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隆冬的步子, 风烈终于赶在年关前回到了无垢天。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回来他带回一人。
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叶闻流认得。
玄北殿里,叶闻流望着站在风烈旁边的温润男子, 两只眼睛逐渐湿润, 然后他眼眶发酸, 嗷号喊了一嗓子“堂哥”。
叶诗应声回头,对上叶闻流的视线, 温柔的眸子里腾起一股子笑意:“堂弟。”
风烈疑惑看着两人:“你们……认识?”
叶诗朝着风烈温和笑笑:“我与闻流自小相识, 亲如兄弟,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无垢天遇到?不过说起来,此事还多亏了风公子。若不是风公子仗义出手相救, 我也没有机会见到堂弟。”
“原来如此。”对着叶诗风烈破天荒挤出一个还算温柔的笑,然后他看向叶闻流,唇边笑意骤收,“叶师弟, 从没听你提过你有叶诗这个堂哥。”
叶闻流直接将风烈略掉,他欢喜跑过去搭上叶诗的肩膀:“堂哥!你怎的来了无垢天?!”
他这力道不小,叶诗身形微颤轻哼一声面色有些发白。风烈一把推开叶闻流,低斥道:“叶公子有伤在身, 你别粗手粗脚的!”
叶闻流这才发现叶诗单手拄着拐杖,素色的袍角上还带着大片早已干涸的血迹。
“堂哥,你……受伤了?”
“叶公子在去渌州的路上遭遇了邪灵,碰巧你风师兄经过这才将叶公子及时救下。”尹江春娓娓道来,“因为叶公子有伤在身, 你风师兄临时决定先将叶公子带回无垢天养伤。”
叶闻流赶紧探查叶诗的伤势:“堂哥,你没事吧?”
叶诗眸中带笑:“放心, 无事,只是外伤,风公子已经帮我处理伤口了。”
叶闻流松了口气,伸手在风烈肩头不轻不重砸了拳:“哎,多谢风师兄!”
风烈没拿正眼瞧他:“我救的是叶公子,你不必道谢。”
叶闻流还想再说些什么,尹江春打断了他的话:“你风师兄此次下山是去追查怨空的下落,听闻怨空这两月会回灵湖。”尹江春花白的眉毛皱成个疙瘩,“不过,难办的是,他已修炼成了化灵术。”
“化灵术是什么?”叶闻流不解。
尹江春耐心讲解:“上回你去灵湖,你可知道为何岁华尊会突然前去?”
叶闻流摇头:“不知 。”
“那是因为你风师兄清醒后,告诉岁华尊灵湖长老无根已经修炼成了吞灵术,无根也就是那日在灵湖伤你的人。”
叶闻流皱眉:“原来他就是无根,怪不得能操控那么厉害的邪灵,不过这吞灵术又是什么?”
尹江春面露无奈:“吞灵术能吞灵御灵,化灵术能化灵重组,壮大邪灵。当年空怨只修成了吞灵术,而现在他连化灵术都修炼成功,这件事恐怕会很棘手。短期内,空怨很可能会大量吞灵化灵以壮大邪灵,我们需时刻加强防范才是。”
想想那日,无根只修成了吞灵术就那么厉害,那已经修成化灵术的空怨岂不是厉害得更加令人胆寒?
只是不知道这空怨和师尊比,究竟谁更厉害?
当晚,叶闻流躺在偏殿里,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
他想起白日里尹江春的话,若是那怨空真的比师尊厉害,那师尊岂不是有危险?
思及此处,叶闻流未待多想,拎着赤云冲到了院中,迎面撞见一个人影:“师尊?”
乙莫年本是负手立在寒池边上,听到叶闻流的声音,他并没有转身:“夜深了,还不歇息,跑出来做什么?”
叶闻流将赤云藏在身后,故作轻松笑了笑:“徒儿睡不着,出来看看月亮赏赏星星。”
“今夜无星无月。”
叶闻流瞧着黑乎乎的一片天,额,的确无星无月……
乙莫年回过头来,认真瞧着叶闻流,目光有意无意掠过他的手腕:“要练剑,明日起早。”
叶闻流握剑的手往后缩了缩,咧嘴扬起一脸的笑:“师尊,徒儿就练一会儿。”
乙莫年凝眉看向叶闻流,似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为何?”
“因为徒儿勤奋呐!”叶闻流扬眉讪笑,“作为无垢天岁华尊您的宝贝首徒,徒儿自然是要加倍努力才配得上这个位置啊!”
乙莫年声音淡淡的:“说实话。”
“啊哈哈……”叶闻流觉得此事似乎不好糊弄只好招了,他耸耸肩一番话说得真切,“听尹仙翁讲怨空可能会对众仙门不利,徒儿想好好修炼,到时候保护师尊。”
“保护本尊?”乙莫年有些诧异,一种陌生的情绪自心底慢慢涌现出来,被他及时抑制住,“怨空,他不是我的对手。”
“可是……”
“回去歇息。”
叶闻流还想再挣扎一下,撞上乙莫年清冷的目光他瞬间变怂:“是,师尊。”
夜深了,寒风还在吹。
乙莫年站在院中,眼神朝着偏殿的方向看了许久。
叶诗来了无垢天,被安置在了撞仙峰的弟子寝房。
在房中看书看得倦了,他拄着拐杖起身,慢吞吞推开一扇门,便看到正板板正正站在自己对面的风烈。
叶诗温润一笑,声音温和,如一缕春风,一片春叶,让人心神平和:“风公子,原来你就住在我对面。”
风烈一张面皮红了红,他有些不自在看了看别处又重新看向叶诗:“这么晚了,叶公子还不睡么?”
叶诗好看的眉眼向上弯起,嘴角的笑依旧温和:“待会儿便去睡了,风公子怎么还没睡?”
“我……我……”风烈英气的眉毛有些尴尬地皱在一起,他强撑着一脸的淡笑,“我在……赏月……”
叶诗抬头看着零星的几颗星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叶公子,好意境。”
“当然是好意境了!”叶闻流御剑从天而降,刚好落在叶诗跟前,“堂哥,我看风师兄不是在赏月,他分明就是在赏人。”
“叶闻流,你住口!”
风烈这暴脾气还真是一点就着,叶闻流撇撇嘴,故作无辜摊摊手:“风师兄,其实我早就来了。我看你站在门口盯着我堂哥的房门有小半时辰了,师弟我是怕打扰到风师兄这才没有出来。”
“你胡说什么?”风烈涨红着一张脸,此刻他的模样落在叶闻流眼中倒有几分可爱,他哈哈笑了,“风师兄,你这般模样,莫不是被我猜中了?”
风烈一张脸更红了:“你别胡说!!”他边说边小心觑了叶诗一眼,生怕他因此厌恶自己,“我才没有,我……的的确确是在赏月。”
叶闻流耸耸肩:“好好好,风师兄说是赏月那便是在赏月喽。”他搭上叶诗的肩膀,随意晃了晃,“堂哥,你说是不是?”
叶诗含笑的目光落在风烈身上:“风公子,我这堂弟向来娇纵惯了,说话口无遮拦,他的话风公子切莫放在心上。”
他分明是在为自己解围,可不知为什么,风烈心中划过一丝失落。
“堂哥,我有话要同你说,外面冷,咱们进去说吧。”叶闻流拉着叶诗回房,叶诗转头留给风烈一个温和的笑。
风烈僵着的面皮抖了半晌终于抖出个不算太难看的笑,对面的房门慢慢阖上,他的目光逐渐黯淡下来。
“堂哥,依我看我这风师兄好像对你有些不一样?”
叶诗含笑摇头:“闻流,你这张嘴还是那么口无遮拦。”
“没有么?”叶闻流扬眉,“可我明明就觉得风师兄看你的眼神有些……”
叶诗无奈笑了:“有些什么?”
“有些……”叶闻流将小脑袋往叶诗跟前拱了拱,“有些……贼!哈哈!”
“好了,好了,别胡闹了。”
对面的房门终于完全阖上,风烈眼中的最后的一点光亮也无声散在了寒风里,他垂下眸子回了房间。
昨夜一场大雪覆盖了整个无垢天,叶闻流一大早便去了疱屋(厨房),回来时怀里鼓鼓囊囊的。
叶闻流恭恭敬敬站在正殿外:“师尊。”
“何事?”
“师尊。”叶闻流又喊了声,语气里仿佛带了那么点儿急切,“徒儿有事请教师尊,烦请师尊出来一下。”
半晌,殿门打开,乙莫年站在叶闻流面前,面露不解:“何事?”
“师尊。”叶闻流对着乙莫年腾出一个俏皮的笑,他伸手去胸前掏了掏,掏出一个纸包,“这个,给你的,这大冷天的,吃了暖暖身子。”
“不……”后面的“必”字尚未出口,叶闻流已经颠颠跑远了。
“师尊,我还要去看堂哥,就先走了,师尊慢用!”
因他跑得太快,扬起不少雪花,细碎的银白中,乙莫年好像看到叶闻流带着一脸得逞的笑。
顽劣。
“堂哥!”叶闻流拍打着身上的雪沫子推门进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抬眼,得意的笑僵在脸上,然后那笑一寸寸碎裂重新组合成一个玩味的笑:“哎呀,风师兄也在啊。”
风烈没去看叶闻流,他状似淡定喝了口手里的热茶,险些烫到:“咳咳!咳咳咳!嗯……咳咳……刚来不久。”
叶闻流意味深长“嗯”了声,在叶诗边上的凳子坐下:“风师兄还真是勤快,以往我怎的没发现风师兄是这般的热心肠?”
叶诗摇头失笑,既无奈又宠溺:“闻流,你每回都这样揶揄风公子,时间一长风公子怕是会当真的。”
风烈不说话,他默默看了叶诗一眼,继续安静喝茶。
“当真好啊!”叶闻流从怀中掏出纸包搁在桌上,却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菜热汤。叶闻流笑得越发猥琐,“风师兄真是心细,一大早的就给堂哥送饭菜。”他伸手在碗沿探了探,“瞧,还是热乎的。”
“外头下了雪,我有腿伤不便出门,风公子思虑周到直接将饭菜给我送了过来。”叶诗冲着风烈笑了笑,“有劳风公子了。”
风烈对上那双温润如水的眸子,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有些难为情,他生硬点了点头:“不必客气。”
叶闻流夹起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嗯……唔……”嚼到一半的菜梗在嗓子眼儿里,着实是太难吃了……!!叶闻流皱着眉,哆嗦着筷子,“风师兄……这是你做的吧?实在是难以下咽呐!”
风烈脸色不大好。
“咳咳……”叶闻流好不容易将菜吞下,赶紧灌了口茶,“风师兄,好在师弟我没有钱财,不然旁人该以为你要谋财害命了!!”
风烈瞧着一盘子的菜面皮发烫:“是我做的。”
叶闻流又灌了口凉茶,指指旁边的粥:“那这粥呢?”
“那是丘师兄做的。”
叶闻流赶紧喝了口粥,将嘴里难以下咽的味道冲了冲:“风师兄,你是第一次做菜吧?”
风烈不好意思瞧了瞧叶诗:“嗯。”
叶诗朝他扬起一个宽慰的笑。
叶闻流的目光在叶诗和风烈之间转了又转,里头的深意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瞧出个端倪:“风师兄这是为了我堂哥头一次做饭?”
“是。”话说出口,他似是生怕别人多想又赶紧加了句,“我是看着叶公子腿伤未愈担心他没有食欲,就想着自己做些可能合他口味的饭菜……”
“嗯。”叶闻流扁扁嘴,笑得让人看不出是个什么意思,“风师兄这饭菜做得的确合口。”
叶诗眼担心风烈面子挂不住,温声止住叶闻流的话:“闻流,此次受伤风公子对我多有照拂。风公子又是你的师兄,往后同风公子说话要恭敬些。”
叶闻流敷衍笑笑:“好好好!堂哥,你就在这里好好品一品风师兄的手艺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哎……”
叶诗后面的话被叶闻流关在了房内,他转身看着满院的落雪,嘴角一歪扯出个笑。
堂哥的春天,来得有点儿快呀。
按理说,无垢天是仙山不必遵循凡俗节气,可尹仙翁却提议今年过年大办一次,图个吉利。
叶闻流觉得尹江春此举约摸同那叛徒怨空有关。
“一袋,两袋,三袋……十袋……咦?”丘浅寒歪着头又数了遍,“叶师弟,不对啊,这白菜怎么数都少了一袋,莫不是下山采买的师弟买少了?”
叶闻流仰躺在屋顶上望着天,他低头看看站在院里的人,又看看大门外一个滚圆滚圆的身影,无奈摇了摇头:“丘师兄,临近年关,你怎么脑子都不好使了?”
丘浅寒纳闷抬头:“叶师弟,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叶闻流伸出一根手指,懒洋洋指了指大门外依旧挪动困难的某人,“喏,文师弟不是刚拎走一袋么?”
丘浅寒恍然大悟,他挠挠头憨厚的脸上挂了层不好意思的笑:“对对对!文师弟刚刚拿走一袋,这样就对起来了,瞧我这记性……对了,叶师弟,你听说了没?”
叶闻流闭上眼,漫不经心地道:“听说什么?”
“你还不知道啊。”丘浅寒摞好一袋白菜,“叶先生决定晚些出关,再闭关一年。”
“是么?”叶闻流没什么反应。
丘浅寒抬手擦去额角的汗珠子:“叶师弟,叶先生晚些出关你不伤心么?”
叶闻流长长舒出一口气,睁开眼嬉皮笑脸的:“本来是会伤心的,不过现在我有丘师兄还有师尊照顾,叔父他老人家可以闭关再久一些。 ”毕竟,叶枫词和尚念经的习惯的确很磨人呐。
“奥,这样啊。”丘浅寒忽然老实巴交笑了,“不过叶师弟你说的也对,你有事师兄我会帮你的,不用担心。”
叶闻流重新闭上眼,嘴角堆起一个笑:“嗯,知道了。”
大年三十,无垢天上上下下浸在一股子喜庆里。
弟子们今日得了假不必修炼,可以放开了玩儿。不少弟子四处串门,也有不少往玄北殿赶的,听说今晚的宴席就在玄北殿。
丘浅寒来沐春殿寻叶闻流,偏殿的门紧紧闭着,他凑到门前轻轻扣了扣:“叶师弟,你在么?”
半晌,殿中无人应答。
丘浅寒转身欲走,殿中传来叶闻流的声音:“丘师兄,我在。”
“在就好。”丘浅寒想也未想推门而入,“叶师弟,你不知道……”
后面的话猛地收住,丘浅寒望着叶闻流鲜血直流的手指,吓到失神。很快,他反应过来,急冲上前握住叶闻流的手指止血:“叶师弟,你这是做什么?!”他用力扯下一块衣角给叶闻流包扎,眼眶里有泪珠在打转,“我知道过年岁王没来看你,你心里委屈难受,可是再怎么样也不能想不开啊!”
叶闻流皱着眉任由丘浅寒替他收拾,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将什么东西往身后藏了藏。
“叶师弟,你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师兄我会难过死的。”
“好了,好了。”叶闻流忍着手指上的疼,一副十分委屈的模样,“丘师兄,方才若不是你进来……”
丘浅寒惊恐瞪大了双眼:“若不是我进来叶师弟你打算做什么?!”
叶闻流目光落在桌上,那里是一把带血的短刀,他瞧着丘浅寒无奈叹气:“若不是丘师兄进来我便不会分神伤到自己。”
“什么?!”丘浅寒一张脸涨得通红,憨厚老实的脸上尽是自责,“叶师弟,对不起啊。”
“算了,丘师兄也不是故意的。还有,我叶闻流可不是那种没事就喜欢感怀伤秋的人。我父王一向不怎么同我亲近,这个我早就习惯了,不难受。”叶闻流笑得没心没肺,“再说了,我不是还有丘师兄你么?”
“嘿嘿……”丘浅寒抓着后脑勺,不好意思笑笑,“叶师弟,你,你放心,有事我会好好护住你的。”
“知道啦!”叶闻流起身走到床上躺下,将被子盖好,刻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丘师兄,我受了伤,累了,要好生歇息,你若是没什么旁的事就先回吧。”
“嗯。”丘浅寒往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帮叶闻流塞塞被角,“叶师弟,你好生休息,我先走了。”
叶闻流闭着眼闷声“嗯”了声。
殿门被人带上,叶闻流立即从床上跳起来。他扔了道法术将门窗封得结结实实,又去桌边重新拿起那把短刀……
玄北殿的宴席很丰盛,只是没有酒,最重要的是也没有乙莫年。
叶闻流知道乙莫年不爱凑热闹,只是没想到这大过年也自己闷着不出来热闹热闹。
宴席吃到一半,叶闻流觉得无趣,偷偷溜到厨房拎了一大坛子酒跑到敛心林去了。
寻了处还算顺眼的树杈子躺好,叶闻流仰头灌下一口酒,因为喝得太猛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没想到这酒竟然这么烈?!不过,我喜欢,哈哈哈哈!”
头顶的月亮很亮,落在艳红的叶子上十分扎眼。
也是奇怪,这大冷天的敛心林的叶子还是这般浓密。叶闻流伸手摘下一片红叶,拿在手里把玩,仰头又是一大口酒:“嗯,好酒!”
大半夜的,起了风。树枝来回晃动,不少叶子终是没能坚持住,一片片落了下来。
起先,是一片一片地落,风越来越大,叶子也越落越多,越来越厚。
叶闻流笑着灌下最后一口酒,整个人摇摇晃晃从树枝上站起来。他脚下不稳身子晃了晃,伸手接住两片叶子,不对,好像是三片……
怎么看不清呢?叶闻流晃晃脑袋,手里的叶子好像又变成了四片,五片……
“哈哈……我这是……这是喝醉了……还是……眼花了……”叶闻流痴痴笑着像个傻子,约摸是过年的缘故,他觉得今晚的月色格外美,今晚的红叶也格外红,“好看……真好看……”
叶闻流一向喜欢红色这种鲜艳热烈的颜色,他晃晃悠悠直起身,将赤云唤来,还十分亲昵拍了拍赤云的剑柄:“小云云,乖,带着哥哥去逛逛……”
赤云像是听懂了叶闻流的话,它在半空中开心转了圈,再次停在主人脚下。叶闻流乐了,他抬起脚迈上去,醉醺醺道:“小云云,走着……”
赤云得了主人的命令,嗖地一声窜出老远。叶闻流有些站不稳,险些从上头跌下来:“小云云,你……慢些……”
仙剑果然又慢了不少,叶闻流满意点点头,撑着眼皮往下瞧了瞧:“咦?那不是……师尊么?”
满山红云绿雾里,一个月白色的人影若隐若现,犹如谪仙。
叶闻流瞧着那个修竹般的身影一时心猿意马,傻乎乎笑起来:“师尊……美人呐……”
赤云像是能读懂人的心意故意放慢了速度,叶闻流目光顺也不顺盯着那个人影,笑得满眼春。。意:“师尊……师尊……”他越喊声音越大,“师尊……师尊……”
站在林间的人终于抬头向他望来,两人分明隔得很远,可不知怎么的,叶闻流似是瞧见了那人那双一贯冰霜雪冷的眸子。他心尖儿一颤,腿发软,从赤云上跌了下来:“啊……”
赤云紧跟着冲下来护主,冲到一半又猛地停住,没了动静。
翻飞的衣角在风中发出呼啦啦的声音,叶闻流迷迷糊糊看着林中的人影,忽然不怕了。他冲着那人咧咧嘴,挤出一个半傻半真的笑:“师尊……”
声音飘在寒风里很快消散开去,叶闻流不在意,还在自顾自傻笑,说出的话也越发没有规矩:“师尊……一定要接住我啊……”
乙莫年眼看叶闻流就要砸在地上,眸色变了变,挥袖将人捞住,声音是一贯的清冷:“莽撞。”
叶闻流只傻乎乎冲着那人笑:“师尊抱……喜欢……”
搂在他腰间的手一时僵住,未等乙莫年训斥,叶闻流没羞没臊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温顺贴了上去:“师尊……今日的宴席你怎么没去……”
浓重的酒味冲入鼻中,原本斥责的话没能说出口:“你醉了。”
“醉了?”叶闻流迷糊点点头,露出一个傻笑,“嗯……是醉了……”
紧扣的双手松了些,叶闻流又黏人地贴上去:“师尊……我是真的喜欢……”他打了个酒嗝,神情变得更加慵懒,“喜欢……师尊……”
“逆徒……”乙莫年刚开口,想到此刻叶闻流醉了,就是训斥了也记不住什么,他叹了口气,拎着叶闻流回了沐春殿。
偏殿里,叶闻流躺在床榻上,醉。。眼。。迷离。
乙莫年替他掖好被角,想要直起身来,叶闻流伸手扯住他的衣角:“师尊……陪我……别走……”
“松手。”
“师尊。”叶闻流扯着他的衣角,挣扎着坐起来,一双眼睛合了又开,“徒儿……徒儿……有话要说……”
乙莫年沉默片刻终是耐着性子问道:“什么话?”
“徒儿……”
叶闻流拉扯着,靠着乙莫年越来越近,呼出的酒气不断喷在乙莫年面上,乙莫年不悦皱起了眉:“有话快说。”
“徒儿……想……嘿嘿……”叶闻流笑得明亮,眼睛也是亮晶晶的,“师尊,徒儿想将你娶回家……”
“住口!”
乙莫年宽袖晃动,叶闻流似是被一股大力震开,一时间头晕眼花。他委屈地晃晃脑袋,伸出手又要去拉扯乙莫年:“师尊……我是真心的……你怎么不信呐……”
“胡言乱语,不知所谓。”
房门“砰”地阖上,乙莫年人已经走了。
叶闻流仰躺在床榻上,傻乎乎笑笑:“这么害羞,不行啊,不行啊……”
未过须臾,房门再次被人打开,来人拎了叶闻流直接丢进寒池。
“唔……”
“好好反省。”冰冷的声音,满是愠怒。
隔日,姚不为来找乙莫年,经过寒池发现里头的某人头冒寒气,脸落冰花,着实有些惨。
“叶师弟……叶师弟……”
悲惨的某人面无表情,毫无反应。
姚不为用手指戳戳叶闻流的脸,好冰。
“不为,你是来找闻流的?”
姚不为一慌,戳在叶闻流鼻孔里的手指用力一送,姚不为发现某人的面皮似乎抽了抽。
“岁华尊!”姚不为慌乱回神,朝着乙莫年恭敬一礼,“师父有事要同岁华尊商议,让不为请您去一趟玄北殿。”
乙莫年淡淡“嗯”了声,他指尖动了动,寒池里的某人终于解脱落在地上。乙莫年头也不回,转身朝外走去:“走吧。”
“奥。”姚不为同情看看身后之人,抬脚追了上去,“是,岁华尊。”
乙莫年回来的时候已是日暮的光景,他将一踏进院子就瞧见一个缩着的背影。
那人缩在墙角,肩膀颤动,似乎在……
哭?
乙莫年心里升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本来冲着正殿的脚尖略一调转朝着那个背影走去。
缩着的某人似乎格外专注,连身后有人靠近都没有察觉。
“在做什么?”
那人身体一僵,过了好久才慢吞吞转过头来:“师尊。”
乙莫年见他面上并无眼泪,声音骤然冷了几分:“不修炼,偷懒,罚你……”
“哎……师尊,等等!”叶闻流站起身来,他拍拍身上的木屑站起来,将手在衣裳上用力擦了擦,这才递给乙莫年一个东西,“师尊,这个给你的。”
那是一枚牙签(古代书签的叫法)。
牙签是桃木做的,上面雕刻的图案并不复杂,虽不复杂乙莫年瞅了半晌还是没能辨别出叶闻流刻的东西。
“这是……何物?”
叶闻流笑得欢快,他将牙签往乙莫年跟前靠了靠:“师尊,徒儿刻得这么清楚师尊看不出来么?”
清楚?乙莫年无言……
叶闻流有些急了,拿手指着牙签上乱糟糟的一团解释:“师尊,这是咱们无垢天,您看不出来么?”
乙莫年面色平淡没有开口,眼前那根缠着白纱,透着淡淡血渍的手指有些刺眼。
叶闻流也不在意,继续兴冲冲解释:“这里是玉缕峰,这是撞仙峰,还有……”他速度极快扫了乙莫年一眼,指着渡暮峰上的两个小黑点道,嘿然一笑,“这是师尊和徒儿。”
乙莫年的神色有片刻的波动,他望着叶闻流声音缓淡:“为何要送本尊礼物?”
“昨日过年,徒儿想着咱们师徒一场,无论如何都要送些什么给师尊的。买来的礼物没有心意,徒儿就想着自己做来送给师尊。”叶闻流还穿着昨晚泡寒池的弟子服,衣衫湿乱,面色还带着几分苍白,“闻流知道师尊喜欢读书,就自己做了牙签,希望师尊会喜欢。”
乙莫年平稳的心绪不动声色掀起一层涟漪,他欲转身:“本尊不需要牙签,你收起来吧。”
“哎,师尊!”叶闻流挡在乙莫年跟前,握着乙莫年的手透着凉意,“徒儿一番心意,师尊还是收下吧,不然徒儿会寝食难安的。”
感受着从叶闻流掌心传来的凉意,过了好一会儿乙莫年才犹豫着点头:“好。”
“师尊,等一下。”叶闻流在胸口摸索半晌,掏出一个半湿青丝带。他笨手笨脚将丝带系在牙签上,仰脸灿笑,“师尊,这样才好看。”
乙莫年接过牙签,手指在光滑的桃木上摩挲几遍:“你就不想问昨日本尊为何罚你?”
“不用问。”叶闻流没心没肺笑笑,“闻流知道,师尊罚我定是因为徒儿做错了事。”
先前因为叶闻流口无遮拦积攒的不悦不知在什么时候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乙莫年没再多说什么,抬脚往殿里走去。
“师尊!”
叶闻流在身后喊了声,乙莫年不由顿住步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乙莫年心里怪怪的,这种有别人挂念的感觉好像还不错。
乙莫年侧头,没有去看叶闻流,只淡淡道:“嗯,新年快乐。”
修养多日,叶诗的腿伤好了大半,如今他走路已不需要拄拐。
他这人喜静,风烈知道渡暮峰上最为清静,便带着叶诗来渡暮峰转转。刚好,叶闻流住在此处,叶诗想着来看看自家堂弟。
到沐春殿时,偏殿的门还阖着。
叶诗微笑摇头:“闻流还没起,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吧。”
风烈能看出来,叶诗是有点小失落的:“没事,我去喊叶师弟。”
“不必了……”
风烈不管叶诗的话,径自往前快跑几步,敲了敲门:“叶师弟,起了么?”
“没起……”声音闷闷的,带着厚重的鼻音。
叶诗被叶闻流逗笑,他挪到门前温声道:“闻流,多大的人了还赖床?起来了。”
“堂哥?!!”声音刚落,一个白色的影子嗖地窜了出来,“堂哥?哈哈,你终于想起可怜的我了!”
叶诗帮叶闻流拢拢领口:“都不是小孩子了,做事怎么还这样莽莽撞撞的?”
叶闻流挂着一脸的笑,亲昵拉过叶诗的胳膊:“堂哥,我……”
“哎,闻流,你的手怎么破了?”
“奥,这个啊。”叶闻流倒不怎么介意,他随意晃了晃裹着白纱的手指头,“不小心弄的,你瞧,没事。”
叶诗径自捞过叶闻流的手,揭开纱布细细检查:“我自小学医,这伤势轻重还是能区分出来的。”他盯着叶闻流的伤口瞧了会儿,嗔怪一声,“这是利刃所伤,看着伤口的走向……”叶诗无奈叹了口气,“是你粗心大意自己伤的吧?”
“堂哥,这你都知道?!”叶闻流嬉皮笑脸道,“不错,是我自己不小心伤的。没事儿,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儿小伤算什么?”
“怎么伤的?”叶诗似乎并不打算就此作罢。
叶闻流挠挠头,抬眼看看正殿殿门:“就是……自己不留神伤的。”
“是么?”叶诗顺着叶闻流的目光望过去,心中了然,“你的事我都听风公子讲了,你受伤这事儿不会同岁华尊有关吧?”
叶闻流心虚错开视线,不着痕迹递给风烈一个眼色:“风师兄?风师兄都跟你讲了什么?”
风烈对上叶闻流求助的目光,眼神纹丝不动。
叶诗在叶闻流额头上轻轻弹了下:“你啊,让我说你什么好?岁华尊是何等尊贵不容侵犯的存在,你还是老实点儿别动什么歪心思,好好修炼才是正道。”
果然,风烈这张嘴带了点儿小邪恶。
“哎呀,堂哥你别听风师兄胡说,我对师尊只有敬畏没其他念想。”
“真的没有?”叶诗好笑望着他,“若是真没有我倒放心了。”
趁叶诗不防备,叶闻流伸手回弹他个脑门嘣:“哈哈!自然是真的!”
风烈站在边上,静静瞧着叶诗脸上的笑容,嘴角也止不住往上扬了扬。然后,那个笑越扬越大……
“什么是真的?”乙莫年不知何时站在了几人身后,一脸的淡然。
叶闻流呲牙一笑:“师尊,早啊!”
乙莫年没有说话,淡薄的眼神略过叶诗握着叶闻流的手,语调冷淡:“起这么晚,不用修炼么?”
“师尊,我……”
“惰性难改,禅坐一日。”
叶闻流:“……”至于发那么大火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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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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