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从未承认过那个男人的身份，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母亲竟然一直没有和他离婚。
自从万岁记事起，那个叫韩力江的男人就很少出现在家里，母亲偶尔会抱着年幼的儿子去牌馆找人，不为别的，至少在公共场合那人还会顾及点脸面，下手不会太重。
尽管万岁不愿承认，但他有一个会使用家庭暴力的父亲也是事实，他没得选。
即使那个男人没怎么打过万岁。
或许是因为他小，下手重了容易进医院，或许是怕老了以后抬不动手被儿子报复，或许单纯由于万岁没法表现出正常人的惊恐与害怕……
一切痛苦，都是母亲来承担的。
万岁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个男人狡猾得很，从不会留下严重到卧床的伤口，他还指着万玲挣钱养家，还指着她挣钱供自己打牌喝酒。
万玲也想过逃跑，从她被父母“卖”来的第一天就想，可后来有了儿子，她不舍得把襁褓中的骨肉丢给那个魔鬼，所以这么些年她只能忍着、受着，一天天挨日子。
直到韩力江因为寻衅滋事被抓进去，她才带着13岁的韩岁逃来京城。
也算万玲运气好，联系上了早年出来打工的老乡，又恰好碰到26号楼有着急出租的房子，她在附近社区医院找了个临时工的活计，这才和儿子安顿下来。
「李解，你睡了吗？」
万岁陪母亲看了会儿电视，直到万玲开始忍不住点头，才拍拍她肩膀，扶她回卧室休息，洗漱完毕躺回自己床上，他拿起手机给李解发信息。
刚发过去电话就追了过来。
“喂？没事儿吧？”
“没事儿，我妈已经睡了，我就不过去啦，明天一早还要去店里。”
“嗯，明儿我跟你一起，刚才一直画画来的。”李解把耳机塞进了耳朵里。
“李解……”万岁顿了顿，“你还记不记得……”
“嗯？”李解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丝轻微的颤音，立刻把笔扔在桌上，身子也坐正了些。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爸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万岁还是将那个模糊的字眼吐了出来。
“嗯，记得。”李解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他怎么会忘记呢？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这辈子唯一一次见到万岁哭。
那天是个周五，他被数学老师留下改错，万岁在校门口等他到快六点了才出来。
俩人一起回家，刚走到楼下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好多街坊都出来了，抬头往楼上不知道哪层看。
“几层啊？”
“好像四楼，没看清，刚才我在家听到‘咣’一声，还以为地震了呢。”
“我操，这么大一个微波炉扔出来，还好没砸到人！”
楼下几个邻居议论着，万岁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你俩可回来啦！哎呦，404出事儿了！”王奶奶看到他们俩连忙拄着拐杖往这边来，万岁当时脑袋“嗡”了一下，没等李解反应过来就抢先一步冲进了单元门里。
“什么情况啊王奶奶？”李解也急，可是老太太紧紧拉着他的手，掰也掰不开。
“今天下午有个男的来找你万阿姨，我买菜回来正好看见了，然后呢我不就回屋了吗，但是总觉得隔壁声音不对，叮叮哐哐听着像打架似的，我就去敲门啊，可是怎么也敲不开。”
“现在呢？哎呀现在怎么样了？”李解急得头上冒汗，跺着脚原地蹦，可王奶奶偏偏不松手。
“你一小孩儿管那么多呢？你也帮不上忙，我们刚才好几个人都没敲开，你赵奶奶给508的小原打电话了，让他从派出所回来瞅瞅……诶你看那边，是不是他来了？”
“是！是！我去接！您先在这儿歇会儿！”王奶奶一松手，李解弹簧一样蹦了出去：“原sir！！”
“什么情况？”原警官被李解拉着往楼上跑。
“可能是万岁他爸找回来了！您快点儿！晚了就……”李解一着急少看了节台阶，眼看要摔，还是原警官手疾眼快把他拎了起来，可惜惯性还在，牙齿和舌头紧密接触，一个寸劲儿，李解嘴里冒出一口血腥味儿来。
虽然只是个小片警，原警官也自诩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男人，拎着李解赶到404门口的他，还是被屋里的情况震得眼皮跳了一下。
“岁岁你别冲动！”
“先把刀放下好不好？听你赵奶奶的话……”
“你还小，千万别做傻事儿啊……”
楼下响起了救护车的声音。
越过街坊们聚拢的肩膀看过去，万岁一脸冷漠地站在屋内暖黄的灯光下，手里提着一把沾血的菜刀，脚底下踩着一个右手血肉模糊的男人。
“万岁？”李解忍着嘴里的疼，隔着人堆想往里钻。
“李解你别过去！”赵奶奶连忙拉住了他，压低声音在李解耳边说：“他现在，不太对劲……”
“岁岁，救护车来了。”原警官注意到客厅一角已经昏迷的万玲，沉着冷静地和万岁商量：“我们先把妈妈接出去，好吗？”
那之后万岁扔了刀，侧身让急救人员把万玲和那个男人抬了出去。自己靠在沾着血的墙上，腿上失了力，缓缓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岁，那次……你和原警官离开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李解斟酌着措辞。
“他没带我去派出所，还买了晚饭给我吃。”
万岁还记得那天原警官开车载着他一圈一圈在环路上兜风，一根接一根抽烟，他没说话，自己也没说话，手里抠着衣服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后来原警官把车停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路边，把装着汉堡的牛皮纸袋扔在万岁身上才悠悠开了口：“吃，吃完我带你回去。”
“他真好。”李解的声音带着点儿闷闷的鼻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度，从手机听筒爬进万岁的耳朵里。
“你也好。”万岁换了个姿势躺在床上：“那晚是你陪我的。”
“嗐，那天我跟我爸妈一起把你家收拾了收拾，完事儿他们就走了，我想着万一你回来，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不太好，才留下来等你……”
那天万岁很晚才回来，李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已经睡着了，模模糊糊听到门响，看到万岁马上站了起来，可坐时间长了腿麻，整个屋子里都充斥着他的叫唤。
万岁没理他，一个人进浴室洗了澡，出来时却发现李解还在。
“你怎么又不擦干头发？！”水滴顺着棱角分明的侧脸流下来，李解顺手拽了他脖子上的毛巾给人擦头发。
万岁的脸埋在柔软的触感里，伸手揪李解的袖子：“别走。”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开口说话。
“不走。”李解隔着毛巾揉了揉他的脸，听到湿润的抽泣声从毛茸茸的布料下传过来：“我陪你。”
“那天你哭了吧？”李解塞好了耳机起身。
“嗯，你弄哭的。”
“笨蛋，你怎么这么实诚啊……”李解攥着手机偷偷出了门。
“想让你负责。”万岁的声音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
“那你开开门。”
李解的脚步很轻，楼道里的声控灯都没有亮，清冷的月光从窗子外面潜进来，与404玄关的黄色灯光融在一起。
他们在灯光与月亮的交界处接吻。
TBC
脑瓜疼，这章卡了一个礼拜，对不起等待的小伙伴们。
这个坎过了就真的没啥了，岁岁冲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