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黑色的石门后, 是人痛苦挣扎的嘶吼声,带着野兽被捕时的癫狂压抑。
“啊……”
叶闻流痛苦蜷缩在地上,一双眸子通红,犹如挂了层血雾。
双手死死抓着石板, 因为过度用力, 指尖的磨得稀烂, 血糊糊一片。
“邪祖,不管么?”无根站在空怨身后请示。
空怨饮尽杯中烈酒, 淡蓝色的眸子里挂着层冷漠:“不用管。”
“是。”
身上妖灵仙灵反复碰撞厮缠, 五脏六腑的脉络被妖灵撞碎再被仙灵接好,鲜血从叶闻流耳中,鼻中, 嘴里流出来。暗红色的血粘在湿冷的石板上,散发着滚滚妖气。
“啊……”
如此残忍的折磨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直到隔日下午,叶闻流才逐渐安静下来。
浑身的血液像是被什么抽干又被什么别的东西填了起来, 叶闻流一脸的血污,他喘着粗气将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一动不动,活像一个死人。
不知过了多久, 地上的人微不可闻的动了动。一只血痕累累的手颤抖着,无比艰难地摸在另一只手腕上。
腕珠圆润,仿佛还残存这那人身上的余温。血肉模糊的指尖缓缓划过腕珠,在珠子表面留下殷殷血迹。
“师尊……”叶闻流目光呆滞瞧着腕珠,眼泪混着血污自眼角低落。泪滴落在石板上, 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这冰冷阴寒的石洞里格外清晰, “师尊……”
有脚步声逐渐靠近,叶闻流想睁开眼去看,无奈眼皮被汗水和血污粘得睁不开。
“将人抬回岐竹洞。”是一个耳熟的声音。
叶闻流在一片昏暗中幽幽转醒,洞中只燃了根手指粗细的蜡烛。借着微弱的烛光,能看出这洞中暗黑的装饰。
黑色的床帐,黑色的帘子,黑色的桌椅,总之目之所及之处全是黑色。
好压抑的颜色。
不过,好在不是囚牢。
叶闻流知道自己如今人在灵湖,看这房间的颜色搭配,约摸是空怨的房间。
他动了动,想着坐起来。身子委实虚弱,坐到一半的人,重新跌坐回塌上。
手心,一抹冰凉。叶闻流低头,圆润的腕珠在手腕上闪着清冷的光芒。
“这是醒了?”空怨扬帘走进来,居高临下瞧着叶闻流,淡蓝色的眸子里是没什么旁的情绪,“你倒是痴情,为了你那师尊不惜将妖灵渡到自己身上。”他挨在床柱上,神色懒懒的,“你是对你的师尊痴情,可是人家未必就领情。”
叶闻流扯着干裂的唇角,声音沙哑:“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空怨垂着眸子,眼底隐约带着笑意,有些冷又夹了恨,“无垢天已通知各仙门,岁华尊首徒叶闻流判出无垢天,入了灵湖。”
抓着腕珠的手收了收,腕珠包进掌心,是彻骨地冷。叶闻流费了好大力气,扬起一个牵强的笑:“这是事实,知道与否,无关紧要。”
空怨挑眉:“既如此,想必你也不会再想见你那宝贝师尊了。”他撩起珠帘就走,“既如此,我这就去将人打发了。”
“慢着!”叶闻流死气沉沉的眸子里有了光亮,微弱的火苗在他的眼里点亮一片光明,“师尊来了?”
空怨漫不经心点头:“嗯,来了,就在外面。”
“那……”叶闻流包着腕珠的手收得更紧了,胸腔处有什么激动地要冲破胸膛,“我出去看看。”
还不是嘴硬?空怨得意扬了扬唇:“想去就去吧。”
初春的日头,暖洋洋的,落在人身上,除去一身的潮气。
叶闻流藏在树干后,偷偷打量着乙莫年。
今日,他穿了件蓝色的交领宽袍,发间别着一只仙云簪,一贯的清淡雅致。
只是从背后瞧着,乙莫年身形似乎瘦削了不少。
“既然来了,为何避人?”乙莫年转身,目光穿透树枝的遮挡,准确无误落在叶闻流身上。目光里有水波来回晃动,乙莫年看到叶闻流没有嫌恶,反而扬起一个反常的弧度,“过来,随本尊回去。”
乙莫年冲着叶闻流笑了。
叶闻流抓在树皮上的手紧张地弯起,他扶着树干艰难直起身来,稍一动作扯到胸口便是一阵抽痛。
“我如今是无垢天的叛徒。”叶闻流扯扯嘴角,走到乙莫年面前,“像岁华尊这样的贵人,我高攀不起。”
看到叶闻流面色惨白,乙莫年面上生疑:“你受伤了?”若是他没记错,当时叶闻流逃离无垢天之时,只是手臂受了轻伤。
叶闻流扯着嘴角扬起个笑,无奈他面色蜡黄,唇角发白,再是明朗讨喜的笑也失了颜色:“没什么。”
看叶闻流不想多说,乙莫年也不再追问:“判出无垢天再回去便是,你的苦衷本尊替你解释。”虽然叶闻流从未替自己辩解过,可乙莫年就是觉得他有苦衷。
“师尊。”叶闻流一时心里欢喜,亲切的称呼脱口而出。话说出口才意识到哪里不对,重新按下一脸的笑意,“有劳岁华尊挂心,不过你我二人,道不同,勉强不得。”
“道不同。”岁还尊小声重复着叶闻流的话,他冷冷瞧着叶闻流,往前迈出几步停在那人跟前,声音分外笃定,“你有事瞒我。”
叶闻流故作无事仰起脸,语气疏离:“我能有什么事瞒着岁华尊?”他笑得戏谑,“莫不是岁华尊夜里寂寞,想让我陪侍?”
嘴硬不说?乙莫年抓住叶闻流的胳膊,直接将人拉到跟前:“你这话气不走我。”
结实的前臂抵在叶闻流胸口,有力的心跳声不断砸在他心上,叶闻流觉得乙莫年的心跳似乎有些乱。
是紧张,气愤还是在意?
叶闻流想将人推开,乙莫年双臂并用将他固在自己怀中。四目相冲,乙莫年目光里是不容拒绝的强硬:“随我回去。”
知道乙莫年不会轻易松手,叶闻流抬起眼帘,张开嘴在他下巴上舔了下:“难不成岁华尊想要这个?”
没想到叶闻流会忽然做这种事,乙莫年僵着双臂,胸腔里一颗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叶闻流腾出手在他胸前轻轻戳了戳,调笑道:“本以为无垢天的岁华尊是位正人君子,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贪享快活之人。”
不等乙莫年反应,叶闻流抬手抱住他的脸颊,往下拽了拽,直拽到自己跟前。乙莫年没有反抗,顺从迎合着他的动作:“如何?”
叶闻流抬起脚尖,在乙莫年面颊上偷了个香:“这样如何?”
目光被叶闻流的腕珠吸住,乙莫年猛地抓住他的腕子,眼中情绪翻涌。顷刻之间他立马明白过来,叶闻流的叛变,一夜之间不见的腕珠还有拿消失的妖灵……
乙莫年用力扯下那串腕珠,瞬间戾气骤起,叶闻流瞳孔充血,妖气顺着头发丝往外蔓延。
他猜得不错。
果断将腕珠戴回叶闻流腕间,乙莫年并拢双指搁在叶闻流眉间,想要将妖灵重新渡回来。
叶闻流的眸色恢复正常,他神色淡定望着乙莫年,一动不动。
半晌,愣是没有半分妖灵的动静。
“怎会如此?”乙莫年震惊。
“妖灵已被我封在体内,谁也渡不走。”叶闻流拂开眉间的手指,“岁华尊,没用的。”
乙莫年反手握住叶闻流的手,思及他所作的一切,一时动情将人紧紧揽入怀中:“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渡走妖灵,保全我,是也不是?”
“是。”叶闻流双手隔在乙莫年胸口,将两人隔开一段窄小的距离,“也不是。”
乙莫年瞧着叶闻流,等着他解释。
解释?好,就给你个解释。“我是将岁华尊的妖灵渡到了自己身上没错,不过要让岁华尊失望了,为的却不是保全你的声誉。”
“你说谎。”
“妖灵有多厉害,岁华尊比我清楚。”乙莫年凝眉不语,“在灵湖这个修为就是一切的地方,我不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就会被别人踩在脚下。妖灵如此厉害,我自然想方设法也要得到。”
“既如此,为何不早些动手?”
“禁书阁守卫那么严密的地方,我若是不能取得众同门的信任又怎能那般轻而易举地进去?”叶闻流不屑笑笑,“当然了,最重要的是要取得你的信任 。如此一来,我只需找个合适的时机将那刺头曹文路摆平,就能顺利进入禁书阁,取得禁书。”
还是不信:“禁书被我截下,并未被你取走。”
“是。”叶闻流不慌不忙往下说,“禁书我是没能带走,不过那里面的内容嘛……”他指指自己的脑袋,眼神里裹着自豪,“我都已经记住了,所以禁书带没带走无所谓。”
“你如此,将叶先生和岁王置于何地?”
“置于何地?”叶闻流不可自抑地笑了起来,“你是说我那个十几年都不曾见过,没有半分亲情的叔父,还有那个自小对我不管不问,长大后将我无情扔上无垢天受罪的父王?”他一直笑,直到眼底腾出一片水雾,“他们与我何干呐?”
“不过说来,我倒是要感谢一下我那狠心的父王。若不是他将我扔到无垢天,我和邪祖还想不出这么好的计划。”
总觉得哪里不对:“你不是灵湖之人。”
“这话从何说起啊?”叶闻流任由乙莫年将自己禁锢在怀中,不再试图挣脱,“我本就是灵湖的人,以前安分待在岁王府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不然为什么我几次三番在灵湖涉险都能全身而退?”
乙莫年面色苍白:“上回在灵湖,你受了重伤,险些丧命。”
“呵呵……你也说了,是险些丧命,不是还捡回一条命么?”叶闻流邪气冲他笑笑,“我若不以身犯险,你如何信我如斯?”
“可是……”
“况且就是受了重伤,不是还有你这个师尊救我么?”
乙莫年薄唇死死抿着。
“你以为这些邪祖都没有算进去么?他只需将我伤成重伤,然后在我重伤之际引你现身,你便不会对我生疑。非但不会生疑,还会对我深信不疑。”
乙莫年还想问,叶闻流这话却是再也找不出任何纰漏。
沉默半晌,乙莫年缓缓将人松开,那人的发丝轻轻扫过他的指尖,留下一片凄凉:“饶是如此,我仍盼你悔过。”
他的眼底有着浅淡烟波,那是叶闻流从来都不曾见过的温情款款。他连忙低下头,错开那灼人的目光,才能勉强稳住一颗心脏。
再抬头,是满眼的不在乎:“我本就如此,若是惹得岁华尊不快,抱歉。”
叶闻流胸口里一阵抽痛,额头上很快渗出不少汗珠子。再不走,怕是要坚持不住。他仰脸,带着灿笑送客:“岁华尊,回吧。”
“你……”
“往后不必再来。”
“不来哪儿行呐?”空怨站在不远处,远远瞧着乙莫年,“岁华尊,我灵湖随时欢迎你来,有空常来坐啊。”
叶闻流担心空怨口不择言,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他拖着病怏怏的身子走到空怨跟前:“邪祖,咱们回吧。”
乙莫年袖于宽袖中的手缓握成拳。
空怨对着叶闻流笑,眼底是凌厉的警告意味:“乙莫年,方才闻流的话其实是半真半假,你想不想知道哪一半是真的?”
“邪祖!”叶闻流沉声喝止,“属下与乙莫年本就只是逢场作戏,邪祖同他没什么好说的。”
一掌拍在叶闻流胸口,他一口污血吐出来,佝偻着身子强撑在地上半天直不起腰:“属下逾越了。”
乙莫年眸子里泛着冷光。
“本祖说话,哪里轮得到你一个下属插嘴?”空怨弯腰在叶闻流脸上用力拍了拍,听那声音,用力不小。他重新直起身,笑眯眯看向乙莫年,“怎么,听还是不听?”
乙莫年攥拳,冷眉冷言:“说。”
“哈哈……”空怨一脚将身边的人踢翻,叶闻流神色痛苦躺在一边,殷红的血渍从他嘴角流出,“本祖怎么说来着,你瞧你这师尊还是想听的不是?”
“不要……”叶闻流仿佛能猜到空怨接下来要说什么,他若说了,那他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叶闻流撑着地面站起来,因为过度用力,额角青筋鼓起了大片,“邪祖,不要……”
“不知好歹的东西。”空怨将人一脚踢飞,捕捉到乙莫年眼中的怒火与心疼,他满意勾了勾唇,“按理说这真相你能看出来才是,不过,没想到堂堂无垢天的岁华尊,既然如此眼眼瞎……”
乙莫年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叶闻流的身影,没心情同他费神:“有话就说。”
空怨倒也不在意,他缓缓勾起唇角:“其实,我这个没出息的下属的确喜欢你。因为不忍看你受妖灵折磨,更不想你因此名声尽毁,这才将你的妖灵给渡了过来。”
“空怨……”叶闻流嘶吼着,“你不要胡说八道……我……我……不喜欢乙莫年……”若是乙莫年相信了空怨的话,那等待他的将是无休止的自责。
像乙莫年这样的人,他可以不在乎生死,不留恋名声,只求活得不愧于天地。倘若他知道,自己的徒弟为了成全他毁了自己,那么他将愧疚终生,一辈子饱受折磨。
叶闻流无力苦笑,原来如此……空怨以往见了乙莫年恨不得将之除之而后快,今日见他却如此平静。
空怨不过是寻了旁的法子来复仇。
与其将人杀了,倒不如将人一颗心揉碎来得痛快。
漫漫永生,与悔恨为伴。
“你……”乙莫年眉心皱了又皱,单薄的唇动了半晌也没能多说出一个字。
“难不成,你真的相信叶闻流说的,为了提升修为不惜将自己变成半人半妖的鬼模样?”空怨望着乙莫年那惨白的一张脸,眼里尽是复仇的快感,“他喜欢你不假,可他却也的的确确是我空怨的属下,众仙门的死对头。”
叶闻流绝望望着空怨,他这一招果然高明。
让自己渡了妖灵判出无垢天,然后再将他的心意告知乙莫年。如此一来,即使他反悔想重回无垢天,众仙门也是断然不会同意的,自己只能乖乖待在灵湖做他的属下,乙莫年的敌人。
归根究底,就是要折磨师尊。
乙莫年想去搀扶叶闻流,空怨先他一步将人捞了起来:“岁华尊,你这样同一个灵湖妖灵纠缠不清,若是让那些仙门中人知道了,可是会引起仙门动荡的。”
伸出去的手僵在虚空中,乙莫年顺也不顺盯着叶闻流,他想说些什么又什么也不能说。
说什么,自己是仙门中人,他是灵湖中人,道不相同的两个人,说多了只能是负累。
空怨带着叶闻流消失在灵湖入口。
乙莫年站在原地,在眼眶里压抑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笑了,笑里带泪,夹裹着几分心酸:“吾心悦你。”
*
作者有话要说:
喜报!喜报!喜报!!
经过不懈努力的更改,第24章 终于过审了!想补剧情的大佬们记得回去看看,和之前发在围脖上的不大一样!么!!
另外,糖糖会有滴,别着急哈
感谢在2020-02-12 22:01:05~2020-02-13 21:11: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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