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这就去安排人!”那边,单雄信抱拳道。
洛阳王点点头。
六儿呆呆的看着独撑着洛阳危局的将军迅即消失在城头的暮色中,半晌,不由得喃喃问道:“爹爹,洛阳……真的守不住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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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灾难,平生从无见过,那围城的秦王李世民究竟是怎样的凶神恶煞,一日日要于她面前夺去悉数性命。
洛阳王笑笑,目光不无凄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天下本就不是谁的天下……自古成也乱世,败也乱世,混沌一场罢了!”
六公主仰头望着自己的父亲。
“若是长衫能解洛阳之围自然最好,若是不行,好歹让他将你们带走我才放心!”王世充摇摇头:“爹爹老了,死不足惜,你们可怎么办?”
六公主闻言眉目更低落,黯然泣道:“谁说爹爹老了,娘说爹爹十年如一日,仍是当初雄心……”
洛阳王闻言怅然一笑:“果真……”话语声中终带出一丝笑意。
入夜,一条黑影跃入伊水,水波平定时,水面上已不见一丝痕迹。
半个时辰后,那黑影从寒水中探出头来,迅即钻入岸边芦苇荻花丛中,再回头小心望了眼已遥遥在身后灯火俱黑的洛阳城,夜风生冷,吹的他瑟瑟发抖,这原本是洛阳最冷的时节,唐军怎么都不会料到竟有人会泅水出城而来,是故这条水道并无人防守。
耳闻四周寂静无人,那人终于窸窣着爬上了岸,待辨明方向,已要往邙山方向疾奔,猛地身后疾风已起,脖颈上就此一冷,一根长槊已横在他颈上,顿时心中一凉,回头时,双目惧意的看向身后这个面目狰狞的黑脸大汉。
“老子等你很久了!”李唐的黑脸大将军便大笑道,猛地见面前这人口中忽然吐出一抹黑血,已仰天倒了下去,再探他鼻息,竟然已断了气。
李世民的帐篷灯火通明。
“什么,抓到一个王世充的信使?”秦王从案前抬眉。
“怕是王世充派遣的江淮死士,本想好好问他此刻洛阳城内的情形,谁知竟被他先咬毒自尽了!”尉迟恭不免面有讪讪:“末将搜遍他全身,只得了这个……”说着恭敬递上一个用油纸密密封好的纸包。
李世民伸手接过,将当中的信函取出,信函虽有油纸保护,但已略微有些濡湿,几处信纸上字迹模糊难辨,只依稀是女子娟秀笔迹,心中便纳罕,王世充何须大费周章为一个女人送信?
待抬头往信笺开头望去,只见启头“长衫”二字清晰入目,一时心里轰隆一声作响,五味杂陈,再凝神看了两行,下面几处墨迹却已然模糊不堪,再看不清楚
了。
“二殿下?”尉迟恭看他脸色不对,小心问道:“可有什么不对?”
李世民摇摇头,强忍心境道:“你确定此人是从洛阳城出来的!”
尉迟恭遂点头:“殿下吩咐密切观察水道动静,属下不敢疏于职守!”
“那人身上可有其它证物?”秦王道。
“搜遍全身,只得这一封信!”李唐大将回道。
李世民于是点头:“你先下去休息吧!”
尉迟恭看灯下李世民陡然一脸生出的怪异,心中不解,又不得而知,疑窦离开。
账中再无他人。
案上的孤灯跳跃,秦王双眉一收,有不能控制的眉纹如水般一波一波荡开。
长衫亲启:
李唐东出兵伐,洛阳事急,乞予援手!十八年固守从不弃,如何心中不知!待此间事了,愿相与东南去,定再不负君意!从前之事,譬如朝花露水,自是惜惜懵懂幼稚。……
见字惜惜
长衫是谁?……会不会就是风长衫?
若是如此,这惜惜又会是谁?
从前之事,究竟又是怎样一种从前?
帐外梆声传来,夜已深透,明日还要起早巡防,一点案头的烛光摇乱,李世民放下手中信笺,和衣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何处梦中便有春水流波,烟柳依依,柳下俱是女子盈盈的笑意。“甚时跃马归来,记得迎门轻笑……我尚记得,你怎的不记得了?”那女子忽的就嗔怪问他道,仰脸望向他的眸中已有泪意。
本是旧时容颜,被藏在心壑一处,长久岁月中忽被翻卷而出,他一怔已答道:“我怎的不记得……只是再去何处找你!”
当中姻缘错会,长久五年之中,竟至□乏术,有片时可供去偿还那样一个素日践约 ,他的手已伸出,便想去拭干那双瞳仁中为自己落下的泪,可是那女子近在咫尺的一张脸忽然间就仿佛隔着遥远的远……秦王的心无端抽紧。
眼前少小的女子无奈笑笑,眉间万物落寂:“我知道你忘记了,终是忘记了……” 说罢转身,便是消失在身后那片杨柳林中。
五年前,五年的时间。
秦王从梦魇中醒来,周身冷汗淋漓,耳边仿佛还听到那银铃声
音破空而来:“文大哥……”声音婉转,绕耳韵然。
月光之下,那女子曾那样问过他。“文大哥……文大哥还会来洛阳吗?”
文庭远……那样陌生却刻骨至不能忘怀的名字。
他起身,走出帐外,冷气袭来,仿佛要将那梦魇从他脑海中洗去。那样刻意去忘却的事情,却被一封字迹难辨的信给轻易的勾起,被勾起的却仿佛是水中钩月上的倒影,随水一汪一汪,欲弯腰去取,只剩下一手的空。
甚至是那个少女的名字,他都依稀有些模糊。
满天星辰。
他仰头望着多年后这洛阳同一片天空下的满天星辰。
他人在洛阳半年,却无缘踏入那道城门,而就此一刻午夜梦惊,忽也就怕踏入那道城门,怕五年后心底隐隐的希冀,最终会化成一泡泓影!
战火涂烧,那女子如何就能天佑幸免?
而若这女子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兵临城下的人,将这座昔日城池变作人间血池,他自问是否还敢对上那双曾干净无垢的眸子!
“殿下这是去哪里?”墨辛平远远走来,看他翻身登上青骓,急问道。
马背上秦王一记清啸,马蹄生烟:“墨先生不必担心,我只散散心便回!”说着策马已往北邙山方向而去。
墨辛平心中一惊,见尉迟恭东边而来,忙拦住他:“殿下只身往邙山去了,将军快去!”
尉迟恭闻言也是吃了一惊,扬鞭追了上去。
☆、兵临城下之七
星辉如昼,洒一地苍白,青骓在参天古木下的林间小道上飞驰向北邙山,蓦地一次俯首望去,洛阳城便如一座巨大的坟冢卧立在身后的黑暗中……李唐秦王握鞭的手不觉一次次的挥的更急。
还要等多久,他才能攻破这一座天下之中的城池!……多年的困战,忽然在这一刻,悉数疲倦席卷而来,他怔怔的望着疾速闪过眼帘的夜幕,眼中第一次有了不确定,蓦地停马。
围城半载之久,军心已生涣散……而时至今日,窦建德攻下孟海公后,大军蠢蠢而来,意图不明,若此刻他与王世充趁关中空虚,南北夹击,则长安必失,如此,五年前晋阳起兵生死之赌局等同于一场虚空!
是以长安数度密敕诏他班师回朝,并非刻意为难。
李唐立国艰辛,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而更想当初出征洛阳前,父皇亲自为他扶缰,他亦立下军令状,不胜不归!
放手一搏,或可保李唐南面无虞,又或可置李唐入万劫不复境地,而就在三日前,他当着封德彝的面,亲在帅帐中执金杖立下血誓,洛阳不破,师必不还,敢言班师者,斩!
这既是对当前人心浮动的洛阳守军将领而说,更是对远在长安的李渊所要表明。
洛阳要破,窦建德要打,围城打援已迫上眉睫,只待摸清窦建德的真实意图……而至于洛阳城中的那女子,就此这一刻静下心神时,便异乎遥远的已如同上世之事!
一阵钟声忽然从松涛中传来,灌入秦王深思清明后的耳中。
他诧异四顾,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跨马伫立在一座寺院墙角下,不觉唇角微抿上扬……难得兵火连年,这里竟然还有佛陀普度纵生!
下马,牵着青骓走向那寺门……寺门大开,仿佛一直是等着一些人的到来……有瑟冷的风穿门而过,吹抖大殿上那盏远处微弱的烛火。
松开缰绳,踏门而入,木扉残旧,寺内却很干净,甬道上连一片残叶都不曾落下,待走入大殿中,佛像上金漆剥落,但眉目间隐隐的是苍生怜悯,他心中一动,忍不住双膝跪下,紧阖双眼。
他从不信佛陀之言,只这一刻也知是为谁而跪?
眉间一拧,便如忽的被自己探破心中历年来的隐秘,只觉出无奈。
佛台上灯火淡淡,便仿佛堪透世人无奈。
跳跃的烛火中,稍后有一个
清淡身影徐徐而来,缁衣飘飘,如松下清风一般:“净土寺许久未曾有香客来了……”来人的声音透着松露的温润和清凉,眼眸微低,待看清楚佛像面前的男子时,一时惊愕,眼中同样透出五年间沧桑。
“文施主……”那僧人愕然道。
李唐秦王这时侧转身,抬起玄瞳,眼中何尝不也是一震,却只仿佛是不信般的看着眼前身着缁衣的僧人,看他唇畔的微笑像松风一样虚无缥缈。
“风长衫……”他不禁沉声道,再度回头,仍是去看那高高在上的神灵。
眼前的一切,岂不是更像是一场佛陀拯救世人迷惘的一种虚幻?
僧人却微微一笑,眼中星辰般清冷光色,已道:“文施主,贫僧法号"玄"。”
“玄……”再次低低念出,秦王李世民双眉间再度涌起潮水。
若眼前这一幕果真真实,风长衫又缘何已出家做了和尚?
佛陀的弟子自然读懂他玄瞳中疑惑,只是微作一笑:“婆娑世界,本是随缘而行……”走到香炉前,续上香烛:“而施主这次又是为何而来洛阳?”
李世民喉中便噎住,两眼望着依稀是旧时模样的故人,不知如何说出。
僧人见他不语,不由得更叹出一声,将燃着的香插入香炉:“文施主走时,她尚十四岁,如今竟已经五年过去了,那女子等施主等的如此艰难!”说话时,李世民眉目看清空中,这僧人宽大僧袍带下的香灰飘落成尘。
李唐的秦王殿下长久的无言以对,最后一句“如今,她可好?”说的心中一处有再不能抑制隐藏的磕痛。
净土寺的僧人回身,望住他,双手合十:“李世民派兵包围了洛阳,恐怕要等些日子,贫僧方能带施主去见她!”
秦王郎目中更是大震,双手不自觉的已握成拳……一阵长风吹过,吹得佛前经蟠飘起,两人相对望着,却都再说不出话来。
婆娑世界,异数已起。
五年的时间,只是五年,各自的命运却均已被改写的物是人非!……唯一不变的,大概也只有那洛阳城中一直等待着的女子。而谁又知道,那女子的命运,会不会最终因为她一直等着的这个人而变得同样的面目全非呢?
有嘈杂的脚步声已从寺院外传来:“这就是净土寺!风公子就在里面?”来人不由得一阵惊喜。
远处,忽另有人遥遥喊道:“青骓……这是李世民的马!”,话音未落,已有兵刃出鞘之声响起,短暂过后却是一片更加的死静,寂静中便有危险一步步袭近。
李世民就此攥紧腰中长剑,却被一双泛着凉意的手不妨轻轻按住,抬目之间,恰好看到风长衫眼中那仅存的最后一丝讶异退去:“原来施主就是李世民?”依旧是波澜不惊的问。
他望着风长衫的那对平静的眼睛,只得迅即的点了点头:“当年我有难言之隐!”
风长衫仍是一笑,面目之上恢复淡平如镜,已道:“来的怕是洛阳的单雄信,此人骁勇异常,文施主单人匹马,净土寺后有条小路直通邙山脚下,施主便快些离开吧……”声音中终究是没有再起半丝波澜,是终看透人间的出世之意。
李世民望了望这僧人一眼,无暇他顾,往后院快步走去……他人影刚消失,单雄信已带人追了进来,却只看到一个僧人静静跪在佛像前,不由得连声逼问道:“大师可曾看到有外人进来?”
那僧人却仿佛已入定。
佛光中,单雄信细目看去,不觉惊呼:“风公子!你……怎的……”
僧人这刻清目微睁,无奈摇头,唱声而出:“今日故人来的不少,贫僧法号玄,风长衫已是前世之人……”微侧身,离蒲团而起:“单将军,佛门净地,本不该有血光出现!”
“风公子,洛阳危急”,单雄信骤见此人,如何不惊喜:“还请风公子出手援救!”
那僧人却已是作苦一笑,目中了然:“是那丫头叫你来的吧,你回去告诉她,风长衫已是尘外之人,怕再不得管尘世之事了!”说罢,竟似再不肯听,重又阖上那一双清透双目。
单雄信目中不信,愣了片刻,不禁道:“洛阳若是破了,风公子不担心公主沦为阶下囚?公子与王家多年夙交,如今郑王有难,公子竟不肯施与援手?”
他既千辛万苦才找到风长衫,心中便想着即便是将他绑着也要绑回洛阳去,双手已然按上腰中佩剑。
“若早一刻来,为洛阳数万百姓计,玄或许还会走这一遭,然则,既然是李世民亲来……”烛光昏黄,将僧人一身淡淡影子包住,只见嘴侧微微一动,不知是伤是悯:“洛阳的命数……怕是不能被改了!”
这僧人智慧异常,少年时已是锋芒显露,闻名旧隋,如今就此笃笃一言,单雄信便
已噤住,全身忽的冰冻一般,不知如何再行劝说,猛然听到外面另有人高声喊道,”单将军,李世民从净土寺后门往山下去了……”
“如此,单雄信便先将李世民擒杀了,再来请动大师你!”大郑将军复又看了这僧人一眼,见他仍然一副入定的样子,心中失望,已跺脚飞奔出后门,向山脚下追去。
岁月如流,匆匆一切世事,过眼浮云……佛祖前,再次孤身跌入浓重暮影中的净土寺如今唯一的僧人阖上双目,手捏佛诀,苦笑而出。
谁能猜到当初的翩翩佳公子竟然是如今剑气横扫九州的大唐秦王李世民,而文庭远竟然是李世民,那么他回不回洛阳都已不再重要了……惶不论洛阳城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单五年前文庭远的智谋魄力和定力,如今想来已不是他所能匹与!
三尺之上的神灵悲悯而笑,长跪佛前的僧人心中一震,骤然睁眼惊悟:尘世的羁绊,原来直至此刻仍是不肯离于这颗心上么?一年有余,他虽剃发为僧,却终究不肯离开洛阳,原为那城中尚存牵绊?!
何辜之有!
如今文庭远既已归来,风长衫又何必还在?
佛陀却是沉默如常,不应答他诸多心问。
僧人口中诵念几声佛偈,再度睁开慧瞳时,就望见脚下北邙山上的流云从面前漂浮而过,眼中已是浮白一片……
☆、兵临城下之八
仍是这样的暗夜中,洛阳城原本漆黑的如地狱之门的两道城门吱呀呀再度开出一条缝,大队郑军涌出,将连夜出城的单雄信接了回去。
德宁殿,高座之上的洛阳王默默听着一众经历,双目中短时弥漫过惊,喜,最终还是被那样一片失望所代替!
“可惜后来李世民还是被黑面的尉迟敬德救走,等末将回到净土寺,风大人也已离开,末将四处找了片刻不得,只好先回洛阳城……”单雄信不无懊悔,此刻长身跪倒:“还请郑王责罚!”
王世充怔仲片刻,看向自己骁将的目光中不无惋惜,却径自走下案来,拍了拍单雄信的肩膀,叹道:“天意如此,连老天都庇佑他李世民!”半晌,叹道:“长衫他心中怕仍是忌恨当年之事,所以才不肯回洛阳!”
单雄信仰起脸,阔目中愤懑,耳边忽的再度响起那个僧人对洛阳局势的欲乩,目中便涌出暗流溃败。
这边,洛阳王苍白笑笑,重走回王座扶椅背缓缓坐下,许久,凉声问道:“雄信,洛阳的粮草还能维持几天?”
一径问出,郑的大将黯然道:“回郑王,只能勉强维持五日!”
大郑王点点头:“明日午时,我们就出去与李世民做那最后一战,死生之数,悉听由天命!今日,你便下令让兵卒们吃饱睡足了!”
洛阳王说话的声音虽则也同净土寺的那个僧人般的平静,但徐徐抬起的那双目中,隐隐却带着末日死亡的气息,单雄信心中一沉,目中睚眦,冷声道:“末将领命!”起身,阔步往殿外的寒夜中走去……
德宁殿中封冻一般的寂冷。
“莫青,去拿我的盔甲来!”许久,洛阳王低声道。
澄光发亮的金铁盔甲,用九九八十一块精铁铸成,于暗夜明烛中发出幽冷之光,当年洛阳城的外军将领曾穿着它守战这座古城,世事纷乱离合,他的目光也是幽了又冷几回,洛阳王伸指徐徐抚上那件不曾再沾染一滴血迹的战盔。
“莫青,你跟着我已经有二十年了,我能否拜托你一件事?”洛阳王忽又凝神道。
大郑宫总管替他披上肩甲的手一颤:“郑王请说,莫青万死不辞!”
王世充摆摆手,莫青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看他。
“明日若是洛阳城破,王家一荣俱荣,一毁俱毁,自是无话可说。但她虽然一直跟着
我,与我却始终只有夫妻之称,我不愿墨家的后人再因我而受兵火之痛……”洛阳王忽然认真道出一句。
莫青这时候听着他的这些话,一向冷漠的眼中也不知觉中黯然下来,跪下:“莫青的这条命是昔年郑王救下,如今也会用这条命誓死听从郑王的号令!”
洛阳王苦笑,上前挽起他,缓慢的拍了拍莫青的肩膀:“莫青,你我虽有主仆之称,但于我王世充,你却是这世上唯一能休戚与共的兄弟!”
莫青眼中忽潮,起身,随着王世充缓缓走到窗前。
“都快二十年了,她的心依然只在邙山的邙泽,这样也好……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有你替我照看着她们,我也是放心的……”王世充叹出一声,大敌当前,面目萧然中却另有一种解脱的痛楚:“琼华殿中的那条密道直通洛阳城外,宫破之时你趁乱,适时将她们和阿离一起带走吧!”
阿离是莫青的女儿,莫离。
莫青心中一震,终知到眼前这一刻,一切果真再无可能回天!
从面前的这扇窗望出去,离天明大概还有一个时辰,天边已微透出一线晨曦之光,整个大郑宫却依然处在一片黑暗中:“郑王不去看看柳夫人?”片刻,他低声道。
在这个大郑宫中,或许也只有他才能理解眼前的这个人和柳绿萝母女三人之间那匪夷所思的关系。而若非那绿衣女子二十年前的一丝善心,如今这个叫莫青的人怕早已魂断断头台,世事牵连若天网,因果有缘由,要将当中的人一并牵扯难分,至死方休。
洛阳王此刻正仰首看着长窗外那紫黑的天幕,隐现的日光仍是一丝丝被暗夜吞噬着,他目中不无挣扎的痛苦,却薄凉笑笑,摇摇头:“时间不多,我要去城楼了,你也该去准备你的事了……我们主仆二十年,就在此刻别过吧!”
虽是别过,他却没有回头。
而昔年横行河洛的绿林贼寇,如今的大郑宫总管点头领命,忽然双膝跪地,给面前的人郑重磕了三个响头,才一步一步倒退着缓缓出了德宁殿,想起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于是,他在渐薄夜色中疾步往绿衣宫而去。
☆、兵临城下之九
烈风呼啸,漫天卷着从地上刮起的黄尘和灰烬,空气中焦灼的味道,洛阳城外的黄泥数月间皆已成赤,那是唐军和郑军数万军士对抗的血迹所染就。放眼望去,已围困洛阳半年之久的唐军阵列井然,没有一丝纷乱,将士飒爽英姿,映着冷枪铁马的凛冽,更让城内早已失去斗志的郑兵相形见绌。
李世民的确是一个能治兵打仗的人,以这样的年轻后生为对手,虽败,所幸他并不是第一个。……如此想着,洛阳王嘴角不由得浮上嘲冷的笑意。
如何不自嘲,想他王世充当年马踏四湖时,这李唐年轻的统帅尚自未出生,然一旦龙入海川,便是天翻地覆,吟啸九州!
已近午时,天空依然阴暗,仿佛已预知这一场最后的厮杀定然惨绝人寰,天地晦暗,所以连老天都不愿再将目光移至这片曾经富饶卓越,人流涌绕的灵杰之地。
“郑王,一切已准备就绪!”单雄信这时匆匆过来,抱拳道。
大郑王颔首,身上的金铁盔甲发出幽幽冷光。这一仗,他与洛阳同生共死,这也是多年前,当他决意跻身乱世割据的时候便已预知。
成王败寇,不成功,便成仁,走到如今这一步,也不负了此生。
嘴角微勾,便抹出一丝寒冷笑意,但那样的笑意还未消失,他的眼睛却忽又愣住,他定定的看着此刻缓缓拾步,正从城墙下走来的女人……
那个女人。
二十年了,这妇人仿佛是依稀正从春风回荡着的北邙山山间的那条小径上向他走来,而并非是踏上这被兵火重重荼毒的洛阳古城墙;她脸上为何还是那种平和的仿佛不知世间险恶的清潺;她明明已经该跟着莫青正从琼华殿下的那个安全的密道伺机出城,缘何又会突然出现在烟火熏炙的古城头?
而决战一刻,他明明已经从脑海中完全摈弃了这个女人,而为何,只是这一眼,心内的波澜便再也难以平息:“莫青!”洛阳王几乎是激越吼出,完全不能顾及自身的失态。
莫青片刻后就静静的站在洛阳王的面前,几乎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睛看着他,他心里也是霍然明白,这妇人如果不肯走,别说是莫青,就是二十年后的自己何尝不是同样的无能为力。
那样一个外表纤弱的女子,内心却坚硬如铁,伤己伤人,不同于洛阳城中的万千国色温柔驯顺,足足牵绊了他王世充整整二十个年头。
> 二十年,那样一个漫长的过程,让人相信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但那女子却依稀仍是原来的那一个,一点都不曾改变过,改变的人反而是他王世充!
柳夫人这刻抬了峨眉淡淡扫了面前大郑王一眼,也只看了他一眼,然后独自一人向城上的望楼走去,她推开那狭小的门洞走了进去,在桌边立足,安静道:“我在这里等郑王!”
她仿佛是打量着里面的情形,然后回身,望着眼前的男人,这样一个相依为命二十年的男人,微微的笑了一下。
她难得笑,如今更是一个残笑,望楼中没有点灯,仿佛因着这女子的一笑,透出些稀薄的生气。
他只觉心中一股暖流缓缓流出,却未知眼角已有潮意,硬道:“好,既是如此,阿萝就在这里等我回来吧!”说罢转身,古城头的萧杀气息中,陪同着她们的母亲,她的那一双女儿便也已立在他的眼前。
“女儿们和爹爹在一起!”柳夫人的那双女儿这时也是双双说道,那对双生花的美丽瞳中不是没有慌,但因着她们的母亲,也早已有了决绝心情。
洛阳王的面上愈发的冷,唇角愈发的有了难过的笑意,莫青仍是站在他的身后,洛阳王朝着自己的这双女儿遥遥的最后笑了一笑,然后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道:“莫青,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大郑宫总管躬身:“愿不辱所托!”
于是洛阳王披着自己的战甲,在洛阳初起的朝日中阔步走向城楼,莫青一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洛阳城头的朝日中:“莫叔叔!”他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道,莫青回头,远远的便望见那个一向任性,却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丫头:“莫叔叔此去小心!”六公主遥遥道。
大郑宫总管面上就此一暖,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忽然对那孩子招手道:“丫头,你过来!”
大政的六公主几乎是没有丝毫犹疑的走了过去,当她站在墙头上时,她忽然发现全身瞬间僵的已成麻木。……一个人若不是亲眼所见,永远想象不到战争的可怕。
“丫头,你要看清那个人!”大郑宫的总管却指着遥远的一个人影对她说道。
那是唐营中的一个人,因为隔的太过遥远,只看到他玄色的战甲如墨色,此刻挺坐在战马之上,万众之前,如一支迅疾就要出弦的箭。
而不过这须臾的片刻,已有人擂响了战鼓。
洛阳城
外,那本来列阵的唐军忽如山洪暴发般有序的一波波涌近城墙,而此刻城门一开,无数的郑军也潮水般涌了出去,一切瞬间湮没在刀光戟影中,天昏地暗,呐喊惨呼,从洛阳城墙上射出的飞石,弩箭,滚油,呼啸着冲向唐军,扎入他们的躯体,谋夺他们的生命。
才不过一炷香,城下已尸积如山,空气中尽是人体、枯枝烧焦的糊味,是腥、咸和甜的。
而洛阳城内,靠近城墙的民居,街道皆已燃起熊熊大火,漫天的流火,仿佛天穹的星辰在纷纷的坠落,箭羽飞蝗而至,刺耳的穿破耳膜,齐齐扎入房屋屋脊,抑或,扎入人的肉体。
洛阳的小公主站在那,只觉眼角不自觉中流下的液体转成猩红可怖:“小心!”身边有人忽然一横手中长刀,将突然窜上城墙的一个唐兵的脑袋冷不丁的削去,那脑袋滚落尚在她的脚跟前打了几个转,一双带血的眼睛依然狠狠的看着她。
六公主不自觉的倒退一步,惊恐捂住了嘴。
大郑宫总管的身上已有伤口,鲜血淋漓而出,兀自横刀挡在她身前,将架云梯攀上城来的唐军尽数杀死:“丫头,那就是李唐的李世民,冤有头债有主,你要记得他的模样,他日为你爹爹报仇!”莫青浑然不顾身上伤口,忽然开口说道。
六儿顺着他手指看去,只见千军万马中,一人黑衣玄袍冲在最前,手执银弓,振臂挥手间箭出如急雨,与之迎面的郑军纷纷落马。
她的眼中更加诧异,愈发茫然的看向莫青,却见大郑宫总管的眼中已是悲愤,嘴角愈发的凄厉:“李世民!”她喃喃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喉咙间忽然被什么东西哽住,再吐不出来的难受。
那边,莫青一手挥刀砍死又一个已然攀上城头的李唐士兵,另一只手悄悄蓄劲,便要将这个突然懵住的少女打昏了带离城楼,蓦地唐军鼓声大振,又开始发动新一波的攻城,一时落在城头的飞蝗更急,一处墙头失守,已有唐兵纷纷抢将了上来。
大郑宫总管冷叱一声,反手握刀,只得先奔墙头而去,血染刀刃,顷刻间将他隐藏二十年的血性给勾出,一时性起,刀光之下,血肉横飞,而不防一支冷箭突兀噬入他的左胸,大郑宫总管的身子猛的一缓,另一柄断头刀不失时机的蹚入他的左腿……
“莫叔叔!”六公主惊住,已仓惶不顾一切扑上前去。
“别过来!”莫青冷然张口,喉中立时喷出一堆血沫,显然也没
有料到郑军如今已是这般不堪,怫然望着那个逐渐跑近的丫头,手中长刀骤然环身劈出,将身周围着的几个唐兵尽数拦腰斩死,就此失力,一脚踩空,断鸢般从洛阳几十丈高的城头跌向城下茫茫尸海中……
“莫叔叔!”凄厉喊出一声,洛阳的六公主趴在那堵染满血水的砖墙上,眼睁睁的看着那个自小守护在身边的人就此一点点从视线中消失,终于消失在一片血海中……
她的耳朵中忽然再听不得任何声音,眼前唯有无数幕的扑杀,无数的血液溅在她的脸颊,溅在她的身上,黏稠,不知道是谁的血。
周围的人都在挥刀觊觎别人的性命。
“咚咚咚”的鼓声忽然破空入耳……那是城头之上,郑的一个彪壮大汉,此刻精赤着上身站在天鼓之前,双手擂动战鼓如风,为这最后一战鼓出最后一段勇气。
有一人站在唐军后方的山坡上,此刻便也听到这用来振奋军心的鼓声,看着眼前的那一片混战,手执羽扇一角,忽然说了这样一句:“鼓为军心,鼓声一消,郑军军心必散,你命弓箭手将那鼓手射杀!”
立刻有人领命下去。
便有一支忽然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冷箭,突然就穿入墙头那擂鼓大汉的胸口,大汉低头不敢置信的看看突然掼胸而来的箭翼,又转目,再看一眼正躲在自己身边的那个洛阳小公主……他的人忽然直直的一头栽倒,手中的鼓椎也骨碌碌的滚落到一袭白裙边……
仿佛是被这个人说中,鼓点才消,城下的唐军忽然间就蜂拥而上,将大滩的郑军围合湮没其间。
更多的刀光飞起,血色四溅,更多的郑军被屠杀倒地。
片刻后:“咚……”的一声,虽则微弱,鼓声却再度自洛阳城头传出……又是“咚”的一声,墨辛平忍不住的又一次抬头,仍往洛阳那段城墙上望去。
疾风阴云的洛阳城头上,一位少女的长发如黑云般飘起,白衣尽赤,娇小身形溶在一片刀光屠杀中,却使出了全身力气一次次的将那巨大的牛皮战鼓擂动,那样的鼓点,本毫无章法可言,却让所有的郑军在后一刹那眼中一红,并在最短的瞬间化成了杀气。
“是六公主!”单雄信在千军万马中忽然低声惊呼道。
与他劈面才交过手的男子也忍不住短促抬头,望向城墙,玄瞳中本能的一震。
城墙上的女子身形削弱,几欲被
风吹走……但这种纷纷只是电光火石的片刻,猛的再一振臂,他手中长剑已龙吟呼啸而出,惊雷般洞穿迎面而来的一个郑军士兵的身体!
血色如春雨般散开。
躲在暗处的唐军弓箭手受青衣谋士的授意,再度搭准箭头,猛的破空射出又一箭,那箭便直逼洛阳城头那本不该出现的女子而去。
弓箭手都是特受训练,于百万中可取目标,绝少失败。
众人只见眼前忽然另一道银光闪过,一枝羽箭破空向城头叱啸飞去,连李唐的军队都有些不忍红颜瞬时殒命,脸上都露出不忍之色……墙头上的女子陡然听到身前有异,猝然仰头,瞳影中掠过疾速迫近眼心的箭羽,本能的阖上了双眸。
箭尖的冰冷已传至眉心,那痛意稍后噬上,眉心就有温热四处沁出,倏忽冷却,耳边陡然咔嗒一声,却有东西撞落在她脚边,大郑的六公主颓然睁眼:“噗通”一声跌坐在血染的墙头上。
入目的是地上两支箭羽交缠在一起,一支箭恰恰穿过另一支箭,竟将前一支箭当中射裂而断!
天下间竟有人会有如此高超的射艺……她俯身去拣那枝后射而来的箭,手指细细抚上箭尾,一滴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正打在那箭尾刻着的一个“秦”字上……只是这样的一个字,王家女儿的眼泪就此婆娑落下,再不能绝。
仰头,看向河洛大地上这一场杀戮上方的阴暗天空,便果真看到一张脸俊眉轻展,浮现在空中,那人唇边微抿,春风般的笑意便四面而来,然则那样的笑意,顷刻间被无数血污,模糊,狰狞成远不可及的陌生与畏惧。
甚时跃马归来,认得迎门轻笑。 ……嗬!……洛阳的小公主忽然站起,跌跌撞撞往前奔去……墙头风大,裙踞在疾风中蝴蝶般的鼓起,她目光牢牢盯住某处,许久,嘴角忽的凄楚勾出一笑,猛的从几十丈高的洛阳城头跃落……
疾堕之势,腥风过耳。
无数唐和郑的士兵俱亲眼目睹了洛阳的六公主自城头跃下,唐军中一骑冲出,黑衣玄袍,眼瞳未知也是黑沉沉一片……他座下青骓陡然发出一声长嘶。
“殿下……”恰在此刻,斥候逼身上前来报十万火急:“窦建德率十万大军已近逼虎牢关!”
年轻元帅俊美无俦的面颊上陡起冷冽,目光撇下那城头的一幕,眼中的惊色已淡淡化开。
此役之下,郑军
劲旅尽歼,已再无可出战的精兵,洛阳如今不过是一座粮草已尽的空城。而窦建德这老狐狸,迟迟按兵不动,原不过打的是这个主意,拣在这个双方都已战疲的时候出兵,与其说是联盟而来,更像是渔翁谋利而来!
更,若是让窦建德突破虎牢关,等王世充将窦建德迎进洛阳城,那么,王世充到时再想要送走这个盟友无异痴人说梦,而李唐一年围城的辛苦,不过是将洛阳白白送给了窦建德!
“退兵……”大战后的统帅一声命下,尉迟恭受命而去,片刻后,唐军井然退去。
玄瞳冷冷望向身后这座被战火洗染彻底的城池最后一眼,如今,这里已不配他浪费一兵一卒,只要取下窦建德,王世充自然再无希望可言,自会投城!
星辰,露寒。
黄河边,战马声嘶哑。
他一步步走至城脚,蹲□躯,伸出双手,却迟迟不敢拂去覆上她面目的那些发。……一阵长飞吹过,独独吹开了那女子脸上的那缕黑发,他豁然松了口气……
孤星残照,李世民单手支颐,猛地从短暂的梦魇中惊醒,黄河水呜咽之声远远传来。
…………
午时还在洛阳城外,此刻敕令三弟李元吉围守洛阳,他亲率三千五百玄甲军星夜直奔虎牢,务必要借虎牢有利地形,将窦建德阻在虎牢关外不得前行半步。
星光中,墨辛平静静的坐着篝火旁,清目看着这夜色中的山河之势。
“墨先生……”他坐直身子,玄瞳泠泠。
墨先生对李唐的秦王点头而笑。日间发出射杀命令的是他,他自然也清楚的看明白那枝后来的箭来自唐营,更来自何人。
“血染沙场本是男人的事,即便是王世充的女儿,我也不想她死在这样的所在!”李唐的秦王忽低道,此刻从马背上取下水囊,几口冷水灌入喉中,始觉得心中那一团不知因何而起的燥热稍消。
秦王的黑瞳中藏了太多的东西,墨辛平虽则看出一些,但是李世民不说,他也并不愿意去捅破,只慢慢思忖道:“关中此刻空虚,前有殿下领兵南下,又有李孝恭远平萧跣,若是窦建德此刻转道去攻长安,或是草原十八部伺机而来,长安再无兵力可防守!”
战场上瞬息万变,若是窦建德围魏救赵,弃洛阳直奔长安,李世民便不得不回兵潼关,路上奔波不说,如此长安之围是
否能解尚是未知之数,但在洛阳这一年的兵力损伤是定然白费了,这一点他此刻重提,不过是要面前的李唐元帅看的清楚!
秦王被他一言说中连日的担心,眉间一紧,却凛然长身站起,朗声笑道:“窦建德来的正好,免去我远赴河北的辛劳……”眼看着那边尉迟敬德往身边走来,喝道:“敬德,传我帅令下去!”
年轻的元帅霍然转身,玄瞳中精光四射:
“将马分成三队,双马为前队,强马为中队,弱马为后队,轮流休息半个时辰,直赴虎牢,定要在窦建德赶到虎牢关之前先行到达,务必让窦建德寸步不得轻易离开虎牢关!”
☆、兵临城下之十
武德四年三月,随着窦建德大军的到来,大郑宫中终于升腾起唯一一丝希望,原本破败不堪若秋风中残叶的洛阳城也得以喘息了片刻,所有人都在仍然寒凉的早春风中静静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然而这个希望很快随之破灭。
三月,李世民留李元吉领兵继续围城,自己则率精武之士赶去虎牢关迎击窦建德。窦建德迫于虎牢之险,被阻于虎牢东月余,几次小战失利,夏军远道困顿,军心大失。
五月,李世民假借牧马河北,引诱夏军全部出动时,突然发动攻击,前后夹击,夏军阵势大乱。唐军追击三十里,俘获五万多人,窦建德受伤被俘。
月末,李世民回军洛阳,王世充举城投降。
消息传至河北,留守河北的刘黑闼震惊之下,深知天下无望,遂将府库财物分给士卒,让其各自散去。
夏亡。
消息传至长安,李渊大筵群臣,并令尚书左仆射裴寂犒劳军中。
同年,李孝恭,李靖江南平定萧跣,十一月,越过岭南,直达桂州(今广西),派人分道招抚,所到之处,皆望风归降。
自此,李唐一统江山。
前隋旧都,长安城,普天同庆。
月色弥弥而下,御花园中张灯结彩,流光四溢。熏风携花香四溢而来,温暖而醉。一切都是乱世之后的初定,作为李唐的第一任皇帝,李渊心满意足的稳坐在他的太极宫正中,高处俯首,望进这宫城中无处不在的喜气连连。
洛阳,河北本是如同芒刺在背,如今天佑大唐,一并将他心头上这两块长久的心病除去,再加之江南捷报频传,此刻李氏江山才算真正有了安宁一统的可能。
这首功当然仍归于他那第二子的绝世不能匹与的将帅之才,终不负皇父的所望,一时李唐的开国皇帝心怀大慰,终于在高高的龙座上短暂阖上那双龙目,在多少个心力交瘁的不眠之夜后,始有舒展心结的可能。
然,方才与裴寂的一番话语却时时震荡在心间,让那张本来应该喜悦的帝王脸上仍是缠连着思虑。
“陛下难道要让秦王当太子?!”
“秦王殿下虽然勇冠三军,但治天下却并非武夫之能,今后,才是太子殿下施展才能的时候……”
“难道你认为,二郎有平天下之志,就无治天
下之能?!”他这样质问自己的股肱之臣。
大殿内,裴寂顿时噤口,目光闪动。
御花园中,喜庆的烟火散去,只剩下水面薄光在夜色中跳动。
湖边亭上,一个瘦高人影避开那繁华热闹处,遗世孤立。
另有一人影正从树深处此刻蹩近,对着身在高亭处的储君顶礼膜拜……屈腰之际,一双眼中却透出阴鸷,那却是亭上的李唐皇太子所不能看见的神色。
“父皇真是那样说的?”凤眸薄凉,不由对着繁华外的冷夜低道。
“太子殿下当感谢裴大人!”来人更蠕低了身体恭敬回道。
不知是因这话,还是因这话中所隐藏的自己皇父的真实意愿,陡然让李唐太子的眼中涣乱,但也只是一瞬,凤眸中却笑了,笑的没有一丝缘由。
亭下,那双抬起时已然换成谦卑,恭顺的眼睛却冷不丁的笑,笑的真真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