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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寂寞长安在
作者:古羽
文案:
乱世之末,大隋将倾,洛阳初见,自是少年游,无端韵事;待他日重归,谁的血,披覆满身,涂染城垣,动摇山河破碎。
天下之争,山河之争。一柄剑,从此染血无数。
引至,浮生一劫,是谁之过?
当剑上最后一脉血痕被拭干,谁的背影孤独转身,可曾还记得,当初洛地年少,少年青衫正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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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永寂谁与同
雾,数不清的雾,伸手不见五指,苍茫而沉重。带着湿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包围,涌入鼻喉,冲入五脏,肆无忌惮,让人绝望!
而她,一步一步行走在这样灰冷的雾中,再找不到方向,每一步都如沉溺在死亡之中,心生惶恐,却仿佛隐约期盼着自己能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便再不用醒来……她这么想的时候,嘴角微微的上扬,该是一个让人动容的苦涩笑意,却在这个时候,她又看见了那个人,他就站在那丛雾中,背影从来孤峭,此刻旋衣侧身在那处风的山巅,深重而温和的眼睛本是熟悉,目光深远落在她身上,含着的是过往的笑意——
她站在他这样的目光中,觉出缓缓流到唇上的咸涩意味,面对着他,终于默默流出平生最后一滴可能的眼泪,自知,也再不可能去恨他。
那样长久的站姿,原以为终可以穿越一切曾横亘在当中的时光岁月,她看着他迎她走上一步,双唇翕合,依稀仍能分辨出他清晰吐出的还是那个蚀骨刻下周身的名字,心中往常一阵揪痛……雾,无穷无尽的雾终于于眼际消散开去,她颊边的泪也终于干去。
九嵕山,高处,风卷云消,随着那梦境,随着那人。……她的脚下,依旧是千年古木悬空而筑的栈道。栈道——送他离开的路,从今往后,这世间再不配拥有那样一个绝一无二的英武男人,再不配了……脚下临空的悬木吱呀唱出最后的崩解支离,而她武元华却还活着。
女子的眼神成孤绝,落在了再不可看见的九重之外——是……那样一颗开天辟地的帝王之心,那样一番与日争辉的治世华章谱下,然到了最后一刻,仍是不愿腾挪出一道缝隙来容的下她哪怕一滴感情!
多么骄傲而任性的一个男人啊!——从唇角晕染开来的凄楚缠绵,被山风一丝丝剥去,终连冷漠都不肯留下半分,她缓缓从沉重的孝衣中摊出手掌,那山风便从她指间穿透而去,连带着穿透了她从今留存在这个世间的这具躯壳……
杜小东移步到这处山巅的时候,灰色的袍袖连带着白色的麻布孝衣被风吹的仿佛倾刻要从这处被带离往更未知的底渊,然他静静的不离左右,望着这样一个女子的目光,同情,怜悯,却又说不清的带着自嘲。
是,自嘲之意。
便因他一个阉人,心上莫不是也有一份本不该有的感情,藏匿了那么经年,连他都恍惚忘了曾是怎样的开始,曾是怎样的那些人,而他,曾处在他们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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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不同的是,眼前的这个女子还要羁留在这个再无留恋可言的世间,而他,却终于可以解脱了。
只是这样一念,吸进肺腑的空气如此寒冷,他的心却热腾腾的,就像新郎在等待着大红花娇即将将新娘送进樟叶遮蔽下的家门的那种喜悦,脸上徘徊着魅异的绯红,又像是长久孤独醉酒的人。
秋雁回空,啾啾婉转而鸣,却终是行的远了,成了一道遥遥天之痕。
便譬如到了最后,任何一个人都再顾及不得另一个人。
曾然,他的姐姐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不曾错。
武曌的眼神渐渐清晰,恢复到往日的秋水无波时,杜小东已经恭恭敬敬的站在她面前打揖:“武姑娘,皇上让您去前个呢!”
他称她为武姑娘,或因他知道她和新皇之间那层微妙忤逆的关系,而更或因为,他仍愿意替那个已然离开的女子依旧去宠溺这个孩子。是,即便二十年之后,那女子的身形早已离的太远,她的魂魄也该早已化成慕士塔格峰顶上那洁净,纯白而冰冷的的雪粒,随风齑粉散去,不留存一分哪怕让人来眷恋!
即便是那样一个她曾用一生来许下誓约的男子都不能。
杜小东的思绪泛着苦涩,一波波的浸染向脑海之外……但他已不再年轻的脸上却始终维持着那样温暖如醉酒而诡异的笑容。
“皇上?”小字媚娘的女子失神问出,眼中乍起的迷惘流淌向这个李世民身边的内侍。依稀她果真是进入了一场漫长异常的梦,梦醒的时候,长安月下,檐心如勾,他还会叫这个杜小东的故人来传她,不为别的,只为了曾经那一段赎的往日记忆!
“姑娘糊涂了,新皇昨儿个才登基的!”内侍总管杜小东惶恐着,压下嗓音提醒道。
武媚娘眼中奇怪一愣,细细思量着这番话,忽然头也不回的朝山上走去。——唇角便是一抹绯色冷笑。是了,她怎生忘了,九皇子李治不就是在他的灵前即的位,她亲眼看着另一个男人登上了原本只有他才有资格去坐的至尊宝御,驾驭了那帮本该只听命于他的朝臣……
是,只有一天,这大唐的天下,就再不是从前的天下!
她怎么就忘了呢!当一轮金阳徐徐坠落的时候,自然会有另一轮太阳顶替而上,诚然,那确切是不能同日而语的另一个人了!
九嵕山,九道山梁拱肩而立
,前迎着渭水,后连着八百里绵延不绝的秦岭。
十六个身强体壮被万里挑一选出来的人正肩扛着巨大的棺椁缓步向着山巅行去——他们和其他任何一个世人相比,都有着最坚实的臂膀,最稳健的步履,他们一举手一投足之间都带着全部敬仰,对棺椁中人的尊敬……他们丝毫不敢大意,哪怕是微小的凝滞都深怕叨扰到棺中人从此的安宁。
而那个人,原本也是一个可以让整个大唐的子民匍匐而赞的人。
李治披着麻衣,就跟在这十六个人的身后。他的眼中依然悲痛,他的眼神瘦弱而不安,更有对脚下将来之路的惶恐,但他是李家的皇子,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威仪依旧是让他在这一片人群中看起来永远的高高在上。
上山的路那么长,他们走的那般缓慢,仿佛想借此来多挽留片刻那个已然离开的人——但路总有尽头,他们业已行到地宫的入口,黝深的墓门,仿佛一张随时准备吞噬一切的黑暗的兽口,即将吞噬那个人的身体,也将带走他在这世上残留的全部感情。
武媚娘登上山巅的时候,刚好看到李绩将手中的一炷香高举过头,俯身向着棺椁长跪而去,久久不起,老迈的脸上因为悲痛而突显抽搐。李治将目光缓慢的从李绩身上移向她的时候,她看到新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如初生婴儿般的无助和不安……
贞观二十三年,唐太宗驾崩。八月,葬于昭陵。
九峻山顶峰忽起的一阵风,异乎寻常的寒冽。
长明灯的烛火在残风中摇曳,她披着白袍缓缓的从帐后走出,望着龙榻上他。
他的眼神虽已迷离,但黑瞳依然清澈如镜:“陛下!”她轻轻呼唤他,后来将他略显粗涩却温暖的手掌拊在自己的娇嫩的脸颊上,怕他手心的温度忽然逝去。
他看清她脸上尚未褪尽的泪痕。“元华,朕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模样……”他对着她笑:“但是你要知道,你所要的,朕已经给了她,就再也不可能给别人了,她一生不负朕,朕又怎肯输于她!”
那样一双子夜玄瞳,有着不甘,却有更多笑意此刻流经而出,疑似她以为终究看错了自己的一双眼。
然,粒粒分明。
这个男人是至死,仍不肯施舍一分给她!
“元华自然知道——所以陛下尽管掌控着这整个大唐江山,却放任她的离开,您自有您的骄傲,然,不过更
不愿拂她最后一点心意罢了!”武元华凄凉的笑意在昏黄的烛光中黯淡:“可大唐的皇帝陛下怕最终还是后悔了,因为即便她真的走了,你也希望她是在你的怀中离开,她最终见到的那个人也只会是你!”
“为何会有那样的恨?——只因为对她,陛下你是始终贪恋的!你也是到了后来才想的明白,是不是?只可惜,却再没有一个挽回的机会,是不是!”她哑声笑着,空洞的声音在偌大的含风殿中四处跌落,被岁月沉淀的记忆突兀的被挖掘,重新刺痛他的眉目。
她依旧是当年那个口无遮拦的五岁丫头,即便他已经可以驾驭她的生死,他在她面前也依旧是欠下幸福的男子!而他却不知道,有些事,岁月弥陈,记忆越深,痛沉入泥淖却永不得死亡。
她伸手,去抚摸他鬓边的发,疼痛的脸像一朵被切割过的牡丹。
因是牡丹。
于是,他放任她的恣意妄为,是他仅余的补偿和不忍。
梆声从遥远处传来,他掌心上的温度在她的手中一点点冰冷流失,轻轻一松,最后决绝错身离去。西风灌进这个瞬间冰冷的大殿,那般地冷。而窗外,风雨正盛,天地飘摇……
杜小东已走到殿门边,带着颤栗的哭音向跪候在殿外的人大声宣诏。
“陛下驾崩了!”
透过后来正微微敞开去的殿门,昏暗的尘光中,她将他眉心一缕发丝认真拢至耳根:“陛下说佛陀的慈悲终能安定我的这颗心,可是陛下知不知道,我这一生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她淡淡的,柔声对已然离开的人说道。
“我跟你一样,我不信神佛,信得,只是我武元华自己罢了!”她的双手抚触过这个男子已然闭阖的眼睫。
面前的这个世界,从此将跌入黑暗,流失在他那一双始终漆黑的墨瞳中吧?——而这世间,只因为少了这样一双墨瞳,便从此少了最后唯一能束缚住她武元华的那柄刃。
“袁天罡真的在一个时辰前羽化仙去了!”新皇帝走近她时,微声说道,声音中带着因为恐惧不安而引起的嘶哑,他的眼神喏喏,仿佛溺水而亡般望住她。
她却仍在看着那些在灵前和他做最后道别的人,看着他们脸上全部的诚惶诚恐,怯怯诺诺,她忽然有想放声大笑的想法,但她只是更紧的用一截红甲掐住了自己的掌心。
“那是你父王的遗命!”她冷漠
回道,没有分出一丝目光去看面前这个孱弱的他的儿子。
李治一怔,眼神中又漫进许多悲伤和彷徨。
有钟声突兀的响起,击破这天宇间荒凉的让人窒息的平静,所有的人,已在山巅的,依旧踯躅在那条山间栈道上的人,他们都停下了脚步,肃穆而立,凝神屏息,望向这边。
“时辰已到,恭送太上皇先去” ,杜小东站在棺椁边,扯出最后的声音大声道。满山遍野的人,一时呼啦啦的跪下,无数颗黑压压的头颅,肃穆的齐齐磕入土中。
围绕着棺椁最后恭别的文武百官都已默默的让出一条道来,杜小东手持青灯引路,沉重的棺椁又被抬在那十六个人的肩膀上,他们一步一步紧紧的跟在杜小东的后面。
“这最后一程,朕准你送父王!”新登基的年轻皇帝忽然对她说出道。
四周立刻便投来众多质疑的目光,她区区一个先帝的才人,本没有资格送帝王最后一程。
李绩跪在地上,阖上双目,仿佛一切已与他无关,长孙无忌眉间一皱,却终于没有说话。这是李唐的第三任皇帝,他的亲外孙下的第一道旨意,他纵然决出不妥却也不愿去拂逆。
那叫武元华的女子的目光于是凉凉的扫过这些他的托孤大臣,蓦地冷冷一笑,扬起美丽的头颅,从地上站起,一步步的往前走去……
——面前跪着的人避恐纷纷的为她退让出一条路。
她走进墓门,就走在李治的身后。
墓道阴冷灰暗,所有的喧嚣纷杂瞬时隔绝在了墓门之外,越往前走,眼前的光线越来越黯淡,直到失去视觉。
唯有脚步声,一记,一记,敲入岁月最后的印记。
她就这样忽然哭出。有泪,无声跌落,滑过昏暗中她的脸,落进她脚下苍白色的石级中,一级,又一级。
——因为她知道,这一路,终究是走到了头。而那个人,将静静的躺在这里,永远都不会再回来,永远的最后遗弃了她,和,那个五岁的武元华!
☆、千年哀默何曾休
八月未央,酷热依旧灼烫如瓢泼向人间的滚油。陕西礼泉县一向寂静的公路上却忽然扬起一条绵长的灰线,这灰线在成片茂盛的苹果林,柿子树之间穿梭逶迤蛇形,如灰色的小甲虫。
滚滚烟尘弥漫,车轱辘飞速碾转过那一个个曾在历史上熠熠而光,然,此刻却只被厚仄的黄土尽数掩埋深藏的地方,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心情在唐天的心头涌动,又有点驰骋天下的江湖快意,又有种一时难以说出口的晦暗心情。
寒风萧瑟的雁门关如今只剩下残破的四壁城垣,秦岭千万年间清嶂如昔,关中平原上的渭水,泾河却几欲断流,曾经煌煌盛世的关中大地,何时只落下满目残破凋敝!
那曾经谁人创下的大唐盛世,那几千年间讴歌不断,回忆不绝的旷世繁华——谁的白马啸动西风,谁的喑哑破空而来……
是否至有一刻彷徨,终于扼腕?
千年的秦川土尘中,行至一个三岔路口,车子被稳稳的停了下来,唐天从车后镜中看向那个揉着迷瞳显然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女子,此刻诧异瞪大了眸子愣愣看向他:“到了?这么快——”待用手一推车门,车门丝毫未动。
“还没……只是想再问问你,果真要去石鼓村看那孩子?”唐天的黑瞳一灼,此刻自驾驶座上侧过半边身子,柔和问道。
这女子昨晚一夜没睡整理资料,如今又在车子上颠簸了一天,自然没有休息好——而若能说服她放弃去石鼓村,那么,他们或可以在日暮之前到达昭陵。
柳诺闻言,神色不觉更愣了愣,此刻探出头到车窗外,怔怔望着黄尘中路边三叉口孤孑而立的那块清漆剥落的路标——昭陵在西边,石鼓村在东边的泾水旁,走的是截然不同的相反方向。如果去石鼓村,势必要到星夜才能赶到昭陵,荒郊原野中的路本不好走,若是迷失了,他们与昭陵的相见将再度被推迟。
一念涌动,那方才混沌睡意中的哀默不知为何得以重生,一丝丝的弥漫开来,竟至心中隐隐莫名的挫痛,她惶然缩回身子,瞥向驾驶座上的唐天,眼神中有一种痛楚尚不及掩饰。——这世上何以会有那么多的事情不得两全,只能择一而弃。
——及至眼前,那样的抉择,仿佛不是第一次,有着根深蒂固的记忆。
夕阳薄暮,晚霞如烂醉的织锦奢华的铺垫整个西边天空,那里华光四射,流光溢彩,那个千古一帝就在那里沉睡千年。
她为他而来,心意如此之坚。
但她更有直觉,若不去看那个孩子,她的余生都不可能会得心安。而甚或,那并不是心安所能道的清的另一种情愫。
——那个误入昭陵并且据说被
吓傻了的孩子!
难道是曾如人言,那个帝王惩罚了擅入帝寝的无知人类,千年后,那个男人依旧保有着他的威严,不许凡世之人的一指亵渎!
…………
唐天看向柳诺,女子思索的时候眉尖总会隐隐一蹙而过,似乎经久被一些东西纠缠,让他忍不住探指想抹开她眉心的愁绪,而那种姿势,他似乎也是熟悉,熟悉到连抬手的念头都忽然被硬生生的压下,因为陡然知晓这一举动的无果。
“必定是在前生的哪一世,我曾经欠下过你的!”夕阳之下,男子俊逸的唇边后来划出一道无可奈何的笑容,车子发动,往前疾速滑出,“坐稳了,我想我们得加紧赶路了!”
他,愿意成全她的心意。
而西边的天幕中,大滩的流云正随风急剧涌动着!
☆、死生到此不回头
壁上的鲸鱼灯彻夜不息,却扫不淡玄宫中晦暗的压抑。太宗皇帝的榇宫已安置于宝位上,在嗤嗤燃烧的烛火中泛着冰冷的灰色光泽。
红尘中的最后一段喧嚣后,该离开的人都已离开,杜小东静静的守在墓道处,面容从来安详而平静。 李治退出这间墓室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仍站在墓室里的武元华。
他不知道这个女子还要在那里站多久,又或者,这女子或许根本就没有打算再出来:“媚娘……”他轻轻的唤她,没有回应——他于是再度感觉到心底涌起的那种无穷无尽的绝望蔓延着要迫出自身胸臆,疾疾几步出了父亲的墓室。
背对着杜小东站着,却发现呼吸依旧痛苦,再细细寻味,才发现这种窒息的来源处,从来无可躲避,因为所有的一从开始,就是一段罪孽。
“武姑娘,太上皇已经走远了,让他安心去吧!”杜小东这时才抬起头,看了新皇帝一眼,然后对玄宫中剩下的最后那一个人轻轻说出。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真的怕惊了这墓穴中的主人,武媚娘却蓦地回了头,脸色苍白,眼神却倔强,有迫人心力如悬于一发的千钧:“你真的相信袁天罡的话?”
“姑娘难道不信?”杜小东却并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的反问道。
他也从不会去怀疑这个问题,因为他相信那个男人如今虽已离开,但他的一切决定都是真实的,而事实上这个已故的帝王也从未让自己失望过,那么六儿姐姐,我一定也是能等得到你了!
内侍淡淡的笑着,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张清秀绝伦的脸,就像水面的月光一样,此去经年,她的那双眸,依旧散发着从水潭深处射出的淡淡清辉。……那女子从齐腰的芒草丛中一路穿行而来,衣衫在风中张扬,仿佛随时都会飘向天空,汗珠从她光洁的额头沁出,就着太阳的光泽,散着彩虹的光芒,如雨纷纷而下。
…………
“东儿,姐姐要走了!”她替他挑开眼前的一缕发,捋至鬓边,就像对着旧时的孩童:“你若恨姐姐,姐姐不怪你!”
他知道他恨不恨,她都会走。……他最后一次努力望向夕阳下再没有归途的人,忽然哭了,就如当初被另一个清冷的男子抛弃了一般,如今,她终于也要遗弃了他!
她说,东儿,我们不得不走我们各自的路,姐姐再不能陪在你的身边了!
她终于将他
托付给了太极殿中的那个男人……杜小东怔怔的想着,或许相隔的时日太过久远,他忽然发现他此刻竟然是前所未有的想念着那个女人,因为悸动,听到心欲跳出胸腔,“砰砰”的似欲震碎整个地宫。
那样一种欣然,纵是焚身堕骨又有何妨!内侍这样想着,忽然突兀欢喜笑出。
“我知道你信!”武元华这刻打量着眼前内侍脸上的神色,心底不妨淌过最后一丝冰冷的酸涩:“我知道你和他都相信,她必然会回来!”玉手抚上石棺,感受着指尖上出其不意传来的一种痛楚,手一松,掌心的绢帕已无声无息的跌落。
深红色的血,几滴,便落在石棺的盖上,触目惊心,慢慢的渗透入石体,抚之不去。就如她知,此后永生,这长眠的人之于她,在她的心上,亦是如此,痛作印记,却不可拂去。
那样一种使然,纵是脱胎换骨也是枉然!她这样想着,余生试问如何真心欢喜笑出?
“我该走了!”她轻声的,是一反往日桀骜的温顺,也只得余生最后一次。
李治至始至终没有回头再看她,直到听到她说出这句话时,才开始迈动脚步,脚步虚浮,却努力的不回头,坚定不移的离开。他没有回头,所以他也没有看到,武媚娘低头刹那,留在梓宫上的那一吻,深深的一吻,如吻上故人的唇!
死亡之吻。
两百米长的墓道,五道厚重如墙的石门,依次缓缓落下,在她的身后发出巨大的颤栗,压起弥漫的尘。她看到杜小东站在最后一道墓门的后面,他没有出来。
她也没有喊他,只是看着内侍的脸——内侍的脸慢慢的消失在石门后面,烛火一阵跳跃,燃起青白的烟色,巨大的黑暗在墓室中蚕食而来。
她知道那是杜小东的抉择。
自来石已经揿下,永久的封闭了地宫,他留在那里,等待着他的姐姐的归来。她看到他最后的表情,嘴角噙着笑意,喜悦,仿佛新郎在等待着自己新娘的到来,虽然明知他的姐姐从始至终直到以后的无穷无尽的岁月,都不会归属于他。
“真的会有那一日么?”她听到灰色的空气中,从自己唇中发出的声音。她忽然头也不回的离开,直走的飞快,仿佛后面随即有一个生魂会留住她的脚根。
依旧是那条路,路的尽头,新的大唐权力至高继承之人正等着她。——她走前几步,低头缓缓跪下,淡淡道:“叩
见陛下!”
李治双手将这个女人扶起时,他的手心仍全是冰凉的冷汗,语声淡淡中仍带着隐抑的痛:“媚娘,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这么生分了。”
她于是静静的站在李治的身边。
山风猎猎扯着她鬓边苍白的挽花,无数从云髻中垂散的发丝拂过她的脸庞。
远远望去,她的脸似被一次次无情的撕裂。
……从九嵕山的山巅望着那遥远处的帝都长安,四处何时弥漫而起的灰色烟雾托不住眼前空气的沉重,雾水渐凝聚在她发梢,慢慢的滴落,落在眉尖,渗落在眼角,那样滑过她整张原本正娇艳如花着的脸颊……
☆、楔子之千年之事4
一棵大榕树,枝叶漫天,遮蔽了大半个石鼓村,在这个如今缺水的黄土原上,没有人知道它的根茎扎根到何其远的深处,才得以延续一个本不该的存在,经历千年,悲凉的望尽了这一片灰莽土地上曾发生的沧桑。
一群人正围在这榕树下,听一个中年的男子操琴。
琴是自制的土琴,三根弦起起伏伏间,便拨弹出谁都叫不出名的调调来,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层难过的意思,这个窒闷的午后,这无可奈何的心情,很多人的眼中突然就涌出了泪意!
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但他们拥有和任何一个最平凡的世人一般朴实质地的情怀,他们对脚下这片养育着他们的大地有着何其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怀!
“杜先生,这大热天的够苦的了,不如换个调子!”围观中后来有人远远的喊出话来。
中年男子仿佛是听见了,仰头,望向天空。
暮色已近,天光熹微散去,西边淡淡炫出紫色灰暗的彩霞。
石鼓村的村人是在很久之后才发现这个突然到访的中年男子竟然是一个瞎子。那双泉水一样清朗的眼睛虽然散发着和润的光泽,但那里收入的却永远只能是一片黑暗,男子雪白的衣襟在黄尘漫漫中扬起,随风而来的黄尘却避他而过,独自招摇向他身后的天阙……
那个叫东儿的孩子就在这一片风沙中从榕树底下走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衣衫褴褛,靠在树根上,口水顺着嘴里的草根滴到衣襟上,他似浑然不觉,依然叭滋叭滋的允吸有声。
这样的一个傻儿,既是惹人怜,也是惹人恨。
“啪”,一个鞋底子破空飞来砸在他眼角上,孩子丢了草根,抱着头呜呜的躲到一个角落去了。
三弦琴的琴声骤停。
那叫杜先生的中年男人下一刻徐徐抬起一双瞎眸,目光便没有一丝偏差的落在那个叫东儿的傻儿身上,开口道:“东儿,你可曾还认识先生么?”
这中年男子后来在那孩子的身边缓缓蹲下,伸出洁白的手,握住了那只肮脏的小手……
榕树根下的痴儿仰头,呆呆看了这男子好久,或许有生记忆中还从无有人这样温和的对他说过话,傻孩子猫着身从角落边一点点挪到杜先生的身边,眨着眼睛,仰头,依旧看他。
有这样明水般瞳仁的孩子,又怎可能会是个傻儿!
而这样一个傻儿又怎会一个人无辜跑到数十里之外的九骏山,又如何会掉进一个从来也没有别人掉进去过的洞窟,而那洞窟,偏偏又是那个帝王永生长眠的一处地方!
盲眼的杜先生眸子就有智慧流淌而过,痛苦,挣扎,深深的叹出一口气后,他伸出那只弹琴的手抚摸
着东儿那一头脏乱不堪的发:“东儿,你当时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
那样一声沉重却无可奈何的悯叹……四周出奇的平静,石鼓村的村民默默的望着这一大一小的两个人。
西边紫灰的云陲翻涌,流淌,
许久后,琴声再度响起,中年男子在榕树下盘膝而坐,十指拨弹,那叫东儿的傻儿就蹲在他的身边……琴声悠悠,数千年的光阴就如此缓缓流淌眼前而过,如一段长久被湮没的记忆,一次次的冲击着这树下相围而坐的这些人。
在重转到这人世之前,曾经我们在那遥远的前世留下怎样的羁绊,我们的内心是否至今仍在忐忑不安,未知所终?
我们仍将苦苦冥思思而不得的一些东西,那些我们永远都不肯放弃过的一些东西!
有山雨欲来的苦楚,琴弦单挑,掷地乱人心扉,是千百种苦恨纠缠不清,飞沙再起时,抚琴人的眼中蓦地现出悲绝,琴弦“铿”的一声嘣断,中年男子立身而起,一向温润的眼中猛然迸出裂碎清光!
村头的人尚自沉淀在不安的琴音中,他们将目光投向那个盲眼的抚琴人,却随即又将目光移向更远处,风沙中,一辆黑色的吉普正缓缓的驶近。
自从昭陵出事后,这个地处西陲,经久被干涸和穷困折磨的地方日渐变的热闹,但这一切和土生土长在这里的他们又有何关系呢!……所以,他们虽然瞪大眼睛看着车上正走下来的这位英挺的年轻人,身子却连一动都没有动,仿佛是在看着一场与他们并无关系的剧。
远远的,那年轻人望着这边这群围坐的人,待看清楚村头石碑上刻的字后,对车里的人点点头,后车厢的门被打开,一个女孩随继从车里跳了出来,抬手捋了捋遮住目光的额前长发,有些腼腆的朝着他们笑了笑。
石鼓村村头的人正在看着他们。
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比他和她更好看的人了,好像从年画上走出来似的,比年画上的都好看。
这群长久被贫穷苦难风蚀的农民的眼中开始泛出一些暖色。“要是我家女伢子能长这么水灵,烧八辈子高香都中啊!”有人不无感慨道。
“你家丫头要生这么水嫩,那恐怕就不是你生的喽!”有人接了他的话茬头。
众人轰的一声笑出来,却并无恶意。
他们正在笑的时候,那一对年轻人已走近到他们身旁,他们抬头的时候就懵住了。
男子剑眉郎目,薄唇,高挺的鼻梁。英俊的男人在这世间很多,但没有人会有他那样的一双瞳子,他的目光居高落下的时候,榕树底下所有的人都开始仰目去注视他,包括那个盲眼的琴师和那个傻儿。
他们仿佛是一
霎那被他瞳内某些东西给震慑住了,莫名的。
那男子就这样站在石鼓村村民的面前,一言不发。他身边娇俏的身影这刻抬头看了他一眼,情知一切起因,无奈略笑摇了摇头,走前一步。
年轻女子的眼神清澈,仿佛倒影着繁星的湖水,极美,她淡淡的声音就如这湖面上的雾。“这位大哥,这儿有一位叫东儿的孩子吗?”
被问话壮汉的脸蓦地烧红了,如骤然间喝了一斤的烧刀子。周围的笑声也一下随之响起,壮汉瞪起铜铃大的眼睛恨恨扫了那群人一眼,把手往背后猛力一指,东儿正像一个襁褓中的孩子一样,从盲眼琴师的胳膊下探出一双乌黑的眼珠来。
当女子看向东儿的时候,她自然也看到了那个盲眼的琴师。
有迎面而来的直觉,她知道这盲眼琴师并不属于这个地方,但,这样的一个人,他原本又该属于哪里!
又或者,此刻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们原又属于哪里?
“小疯子,你姐找你来了!”壮汉没好气的吼出一声。
盲眼琴师陡然感觉东儿瘦小的身体随着那女子的目光落下时,在自己臂弯中猛的一颤,更缩成一团,那瞎了的目光便落在遥远虚无处,低低叹出一口气,道:“东儿,你从前所为,不就是想见她吗!”
如今,她果真来了,你又为何会怕见?不见!
当那女子走到琴师的面前,低低喊道:“杜先生!”她的声音一如从前般的低缓而温柔。
琴师清隽的脸上益发的被一些东西控制,轻易不可见的扭曲:“既已执意归去,如今为何还要回来?”他突然叹息道。
那女子便微微的诧异,初见的陌生人,又如何会有那样深重的悲切,仿佛知悉根底巨细,但他们和这琴师不过只是陌路人,或许这一别后,今生怕再不得相见了。
“既然这是这孩子的选择,为此承担下所有的后果也是应该,东儿虽痴,却不傻!”琴师的目光复落在身前女子的眼睛中。
他一双眼睛明明是盲的,柳诺却一怔,她分明看清楚琴师眼中的不忍和不舍。但这样的一个人,他说的话更奇怪,而更为奇怪的是,她为何会有短暂错觉,竟以为自己已听懂了那样的一段话。
“他会回来,带走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他就是那样的一个人!”琴师的眼中开始有敬畏,有无奈,连在柳诺身边的唐天也感觉到了,走上前一步,静静的打量着这个盲眼的琴师。
唐天的玄瞳中,这个琴师毫无疑问是特别的。而这个琴师所说的话,与他心中的某个秘密不谋而合,益发的蹊跷。
“若是欠下的,本来是该还,一个人要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也在
情理之中!”唐天身边的女子忽然这般说道,那双烟水一般的眸子中半是不解,半是确定。
她嘴中的“那个人”和琴师口中的“他”,会是一个人吗?
琴师的盲眼动了一下,现出异样的苍凉,许久,竟溢出一丝悲伤的笑意:“是,你说的不错!他并无错!”
事到如今,他没想过再去阻拦,挡不住,也本不该去挡。因为,除却一身样貌下,竟然连这颗心也还是从前的那个女子。
“既然如此,所有将发生的,你都要有承担的勇气,因为,离开石鼓村,你将再无回头的可能!”这一句,是对面前的她所言:“而先生,曾来见过你!”也是对留存在脑海中的那个女子说的。
这具承载了千年深重企盼的身躯终于要再度踏临昭陵。
而他从远方来,只是为了见证她的归来,为了一个从前那一世来不及的弥补!
柳诺的身躯微微颤着,琴师的话像是咒,带着无端的诡异和痛楚,身边一道影子无声走近,将她的手妥帖的握进自己的掌心,灼热的夏暮,柳诺的一双手中竟全是冷汗,她仰头望望唐天,眼神中透过一丝惘然。
这样一种奇异的交谈方式!但,她不会放弃去昭陵,不会,穷尽这一生,她始终要去看那帝王的。
唐天的手轻轻的抚了上女子的肩膀:“莫怕!”他的嗓音圆润温和,仿佛一剂镇定剂,女子眉心的难过渐渐隐去,面向落日怔怔的站着……
“杜先生,可曾会做过一些梦?千年之事,有梦中人说,这等漫长,他却等了我一千年,而我……却并不知晓他会是谁?”
这样一句话,本是女子心声,并未开启于唇,琴师的眼角却忽然有了湿意。
而她,终于要再度离开。目光最后一眼望向琴师:“东儿,姐姐走了。”她低腰挑开眼前孩子的一缕发,捋至鬓边,笑容温婉,动作似旧时娴熟。
这对年轻人的背影渐渐走远,他们来的奇怪,也走的奇怪。
石鼓村的村民们望着他们走远,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无法挽留,也无从表达心里漾起的那股奇异的感觉:仿佛是不愿意他们走的,却又明知道他们从来都不会属于这个地方。
杨柳枝,芳菲节。
…………
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相逢应不识……
离别的词调,合着悲伧的琴声突兀的响起,仿佛在人平静的心上猛的割了一个深的伤口,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记忆,一些人尚记得,一些人早已将相同的那段流离的再不可能重新拾起,余下的一些人,会有比流血还痛的心痛。
盲眼的杜先生一手抚琴低喑唱出,仰望着头顶这一方荒宇。
汽车发动,鼓起一片烟幕黄尘。
石鼓村的人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离开,转过村角。
“姐姐!”那个一直静默的傻儿忽然破口喊出一声,琴师的琴声嘎然而止。
他悲悯的望着眼前突然站起的东儿。
傻孩子的眼中有着别样的冷冽,期盼和思念,没有一刻迟疑的拔腿追出,那一千年的时光流中,他始终没停下过脚步。
“姐姐!”
那遥遥的一声模糊传来,柳诺凑到唐天面前,示意他停车。
“你想多了!”唐天笑笑,反手抚了一下她的鬓发:“后边并没有人。”他一打方向盘,车子一个疾速转弯离开了这座泾水边的石鼓村,在后视镜中踉跄着追来的孩子的影像便消失了,他脸上的神色有点不自然,望着远处的昭陵,有一刹那的迷惘。
跌倒的东儿,将整张脸藏在黄土中,内里传来压抑的呜咽声,他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无法顾及自己的伤口此刻□裸的袒露在青天白日下。
“东儿,她走了!”盲眼的琴师摸索着去抚黄土间东儿的头。“她的样子看上去和以前一样,连那份心思都是如此,无法保存在这个尘世!”
“先生能看见她?”东儿稍后抬起头,问道,眼中有着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
“是,我能看见她!”琴师笑笑。
“不过她不该来昭陵的!他不会再让她离开的。”琴师继续道。
“他?”东儿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畏惧之意,他望着车子在山岭间消失的方向:“但是你也明白,有些事情注定会发生,是吗,杜先生!”
☆、楔子之看朱成碧5
很多年后,她突然又做了那个梦。
大群的人正缓慢的沿着栈道往山上蠕动,最前面的,依然是他,被无数漆黑的人影簇拥着,象无数次深夜中重复的情景,她在远处静静的望着他,而他的目光滑过她面前的空气,她在他眼前如无物,被刻意漠视。
她全身冰冷,赤足孑立在含风殿的黑暗中,耳听着深冬寒雪中的更声远远飘过重重宫墙,渐远去渐无声息,如石沉大海,永无回头。
她再一次被这梦惊醒,宫外的更声却浓,月光从窗外孤零零的照射进来,地上只一个被宫灯摇碎的玉镜残影。
而窗外传来小宫女说话的窃窃声,她披上外袍,缓缓走至窗口。春寒未消,说话的小宫女正坐在月亮之下的宫殿台阶上,吃吃的说着话。
“你知道,秋嬷嬷要走了!”
“是从前太极宫那个很会讲故事的秋嬷嬷么?”
“是啊!是啊!她走了,以后再没有人给我们讲文皇帝的故事了!”
…………
太宗----她努力的在脑海中回忆着这个尊号,以及这个尊号原有的主人。
仿佛有一只手即刻破空探入她的脑海,要从中抓取那些被尘封而起的往事……高贵无双的身躯就此一震。
是,何曾想到了这日子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久到她忘记再去看一眼长安那旧日辉煌的宫宇,久到岁月经年,记忆已泛黄如当年将落之叶,蓦地一次惊魂,她必须用让自己心颤的时间去整理太宗和那个人的关系。
原以为那样的当初,仍是敌不过这样的流年。
月光中,几个宫女碎碎间说着话,忽有所感应,猛地回头,便望到面如霜冷般站在长窗前的这个人,顿时无数双膝顷刻间齐齐跪倒在地上颤栗,再伶俐的口舌也再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的智慧和她的手段在这个深宫中已妇孺皆知,她们敬,并畏,而畏惧远多于尊敬,刹那间便是魂飞魄散,血溅当场,便如在当前。
她冷冷的看着匍匐在自己面前的这些人,眼中仿佛有千年寒冰,心却在一刻,忽然比冰还冷了些,还寒了些。
这样对峙的静默中,一个身形尚小的宫女忽然双膝往前挪移几步,整个身体趴伏在地上垂下那颗小小头颅:“奴婢们妄顾宫规,请陛下赐罪!”
仍梳着垂髻的小女童,说话的语气,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事故。
“你抬起头来!”至高无上的天后陛下稍后冷冷道。
她看着这小宫女微仰的脸颊上满溢逃窜的惊慌,然,美丽的大眼睛中却另存不知名的倔强,于是脑海中忽然闪过另一个少小身影,面目陡然一怔,许久,厉声斥道
:“朕病了的这些日子,宫里的规矩恐怕都忘光了吧!”
一地的磕头如捣蒜。
她看着这群跪在她脚下的卑微如蝼蚁的人,良久,方冷叹一声:“不会有下次!”
听到从自己口中说出的饶恕,她有点陌生。那本是她的大忌,位霸高处独寒,注定身上流经的血液已经淡漠到毫无温度。
她收回望向暮色深处的眼光,低头再次看向眼前的小宫女:“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愣了半晌:“回陛下,我叫婉儿,上官婉儿!”小宫女脆脆答道,仿佛是没有想到有一天这位高高在上,雷霆手段的女皇帝会问及一个守夜宫女的名字,更不敢想象这位女皇帝此刻月下尚存的半分温柔,上官婉儿呆呆的仰视着她,也似乎忘了不敬。
“婉儿,很好的名字!”天后的眼角突地再度一跳:“你是上官仪的什么人?”
小宫女垂下头去,眼底须臾翻涌出陈年痛色,却仍是咬牙:“回陛下,奴婢是上官仪的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