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应都在他的料想之中。
“就按你的意思去吧!”果然,皇太子最后疲倦道。
刘毐的面上仍是平常,瘦尖的下巴却已克制不住的喜悦颤动,欣然领命而去。……他身后,望着这李渊身边的近侍离去的身影,那双一直薄薄如雾般烟笼的凤眸中却渐渐弥漫出两星寒意来。
月光薄照,只是那一双凤眼中顷刻间却又转成薄凉,泛起惘意……难道这天下终于平息了,另一种争斗将不得不浮出水面?!
“大哥!”红尘外,忽然一声女子的娇俏声音寻来。
“秀宁……”李建成手中一松,刘毐原先交给他的那个画轴抖落散开,被风一吹,直落进亭边湖中,他一眼瞥见时,只见到画上仕女帷帽下一双水亮眼睛正无辜望进自己目中,心中猛的一乱,再看时,那女子面目已晃悠悠随画轴沉入湖底……
李唐皇太子怔怔的望着又恢复波平的湖面,心中一时滋味复杂。
夜深,太极殿。
烛光微摇,一个阴影徐徐跪伏进黄幔深垂的太极宫,低声道:“陛下还未睡?”
李渊从龙榻上微睁开眼睛,虽心微不悦,却仍是抚须坐起道:“夜既已深,你此刻进来,又有何话要对朕说?”
心底明白,眼前的阉人在炀帝间搜刮民脂,欺儿霸女,导致长安,洛阳,江都三地,世人犹惧这阉人更甚
皇城中的杨广!他自问身边从不留无用之人,而刘毐服侍隋朝两代,于帝皇的心思可谓洞察至清,思索着,皇帝的脸上是一片和润之色:“不妨直说!”
内侍眼中顿时笑意更如蜜,谄脸道:“现如今疆山一统,陛下面上却没有喜色,定是怕天下人心若不归一,实难安枕,老奴有一物进献,或能解陛下烦忧!”
皇帝被看破心事,眉间不觉一动,那阉人已膝行几步,匍倒在龙榻前,将手中誊印的另一张画轴在龙榻之前铺展呈开,皇帝定睛往那画面望去,心上也不觉咯噔一跳:“你这是何意?”
“陛下,自从窦皇后先去,陛□边一直乏人照顾,老奴在洛阳时,曾见过该名少女,貌美倾城,当初尚年幼,如今算来不过双十年华,若是能让她来服侍陛下,也不枉老奴的一番苦心……”
此画画工一流,李渊不觉伸手抚上那画面,指腹微动,更仿佛能感觉到画上女子那丝缎般光滑细腻的肌肤在指尖颤动,饶是涵养修深,眼中仍是难抑渴望,片刻,回神道:“这件事,与你方才所言又有何关系?”
“陛下恐天下人心不归,若陛下能将郑的公主迎入宫中以结秦晋之好,则四海对我大唐有观望之心的人都将知道陛下的宽宏大量,必当纷纷俯首称臣,再不存二心!”
帝皇的目光片刻不离内宦的一张脸,此刻却微微颔首,他留下这样一个奸佞在身边,要的就是他经历几朝的阅历,目光略收,看向那画上洛阳女子一张天真笑靥,已是微叹一声:“这件事,你去办吧,当为天下人眼前,风风光光将这女子迎进长安城!”
“陛下圣明,天佑我大唐!”内侍眼中一喜,跪倒。
顿顿,榻上皇帝又道:“洛阳事宜,你可知会秦王殿下,另,你将秦王在洛阳的情况回来细细告知朕……”
“奴才遵旨!”
内侍笑喏着跪退出了太极宫,四周再无人时,刘毐面上那一脸尖瘦的笑容隐去,片刻竟有比夜色更为冷的晦暗。
☆、今我来兮之一
大唐武德四年,李世民率军进驻洛阳,安抚百姓,接收宫室,遣散遗兵,分检档案,田亩册,以兹早定民心,匆匆已是半月之后。
而引天下人竞相蜂拥观之的洛阳城中的这一年的牡丹,却因为在经历了长久的战火后悉数折损殆尽,而净土寺中的那个僧人,也早已去的杳然无踪,至他再度踏入这座古城后,便是前尘隔绝的彻彻底底。
探出旧时墙头的一段桃花谢过春红,绿叶深深,往日的那株杨柳垂丝,如今全与寂寞晨风作伴,院子的铜锁上绿霉斑斑,有亲兵上前撬开了锁,他手指微伸,尘封多年的乌漆大门“吱呀”一声钝开,一股凉风骤然袭来。
怔怔的望着迎面而来的这番情景,玄瞳一凉,往前踏出一步。
五年了,这里除了留有过去记忆,也布满了蛛网,飞尘,和满目的狼籍。似乎那个飞扬跳脱,眉目含笑的当时少女也只是此刻吹过这荒芜大院中的一阵清风,风过,了无痕迹。
院中荒草疯长,绿苔遍地,几只荒鸟蓦地抬头,睥睨着突然的闯入者。
“殿下……”身后有人劝道。
他挥挥手,阻止了亲卫跟随,一步一步小心的往前走去,仿佛是怕惊扰了那个已然沉寂在脑海中多年的女子,亦或是一段过往。
一切如此井然有序,显见当初她们走的并不匆忙,临到小楼的那扇门前,他的手指停在空中,却不忍去推,待得门开了,果然又是一阵冷风……直吹得帷幕上灰尘乱舞,顷刻逼入人的眼眸。
雕花木几上浓墨半研,墨笔浅搁。镇纸下却空无一物,想必曾有的纸页也是如当日的那张宣纸上的心思般飞落到了不知是谁的脚边……他望向那面长久蒙尘的菱花镜,不经意错眼间,便瞥见一女子一双懵懂眸子陡然正自内望向镜外的自己,心中电光一震,待细目分辨时,只有四面清风徐徐透过窗棂而来,微含凉意。
他便走前一步,立在那扇窗前,透过窗骨,看向那墙里墙外一隔的那棵杨柳,柳枝轻扬,似往日垂落,然再抓不住的,是时间无情的从指间流淌而过后的物是人非事事休!
小楼高处,绿涛阵阵,隐隐的后来传来的一阵箫声,绵长的思念如春雨般,无声落于洛水之畔,恍譬如一颗心跌入一个无底的深渊中,再无浮出出水面的可能,但这样的箫声迅即的更被另一阵急促而来的马蹄声顷刻间打断。
“殿下,长安来人了!”小楼外,随侍亲兵犹豫着,上来禀报。
门内一阵静默,良久,秦王阔步迈出这小楼,一双黑曜石般的瞳子仿佛是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殿下,要不要找人来打扫?”近侍一眼瞥见楼里
蛛网布结,压低声音问道。
秦王黑眸略怔,仍将那道目光一度重投回这当年之所,却道:“不必!”
就此抬步,离开。
待阔步仍从当日的那株老柳下行径而过,地上树影深深,脚步微缓,尘封记忆渐次侵袭而来,秦王足下步子不觉走的更快,远远望见这宅子外正候着的人,玄瞳中不禁一凛:“刘公公不在长安伺候父皇,来洛阳所为何事?”
同是旧地重游,李渊身边的内侍已上前一步,堆起笑意,跪倒道:“陛下得闻殿下收复洛阳,龙颜大悦,特地命老奴连日赶到洛阳给殿下送来黄金甲一副,以让天下百姓都一睹殿下的英武之姿!”
“如此,回去替我先敬谢父皇!”秦王面上一缓,令随侍接过金甲,见这内监仍站在那里,显见还有话说:“陛下还有何事一并交代?”
“殿下……”刘毐嘴中便微顿,面现犹豫神色。
“你不妨直说!”秦王正色道。
“殿下应知,陛下为拢洛阳民心,已大敕天下,欲纳王世充的女儿为妃,故特遣老奴来洛阳打点一切,届时随殿下一同还朝!”内侍此刻留神这年轻皇子面上的神色,小心将李渊的亲笔诏书恭敬送上。
李世民一怔,此事他早有听闻,洛阳才收,民心浮动,此举虽是上策,却不免有急功贪色嫌疑,但既然是自己皇父的旨意,他双眉微蹙,也只得隐忍:“如此,公公便宜行事,切记勿太过扰民!”
“殿下仁善,刘毐定当谨遵行事!”内侍忙急上前一步跪谢,他虽持有李渊的敕令,但说到底,洛阳如今仍是眼前的二皇子说了算。
得了秦王的许可,这内侍离开的便仓促,望着这阉人匆匆去远的身影,玄瞳中不无思量,唐军入城不过十数日,长安这么快就已经频频来人,可见那边对他如此不放心,秦王嘴角一挑苦笑,转身命令身后的亲卫道:“你跟去,若打听到什么不妥之处,便行拦阻,就说是我的教令!”
那侍卫忙领命而去,而秦王再度回望这身后大宅最后一眼,人也在洛阳夏日渐高渐毒的日光中策马离开。
悬于西天一角的云色墨紫,大滩大滩的挂在含凉殿的檐角,便如那过去几月中被风渐至吹干的洛阳城无数死去人的血迹……如今,这大郑宫的夜晚仍如往夕一般宁静,只是守在这宫城高墙下的人却已换了另一拨,短时便是沧海桑田,世事无常。
夕阳成暮,当年的洛阳王微微阖目,沉没在这一片金色却已然失去温度的阳光中,仿佛如此便能将浸入双目的满眼疮痍尽数掩藏起来。
一阵脚步声正从含凉殿外传来,他无奈动了动睫。
当初他将杨侗幽禁
在此,大概从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囚在同样的这座空冷的宫室中,脚步声已停在殿门外,便依稀感觉到一双异样的目光冷冷的,带着猎人般的气息徜徉着自己……这种感觉依稀熟悉,此时的洛阳王却突然不愿去回忆起这目光可能的主人。
“王兄,多年不见,你是清减了……”果然,片刻后,那熟悉尖细的声音瑟瑟传来。
他猛的睁开眼睛,刘毐那张阴而冷的脸便冲入他的眼珠深处,昔日大政王的心一时也沉的不知底处:“让刘兄见笑了……”如此客气道出,眉目间尚不及掩去嫌恶和惊乱。
长安来的内侍这刻缓缓背手踱进这殿来,在他面前徐徐坐下,左手捧起桌上那碗残茶,指尖便慢慢在茶盖上一圈圈摩挲着,似在独自小心回忆着从前那段恩怨:“当年刘毐临走曾跟王兄说过,某日,刘毐定会回来这洛阳城,如今刘某践约而来,王兄却并未有欣喜之色,这岂不是让刘毐心寒不已!”说罢,竟是阴阴一笑。
昔日的洛阳王闻言,也只得徐徐的走回桌边,对端坐定,薄冷道:“行满如今沦为阶下囚,又哪有刘兄另寻高枝富贵不可限量!”
李渊身边的内侍不免冷呵一声,眉眼却俱堆出些异样笑色,不紧不慢道:“王兄为前朝鞠躬尽瘁,先帝地下有知,也一定会感动于王兄的忠心……至于越王侗,怕早已将过往那段事都说的清楚,王兄他朝再见先帝时,便是一切该了之时,王兄于刘某来说,又岂是望尘莫及四字可以比的上的!”
这一番话说出,王世充便觉眼角冷凉,突突直跳,却又听面前这人继续说道:“良禽折木而栖,这本是无可厚非的事,王兄若不再跟刘某计较当年之事,刘某也不愿再伤了你我兄弟二人的情义,既然如今王兄举城而降,已决意与我一道为李唐效劳,我便有一件事欲与王兄商量,还望王兄成全!”
刘毐仍是刻意笑出,打量着对面之人脸上的神情,果不其然的,那样一张立意平静的脸上立时便浮过一阵颤。“小弟我应该恭喜王兄,当今的李唐皇帝看上了柳夫人的女儿,如此,王兄重享荣华富贵之日定当不久矣!”他斟酌着,片刻涎脸笑道。
往时的洛阳王不由得攥紧双拳,直身而起,怒道:“刘毐,当初我以步兵都尉的职务予你的义子,以此交换小女入宫之事,你今日岂可出尔反尔,再害我小女!”
“王兄也说是当时之事,如今天下都已异姓,旧时之事又怎能再拿到今时来说!”内侍仍是一脸笑意莫测:“况且王兄的女儿入宫,于王兄也是百利而无一害,王兄为何执迷不悟呢!”
王世充盯紧眼前之人,更冷笑:“这虽是实情,
但免不得让我王某人的女儿从那洛阳几十丈的城头再跳一次,这样才真正合了你刘毐的心意吧!当年既是你我之争,如今你要落井下石,便仍向我来,何辜连累这妇孺小辈!”
刘毐不听则已,这刻面上笑意更盛:“王兄只怕是将事情想的太多了,都是沦落,你我既同是洛地人,朝堂之上多个人照应,与刘某便是天大的利处,况……刘某今日来,一为见见昔日故人,这二来,不过是告知王兄,如今大唐天子的敕令已传布天下,王兄的女儿若不从,便怕真的只有从洛阳的城头再跳一次,只是这样,长安若是不小心震怒,免不得更要无辜累害更多性命,到时候便再不是刘某可以为王兄担当的!”
话说到这个露骨份上,洛阳王面上再是怫然,也只得强抑心神:“既是如此,此事关系小女终身,还望你能多宽限些时日!”
“王兄能明白事理,自然甚好,明晨,我再来拜会王兄,希望从王兄口中听到的只会是好消息!”李唐皇帝身边的内侍撩眉一笑,转身离开之际,似忽然又想起什么道:“秦王殿下如今掌控洛阳之事,□无暇,已将此事全权交托于我,王兄若要谒见怕是诸多不宜,便不要徒劳生事了!”说罢,不免冷笑而去。
一语击中心中最后希冀,洛阳王脸色霎时跌白,缓缓坐倒原处,目光恍惚的看着五年之后再度踏入洛阳城,踏入这大郑宫的前西苑总管就此冷笑离开。
更远远的,那个声音又阴魂不散的继之传了过来:“王兄,她二人既非你亲女,如今便是献出去了,又有何妨!”这话音落,王世充的脸色忽愈发白惨。
☆、今我来兮之二
夏夜的颜色酽酽的,便如一壶沏了很久的茶,而此刻这壶茶早已凉透,残透,但端着的这杯茶的人却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四面望去,阙影深深,自洛阳城降,这昔日的繁华宫邸便成了一间间的囚室,默默囚禁了当时的王侯,今日的降客。
然,这却并不是全部的结局。
绿衣宫外,夜色之中,短短几步路,王世充便行的极慢,微抬目,绿衣宫中的那座竹楼上,孤灯残影,窗纸上便映出一个凝固了般的美丽剪影。
洛阳最后一战,城未破,她的女儿也被侥幸救回,但曾那样一个美好的少女,却至此有了糊涂之状,时而清醒,时而迷障,如今更要被他的父亲送往唐都长安。
湖心小楼内,此番说出,柳夫人身子一软,五内俱殇,遽然扶住了身边桌沿。
昔日的洛阳王颓败尽显,这一刻睁着一对目望向面前的妇人,眉宇间极尽艰难:“长衫如今既已出家为僧,当时的定亲便不能践诺,如今,大唐皇帝欲立六儿为李唐的妃子,三日后以皇家礼仪迎娶她入长安,此事,已昭告天下,鸿宇俱知。”
“阿萝,六儿若是入长安,李渊自不会坐视不理,必然会遣人医治她的病症,于她,也是一件好事,总好过身陷囹圄!”男子勉力劝慰道。
“行满,是这样认为?”柳夫人一双眼中哀恸,喃喃问他,那样一种绵柔中藏了无数针尖,瞬间将洛阳王周身扎透无疑。
洛阳王不由得将目光移开,再不敢看她,他尚对她有隐瞒,惜惜是否安然,对李唐来说并非最是重要,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一桩事,也是这几日,单雄信等一批城败后不肯出降的洛阳将士将要被斩杀在洛水边。
李唐王朝,要的是对天下人的恩威并施,是从此的江山一统,人心归一!
绿衣宫另一隅,灯火幽暗处,隔着一道金乌冷画屏,柳墨怜倏忽停下奔出的脚步,呆呆立在原地,竟至仿佛不能相信这样的一番话会从自己父亲的嘴里说出。
忽觉后颈倏凉,她陡然想到什么,猛的一回头,便看到烛光跳跃,半转的楼道处,那沉默了半月之久的洛阳宫的小公主此刻悄然的正立在晦暗处,半幅面目被幽暗遮住,神情恍惚的犹似在梦中。
“惜惜……”无端的感到害怕,她开口低低唤自己的妹妹。
她的妹妹木然望了望姐姐喃喃分合的双唇,美丽的眼睛仿佛连动一动都疼,片刻,径自往前走去,走出那道荧光冷画屏,开口道:“爹爹,这件事秦王殿下知晓吗?”
洛阳王回身时已惊住,只得艰难望了柳夫人一眼:“此事已大召天下,秦王自然知晓!”
大郑宫的小公主
听到这里,竟忽然莫名笑了起来,那笑容浓烈的似一堆灼人的火焰,炙烫逼人,片刻愣了愣神,又径自自顾自的走开:“既然如此,这门婚事,惜惜是同意的,爹爹尽可放心!”这样轻快答应着,仿佛说的是别人的婚嫁。
子夜时分,风吹墨荷,卷起蛙声一片。这小楼上,一灯如豆,一如过去十余日的倒影出一张女子侧影,五指捻起,细细的绣着一个字,大幅的绢面,却仍只绣了一个,其余的空白便愣在一双美丽眸子,良久,将双手中一方绢帕徐徐笼上烛光,那一方未成的绢帕便化成火光中的灰色蝶儿,飞舞着散成丝缕,飘尽在空中。
灯下刺绣的女子呆呆望着风中凌落的那截未燃尽的绢帕带着星星之火,掠过宫墙,往夜色深处飞去,愣了片刻……随即又捞起另一块绸子,又开始绣那一个字,一针一线莫不细致。
那样的一个字,仿佛不知何时,就占据了这个洛阳小公主的全部心思,竟至不食不饮,不眠不休。
桌上,那红烛结了长长的花,红泪一滴滴的垂下,这屋子中便一分分的黯了,淡了。
柳墨怜在这厢久久望着妹妹那张神思恍惚的脸,走前几步,将那烛心拨亮,她妹妹便抬起一双满是倦色的眼眸,看向她,双颊却泛着异样的潮红,异样的笑意,笑道:“姐姐看,六儿绣的好不好?”
柳墨怜一震,呆呆的望向妹妹,只得道:“六儿绣的自然好!”
她妹妹这刻却抬起一双没有烟火色的眼眸愣愣的看住她:“姐姐骗我,我连他是谁都再记不起了,又怎么会好!”一言既出,粉颈一垂,那张脸上默默淌出清冷的怀疑:“我一直记得清楚的,如今却忘了,他若知道了,一定要怪我了,更加再不肯回来了!”
柳墨怜听到此,眼角无端一潮,上前轻扶了妹妹的双肩:“六儿乖,忘了就忘了,他不会怪你的!”
“果真他不会怪我?”大郑宫的小公主不由得怀疑着眨眼笑出,原本迷乱的眸子中闪烁出明烈如烧的光,整个人便都笼在一种诡异的刺目美丽中,却又俄而讶异道:“莫非一直都是我一个人的胡思乱想,直到现在六儿都有些累了……”伸手拾过桌上的那支羽箭,指端小心的抚触着那箭尾的“秦”字,一遍又一遍……
“秦王李世民”,樱唇中无由的迸出这几个字,双睫上忽有长泪滑落,哽道:“原来是他!”
“惜惜!”柳墨怜此刻听的似懂非懂之际已赫然惊住。
六公主的眼神一抖,遽速黯淡如灯的熄灭,断然摇头道:“不,我不认识他!”泪水却就此滚落不绝,霍然站起,独自一人推窗,仰目望进夏夜苍穹中。
临近中秋
,那月轮是银盘,光洁无比,当中就有过往种种悉数倒影而过,清透刺眼。
偌大的大郑宫,即便曾经远在天边,此刻不过几道宫墙纵横相隔,德阳殿中灯火通明。
于灯下运笔如飞,短暂停手一刻,桌上的烛花无端“吡啵”一声烛心炸开,几丝灰烬恰落在他的手背上,隐隐疼意,不由得他愣住。
“殿下,夜深了,不如早点歇息!”旁边就有亲卫劝道。
秦王抬头望大殿外,夜色果已不浅,他些些走出几步,倚身在这德阳殿的窗口眺望远处,竹叶婆娑,传来风之窃语。
如此静夜,他目中却忽落入沉重。
远处高楼,就有一点烛光,忽然飘摇着落进他的眼中。……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谁人与他共此一灯烛光?
“那是何处?”他便开口问道。
“回殿下,那是柳夫人所在的绿衣宫!”一旁小太监忙回禀道。
“绿衣宫……”他嘴中一度轻轻念出。
墨辛平从德阳殿外踏入时,一眼望见这男子倚窗而立,便静静的候在门口……是如此这般夜色,而如今天下事毕,却又有另一番风起云涌在当下,眉目间思量,这当初洛阳邙泽中的墨先生望着夜色,眼中一时也有了怔仲。
“墨先生……”一声低唤将他震醒。
“殿下!”他回神揖道。
“墨先生,坐!”那男子将墨辛平迎入大殿。
“殿下,萧瑀、窦轨两位将军已封守府库,房大人,长孙大人已清点完各宫,就请殿下过目”,墨辛平递上手中册本。
秦王伸手接过,一路看罢点头道:“有劳先生了!”随即关切:“从洛口仓运来的粮食可已到达洛阳?”
“刚已到达,按照殿下的吩咐,尉迟将军,秦将军和徐将军正连夜将它分给洛阳的百姓,殿下不必担心!”
二皇子闻言,终舒出一口气,眉间郁冷稍解。
墨先生便笑道:“殿下未破洛阳前,倒不似现在这般忧虑?”
秦王微微一叹,已朗声笑出:“攻城池易,守城池难,如今这洛阳城万余百姓俱都是我大唐子民,若是对他们不闻不问,任其饿殍而死,岂不是将和当初隋炀帝的后果一样?”
墨辛平点头称是:“百姓得了粮食,先前的暴乱也少了许多,这样下去,不出半月,洛阳就可恢复从前模样!”
“若真是这样便最好……”秦王复叹道,垂首想了片刻,又抬起郎目笑道:“我命玄龄收隋图籍,将大郑宫中无关的宫人都散出宫去,先生是洛阳人氏,还请先生助他一臂之力。”
虽则常年同帐而谋,墨辛平自问和长孙无
忌他们却一直不算深交,此刻明白李世民的心思,遂点头清淡一笑:“明日清点大郑宫,我会与房大人一同前去!”
“王世充既是降臣,只羁押他至亲数人,随我入长安听候父皇定罪,其余一些无关妃嫔等就收在洛阳就地看押,先生可酌情治理。”秦王又是斟酌道。
“辛平明白!”墨辛平颔首点头。
“既如此,夜已深,先生也早点休息吧……”李世民扬眉,关切道。
墨辛平退出大殿时,远远又望了身后一眼,却见李唐的二皇子并未自行歇息,此刻再次羁留在一窗风中,眉目间若有所忧,忍不住心中还一声叹息。……五年后,当当时的洛阳少女再无踪迹可寻时,这攻城掠地如探囊取物的世间奇男子又是为谁独立风宵中!
净土寺中从此人去寺空,故人不再。德阳殿外,再无人时,二皇子徐徐步向夜色风中,信步走去……很久后,“殿下,回宫吧……”身后侍卫斗胆道。
大郑宫中更声传来,已是子夜时分。
二皇子微微点头,路径一处宫阙,风吹过这宫内的一海竹林,竹叶窸窣如旧人的低声嘱托,他的目光穿透竹林,落进远方的记忆中。
也曾是绿竹如海……美人如花……却当真是有缘无分,不可再得么?二皇子的掌心一度的握紧,再握紧,耳畔风依旧,终吹不散眉弯。
眼前一丝暗影却忽然逃离竹叶的牵绊,飘飘悠悠的跌过他目光,径自落在面前一截花树的枝条上。
借着灯笼微光下,却是一方未曾燃尽的丝帕。
二皇子信手从枝上拣下,触手温热,不知是火光的热度,还是这绣帕主人尚遗下的温度……好端端的,又何故要将这帕子毁去……玄色目光猛地触到帕脚绣着的字,细细看去,一个藤枝花蔓的“李”字突的撞入视线,玄瞳中顿时愣住。
猛地抬头,便见那竹楼之上星点的烛光依然燃着……往门口望去,宫门深闭,宫梁之上绘着“绿衣宫”三字,他忽的提步往这宫门走去。
“殿下留步……”宫门口刘毐带来的长安内侍跪前禀道:“柳夫人的六公主养病在这宫中,怕会冲撞了殿下!”
秦王的墨瞳不由得短时怔住,当中既有错愕,更有无端惋惜:“那日在城头的女子……竟真是疯了?”
脚下的步子却已停住。片刻再度仰头,望住这五年后的洛地星空,看清那一粒粒微光摇曳过目,依稀眼前这竹楼的那一点光也是何时散进了这星空中……而月轮光洁,清辉一度洒下,便将那星辰之色何时遮蔽的再无迹可寻……再分不清哪一粒是那少女曾会有过的目光?
☆、今我来兮之三
王家旧宅,因是仓促而来,残梁败迹,青苔深埋,入目深冷,处处都能看到那往时五年岁月在这处人去楼空的宅院中留下的痕迹。而这样一处长久空置的宅子,便连阁楼边的那棵老柳,也是平添了多少落叶残枝……即将嫁往长安的六公主却偏偏执意要在离开洛阳前回到这样一处所在。
过窗之风,拂起裙衣涟漪。
“姑娘,听说你找老奴!”生性谨慎的刘毐在甫踏进这高处女子闺阁时眉目恭谦,打量着倚窗而立的女子片刻,才提脚上前道。
凭窗而立,六公主就此闻声转头,眉眼间冷寂,但水眸微动,便现出当中星河灿烂之色,依稀不改当初少小模样,举手投足间却已见风韵渐成,饶刘毐一介阉人,四目蓦地不其然相对,也轻易不能移开目光。
然,自古红颜多薄命……他心下不免一阵惋惜,这样的一个女子,奈何情深怕缘浅,是注定要因那个功高震主,威慑储位的秦王所累。
“刘公公,皇家嫁娶,礼节上也应不异于寻常人家,三媒六娉也总该齐全……”窗前,虚无的如烟柳般无依的女子这一刻神情清醒,淡淡就此说出。
内侍不料她说的会是此事,心中松动,脸上已是堆上笑意:“这是自然,老奴已然准备妥当,姑娘若觉有不妥,不妨直说……”
“公公办事稳妥,惜惜自然放心,只是我既是郑的公主,虽然郑已亡,但我这聘礼却不能与寻常女子一般,李唐的皇帝陛下若能答应了我的请求,惜惜才会甘愿进宫……”王世充的女儿这刻微微侧身,抬眸,也是认真打量着眼前唐宫内侍的脸色。
刘毐不由得微愣,心中无数念头顷刻转过,陪笑道:“六公主不妨先说说要的是怎样的聘礼,若是可能,老奴必定冒死为姑娘寻来?”
六公主弯唇一笑,三分清冷笑意:“并不要公公远道去寻,只是我既然嫁入李唐,李唐陛下允诺不会动我王家的人!”她认真道:“单雄信与我虽非血亲,却是护住了我王氏多年的安然,还请李唐陛下能宽怀一命!”
内侍不防如此,沉声斟酌道:“单雄信若能伏首认罪,或可赦免,但如今他既已放出话来,宁肯绝食而死,也不食我大唐一粒粟米!这样的人若是赦免了,大唐国威何存!是以秦王殿下明知将才不易也要杀一儆百!”
六公主眉心就此一颤,竟顷刻露出一丝恍惚来:“便是我的嫁事,秦王也要沾上洛阳城的血?”
“单雄信若能降唐,这杀头之罪自可免了!”刘毐只得佯笑哄这洛阳女子:“只是他冥顽不灵,与人无尤!”
六公主的唇痕咬的益发深裂,忽俄莲步轻移上前,对着刘毐就
是一揖到底:“单将军他多年来守卫洛阳尽心竭力,如今洛阳出降,累他被擒,岂能弃他不顾!还烦请公公为我安排!”单将军若安然,三日后,我心甘情愿随公公入长安!否则惜惜暴死,李唐陛下那,公公也难以自圆其说!”
内侍不禁愕住,一眼看清这往时少女眸子中那样的气息沉沉,更无端想起洛阳那高耸的城头,饶是从来城府极深,也是浑身陡然出了一层冷汗。
青青杨柳枝,荫荫柳絮飞。
洛水边的柳枝原在兵荒马乱中被剥食的一干二净,透出黄白的躯干突兀的立在往时繁盛的运河水道边,零星枝头依稀冒出几点罕见的绿意。……却,还是有何处来的白色的柳絮像雪一样漫天飞舞着,落在这劫难后的古城之上,落在那依然如往日般凌凌的洛水之上,更落在离人的心头,平添离愁。
行人的脸上,烟火之味尚未散去,却不再相顾惶惶,始开始点头问津。
萧索已久的洛阳大街上,终又开启几家零星店铺,旧时东楼外,一个货郎挑着上好的胭脂水粉,远远见到一女子长时伫立,已扬着笑脸上前兜生意。
“姑娘,小人今日刚开张,还望姑娘给个好彩头?” 乱世重整之初,洛阳大街上虽不乏行人,却还绝少有女孩家出家门,他是很不容易才逮到一个买主。
但那样一个单薄的便似随时要被风吹进洛水中的女子,背后忽然闯出一些人,立时便拦成一堵人墙挡在她面前,货郎见这阵仗,本能的知道不善,原是被长年战乱吓破了胆的,丢了担子就逃。
“小哥等等……”他身后的那个洛水边的女子却喊住他:“既是新日开张,岂可坏了彩头!”
“姑娘……”她身边的太监急阻道。
“无妨的”,女子强颜一笑,走前几步,那边,货郎也已回转,面目间仍有惶恐,等了片刻,小声道:“等这日子再太平些,姑娘便可连着这样的家丁都不用带着,免得无端吓了旁人……”
帷帽下,六公主眼中一酸,缓缓点头,道:“小哥说的是!”
就此抬头,环顾着旧时之地,如今的洛阳古城,已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得以保存先前风貌,免却战火洗劫。听说他初进城,便将唐军的一半粮草接济了洛阳百姓,如今看到短短几日,这市面上已有人开铺,显然这消息倒是真的。
而一入唐宫深似海,不能得知往后的漫长岁月,能否再见那个少时的青梅竹马?……及至满腹洛水般绵长的愧疚,在离别之际,要对那个曾经誉满洛阳的风郎说一声,却连说声歉疚的话都已不再可能!
一切,从前旧地,终因为那个人的归转,再问回头的可能!
那一辆为她备下的鸾车,她俯身走入,留下旧年东楼前那个满脸错愕的货郎愣愣望了望已然空去的担子和手上此刻沉甸甸的一堆银子。……车帘垂下,隔断最后一末光亮,狭窄的车斗内,六公主怀抱着一大抱的胭脂水粉,搂的至紧,也不知究竟自己是搂住些什么。
马蹄震动,已向城外的唐军大营疾驰而去。
眼前愈暗,却是马车出了城门,待驶上一个城外土坡时,车轱辘猛然颠簸,女子一怀的胭脂滚落无疑,滑落到车厢外,零散了一地:“停车……”六公主骤然喊道。
驾车的太监急拉缰绳,车未停稳,车上的六公主不待人扶,已独自从马车上跳将了下来,“姑娘,小心……”太监急道:“长安皇宫里上用的胭脂多的是,姑娘何必为了这些蠢物小心伤了身子!”
洛阳的六公主俯身,小心将地上沾着洛阳泥色的胭脂盒一一拾起,忽低的几不可闻:“长安的胭脂再好,又怎及得洛阳的胭脂……”略出神,一身粉衣在阳光下闪烁,衣上的红玉璎珞宛若红烛滴泪般洒在洛阳的这片土地上。
起身,望住身边的山峦围绕,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座青林掩映的洛阳城。
当初就是那个男子,曾问过他:“六儿,我带你去晋阳,可好?”
可好?可好!
她那时候那般的小,既舍不得离开这座自小长成的古城,更舍不得那个男子的离开,而时至如今,仍因那男子之故,她果然要离开这里了,去往一个陌生之地。
而这一些缘起,五年之后,原来不会更改,洛阳小公主的眉目间一时冻住,仿佛再不能思考。
洛阳城外簌簌拂过的流云下,那几位太监也是久经人事的,便也由着这女子痴痴站在阳光底下,片刻才上前劝道:“姑娘也莫太伤心,将来之事也未定数,姑娘若能得陛下恩宠,回来也是有可能的事……”
六公主应声,缓缓的点了点头,她脚边,一盒胭脂跌散了,那鲜红的颜料四散而出,凌乱一地,血红夺目,不但能滋润旧时少女面颊上的鲜妍,也一并刺痛今日洛阳公主的双眸。
☆、今我来兮之四
漫天的烈芒滚滚落地,泄了一地金色,洛地的山峦寂静,几多相似于当年一幕!
但顷刻间连这样的寂静也被最后打破,这青天白日下,远处蓦地一声马嘶遥遥,俄而间雪蹄滚滚已在眼前,古道之上,策马而来的人骤见一辆马车挡在前面,远远喝道:“还不速速让开!”
被那样高声的喝叱所惊,更是突然遥遥看清来人面目,驾车的唐宫太监慌忙避让,却不料几鞭下去 “啪啪”的落在马腹上留下几道深红血印子,那驾车的马儿受惊吃痛之下,发出几声悲鸣,径自挣脱缰绳,奋蹄就往前冲去,沿途立时撞倒数人。
“姑娘快些躲开!”遥遥有人仓惶喊道。
那道中怔仲站着的洛阳公主却懵然不知,及至那蹄影生生往面门上踩来,烈马四下践踏之下,那洛阳的小公主瞬间就消失在马蹄之下。
横生变故,一群太监顿时唬的魂飞魄散,一时竟都不知去救。
古道,黄尘漫天。
“要死也莫死在本王的面前!”耳边突然传进一声清叱。
六公主不觉睁眼,长久怔怔望进眼前这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阳光跳跃,那里面便倒影有青山绿水。
“为何这般看我?”那声音续道,忽更多调笑之意:“姑娘莫不是看上了我?”
她痴痴仰头,望着面前少年的那双瞳子,仿佛人已入定,水眸中光华浮起又潸然泯灭……面前的这个人,他有和当初文庭远一样曾经清澈温暖的眸子!
“姑娘……醒醒!”那少年仍是笑眯眯道,话音未落,却冷不丁见面前这女子帷帽下的白纱忽被泪水打湿无疑,不觉噤住,眼中转过思索。
“三殿下……”面前的太监却已齐齐扑通跪了一地。
一身银色铠甲的少年只得从地上跃起,眼神中光芒跳动,冷叱道:“一群奴才!跑营子来作什么?”遂放开怀中救出的女子:“这女人又是怎么回事?”
“是新晋的云妃娘娘想去看望单将军!”有太监伏在地上抖着身子回道。
“新晋的美人……”那少年眼中顿时有古怪笑意,回头觑了自己救下的少女一眼,电光火石那一刻,他亲见这丫头立在怒马之下,连一丝躲的意思都没有!
这是要寻死?
“都说洛阳出美女,王世充的女儿更是绝代仅有,如
今倒教本王亲眼见识见识……”少年忽低低笑出一声,手中鞭柄微抬,就要去掀面前女子帷帽下的鲛纱。
满地的太监大惊:“三殿下,不可唐突!……”
自李唐立国,便传出这位三殿下是出了名的轻狂年少,如今竟连自己皇父的妃子也动了心思,岂不是大逆不道,只是如此不敬行径,竟没有一人敢上前去管,只是各自面面相觑,不得所以。
覆面轻纱蓦地被人撤去,一张白玉瓷器般清透光洁的脸颊撞入眼眸,只是这样一张美丽的脸庞,首先入目的竟是默默流着的两行清泪。
三皇子眼中的不羁,轻佻不禁散去,暖声道:“怎的,哭了?”情不自禁伸手,欲替这女子拭去面颊边的泪。
六公主本能的抬手去挡,却被一双微润的手握住,看似无意的轻轻一握之间,那人的嘴唇微低逼近耳畔:“若是不想去长安就乖乖听话!”
只是这样一句,女子愣住。
不羁的神色仍在轻纱外隐隐流动,阳光下的少年齐王却已清朗笑出声音:“回去告诉刘毐,我就将她带走了,洛阳的女子千万,你们另寻人替上吧!”
“三殿下……”众太监趴在黄土中,闻言惶恐相顾。
六儿怔怔看着这个身边的侧影,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阳光跳跃,那里面便倒影有青山绿水,和着他一身银甲灼灼,令郑军望风而遁的齐王李元吉竟是一个不受世事污浊的少年?
此刻,他跃然上马,俯身对着她笑笑,眼眸中一丝流光转过,于马背上朝自己伸出一双手:“我带你走,可愿?”
她痴痴仰头,依稀仍是沉淀在一场往时的梦魇中。
“万望殿下要以大事为重!”一地的太监俱已吓的如热锅上的蚂蚁,生怕这少年王子真的做出这大逆不道的事来!
“你可信我,我并非说的玩笑之话……”少年唇角再度扬起,眼角有灼灼之光。
她仰起脸,定定的看着这人,依稀却道:“你果真回来了?”
李元吉望着那样一张绝美容颜下此刻苦涩的笑意,眉宇间不觉一愣,而此时远处,马蹄声纷起,已有大队的人马往这边赶赴过来,不由得再出口问道:“是二哥追我来了,再问你一次,当真不愿跟我离开?”
短短一句话,却仿佛有什么兜头盖下,就此突兀浇灭了一双美丽瞳子中仅存的半分
希冀,洛阳的公主眼中陡然一寒,摇头。
马蹄声须臾迫近更深,李唐三皇子无暇再多想,手中的马鞭再度扬起,朗声已道:“那么我们长安见吧,云妃娘娘……”说罢一声清喝,扬蹄绝尘而去。
短短一刹,不过几次呼吸间,追来的马蹄声就在这处嘎然而止,乱烟勾起浮世迷幻。片刻,就有一个磁性深喉隐隐带着疲累之意,熟悉声音在车外响起:“你们可曾见过三殿下?
“三殿下让奴才们转告秦王殿下,他已回长安去,让殿下不用再追了,即便追上了,他也是不肯回来的!”地上跪着的一众太监忙一字不落转述三皇子留下的话。
李世民闻言,不觉蹙眉苦笑,清冷的身影坐在黑色的马背上,如一座稳稳的山,深邃的目光不经意落在那架道旁的马车上,车内出奇安静,秦王唇角微动,似要开口。
“秦王殿下,还是快追吧!”尉迟恭在他身边急催道。
闻言,马上的秦王点点头,收回目光,扬鞭复往长安道上追去。
不过是一场军中比试,尉迟恭单鞭夺槊赢了元吉三次,他也是有意要煞煞这个弟弟的桀骜率性,谁知连败之下,元吉竟然不辞而别,一人一骑自回长安!
烟尘再度鼓噪而起,穿过车上幕帘的阴沉,金甲玄袍的男子,那样一个熟悉的背影渐行渐远……车幕后些些探出的一对眸子忽然的湿了,初是低低的哽咽,终至泪水滚滚,沾湿了怀中那一大摞的洛阳胭脂……而马蹄的声音终遗留在了身后的滚滚烟尘中。
李唐大营中,看到只身前来的大郑公主,徐世绩的眼神中不无惊异。
“姑娘是来看单二哥的?……秦王殿下也是敬重单二哥的义气,只是二哥性子刚烈,姑娘若能劝得二哥回心转意,便是徐世绩的再世恩人!”李唐的大将军当先引路,在一间石室前停步道,感慨道。
遥想当年,二贤庄聚义,瓦岗寨揭竿而起,到后来分道扬镳,到最后不得不兵刃相见,死生相对,当年的兄弟义气,如今都输给了人生诡谲二字。
是故如今只要有人尚肯出来劝了单雄信,他徐世绩都会但凭一试。
石室天然嵌于山壑间,一缕日光从岩顶泻下,照的地上一片雪白,却更添几分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