会有聂震这样的冤大头看得上秦苒?
她心里无数疑问,偏又不好详细询问,只坐在那里旁敲侧击的问聂震的家世,听得他家在淮安府,又是嫡子,家中薄有资产,那疑惑的表情里深深表达着“你眼神不好脑子坏掉了吧竟然看上秦苒这样的野丫头?”
聂大少的自尊心前所未有的膨胀了起来,瞧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当娘的八卦心起,一时半会不想走了,当儿子的却被这话刺的心里淌血,直恨不得立时遁出秦家。
聂震的人生里,从未应付过这种邻居大妈式的唠叨人物,就算是聂夫人,也永远是温言寡语,沉默的时候居多。不过他长着一张讨大妈们喜欢的英气俊逸的脸,此刻心情又极度好,还有哄死人不偿命的好口才,再将程松宁夸了又夸,只夸的程母出了秦家还晕晕乎乎的,只觉他是个懂事周到的好郎君,配了秦苒可惜了。
程松宁与程氏前后脚往回走,心都在淌血啊有木有?
暗中喜欢了数年的小青梅还未熟透便被别人采摘走了,这种被别人偷摘了果实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相较这对母子截然不同的情绪,秦家院里众人的情绪出乎意料的一致,都是一肚子的疑问。
秦博先开口:“小苒,你跟聂公子是怎么回事?”
金三千的手一抖,他老人家嘴角疼的抽了一下,落在秦苒眼里便是对自己自作主张的极度不满,连忙狗腿的上前解释。
“爹啊,你别生气。程婶对我日防夜防,生怕我缠着松宁哥……这不是正好聂公子在嘛,他整日在我们家吃闲饭……”也是时候为秦家发光发热了。
聂震刚刚膨胀的自尊心瞬间被打击了。
金刚怒目(上)
二十五
秦苒的话对秦博来说,无疑是黑暗中的一线光明——还有什么比女儿找到如意郎君更令他欣喜的呢?更别提此郎君玉面修颜,风姿出众。因此秦苒那些否定的话半点没进到他耳朵里。
待到房里人散尽,他私下里拷问闺女。
“小苒,你跟聂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苒依在秦博肩头笑出声来:“我跟聂公子能有什么?爹你想多啦,不过拿他来做个挡箭牌。”还是忍不住抱怨:“程婶真是让人吃不消。”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认识这么久的人面目居然也越来越陌生了,真是让人惆然。
秦博深有同感,揽着女儿的肩膀轻拍两下以示安慰:“终究不是一条道上的……”想了想,还是不死心:“小苒,你对聂公子……”
聂震此刻就在院子里,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河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耳力异于常人,恰能听得到秦家父女俩的低声密语,听得秦博这话,也不由竖起耳朵来听。
秦苒的笑声忽的大了起来,显然乐坏了。
“爹你说什么呢?”她伸出一把手细数自己不能忍受之处:“聂大少生性好赌,虽然赌技一流,可是常在河边走,哪怕技术再好,也会被浪头打翻,朝不保夕,此其一。以鹏哥哥带我去青楼……谈生意的时候,初见聂大少,就见他自如非常,想来他是青楼常客,此其二。聂大少眼睛长在头顶上,与我交手之时,毫不犹豫一脚将我踢下漕河去……就算他再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可是爹啊,你闺女我显然不在他怜的那些香,惜的那些玉之列……何苦来哉?”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略大了些,连院子里站着的聂小肥都听到了,他偷偷去瞧自家主子,见他少见的安静,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难道是被秦娘子接二连三的言论给打击傻了?
聂小肥很担忧。
秦家这位姑娘真是又傻又二……他已经找不出贴切的词语来形容她了。
殊不知聂震心中在想,哦,原来我在她心里这般不堪啊?细一想,好像自相识以来,还真没对她有多好过。可是这样倔头巴脑的丫头……他几乎可以想象,要是真对她似一般闺中弱质一样怜惜起来……她会不会惊吓的晕过去?
她的心脏强悍,晕是不会晕过去,可是要是真惹怒了她,提拳暴揍这种事,肯定做得出来。
但更快的,聂震被自己心里冒出来的这种念头吓了一大跳:我居然……居然想着要是对她怜惜起来,会是什么光景……思绪太快,连自己都骇住。
秦博不知墙外有耳,眼见聂大少被否定,又热情的向闺女推荐:“你觉得金大夫如何?这几日爹的腿经他治疗,好像有点知觉了……”
聂震在房外只听得秦苒拊掌而乐:“爹与女儿真是英雄所见略同。金大夫年纪轻轻,孑然一身,又有一手好的医术,饿倒是饿不死的。最重要的是……他全无武功,赚的银子全部上缴,要是反抗……在女儿手里,应该反抗不了吧?”
聂小肥这会觉得,其实他有空担忧自家少爷,还不如同情小金的好。
秦博困难的,想要纠正一下闺女的观念,弱弱提醒她:“儿啊,出嫁从夫……”
秦苒对此质疑:“爹啊,不是……谁的拳头硬,就听谁的吗?”
——这孩子的婚姻观居然错乱成这样了……秦博表示无能为力。
他在女儿最需要保护的时光里,成了被保护者。应当接受保护的孩子,居于保护者之位,长久的责任位置互换,终于造成了今天的错乱。
秦博很内疚。
秦苒觉得,这样的婚姻前景展望起来,还是很乐观的。
聂小肥悄悄离正房远了些,仿佛这样就会安全许多。
她们父女俩这会谈的兴浓,连说话声也忘了压下来……聂小肥这样的耳力也将房里动静听了个清清楚楚。
秦博显然习惯了迁就女儿,最终妥协:“……其实,只要不是金大夫打你就行。”若说婚姻里必然要有一个人吃亏,那么他还是觉得亏由别人去吃,便宜由自家闺女来占就好。
人都是护短的不是吗?
秦苒安慰忧心的老父:“他打不过我的,爹你放心。”
——不过这一切得基于聂震肯将金三千的卖身契还回来,金某人的恐女症能够好转。
她不过闲来无事,与老父闲谈,顺便……以展望未来的形式,安抚下老父恨嫁的心罢了。
院子里的主仆却当了真。
聂小肥咋舌:这对父女俩肯定疯了……
聂震活动了下手腕,不是滋味的嘀咕:“难道小金最近除了治病,还要学武?”
诸多安排,都未曾付诸现实,第二日天色未亮,秦家小院的门被拍的山响。
靳良雄受伤了,性命垂危,只在旦夕。
前来报讯的是靳勇,前段时间在秦家照料过秦博的那汉子。
清江浦漕帮帮众与隔壁山阳县的漕上兄弟争地盘,起了争执,结果两方两百号人马提着棍棒干了一架……靳良雄老胳膊老腿,跑到前线去调节,被打红眼的对方兄弟给捅了刀子。
本来清江浦原就属于山阳县的,只是自今上下旨将清江浦划为清河县,虽然两县皆在淮安府辖下,可是原来偏居人下的山阳县漕帮帮众冯天德与靳良雄便拉着一帮兄弟在清江浦开了码头打响了名号,又上报漕帮帮主……在国家政策的掩护下公然叛出了原来的坛子,独霸一方。
说起来,冯天德与靳良雄以及秦博皆是山阳县的漕帮坛主周焕手下,如今时移事易,他们也与周焕平起平坐了。
本来这也没什么,漕上兄弟争利抢地盘,原属常事。况彼时清江浦还是个小小集镇,周焕还曾笑这帮蠢货,扎根在这样一个小码头,恐怕连手下兄弟都养不活……哪知道不过几十年,清江浦早已成了南北漕运的重要枢纽,一日繁华过一日。
原来的清江浦对山阳县,不过可有可无的小集镇,划过去不但周焕不心疼,便是山阳县县令也乐的丢手,不显政绩的小地方,留着也无用。
到如今不但是周焕对冯天德与靳良雄眼红不已,便是山阳县令也不恨不得再请旨将清江浦再从清河县划归山阳县。
周焕指示了手下兄弟闹事,山阳县令乐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漕河上械斗之事年年发生,生死之事也是寻常。有时候漕帮帮众闹事,连地方官都装不知道。顶好在清河县令的地盘上将事情闹的大了,正好让清河县令的吏部考评上少个优。
当官的暗地里扯皮,漕帮帮众明面上械斗,冯天德身为坛主调兵遣将,靳良雄不幸中了黑招,夜半人多,连谁捅了他的都不知道。
靳勇七尺壮汉,慌的眼泪都下来了,只不住趴在那里向着秦博磕头,只求能请了金三千去救命。
金三千以目示意聂震:救是不救?被秦苒误解为他要听聂震之命行事,生怕聂震为了三千诊金而拒绝,当下急道:“以鹏哥哥在你店里管事,怕诊金收不上扣下他工钱即可……”
提起靳以鹏,又连忙催靳勇速速派人去上京送信,要靳以鹏快回清江浦来。
秦博催着秦苒带金三千去靳家,偏金三千收拾药箱也慢吞吞,只急的秦苒抓住了他的手腕便要外走,看着金三千呲牙咧嘴疼的挣扎,聂小肥脑中不期然想起了秦苒与秦博的对话……
他们过去的时候,靳家已经乱成了一团。
金三千提着药箱被家仆带着进了靳良雄的房里,差点被迎面而来的哭声击溃。
靳良雄的两名妾室与三名庶女哭的声势浩大,秦苒认识她们这么多年,只当她们柔弱易碎,此刻终于领教了她们的杀伤力。
她上前去劝,这两名小妾好像找到了主心骨似的,抓着她哭的更大声了,直哭的秦苒头疼,炸雷一般爆了:“都给我住嘴!”
那两名小妾张大了嘴,眼泪将脸上冲出两条胭脂沟来,露出本来白晳的皮肤,今天之前,她们是漕帮坛子里养尊处优的女人,生活优渥,衣食有靠。
随同着各自的母亲一同放声哭泣的靳以鹏的三位庶妹,靳秋,靳月,靳香也被秦苒吓呆了,忘记了哭泣。
秦苒烦躁的瞪着这母女五人,“还嫌这里不够乱吗?要哭回自己院里去哭,想呆在这里就全都住嘴!”她从来不曾怀疑过自己的性别,可是今天这几位的行为让她开始深深的怀疑自己的性别了。
聂震唇角弯了弯,看她几句话就将这几个哭泣的女人给吓住了,说实话,自家老爹院子里就缺这样能镇住女人的。
金三千提着药箱突破这几名女人的哭泣封锁,终于靠近了床上浑身是血的男人。
此刻躺在床上的靳良雄强自撑着,半边身子都泡在血水里,睁大了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希翼的望着门口。
金刚怒目(中)
二十六
靳良雄到底没能等到靳以鹏回来。
清江浦天气幽湿潮冷,又是连绵不断的雨季,衣被在箱子里放久了也会发霉,何况靳良雄这样子重伤亡故的人,只能提前下葬了。
葬礼之上,靳良雄的妾侍跟女儿的泪水比廊外的细雨更要绵密,接连数日的哭嚎已经让她们的嗓子都变得嘶哑,目光呆滞,含着对未来的茫然失措,这样的情形,比歇欺底里更让人心酸。
靳良雄与秦博多年兄弟,这位伯伯对秦苒疼爱有加,临去之时,双目总不能阖上,她站在床前,亲口承诺:“靳伯伯你放心,我会看着以鹏哥哥的!”
良久,靳良雄才闭上了双目。
这样生死诀别的大事,在这个世界里,她是初次经历,更何况故去之人与她有这样深厚的渊源,悲痛自不必说,只是却并无宽裕的时间留她沉缅伤怀。
靳家的女人全都娇弱如莬丝花,失了靳良雄这样的倚靠,方寸大乱,除了哭泣之外再无旁的功能,顺带着吃饭喝水这些日常小事也需要在丫环的强制之下才能完成。在这种需要事主家决断调度的时刻,靳家后院基本属于无组织无纪录无人领导的三无状态,混乱非常。
迫不得已,秦苒素孝裹身,带着靳勇及几名靳良雄的亲信,打杀了两名后院里趁乱偷盗的婆子,又特意着人请了清江浦熟悉丧葬事宜的积年老嬷嬷前来帮她,带着靳家管事及丫环婆子操劳丧葬事宜,接待人来客往,安排饭食酒水。
她手段狠辣,一出手便震慑了那些原本存了混水摸鱼想要占些好处的奴仆的心,惟有战战兢兢安份办差,前厅后院一时倒也秩序井然,看着有模有样了些。
清江浦漕上副坛主过世,前来吊唁的除了漕上兄弟,还有本地盐商及大小商家,连清江浦县令韦恺之也遣了人来慰问。
韦恺之即将到任,本来他这一任期政绩可评个优,经过这场械斗……如何评定还不知道。他心中暗恨周焕摆了他一道,一面出钱往上司那里打点,一面还要抚慰靳家。
不过靳以鹏还未回家,靳家如今又是旁人主事,韦恺之派来的县吏回去禀报,“靳家主事的是个小娘子,听说姓秦,待靳家儿子回来,恐怕大人都已经回京述职去了,万不必担心会有什么麻烦……”
冯天德一副痛失手足的模样,带着手下亲信张罗,与带着儿子前来吊唁的钱荣相互寒喧,“钱二哥你是有所不知,我这二弟不是骨肉血亲,但胜似血亲啊……”
靳勇立在秦苒身后,低低冷笑:“胜似血亲捅起刀子来更利索罢……”
秦苒稍稍朝后侧目,便能瞧见他袖子里寒光隐现,她反手捏住了靳勇的腕子,低语:“总要体体面面办了这场丧事……有什么事,回头再细察。”
靳良雄大半生风里来浪里去,能混到今日的地位,并非无能之辈,况他向来谨慎,从他与秦博历年来的谈话秦苒便知道这位靳伯伯非易与之辈,如今为何普通一场械斗便教他丧了命?
冯天德与靳良雄一向面和心不合,若说他动了什么手脚,只要有可疑之处,秦苒都觉得有必要查一查。
靳勇在秦家照顾秦博小半年,他又向来是靳良雄的亲信,私下数次听过靳良雄夸赞秦苒,又见着这些日子在靳府作为,心下对她终究有几分信服,只觉比之靳以鹏还要靠谱许多,当下躬身退后,将匕首收了起来。
靳良雄下葬之后,靳家两位姨娘也许是缓过了神儿,知道如今男人没了,闺女又是靠不住的,唯有银子最贴身,便齐齐来找秦苒,说的极为客气。
薛姨娘名唤红伶,乃是当年扬州有名的姐儿,靳良雄当年梳笼她花了大价钱,她又连着生了两个女儿,皆是如花似玉,很得靳良雄喜欢,说话也最是委婉:“……这些日子我与殷姐姐伤心太过,凡事都偏劳了秦姑娘,如今……”说着她便揩起泪来,虽人到中年,但仍旧美的可堪入画,“如今夫君已然去了,家里这些琐事怎敢再劳烦秦姑娘?”
殷姨娘也是靳良雄从外面抬回来的姐儿,虽不及薛红伶这般美貌,却也温柔可亲,拉着秦苒的手便止不住的掉泪:“老爷生前待我们姐妹不薄,如今他的身后事已经办完,我们姐妹也应该为他撑起家里这些事情……不然……不然怎么对得住老爷……”
秦苒是在靳良雄临终的床前接到管家钥匙的,当时靳良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只拿眼神瞪着靳府管家靳维,靳维与他主仆几十年,默契非常,当即便捧出一串钥匙与帐本捧到了秦苒面前,看着她双手接了过去,他才露出一丝笑影儿……
按照靳维的说法,家里帐务全在靳良雄手里,后院的帐目全被靳良雄交托到了他手里,姨娘小姐们平日从不掌理庶物,只需衣食无忧即可,如今乍然跑来要求管家,秦苒还在思量两位姨娘的动机,靳维已经肃容道:“管家之事,乃是老爷临终前交给秦姑娘的,两位姨奶奶只需要跟往日一样在后院里好生养着便好。”
靳维是个出言厉害的,他这话里意思非常明确:两位姨奶奶既然平日都没有机会掌权,如今这非常时刻,还是别来要权了,安生在后院养着便是。
薛姨娘拿着帕子掩面呜呜哭了起来,她生的两名闺女一边一个哄着其母,大的靳秋厉害一些,杏目圆瞪,一脸鄙夷:“秦姑娘如今无名无份,却坐在我家里当家,别是贪图靳家这一份家业吧?我可听说你不过是个漕河上撑船卖粗食的……”
靳秋不比靳以鹏,与秦苒有自小长大的情份,况她向来不喜靳以鹏待秦苒比待自家妹妹还要亲,她是十指不粘阳春水的靳家大娘子,对方不过是个漕河上来往撑船买散食的贫家丫头,如今大马金刀坐在靳家正堂当家,算怎么回事?
秦苒在漕河上来往撑船,早炼的皮粗筋壮,靳秋这句话并不能将她怎么样,只是沉默坐在那里,暗中想道:如今大难临头,尚不自知,只想着争家产,这些女人在后院里早圈的废了,想也想不长远的……
靳良雄在漕河上多年,积攒的家底子非常可观,如今他方过世,靳以鹏未曾回来,从冯天德往下,不知有多人虎视眈眈着这份家产,可惜薛红伶与殷姨娘皆看不到墙外的血盆大口,而只想着肃清院内障碍,好联手将这份家业搂进自己怀里。
殷姨娘有志一同,珠泪潸然而下,伤感已极“……老爷尸骨未寒,我与姐姐便这般的讨人嫌了……往后可如何是好啊……”
她直哭的气噎难咽,她亲生的靳香也陪着啼哭,哀求秦苒:“秦姐姐,这是别人家的家产,就算你搂在怀里,这家产也不能姓作了秦,还不如给了两位姨娘来打理,总是名正言顺的……”
母女五个齐上阵,软硬兼施。
秦苒若是个脸皮子薄的,早将手里帐簿与钥匙交了上去。
“两位姨娘与三位妹妹才办完丧事,如今这府里府外多少桩事悬而未决,都等着以鹏哥哥回来。说到底,这偌大靳府还是以鹏哥哥的,不如等他回来之后,待我将丧事的各项支出向他报明白了,再由他来决定靳家有谁掌家,两位姨娘以为如何?”
薛姨娘与殷姨娘哭着由女儿扶了回去。
靳维长出了一口气,“……往日两位姨奶奶由老爷压着,还知收敛,不会痴心妄想。如今老爷没了……我还真怕姑娘你将这管家大权交了给她们两位……”
他虽做着大管家,如今府里薛殷二位却算是半个主子,她们生的三位娘子算是名正言顺的主子,由外人秦苒来管家,确实有些讲不通,他也难做,但也不能眼瞧着将府中产业拱手让给两名姨奶奶,因此秦苒这般强硬的摆明了不肯给家中库房钥匙与来帐目,倒教他松了一口气。
丧事办完的一个多月以后,日夜兼程的靳以鹏风尘仆仆的从上京赶了回来。
迎接他的,是门庭冷落,兄弟散尽,一座新墓与清江浦漕上副坛主选拔之事。
立在靳家门口的少女身量又抽高了些,不知是操劳还是忧心,更瘦了些,显的五官更精致了许多。
她的身后五步开外,靳家的两名姨奶奶与靳以鹏的三位庶妹都喜极而泣,呼啦啦拥了上去,嘘寒问暖,好不热情。
秦苒稍稍往后退了些,给她们腾出位置来,由得她们畅叙别情。
金刚怒目(下)
二十七
“他居然想当副坛主?就凭他那手三脚毛的功夫?”紧跟着便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正走到厅堂外面的冯苑停下了脚步,听着厅堂内父亲冯天德接二连三的砸东西,咒骂靳以鹏。其间诸多侮辱的言辞从她的左耳进右耳出,她就像未曾听见一般,直等冯天德骂够了,才低声问身后的贴身丫环。
靳以鹏回来了,他不仅回来了,还要参加副坛主争夺之战。
冯苑叹一口气回转。
靳以鹏她从小就认识。小时候天真,只当父亲与靳良雄亲如兄弟,她一度是靳以鹏忠实的追随者,跟随着一帮漕上大小头目的孩子们在一起疯玩……那是快乐的不受拘束的时光。
后来长大了,才发现小时候的认知天真的可怜,当面亲如兄弟的有可能就是背后捅你刀子的人……比如她爹冯天德与靳良雄。
如果说以前两人互相捅来捅去,冯苑只当他们表达兄弟情深的方法比较另类,反正捅了几十年了,也没见出什么大的事故,这使得冯苑还只当自己那个隐秘的心事终有达成之日。
不过现在不可能了,捅出人命了……
就像冯苑不相信她爹在靳良雄的死上面清白无辜一样,靳以鹏也不相信这件事冯天德能脱得了干系。
只不过他来的太晚了,一个多月足够抹去所有的蛛丝马迹。
秦苒站在自家小院里挠头无果,又转头请教聂震漕上选副坛主的法子。子承父业神马的在这个帮派不太流行,这个行业更信奉拳头下面出好汉,因此选坛主副坛主一律以武力决胜负。
聂震支招:“一个办法就是找武功高强的人来,这个人先替靳以鹏打下众多对手,然后再拥戴靳以鹏当副坛主;另一个办法就是……”他坏笑道:“听说冯天德有个闺女未嫁,只要靳以鹏做了冯天德的乘龙快婿,当副坛主易如反掌……”
事实果然不出他所料。
在听到靳以鹏也要争副坛主,冯天德坐不住了,遣了亲信前来靳家谈。中心思想就是想将靳以鹏收归已用,筹码就是冯苑。
比起靳良雄那老顽固,靳以鹏的可塑性就强多了。他是个没什么大本事的纨绔,又不能教靳良雄手下的兄弟们信服,除了做他的女婿,安安稳稳当个不主事的副坛主,冯天德看不出靳以鹏还有什么出路。
这提议被摆上台面以后,靳以鹏还未作声,靳良雄手下的亲信们便不干了。
大家虽然说在一条漕河里挣命,一个坛子里混饭,但各位其主,当初没少朝着对方下黑手捅刀子,新仇旧恨总也累积了不少,现在好嘛,老子一死儿子立马投靠冯天德,置他们这帮兄弟于何处?
靳勇代表广大靳氏亲信向靳以鹏传达了下面群众们的心声,又试探性的问道:“公子难道放不下冯家闺女?”
这问题太重要了。
万一碰上个只爱美人的,只要被冯家闺女拴住了,恐怕他们这帮兄弟们落在冯天德手里,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靳以鹏其实还未完全从丧父的悲痛中醒过来,就算争副坛主之位也是靳良雄原来的手下替他报的名。
他习惯了凡事有人安排操心,如今乍然成了一个人,除了要应付家里那两名姨娘跟三位庶妹,空闲下来连自己也觉得茫然……如今可还有谁来替他安排?
从前他总觉靳良雄替他作主,诸多事情都是被迫,始终怀揣叛逆的火苗,保不齐哪天就会有场家庭革命……现在他革命给谁看?
至于冯家闺女长啥模样儿……他如今回想一下实在有些模糊,只记得天生瘦弱,性子又柔,做什么都慢了一拍,这个习惯实在不讨人喜欢,碰上掐架也只有被别人揍的份,跟天生彪悍的秦苒有着天壤之别。
“冯家闺女她长啥样儿?”
靳以鹏老老实实问了出来。
靳勇一脸唾弃:“也就那样儿,扁脸,黄毛,塌鼻子,跟秦娘子完全没办法比……”为了以防万一,先将冯苑抹黑,顺便引导靳以鹏的择偶观向着秦苒倾斜。
其实冯苑模样端正秀气,是个小家碧玉型的美人儿,如今正当妙龄,求亲的人也是络绎不绝。
靳以鹏对冯苑如今是什么模样倒真不太关心,他如今关心的是靳良雄的死因与副坛主之位能不能抢得来。
为此那日跟着靳良雄的漕上兄弟们活着回来的,都被靳以鹏详细的问话了。秦苒旁听,冒充师爷。
但靳良雄受伤的时候太过混乱,十个人几乎有九种说法,剩下一个还是离着老远不曾亲眼瞧见靳良雄受伤的兄弟,根本未瞧见发生的一切。
冯天德因靳以鹏拒婚而又一次暴怒,在自家院子里拍桌子骂娘。上头的意思直接影响了下面漕众的意思,一时间漕上坛子里众汉子壁垒分明的成了两派,只因着冯天德是当权派,靳良雄原来手下的三分之二都投靠了他,剩下的三分之一死忠份子都抱着复仇之志,拥戴靳以鹏。
选副坛主那日,漕帮坛子里一水儿的腰扎红巾露着膀子的壮汉,冯天德立在首位,先痛陈漕上众兄弟之艰辛,又展望了一下大家抱团的重要性,暗示某些人在坛子里搞分裂,最后宽容大度的表示副坛主能者居之。他到底是做了多少年的一把手,深谙讲话的艺术性,很轻易的就引起了众兄弟的共鸣与积极性。
作为已故副坛主的嫡子及此次的后备副坛主人选,靳以鹏也上台讲了几句话。
他首先感谢了众人的吊唁之情,回忆多年以来大家与其亡父并肩战斗的生死之义,引得不少人俱目露感慨。
冯天德正因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而心怀窃喜,凭着靳以鹏那手三脚猫功夫,想要争得副坛主之位不异于痴心妄想,当下也深情的怀念了好兄弟靳良雄一把。
场中众兄弟更是唏嘘,漕上的兄弟许多都是热血的汉子,既然连一把手都带头忆旧,下面的这些直肠直肚看不清场中形势的漕众也开始了你一言我一语的忆旧,好好一个推选副坛主大会,倒搞的像是追悼会。
看着场中情绪差不多了,靳以鹏趁势而起,慷慨激昂:“我若不能替父报仇,枉为人子!我相信众位兄弟叔伯皆是有情有义之人,副坛主被周焕带着人砍了,既然真坐了副坛主之位,不能为前任副坛主报仇,想来也是一种耻辱!我提议此次谁要是能拿着周焕的人头前来,大家便推举他为副坛主,不知道冯伯伯与众位意下如何?”
他这些日子也想的清楚,不管背后谁捅了刀子,先砍了周焕再说。
冯天德领导了半辈子这些莽汉子,对这些人的脾性皆熟,暗道不妙,目光在场中漕众脸上巡视一圈,挫败的发现竟然有九成的漕众都有砍了周焕的打算。
他原本想挑起内战,让靳以鹏在漕帮无容身之地,哪知道弄巧成拙,算计了靳良雄半辈子,最后却被他儿子靳以鹏给算计了,心头郁闷可想而知。
从头至尾,秦苒青衣小帽站在靳以鹏身侧,几乎都要为他今日的倾情出演而拍掌大赞了。不过悼念亡父的感情是真的,只是借着悼念推波助澜,将抢夺副坛主之位的方式从集体内部群K变作了一致对外的砍人……靳以鹏这傻大哥比她想象的要聪明许多,至少避免了在群K之中伤了本坛兄弟而失了民心。
只是,就凭他们俩,再加上手下一批死忠前去隔壁山阳县砍人……不知道能不能留个全乎身子?
秦苒觉得这位大哥真愁人,晚上要回去的时候便有点不想搭理他,只一心谋划着如何在最少伤亡的情况下把周焕砍翻……她果然是在漕上混的久了沾染了汉子们动刀子的气性,竟然直接忽略了律法的重要性。
不过地方官员对漕上械斗向来睁只眼闭只眼,除非捅到上面去影响政绩,那些拖家带口的朝廷官员谁也不会与身无恒产又好勇斗犯动不动犯二要跟要捅刀子的漕帮汉子们一般见识的。
秦苒前边走,靳以鹏后面跟着,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停下了脚步。
秦家与靳家撑船不算特别远,但是两条腿走路,也得一阵子。
秦苒,没好气的:“……你跟着我干嘛?”
靳以鹏眨巴眨巴眼睛,一脸天真无辜:“我以前都常往你家跑,妹妹今儿是什么了?”
秦苒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这傻货居然问她今晚得怎么了……靳家都只剩下他一根独苗苗了,还要上赶着去找周焕拼命……复仇固然迫切,可是保全己身才是最大的孝顺吧?
“我觉得靳伯伯在地下哭,都没亲眼看到你安安生生娶妻生子……”然后再出门去闯祸。
靳以鹏感伤的上前几步拍了拍她的肩:“这事真不急。”
“难道还有什么更急的事吗?”秦苒急怒。
靳以鹏摸摸鼻子,“既然如今我是大少帮主的人……砍周焕的事情,也应该请大少帮主出面……”他朝秦苒眨眨眼,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来:“虽然砍人我不大在行,可是忽悠人应该还略有心得……”
嘎?
大哥你原来打的是借刀杀人的念头啊……
秦苒想到聂震那比自己还要高的武功,如今总算有了用武之地,心头就有一种叫幸灾乐祸的情绪浮了上来。
让向来高高在上的聂大少打头阵神马的,她最乐见其成了。
秦苒使劲拍着靳以鹏的肩膀,直拍的他呲牙裂嘴,她才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干坏事的默契又回来了!
脑残粉也是有心眼的
二十八
聂震努力消化方才听到的消息,对着面前两张讨好的笑脸,怎么也下不去手人道毁灭。
他后悔跟这俩人牵扯太深了。
靳以鹏死忠脑残粉作的久了,见到聂震各种膜拜,将他先拱到了神坛上,聂震就算曾经被不少人拍马,也鲜少有人拍的这么舒服的。
势必还有秦苒在旁帮腔:“……以鹏哥哥当初慧眼独炬,一门心思追随少帮主,忠心不贰,就是因为少帮主义博云天……”这话假的她自己都要哆嗦了。
聂震还当他们准备请了他去争副坛主,与漕上汉子去群K,哪知道事实与此相悖,他们想请他去做总指挥设计暗杀周焕。
前者是打斗,后者是杀人……这中间的区别太大了好吧!
总之这两样都不是他肯干的,可惜秦家小丫头悠然道:“本来我还想着,仅凭我跟以鹏哥哥去刺杀周焕,恐怕没办法活着回来,如今有了少帮主助阵,此行必是稳操胜劵!”
聂震一张向来保持着愉悦笑容的脸瞬间碎裂了。
他……几时答应了?
聂小肥在旁数次想要开口帮腔,靳以鹏都热情的拉着他的手诉说衷肠:“小肥跟在少帮主身边久矣,必是知道他对手下总是宽宥爱护,总不能看着我与小苒去送死吧?”
作为一个心肠还不算硬的小小少年,聂小肥说不出来“你去死吧”这样的话,只能被靳以鹏拉着手站在原地,双双凝望,做兄弟情深状。
靳以鹏讨好的朝聂震露出个憨厚的笑容来,“……况且我这个人虽然不成材了些,可是自从在少帮主铺子里打理了一段时间才发现,自己对经商有着很大的天份跟热情,少帮主在清江浦的那些铺子如果乏人管理,属下一定不吝惜自己这一身力气……”
这才是重点!
聂震的嘴角忍不住抽了又抽,再次克制着自己人道毁灭的冲动,飞了个眼刀给聂小肥。
聂小肥很委屈。
保密工作他向来做的很好,没想到这次栽在了地头蛇手里。
没错,聂震身为一个职业纨绔,背后还有着一个巨富的老爹供他花销,可是作为一个有着长远眼光的纨绔,家里还有个不得宠被完全忽视的亲娘,正在逐渐长成的得宠的姨娘生的庶弟,能干的义弟……他还是感受到了威胁,于是就狡兔三窟了。
聂四通的财富每年以惊人的几何数递增着,聂震的人生宗旨是舒舒服服的吃喝玩乐到老,但若是义弟或者庶弟将来掌家……他这样的人生宗旨势力要稍作更改。
聂四通让嫡长子啃老啃的心甘情愿,未来的聂家掌门人未必会愿意。
这就是问题所在。
于是聂震便未雨绸缪的在各地赌博的同时赢了些铺子让人先打理着……顺便每年游玩的时候再巡查一下。反正他本人行踪常常飘忽不定,今日可能想吃上京的菜,明日说不准便会南下苏杭去听个最近红起来的姐儿唱曲……行事荒唐无人出其右。
很不幸的是,清江浦也算是他的几窟之一。
他能告诉面前这两只好多年以前他就见过他们吗?
那时候他还是初初涉足纨绔界,来清江浦纯粹是听说此间繁华慕名而来,整日在街上闲逛,品尝菜式,去楼子里听姐儿唱曲儿,与新认识的一般狐朋酒友饮酒达旦。
有一日他喝的有些过了,在楼子里与一般酒友横七竖八睡了,清晨醒来忽觉寂寥。那一年正是媚姨娘进聂家门得宠又有喜的时候,聂四通满院子的莺莺燕燕都被这个妇人比下去了,他娘移居偏院不问家事,整个的放权了。
聂震少年心性,自小耳梁目濡,激愤之下在淮安府日日开始寻人纵酒赌博,他的赌术那会奇烂,后来回忆,应是被人设了局,欠下了一笔又一笔的赌债。
聂四通在宠爱美人的同时,接到这样的消息,暴怒可想而知。
于是聂震便被聂四通丢了厚厚一沓银票,一顿暴打,赶出了淮安府。
那是他花钱如流水的日子,也是苦练赌技的日子,此后每次回淮安府除了看望亲娘便是跟聂四通要一沓沓的银票。之后他的赌技其实已经小有所成,供他挥霍完全不成问题,不过……能看到聂四通在风花雪月美人歌舞的欢场里浸泡的温软的脸瞬间暴怒,也是一件非常愉悦的事儿。
这简直成了他的人生乐趣之一。
此是后话。
那个早晨他漫无目地的行走在清江浦的街头巷尾,在早市那里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提着个篮子叫卖早点,身上衣裙干净整洁,布料洗的发白,脸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镇定,面对着一拥而上的同龄调皮孩子的恶作剧,抢翻了她的篮子,她不曾像寻常小姑娘那样惊慌哭泣,而是跟只小兽似的扑上去与他们撕打。
那恶狠狠的眼神瞬间震憾了聂震——这小小女童身上有一种市井间的勃勃生机,让人不容忽视。
那场架想当然的小丫头打输了,小辫子被扯散,干净的衣裙也被踩脏,但跟她对打的几个小孩子也不见得好过,后来又跑来个衣着华丽的小少年,这帮孩子才一哄而散。
那少年与这小丫头的衣着完全是两个阶级,但他毫不避讳的帮小丫头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早点,又朝着她手上的伤处吹气,旁若无人的温柔呵护,被打倒在地的小姑娘眼中只有凶狠的目光,却在他这样的呵护之下泪盈于睫……
又违和又温馨的一幕。
许多年以后,聂震在京城见到那小丫头与小少年。少年已经长成了挺拔的青年,衣着依旧华丽,带着小丫头上楼听曲子。
虽然小丫头扮了男装,但她脸上当年那种沉靜从容的神情还在,模样也未大改,倒教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小丫头与少年便是秦苒与靳以鹏。
后来数次挑衅,完全是想看看她脸上那种恶狠狠的勃勃怒气……太振奋人心太励志了有木有?
如今这两人一起设计坑他,聂震抚额,难道这就是当年围观不曾出手相助的惩罚吗?
“还不快去收拾行李准备去山阳县?呆站着做甚?”
聂小肥被聂震轻踹了一脚,大脑还未转过弯,身子已经彻底的执行了聂震的命令,回房去收拾行李,半天才醒过味儿来:大少这是被靳以鹏威胁答应了?
他懊恼的拍掌,这事都怨他!
聂震整日玩乐,来到清江浦,巡查铺子的事情便交给了他。
聂小肥是帮主夫人陪嫁的幺子,虽然看着瘦瘦的不起眼,可是自聂震二十岁时,聂母得知他这人生志向不想再改变,对婚姻绝望的聂母为了补偿儿子,全力支持他的纨绔事业,便送了个全能型人才聂小肥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