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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一别经年(下)

作者:小东邪 当前章节:124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3:43

新生们总是对魔法学院的一切充满好奇,他们的父辈成长在这里,除了可数的麻瓜出身的学生,少年巫师们几乎个个都能对四年前那场大战如数家珍。战后萧条的光景使得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奇怪,教授们略皱的眉头留着战争的印痕,刻板的面孔,沧桑的面颊,每一道线条,都仿佛是战争陈列品。紧张、局促的叫人发疯。

即使是好说话的隆巴顿教授,最近几次的课堂也常常走神,好似战争的气氛重又覆盖。有什么竟能让他开始变得像恼人的马尔福教授那样呢?淘气的斯莱特林总是把蟾蜍封印在课本里,隆巴顿教授讲课正酣时,蟾蜍开始呱呱叫唤。他不得已,停下动作,窸窸窣窣的声音却突然停止,课本里钻出一只笨头笨脑的蟾蜍,扭动着肥硕的身子,在课堂上引吭高歌。斯莱特林那帮坏小子笑的前仰后合。

“啊,这没什么,和我入学时带来的宠物简直一模一样……”纳威笨拙地把它赶下讲台:“可比带猫头鹰带苍斑鼠的创意好多啦。”

“隆巴顿先生,它长得和你像极了!也许它也喜欢愿意将蟾蜍当宠物的人!”一个尖刻坏小子的声音突然响起,斯莱特林阵营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胖教授憨憨地微笑:“这没什么,斯基特,为你的眼神感到遗憾,我明显比它帅多了!”

“不敬师长,斯基特,扣十分!”

冰冷的声音像幽灵一样从课堂外面传来,马尔福那张苍白的尖脸正落在方形窗户里,面无表情,活像一张装裱起的油画。

“斯莱特林,扣十分!”他又冷冷地重复一遍。

斯基特突然低下了头,斯莱特林的荣誉因他蒙羞,尽管淘气,斯莱特林却从小养成了维护荣耀的默契,羞耻感令他不安。他在等待着其他斯莱特林的挞伐。

马尔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从纳威的课堂上离开。

蟾蜍呱呱叫着,踩在课本上,肥硕的身体裹着脓疮一样的毒囊,仿佛只要轻轻一摁,便有粘稠的液体流出来,恶心无比。

突然有个金发小女孩举着手,跃跃欲言:“教授,您接触过夜骐吗?我不喜欢蟾蜍,也不想把猫头鹰当成宠物,如果我有一头夜骐,那该多好。”

她的神态让隆巴顿教授想起以前的同学,赫敏格兰杰,战后的英雄,从前格兰芬多爱出风头的小姑娘,万事通小姐。

“教授,我想要一头夜骐。”小姑娘吃力地举着手。

孩子们一阵哄笑。

“真是个好主意。”他的眼睛逐渐潮湿,一片模糊中,他仿佛看到了记忆中的另一个姑娘。

金发的洛夫古德,胡萝卜挂坠的疯姑娘。

他还是当年的胖男孩纳威,卢娜却再也不是当初的样子了。

她最终嫁给了麻瓜生物学家罗尔夫,德拉科和纳威在霍格沃兹镜湖边彻夜痛饮的那晚,正是卢娜结婚的日子。

霍格沃兹有奇特的风景,在这一年入学的巫师们心中,胖胖的憨厚的隆巴顿教授绝对是个好相处的人物。不苟言笑的马尔福教授,总是板着一张脸,当然人们已经无法从他雕塑一样刻板的面孔上得知他曾经也是一个斯莱特林刻薄的怪小子。

隆巴顿和马尔福的关系很好,似乎并不像传言的那样,斯莱特林与格兰芬多水火不容。马尔福会在学生们捉弄胖教授的时候及时出现,威胁要将蟾蜍塞进捣蛋鬼的靴子,毫不留情地拿起录分册扣学院分,尽管对方是斯莱特林。

“他像黑蝙蝠一样令人恐惧!”

“你在说胡话吗?我觉得夜骐更令人恐惧!”

“我说的是斯内普!傻瓜!马尔福像斯内普!”

“你见过斯内普?”

“买巧克力蛙的时候见过一回……”斯莱特林小子吐了吐舌头。

马尔福陪他坐在镜湖的月色下,喝了一整晚的黄油啤酒。

“我说你有机会的……格兰芬多,”德拉科有些醉了,举起酒瓶,晃晃悠悠在纳威面前摇过,口齿含糊不清,“可是现在,愚蠢的格兰芬多,你和愚蠢的马尔福一样,再也没有机会了!”

隆巴顿不说话,他还是清醒的,拼命给自己灌酒,脸颊两侧已经晕红一片。“德拉科,你……你……”他说不出话,只是干笑。

“后悔不?”德拉科扔了空酒瓶。

“你呢?”

马尔福教授微微一愣,瞪着隆巴顿好一会儿,突然放声大笑。

“扑通!”一个瓶子砸进湖里,湖面牵起一阵晃动。复又回归平静。

天上群星繁盛。

两个人醉了一整晚,纳威突然一把抢过酒瓶,猛地灌下去:“她……她一定是最美的新娘……”

“胡说!赫敏才是!”

德拉科醉的不轻。

日头偏西,浓烈的黄昏终致尽头,渗进长廊的晕黄早已被干冷的浅色取代,像起皱的皮肤,死气沉沉。

韦斯莱太太靠在他的肩上,喃喃自语:“纳威……真可怜……”

“马尔福也不差。”斯莱特林苍白地笑道。

“我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我想到了,大概我不常做梦。”德拉科伸手去揉她鸟窝一样的头发,笑问道:“你内疚么?赫敏。”

“什么?”

“为了韦斯莱,你在这里和可恶的斯莱特林缅怀过去,你对红毛一定有负疚。”

她打了个呵欠:“那么,阿斯托利亚呢?”

“负疚?我用交易买断了对她的负疚,要不然,我选择单方面保留这段记忆,我的余生都在对你的思念中度过,这是不厚道的。”德拉科抖了抖身子,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你在掏什么?德拉科,你真不安分,我很困。”赫敏挨着他坐过去一点,声音渐渐低下去。

“找魔杖。”

“找魔杖干什么?”赫敏问道,倦意涌上来,她疲惫地打了个呵欠。

“对付你啊。”德拉科轻笑着:“等你再醒来,看见抱着你的是蛇佬腔马尔福,免不了一场恶战。喂,韦斯莱太太,你听见我在说什么吗?”他别过脸,泪水突然冲出,决堤落下。

“唔。”她低低应了一声,像个小姑娘。像他们十六岁时出逃在麻瓜街区那样。

他背过身,悄悄抽了一支烟。

☆、末章 归人

末章归人

夏季掐近尾声,国王十字火车站迎来了最忙碌的入学季。人来人往,水泄不通。烦躁的人群中不时夹杂着几声猫头鹰的呱叫,金发女人嫌恶地扫开行人,一脸的鄙夷:“啊,麻瓜!麻瓜真多!令人讨厌,到处都是麻瓜的气息!”

推车的孩子在人群中熟练地推搡,像游蛇一样挤窜,小推车的平台上猫头鹰不安分地四处张望,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息,蒸笼日上。

像群鱼溯游,窒闷的空气被挤的没有一丝缝隙。孩子们拽着家长的长袍童音叠叠:

“爸爸,开往霍格沃兹的列车上就有巧克力蛙卖吗?走的时候把妈妈准备的零食包忘啦!”

“我不喜欢那只秃毛的怪鸟!我想要更好的宠物!”

“泥巴种!真叫人讨厌!如果没有被分到斯莱特林,我情愿退学!但愿分院帽脑子清醒!”

“爸爸,考试学院第一可以送我一把最酷最新的飞行扫把吗?”

……

每一年度入学季的喧闹,延展的回忆将她带到了二十多年前,她的眼神失神地游走于人群,明明是个值得高兴的日子,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头,窒闷郁结。

“韦斯莱太太,请帮帮忙,露丝的辫子为什么会绑成这样?”韦斯莱先生一手提着鸟笼,一手困难地推车:“啊,赫敏,你在想些什么?”

“这里……很熟悉的感觉。”她回头,好像在找寻什么,显然没有把韦斯莱先生的话放在心上。

“当然熟悉!这里是国王十字火车站啊!很多年前我们就是在这里坐上了前往霍格沃兹的列车……赫敏……”韦斯莱先生含糊地说着,嘴里叼着一块切片面包。

“啊,我当然记得,你知道麻瓜出身的新生多可怜吗?当初我可什么都不懂,差点在火车站被挤丢!”

罗恩耸了耸肩膀:“没走错站台吧?我总觉得一年级的赫敏脑袋不大清楚,可能当初找偏了九又四分之一站台,撞了……”他迅速地剩余的切片面包卷进嘴里,狼吞虎咽。

“罗恩!”

韦斯莱先生慌忙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抢在傲罗太太还没来得及发脾气之前先灭火。赫敏并没打算饶他,正要掏魔杖,罗恩早已抱头鼠窜:“赫敏赫敏!这里都是麻瓜,您打算用魔杖解决吗?”

赫敏一时错神,早被狡猾的韦斯莱先生找了突破口,他扬了扬手,向另一边打招呼:“嗨!哈利,金妮!你们都到啦!”

她一转身,对上了救世主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睛,默契微笑。

形如十九年前。

入学季的九又四分之一站台,人潮涌动,充满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新的学年开始了,初次离开家的年轻巫师以及霍格沃兹的老鸟们个个精力充沛,跃跃向往魔法世界别一的风景。家长们接过使命棒,从这里,把自己的孩子送往曾经的乐园。一代一代,巫师的记忆与对未来的向往,都从这里开始。随着火车轰隆的鸣声,驶向霍格沃兹绿茵纷繁的校园。

碧青的草地,肃萧的雪景,以及平静无漪的湖泊。群鸟划过天际,留下一连串符音,山峦若隐,苍郁的榉树林里好像永远藏着说不完的秘密,灰椋鸟低低地掠过,带走了一季的故事。

她的眼角突然微涩,仿佛有什么心事被悄然撞开。直到哈利轻轻捅了她一下,她回神,看见阿不思扯着哈利的衣角,眼神怯怯。一瞬间,就像回到当初的站台,那个褐发爱出风头的小女孩就站在眼前。

赫敏蹲□,摸了摸阿不思的头:“紧张吗,阿不思?”

小男孩点了点头,很容易被人捕捉到眼中的不安。

“那么,牵着詹姆的手吧。”她语气柔和,如今早已是熟稔柴米油盐的妇人了,她笑着说道:“你该庆幸出身在巫师家庭,要不然,像我这样,很多年前,差点走失在九又四分之一站台,即使顺利入了学,还会被人喊泥巴种……”她突然停了下来,好像惊掠到何种足以令她眼眶潮润的事物,就那样,面对记忆中生锈的潘多拉魔盒,惊怔地跳开,惶恐如惊弓鸟。就连孩子都捕捉到了她的害怕:

“舅妈,您怎么啦?”

“没,没……”她撩了撩额角垂下的发丝,笑容惨淡,“只是突然想起一件旧事……”

一件旧事。如今她可以用任何心情去勾勒脑海中的故事,而故事中的人,早已模糊了影子。

十九岁的赫敏坐在窗柩前,撑着脑袋抬头看窗外云天,偶有燕雀撩过眼睫,叽喳声鸣,一阵惊鸿,乍然而过。她叹了一口气,手里握着一封信笺,她把它覆在心口,就像在悉心珍藏一个秘密,伴随她的心跳慢慢陷入甜蜜的梦境。

那是安多米达的建议,安多米达为她编织的希望。处在时空罅隙游走的女巫被命运牵引,冷眼旁观一场年少时奢侈的爱恋,她写信诉诸笔端,让猫头鹰带回十九岁那年的讯息,给她,给他。

交错时空里不断变幻的陌路人。

“战时风云诡谲,黑魔咒波及无数无辜的巫师,在抵抗数次疯狂的攻击之后,我们牺牲很多人,霍格沃兹一片颓靡。今天我偷偷溜去了猪头酒吧,一个人喝的酩酊大醉,被哈利狠狠训斥一顿,他说我不该这样任性,单独行动在战时极有可能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可是,我突然很想你。连同想念那次你离开我之后我一个人在猪头酒吧喝醉的场景。幸好还有一只会穿越时空的猫头鹰,收到你的来信,最终我们都会健康地长大,健康地老去,你说在国王十字火车站见到我的女儿了吗?赫库勒斯终于还是失约了。

我看见你了,来自地下室的晃眼一瞥,你转头和赞比尼交谈,不知在说什么。但是我料想一定与我无关。此时你的心里应该只有斯莱特林,斯莱特林,斯莱特林。

这封信该寄往哪一年?德拉科,我们只能隔着渺渺时空对谈,这多可怕,这多可悲,可是,可是,我却意外地满足。至少我们还能隔着时空……在这下雨的阴天。

啊,雨下的越来越大,食死徒应该会选择这样天助的气候反扑。

还是寄去你龙钟老态的那一年吧,那时候,我们总该足够‘成熟’去应对年轻时候的恋人,你的老太太大概也不会因此吃醋。她的牙齿都快掉光咯!韦斯莱太太的牙,也掉光了吧?”

多年之后,老马尔福先生在卧榻之上翻阅这封信时,潸然泪下。

她在十九岁那年写下这封信,那时早已得知她的未来,将会有一个漂亮的红头发女儿,而那个以武仙座命名的孩子--赫库勒斯,终究还是没有出现。

遑论愧悔,他们就那样,生长在芜草蔓长的时空之外。

火车汽笛的鸣响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站台上,家长们与久未离家的孩子相拥告别,小巫师们绕过父母的怀抱,眼神落在视线里长截的列车上,期待与憧憬交织,他们的旅程,将从这里开始。

赫敏抱着红头发的漂亮小姑娘,依依不舍:“宝贝儿,要好好照顾自己,告诉分院帽,你愿意去格兰芬多。啊,当然,妈妈没有成见,只是波特姓氏的孩子应该都与斯莱特林无缘,妈妈希望你有个伴儿……”

“赫敏,你多虑了,我的孩子,当然毫无疑问会是一名格兰芬多!”罗恩插嘴道。

露丝小姐听话地点头:“妈妈,您不乐意我玩魁地奇吗?”

“啊,不是,”赫敏摸了摸小姑娘漂亮的火红头发,“妈妈生怕你……”

“生怕你会摔下扫把--如果你有遗传自格兰杰小姐的‘天赋’的话,我的孩子。”韦斯莱先生抿嘴偷笑,当然,同时他也十分熟练地躲开韦斯莱太太扔来的手袋。

赫敏挠了挠头:“也许你爸爸讲得……有那么点儿道理……”

格兰杰是母亲婚前的姓氏,她知道。露丝露出一个乖巧甜美的笑容:“那又怎样,我愿意尝试,这么多年的实践告诉我,来自妈妈的遗传显然要比爸爸的遗传靠谱的多……”

她真漂亮,火红的头发在阳光下晃动着明晃晃的波泽,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青春扑面而来的葱茏气息。像极了她那位从前在霍格沃兹以美貌知名的姑姑,金妮韦斯莱。一个淡淡的微笑,俱是魅力,仿佛来自天光的恩赐。

赫敏站起身来,突然看见年轻的救世主目光被别处吸引,阿不思正仰头望着他。赫敏顺着哈利的目光看过去,吓了一跳。

余光里,一闪而过的金色分外扎眼。那是马尔福。他带着妻子送小儿子去霍格沃兹。

赫敏一侧头,看见了那个靠在马尔福身边的金发小子,大约和露丝一般大的年纪,他长得简直和小时候的马尔福一模一样!

马尔福笑着和哈利打招呼,赫敏刚想回避,却意外地发现,马尔福的目光完完全全落在她身上!

她尴尬地退后,收起目光,再也看不见那抹耀眼的碎金。马尔福一家,彻底回避在她视线之外。

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可是,总有一点不对劲。赫敏愣在那里。仿佛多年前的钟鼓敲响,余音沉沉,她心底某处柔软被狠狠撕扯开,只留下钝痛的触感在记忆中逡巡。

茫茫怅然。

她突然听见罗恩在对小女儿嘀咕:

“露丝,去了霍格沃兹,记得离那个黄毛小鬼越远越好!”

露丝扬起小脸,十分不解:“爸爸,我不认识他,为什么要躲他?”

“如果你不想被骂泥巴种的话--”

“可是,爸爸,我不是泥巴种,我的父母皆是巫师,我是纯血统!”

罗恩无奈地摇头:“你不懂,露丝,黄毛小鬼对……”他想了一下,还是决定这样说:“对混血巫师带有天生的敌意……”

“可是我也不是混血巫师……”

“……”

汽笛声鸣,孩子们被急促地推上列车。

赫敏的眼眶微潮,目送孩子们消失在视线中,罗恩轻轻推了她一把:“赫敏,你在想什么呢?”

赫敏斜眼瞥他一眼:“我在想,孩子们都走了,……以后咱们的正餐一切从简,终于不用再研究厨艺了!”

“您、您打算一份苹果派打发我?”

赫敏狠狠踢了他一脚,侧身而过:“今晚傲罗司加班,我不回家吃了,晚餐您自己解决!”

“……”

他决定捉弄一下他的小姑娘,就像半年前的圣诞夜,离开安多米达的小屋时,在雪地里捉弄海狸鼠小姐那样。

马尔福微笑着走过来。

赫敏抬头,微愣。

“好久不见,韦斯莱太太。”他向她伸出了手,笑意暌违。

“马、马尔福先生……”

德拉科微微弯腰,像接过一件精美艺术品那样,轻轻接过她的手:“韦斯莱太太,您的信还保管的好么?猫头鹰带来雪片一样的信笺仍然一如既往地困扰您?”嘴角微微扬起,斯莱特林式的微笑乍然展现,狡黠入眉入骨。

她愣在那里,一时竟说不出话。

“那么,”德拉科把头凑过去,几乎要在她额前印上一枚轻吻,然而,他没有这样做,深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德拉科绅士地后退,“您还记得半年前的圣诞夜,安多米达小屋里壁炉下温暖攒动的火苗么?那一天,您可有点狼狈,韦斯莱太太。”

赫敏吓了一跳,不敢直视他,眼前衣冠楚楚的马尔福,有一种叫她不知所措的能力。她张了张嘴,终于还是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显然马尔福并没有打算回答她。这只是一个恶作剧,马尔福先生还带着少年时候的狡黠:“你认识躲在塔楼的阴翳下,终生向往阳光的少年吗?他此刻正立在格兰芬多塔楼呢。”

他依然笑着,侧身擦过韦斯莱太太的肩胛,握着象征马尔福身份的蓝宝石拄拐,缓缓离开。把他的太太阿斯托利亚和韦斯莱的太太远远落在身后。

他知道,他该去给多年前的小姑娘写一封信,告诉她,她将来会有一个美貌的小女儿,长着一头火红的头发。

因为,今天,在九又四分之一站台送别新生的路上,他见到了她的女儿。

玫瑰。

也许与当年水仙花的寄语一样,都是家族给予女儿们最美好的祝愿。

体内钻心剜骨般的疼痛突然窜起,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

--“不要为我难过。好夫人。圣诞快乐。”

--“冬天结束的时候,小鬼斯科皮就要上学啦!你可以到国王十字火车站送他去霍格沃兹,德拉科,这是一个做父亲的荣耀。”

--“这是最后一个圣诞节。好夫人。”

他突然想起半年前,在安多米达的小屋里,和那位慈善的老太太的对话,言犹在耳,却……

他一个趔趄,差点跌倒。仿佛看见了安多米达伏在他肩上抽噎:“我可怜的茜茜……她要怎样捱过马尔福庄园一个酷冷一个的冬季呀!”

年轻的马尔福先生昂起头,眼泪顺着两颊缓缓滑落。

“亲爱的赫敏简格兰杰小姐,今天天气真不错。你有一个美丽的红头发韦斯莱姑娘。后来一切都好。”

半年前在安多米达的小屋里被念出的信,她……什么时候会收到?

赫敏愣愣地站在风里。

直到马尔福的背影,被凄冷的风,撕碎。

流经生命的茫途,过客繁繁,而他永远都是别一的归人。至少十六岁的少年,永远地留在格兰芬多的塔楼上。期许阳光与温暖,期许眼角波光里,辗转走过的小姑娘,回来。

他把风景,永远地印刻在向晚斜阳里,永远地印刻在十六岁那年葱茏的记忆里。

羁旅归人,他还是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啊霸气?这章这么多!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番外 流光追不及

番外流光追不及

斯科皮记忆里的庄园,四季鲜花妍奇不败,古柏葱茏成荫,夏天成群的雀鸟从蓊郁的伞荫下遮天蔽日飞来。鸟雀的鸣声充盈耳鼓,是他童年时代枯燥的礼教生涯中堪为饕餮的享受,绿茵与群鸟,鲜花,阳光,使得世代孤僻自傲的马尔福们看起来尚有亲近自余的气息。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经由光阴辗转,仿佛刚从时间滚过的车轱辘里爬起似的,灰头土脸地逃过劫难,沉厚,闷重,叫人呼吸不得。庄园里一切能够叫出名头的事物,似乎都要比他们最早的祖先年岁更老。比如珍藏古老魔法书籍的实木书架,他如果扬起小脸在它面前唉声叹气,闲庭踱步的老祖父必然会走过来,优雅地扣起蛇头魔杖,用一贯平静沉厚的语调告诉他:“小斯科皮,这张桌子的前身是庄园千年古树,它该有多老?比你的爷爷还老,比你爷爷的爷爷老的多……”他依然仰着小脸,不谙世事,心里却被某种莫名的东西狠狠撞击,好像他们如今能够站在这里,这座庄园的每一处置物终归聚在一起,皆是宿命。

祖父的语调永远都像在讲一个被时光打磨的锃亮圆润的故事,苍老沉厚。马尔福式的优雅透进了骨子里,一举手一投足,俱是年轻时候的教养馈映。尽管他如今已是龙钟老态,优雅的气度依然规行矩步。而老祖母呢?华美的服袍十足对得起她的姓氏,不管是曾经的布莱克还是而今的马尔福。雍容,高贵,如同一剂良药,得以使她年入耄耋依然鲜活美艳。这大概归益于布莱克的教养,以及后半生马尔福衣食无忧的馈赠。老祖母会在午后熏暖的阳光下,耐心地摆好一碟一碟餐具,三份,精密的细瓷,质地考究,纹饰娆娆,她坐在窗前,细眯着眼睛,每一道皱纹仿佛都在舒笑。

他终于忍耐不住,仰起小脸天真地问道:“奶奶,您要和谁喝下午茶?为什么准备了三份……”

老祖母笑着把他抱在膝头:“贝拉特里克斯,安多米达,纳西莎,你记得她们吗?好孩子,可是奶奶记得呀。”一撇头,泪水夺眶,突然咽声。

阳光浓烈。他望着圈点不一的光斑在墨绿的厚绒窗帘间来回晃动,他盯着它们,顽皮的孩子乞食一般地捕捉屋子里唯一的生动。他不明白老祖母的眼神,不明白三份精巧的细瓷餐具的意义。这座庄园无趣极了,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仿佛都在他们年轻的时候走完了一生,他们语调平静,却藏着掩盖不住的老态。好似每一个人都从覆满尘土的地窖里拖起一个故事,垂月品茗,在心里默默凭吊死去的繁盛光阴,然后告诉懵懂的他,这是他父辈的人生。不管过去发生了多少不愉快的事情,往后的欣愉都早已作祭。

他们好像心甘情愿为不愉快的往事赔上了一生。并且甘之如饴。这多可笑。

他躲在老祖母的膝上,打了个哈欠。阳光慵懒地拂照肩头,把他的小脸熏的红彤彤,他抿着嘴在梦境里微笑。

幸好,幸好阳光还没有抛弃马尔福庄园。

“小玫瑰,你喜欢马尔福庄园吗?今早的奶昔博饼就是从那里送来的……但是,那儿真是个鬼地方!”

“喜欢!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我真希望有一天能去看看,漫道长满冬青树,榉树林里不时有灰椋鸟掠起,巨大的修剪得宜的草坪将是最好的魁地奇练习场,”红发小姑娘眼睛里满是憧憬,“花园一年四季芬芳!真是美好!……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儿是你长大的地方……”

“它令人感到厌烦。”

“躺在草地上数星星,或者我们可以辨认寻找星座,不好么?也许我可以准确地找到天蝎座的位置……”

“我就是在那里长大的,我的童年,就像从地窖窒闷的尘土里钻出来……”

“透透气么,斯科皮?”

“不是让人窒息的沉闷,那些尘土古老的就像千百年来汇集的历史尘埃!整座庄园,让人感觉走过了几千几百年的历史!--包括里面的每一个人。很遗憾,我的父亲也在内。”

“这给你带来了困扰。”

“可是我仍然爱它。”

斯科皮在老祖母的膝盖上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抱着奶奶柔软的裙袍,梦呓连连。

玫瑰花香飘进了酣沉的睡梦。日头爬上窗脚,炙热的炎光早已黯淡,粘稠的蜜色洒了满屋熏暖。暑气消的很尽了。

墙上的壁画纷纷活跃起来,小男孩在朦胧睡意中听见它们在说话:

“啊,我还记得二小姐回来的那天呢,斯科皮小子都长这样大啦!”

“夫人会高兴吗?安多米达穿着黑巫师袍,就从这里走过,黑纱巾厚实地蒙着脸,我竟以为她是贝拉特里克斯小姐!”

“那天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我好像只是睡了一会儿,做了一个梦……”

“从这道长廊里跑来跑去的小男孩叫什么?和德拉科小的时候真像啊……”

“斯科皮,天蝎座!魁特夫人,您真是上了年纪。”

“啊啊啊啊!蓬皮杜夫人,我会原谅您不大好使的脑瓜,请记住,我今年才二百四十八岁两个月……”

小斯科皮永远也不会知道庄园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就像我们不能指望未及学龄的小巫师能够对魔法界多年前那场可怕的战争如数家珍。

“唔,奶奶……”小男孩呓语,翻了个身。当他的口水巾完全被弄湿的时候,他才微微有了意识,发现自己已经被老祖母搬到天鹅绒垫床上。当然他还可以继续保持一贯睡眠的姿势--只要有一点儿笑容挂在脸上,人们便会知道,小男孩又在睡梦里偷吃了杏仁巧克力甜点,美梦光临。

他当然继续睡觉。直到他的耳朵被母亲拎起。“那是个性格奇怪的姑娘。”当他在心里默默为母亲下定义时,年轻的马尔福夫人当然不会告诉他:“请加上定语,孩子,--‘当她被冠上马尔福的姓氏之前,她不是这样的。’”

耳根生疼,剧烈的痛感使他从梦中惊醒。斯科皮慢慢睁开眼睛,他看见他的母亲正瞪着他。

“你在干什么?礼仪教程和初级魔法的任务今天完成了吗?睡觉!浪费生命,可耻的孩子!马尔福的家族谱系上将永远被抹上不光彩的一笔--你是最懒惰的马尔福!耻辱!”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母亲的声音像魔咒,不断地不断地从嘴里涌出,他几乎能够看见连串的魔音符号,扰得他头疼脑胀。

“妈妈,我这就起来……”小男孩可怜巴巴地说道。

马尔福庄园一年四季皆有不同的景色。远山如攒,泼墨连天,暑夏时泉水清泠,群鸟啁啾,攒山远天间,鹰隼翱翔,思情渺渺。这大概是最好的风景了,大清早,整座庄园的小精灵都开始忙碌,厨房里烘焙最高档的蛋糕点心,培根烤肉的味道是某位家族成员的意外兴趣;太太们拖着长睡裙优雅地临窗梳洗,小苍兰翠叶郁青;漂亮的水晶灯盏,红酒杯,圆舞曲,宽敞华丽的大厅正等待着晚间又一场贵族间的寻常聚会;墙上壁画一贯保持着马尔福庄园的奢华优雅,画中人搔首弄姿,倨傲地扬起脖子,闲太太们一天的碎语又将使庄园热闹不凡……

庄园的主人供职于魔法部,最近升职飞快;他大概在过去适当的时机作了某种巨大牺牲,因此获得魔法世界上下一贯的认同与尊敬;即使庄园经历战火连天,在那场背离主流世界的战争中成为邪恶的庇护所,也依然没能动摇它今时今日的地位;人们巴结它,仰望它,千百年来累积的财势使得庄园秉持一贯奢靡优雅的生活,成为巫师们瞻瞩钦羡的对象。

他们好像拥有一切。他们本该是魔法世界最无忧最幸福的类群。“马尔福庄园”,一贯是奢侈的代名词。

可是父亲从来没有快乐过。斯科皮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有一次突然躺在书房的长绒地毯上不断抽搐,表情扭曲痛苦,他害怕极了,祖父母,以及他那位一贯冷漠的母亲,却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习以为常地跪在地毯上,看着父亲默默流泪。

老祖母叹了一口气,淡淡地吩咐小精灵:“去请德曼医师吧……”

他当时尽管小,却清楚地记得那幅场景,父亲还在不断地抽搐,长绒地毯扭成一团,父亲的魔杖静静躺在桌脚,哆嗦的手一直向着魔杖的方向。他猜测父亲想要自己的魔杖,却怎么也够不到,他蹭着桌脚慢慢地走过去,然后蹲下,拾起魔杖递给父亲。就在那一刻,他看见父亲眼睛一眨,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澎湃汹涌的好似要把他眼底的内容全部吞噬。可是他还是没有接过魔杖。

一贯冷静沉默的老祖父突然哭了起来:

“如果可以,我情愿不要纯血家族的骄傲,甚至不要纯血统的斯科皮--尽管他这样可爱。我只要我的儿子,我只要我的儿子快乐……德拉科。”

他到如今,依然没能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可是,祖父凄怆的神情却永远地刻在脑海,那天的场景,挥之不去。随着年岁日长,这种感觉日益强烈,仿佛父亲与祖父的痛苦,都加诸于他,在他的身上,找到了日渐重叠的阴翳。

庄园像是受了诅咒一样,这里的每一个人,仿佛都有一张阴郁的画皮,在舞会上,在纯血贵族的聚会上,家族成员一贯保持优雅从容,人前背后,天差地别,一旦宾客散去,庄园枯燥阴郁的生活又将开始。

他的童年,枯燥地重复着每一位马尔福的过去。而他那寡于言辞的父亲,总是在窗前来回踱步,默默地叹息。他大概是爱他的罢。小马尔福少爷的生日宴会散去时,父亲愿意牵着他的手,在庄园冬青葱茏的长道上散步,他有时兴致很好,便会笑着喊他的儿子:“斯科皮,你看天上眨眼的星星!”

小男孩懦弱地躲到他身后,说道:“马尔福是不被允许仰望的,包括星空。”

“谁说的?”

他看见父亲的眉头微皱,有些害怕,便实言坦告:“爷爷。”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略微斜侧着身子,依然望着皓天繁星。眉头却再也没有舒展开。

“爸爸,您在想什么?”他鼓足了勇气,终于问道。

“马尔福世代以星座命名,我在找我的孩子。”马尔福先生低头望了一眼小儿子,淡淡说道。

斯科皮高兴地拍起手来:“天蝎座?天蝎座今天看不见呀!”

马尔福先生一愣,叹了一口气:“我在找武仙座。”他一低头,正对上小男孩迷茫的眼神,他知道他的金发坏小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事实上,再没有人听得懂了。

“天蝎座是我的孩子,可是,我的孩子不该只是天蝎座呀。”

他放开斯科皮的手,缓缓走进身后的庄园。

漫天星宿。空空阔阔的草地上,只剩下小男孩一人。

这些大概都是不太愉快的记忆。

当他在火车上遇见那个美丽的红头发小女孩时,他的心脏差点跳出喉咙。她那样漂亮,像太阳一样辉芒四射,最重要的是,从她的身上能够找到完全不同于马尔福庄园死气沉沉的气息。

“抱歉,踩了你的脚,”他尴尬地笑着,绅士一样拘礼,“人很多。”

小姑娘微笑着:“的确人很多。”但是当她漂亮的眼睛转过斯科皮的头顶时,显然惊讶极了:“你……你来自斯莱特林?”

“不,”他想了一下,还是说道,“我来自马尔福庄园。”

然后,微笑着伸出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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