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对着铁栅端然坐着一人,从来的身形魁梧在落败被囚后一贯使然,只是脸上此时却已然连一丝表情都无,闻
听门外脚步声传近,这人的唇边便又溢出一丝既苦而无奈的笑容:“世绩,我明白你的心意,但到了这一日,便是你的心意也没有用了!”
却,没有如往常般的叹息声。
“桃花来你就红哎杏花来你就白爬山越岭我看你来呀……”幼时熟悉的晋地小调,勾人心魂至少时无忧岁月,怎不堪动情。
那样绵长的嗓调如今却被女子用悲伤之音浅浅唱出,曲未成曲,一双素手徐徐的攥上栅栏,单雄信便听到有眼泪扑簌簌落在关闸之上,木然而立的身影冷不丁的一震,片刻缓缓回过身来,落败将军的冷瞳中不知是悯然还是叹:“公主……这等凶险之地,你不该来的!”
洛阳小公主在至亲面前尚能隐忍,却不知在这瓦岗旧将前,再止不住面颊上的落泪,越过木栅,缓缓走到昔日的将军跟前,屈膝于他面前坐下,也不说话,只是泪汪汪的看着他。
“公主的事,我也已听说,是单某无能,不能护住公主,单雄信愿以死谢罪!”单雄信看着她眼中凄凉,也不由得难过。
六公主的唇痕咬的益发的深裂,泪水婆娑落下,断断续续如梦呓:“单将军虽是爹爹的大将,对惜惜来说,却是守护了我多年的至亲一般……如今洛阳城破了,长衫不见了,莫叔叔死了,连莫叔叔的女儿阿离也不见了,惜惜……很怕,怕李世民他会再杀了你!”
她忽的低下头,突地捂住自己的脸,有些痛楚终不能于任何一个人道出。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单雄信又如何不知如今的洛阳城已是天翻地覆了几回,不免眼中也是一酸,眼睑渐潮:“公主若是为劝我而来,便不用再说了……单雄信与李家之仇,远在多年之前,我不肯降唐,本与你王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公主不必自责!”
“不是!”六公主不觉陡然挣出一声:“我如今只求他莫要再杀人,我不想他连单将军也不放过!”
少女的双肩颤栗着,掩实的双手下传出隐隐低呜,隐忍着别人不能明白的痛苦。单雄信几乎是想也没想的便要去安慰眼前王世充的这个女儿,但他停在半空中的手却无论如何都不能落下,他有何面目承受这样一个女孩子的哀求?
当年他与大哥单雄忠身居二贤庄,侠肝义胆,英雄勇武,被各位绿林同道所尊敬。谁知李渊一箭射死大哥,便在此时结下毕生仇怨。瓦岗旧部纷纷投唐,唯有他一人投向了尚与李唐对峙的王世充,明知王世充
或不能成事!
而自那时起,便已无回头之路。
到如今,无论是家,还是国,天地悠悠,都已然无他单雄信的立足之地。
“公主莫哭……我听你便是!”他忽然伸手,劝道。那女孩子闻言仰起的那张脸上的一滴眼泪恰正落进他掌中,他只觉掌心一点滚烫,抬头时只见她泪水已收,笑容渐展:“真的?”六公主面上仍是将信将疑。
“单大哥七尺男儿,当然是诚信之人……”单雄信爽声笑出,眉间舒展。
他的面前,大郑小公主的面颊上尚遗留不知所来的悲恸,却终于露出了多日难得一见的笑意,只这一刻,门外,这时已有太监低声催促道:“姑娘……既然单将军已经答应了,我们还是走吧!”
六公主的面上一僵,冷清的悲凉再度浮上,怔怔的看向旧郑的将军。“是非之地,公主是该早些回去为妥!”单雄信这刻抬头,也是叮嘱道。
“那六儿等着单将军早日安然……” 六公主不得已起身走出这间囚室的时候,长睫上已挂上另一串泪珠,她心中自然明白,单雄信出来之日,她何尝还会在洛阳!
往昔的大郑骁将目送着这洛阳公主的身影消失在很远的转角,然后不见,目光中终于落进一丝愧疚。
夕阳薄暮,霞光成暮色惨淡,从门外射入,笼罩着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他低头,长久的注视着手心中的那滴泪痕……壮士末路,或许他从未想过此生还会有背弃信约的这一日,而他弃信之人,竟会是王世充的这个女儿。
然,此生已去,不得不弃。
英雄举义在瓦岗,豪杰集结人马强。
遥想反隋根基处,首指单通二贤庄。
公元六二一年,单雄信被斩于洛阳渚上,时年四十一岁。
☆、今我来兮之五
绿衣宫外竹影一如往日深深,青衣男子驻足,遥遥望着墙头那数枝竹梢不觉出神。
只不过是肖似邙泽的一树竹林而已,片刻后,墨辛平低头略作苦笑,路经绿衣宫时却忍不住再度往那边望去,宫门深闭,门口守着一列李唐内监,想到刘毐此次自长安而来,必是对这位柳姓少女是志在必得的,想着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但王世充的女儿,为何会是柳姓?
莫非是诚如这大政宫中传言,王世充已对这位“柳夫人”宠爱到如斯境地,不惜以母姓冠其子女!更有甚者,街巷之间纷传出,这柳夫人就是当年的妲己转世,褒姒重生,是注定要来亡洛阳的!
墨先生不禁再度摇头,男儿无赖,这历史上,总将这千秋罪名压在多少无辜的女子身上!
“先生……大事不好了!”尉迟恭的声音却在这刻隔着遥遥远处喊了过来,惊断他无端遐思:“秦王殿下他自受了棍刑,先生快去看看!”
墨辛平听罢,心下既震且惊,脚下步子已不曾停歇的随着李唐这鲁莽有余的将军往德阳殿快步而去,不无问出:“殿下为何自己受刑?”
尉迟敬德面上立时便有些讪讪之意:“敬德教场比武,得罪了齐王殿下,三殿下自留下一封信回了长安,我与殿下去追,哪里追的上……二殿下治军一向极严,回营只说一日未班师,都要军法处置,既是自己的兄弟犯错,便由他代罚……”
天未黑透,德阳殿中的几盏灯却已燃起,青色灯光中,一身冷峻的李世民此刻正披着黑衣侧躺在榻上看卷宗,听到脚步声抬起玄瞳:“墨先生……”已要起身,却被墨辛平摆手示意不可动。
“殿下先前的旧伤才愈,怎可这等不珍惜自己的性命!”面对身份显耀的李唐二王子,匆匆而来的墨先生话声中并无压制嗔怪。
“治军不严,首罪在我,我当自领军棍。”李世民斜眉笑笑,此刻冷毅苍白的脸上血色单薄:“况且不过皮外伤而已……军医已给我上了药。”说着笑笑,便要勉力坐起。
“殿下躺好,且容我再看看!”墨辛平忙道。
李世民看了这青衣儒士一眼,无奈,拿下肩上黑衣,半卧躺在榻上,墨辛平一眼望去,不觉心中一紧,他里面穿的雪白中衣上红际斑斑,小心掀开衣襟,缠背而过的纱布已红透成一片,轻碰之下便溢出血水。
那一顿军棍,显
然并非他秦王身份而有懈怠,恐怕是更多了五分力气。
“殿下先前在黄河牧马战中胸口受创太过,如今旧伤未愈,本不该再感染新伤……”墨先生只得无奈道:“两日后便要班师回长安,殿下这两日最好能安心在这德阳殿中养伤,否则长途困顿,一时新疾旧疾并发不好,也是为了不耽误殿下的行程!”
“先生尽得鬼门真传,有先生在,世民无虞……只是既然先生担心伤势耽误行程,世民这一回听先生之劝便是”,李世民不由得爽朗一笑,俄而眉峰一转,低声叹道:“只是先生真的再不肯随世民回转长安?”
他按襟坐起:“虽则这些年有先生在身边指点已是天幸,然世民不无不憾,先生这样经纬之才从此埋没山间,岂不是太过可惜?”
似是多年没有听到师门的名讳,乍闻之下,洛阳的墨先生也是怔了片刻,才缓缓道:“我只是尽人事,殿□兼重任,才是百姓的福祉!”
如此说着,心上却不无感慨。
五年了,原本以为李唐长安立国后,他就可以引身而退,返回邙山墨家山庄,谁知就此留在这少年的身边,眼睁睁的看着当初那个温润的少年一步步浴血而来,于周身都徐徐镀上一层冷芒。
战争,离乱,随着洛阳的攻陷终将落下帷幕。鬼门一偈,飞鸟尽,良弓藏,本也该是他离开的时候……“殿下明鉴,邙泽中翠萝深色五载,几度魂染绿衣,托梦不绝,自有另一个人一直等着辛平回去!”
李世民听了此话不由得怔住,半晌略作一笑:“我从来都知先生心意已决,既是如此,世民也不能再勉强,洛阳现在初定,诸事繁琐,东都事宜,便请先生再最后助我一助!
墨辛平点头:“辛平明白!”
李世民稍后目送他离开,殿内恢复寂静,他从榻上半立而起,一片残绢也随着他站起之势从他袖中飘落,藤枝花蔓的一个“李”字不知为何便些许灼痛了他的眼神。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兮,又何尝不是另一个五载,只是别人尚有托梦不绝,你却是怕再记不起当初的半点情分了……”他暗叹一声,看着烛火在地上摇曳的影子,黑晶石般的眼睛中汇聚的便是无奈之色,忍着背上伤痛缓步走出这德阳殿,仰望间,一时李唐秦王的眼中惟余的,只有这洛阳宫城外天穹中稀稀冷冷的那几点星光……
短短几日,他动用了他所能动的人找遍这
洛阳城内外,却依旧丝毫没有那个女子的消息。
那个洛阳的丫头,那个会用手指抚平他眉间伤痛的少女,就像大海中的一滴水,就此蒸发的无影无踪。……她可知,三日后,他将再度离去,归期,却仍是未定!
秦王忽叹出一声,于夜将幕中折身。
☆、今我来兮之六
封锁宫禁,清查了这数几日后,当新一天的天微亮时,原大郑宫各个宫室中无端受圈禁的宫人俱都领了遣散盘缠,一并从此出宫离去。
日头初生,人烟散尽后,宫室空冷,是从来未有过的荒芜。柳夫人一身绿衣,便孤身一人站在这清冷的洛阳宫的晨风中。
她的女儿已被刘毐接往行辕,她并不放心,便让另一个女儿一道陪同了过去,如今这绿衣宫中,便只有这母亲一个人了。空荡荡的再无一人的绿衣宫中,柳夫人忽的微微的叹出一口气,再度仰头看着天际的流云,紫霞微出,渗透出一抹阴晴不定的暗红,莫名的玄幻,徐徐的盖住头顶的那一片天空……
不久后,雾水消去,她随在王世充一众妻妾身后,同大郑宫中所有的王氏族人被带往教场,接受将来的命运,一刻侧目间,便看到另一个沉重的身影被李唐的侍卫此时押出含凉殿,人群中后一眼望见她身边的空缺,那双眼中便写满愧疚。
柳夫人何尝不是也愣住,望着这个从未有过如此狼狈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心上更无端的一阵猝痛……这个男人,如今是再庇护不了她,而时至今日,她看他,才看出二十年来守护的艰辛……若是当初邙泽中的那场大劫,她本该已经身死,怎会留存这残躯到如今?
她这样想着的时候,有青衫微动,一人正从金水桥上缓步而来,那人后来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淡扫,眸间清辉闪过无数,教场上那原本怨愤嘈杂的声音后来倏忽消失。
柳绿萝是随无数人抬头,依稀想看清那个或可裁定她今后命运的人的模样,只一眼,看的清楚却忽成恍惚,她的脑海中就此”轰“的一声,只觉一瞬,整个眼前支离破碎顷刻。
这妇人的脸上奇异,有死而复得的惊喜,却有更多恐惧,一滴滴缓慢的化成绝望,痛楚望向二十年从未更改过的这片洛地上空时,却看到一些东西最终如繁华过后的烟花般般徐徐落幕,那,是比二十年前的那一幕洗劫的更为彻底,再不可能留下退路。
是以当目光再次端详在高台上来人那张清隽的脸上,心狠狠的冷缩成一点,却并未觉出多少痛,柳夫人只是奇怪的阖上了眼睛。
“柳夫人!”旁边有人将她扶往,依稀中,仿佛那人也将视线移往这边……
高台上的墨先生一眼望去,只见一袭绿罗裙正被人簇拥着进了教场旁的凝香亭,而另一边,曾经统驭过这座洛阳城数载的洛阳王,这一刻的眉目间仿佛是愈发的伤了。
日头渐升,当空时,太阳已有毒意。
因着时日紧迫,墨辛平遵循二皇子意思,助房玄龄清理这大郑宫,此刻暇余一眼看去,教场
偌大的一片空地上,原本满满当当立着的王氏族人,随着日头渐升,只留下稀稀落落的几个。
按照李世民的愿意,一并问清来处,无辜者当即放出宫去,罪不至死的也已量罪而行,羁押大牢。嘤嘤哭泣着,最为难办的却是王世充的一群妃子,因是宽厚相待,除了原配贾氏外,或去或留,都悉随她们自行取舍,离开的更赠以银子,供以后生活之资。
劫乱变故,林中各自分飞本是常见,却有一个女子一直始终都站在当初那个洛阳王者的身边,除了原配贾氏,她是唯一一个留下的王世充的女人。
那女子站在那,望着如今落魄的大郑王,眼中不无凄凉,她本可以走,却仍然站在那里,此刻目光穿过面前的男子,远远落在更远处那个后来醒转的绿衣的妇人身上,美丽眼中却是那样的一种不甘!
墨辛平自是看遍人间诸态,看清眼前这样一幕,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已向那个独自站着的妇人走去。
那妇人低垂着头,任发丝遮住面目,几处风过,吹得她的绿衣沙沙的响……自他踏进这羁押着王氏一族的宫苑里,这个妇人便一直保持着这种姿势,墨先生在这绿衣妇人的身前站住脚。
“柳夫人……”他低声道,这样一声稀疏平常的低唤却让面前的绿衣又是一阵颤栗,莫名痛苦。
“是去是留,夫人可自行选择,你若要离开,秦王不会为难你?”墨先生温和道。
妇人的双肩就此为这一句话,颤抖的更为惊栗,仿佛是终不能承受一些眼前世事。
“虽则夫人是云妃的母亲,但秦王殿下特赦,若是柳夫人不愿去往长安,仍可住在这大郑宫中!”墨先生叹道。
那是继城破之后,轰动整个洛阳城的另一件大事,洛阳的公主将要离故土,入长安伺奉李唐王朝的皇帝,街头巷口那所有的谈论中不是没有憧憬战事从此停息,更多的却是唏嘘,成王败寇,举城而降,奉上金宝美人,自古败者莫不是皆如此!
而这妇人,既有这身份特殊,怕也是担当了怎样的流言,才生出此时的莫大恐惧。而更让人有惑的是,王氏一族的族谱上却并没有将这母女三人记载入册,那等同于,王世充并不承认这母女三人是他王家的人!
一个在大郑宫中默默生活数年,却并未被记录在谱的女人,王世充却异常恩泽于她,连及宠爱着她的两个女儿,远超过自己的嫡系子女,但这个疑问却迅即被始作俑者道破。
“此妇人只是我一位故人孀妻,因战乱借居洛阳,她因我而害,还望大人明鉴,放她出宫。”旧日的洛阳王突然遥遥开口,出声道。
一句话,四周皆闻。
此一言既出,不但大郑王身旁的王妍惊住,更连带整个尚在这宫苑中的王氏一族数十号余人都将掩饰了多年的鄙夷愤怒一干袒露无疑,若这目光也能杀人,便能将这绿衣妇人凌迟了数千遍。
“嗤”的一声,那妇人竟也似有感这目光,紧握裙带的手不知觉中将裙带撕裂,却并未说话,无人能望见的一双眸中,原本太多的痛楚,终慢慢的沉淀到水底,反透出从此无边荒凉。
“夫人……”墨辛平低声道,却只看见几滴晶莹后来垂落在他面前青砖上,恍若湘妃竹上的泪痕,有湘水边曾有女子的心灰如死之状,猛的让眼前的墨先生心中也是一震。
“绿萝,你走吧……”洛阳王的目光颇凉,本是往这边走近的一步,须臾停息,仍是举目,终对她苍凉笑了笑:“你大概早已猜到我如今的下场,这样也好,回到邙泽后,便不要再出来了,这二十年的事,你只当是一场烟云吧!”
良久的沉默。
稍后,连邙泽中墨先生的脸上也是一种奇异,仿佛这这世上陡然的改天换地都不及眼前突然的一幕更为奇怪。
空气中静的却有阳光炙烤着肌肤发出的焦灼的味道,痛苦,不安。
“你这又是何苦?”下一刻,缓缓抬头,柳夫人终是无奈笑出,一双幽黑美丽瞳子静静的望住那个守了自己二十年的男人:“你既肯守了我二十年,如今你身逢大难,我怎能舍下你不管,行满,你也是看轻了我!”
四周忽静,这样的静中,柳夫人缓缓将目光从洛阳王的身上,艰难转折,徐徐投向李唐墨辛平的脸上,且竟对他笑了,樱唇一张,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那样痴痴的看着这个邙泽中墨家的传人。
于是,望住这个女子,连墨先生的脸上也迫出一种笑容,那种曾在柳夫人的脸上出现过的神情。
那样多的神思訇然转变,眼睫颤动几遭,最终敌不过眼前的清晰残忍,所以到了最后,果真一个字都问不出,一句话都不需要多说。
“柳夫人跟了郑王二十年,到如今,郑王却连个名分都不愿给,就此驱逐……”一个声音忽的幽幽响起,是要将一些残忍再看的清透些:“可怜公主如今被郑王送去了唐宫,柳夫人又怎能独善其身,苟且离开……”王妍那样一个美丽的女子,此刻终知退路被绝,眼中就此变成了深刻的怨毒,嘴角冷冷的,竟是挑衅的看向昔日的洛阳王,嘲讽。
“大人,这儿一众的族人都可作证,岂容郑王为她开脱!她既受王氏之恩,如今怎能无情无义,独自苟且偷生!”女子怨毒,美目中徐徐收进洛阳王者这刻面部弥漫而起的痛苦表情。
王妍忽然噤住。
她忽看清对面绿衣女子脸上骤然而起的惊恐之色:“行满……不可害她!”
然,还是那一眼她看的太晚,不过刀光从她眼前陡然一闪,大股鲜血忽从她胸口突兀标出,王妍低头,看着身体上突然多出来的一截刀刃,再看看面前男人执着刀柄的那双手,唇中立时喷出另一股血沫来。
她忍痛往前走出一步,伸手,仿佛是要抓住那只握刀的手,那个杀她的人,眼中仍有那样不甘,嘴角蠕动着,一字字吐的艰难:“郑王……我王妍究竟有哪点比不上这妖妇?”大口大口的血自牙缝中涌出,她的话还未说完,身子已跌落在地,地上有更多的血涌出,慢慢的湮没在这个女子的身周。
“她不过是墨家山庄的余孽!”美人徒然挣出最后一句,杏目圆睁,赫然断气。
手中凶器“当”的一声跌落,洛阳王盯着这女子临死仍痛苦扭曲的脸,仿佛灵魂出窍般愣在当地……许久,他俯身,徐徐拂上了这美人尚自怨愤而对的眼睛。
被抢去兵刃的侍卫此时才回过神来,从地上抢回佩刀抵在洛阳王的颈上:“你不该伤了她性命……”一具尸身之隔,噗通一声跪倒在血气弥漫的女子身边,那个陪了他二十年的柳氏女子直痛的眸中不觉猛的落下泪来:“二十年前的柳绿萝早已死了,她还有何面目再回去邙泽,如今身上还要背上这一条无辜性命,行满,到底你我错了多少!”
此言既出,洛阳王目中不觉也断续落下两滴重泪来,直砸在面前王妍死去的尸身上,喃喃苦笑道:“错不在你,阿萝,她这条命,仍由我来背!”
冷风肆意,血味四溢,不能散去,跪在那具尸身边的两个人,就此凄然对望。
柳夫人后来仰目,却是看向那个墨家山庄中原来的青衣隐士,看着那双从来清明透彻的眼神,她道:“辛平,原是我对不起你!”
墨辛平这样的男子,默默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忽的闭上自己的眼睛,回道:“好。”
这样一个清风明月般的人,此刻转身,身形却几乎一度匍倒青石旁,就此亟亟朝身边的房玄龄道了事,便如暮风一般穿廊而去,仿佛连再往后回看一眼都不能了。
柳夫人的瞳底倒影出人影渐消,渐远,忽的一头栽倒在地。
洛阳王后来将这昏厥的墨家女子紧紧收进怀中,看着那更远处已消失的一个人影,仿佛才有一些醒转,醒悟后的他的唇边忽露出一丝惨然笑容,他仰头望向头顶二十年后的洛地天空。
☆、今我来兮之七
夜风吹过,孤冷立在长亭上的男子披覆满身苍白月光,宫灯远远一抹昏黄,映衬着这张年华已去的清隽脸庞,一双素手轻轻将一袭长衫披在这男子的身上,动作亲昵,恍若时空交错,从开始便是如此。
黯淡的灯下,柳绿萝怔怔的望着这张从未在自己脑海中丝毫褪色的脸,触及墨辛平的那样一双沧桑的眼睛,眼泪就此一滴一滴落下。
“当是阿萝这辈子对不起你……”她一字一字如跌沉水底,伸手将这男子被风吹乱的发丝捋至耳后,原以为会相伴到老的这个人,如今手指轻轻的触碰了那紧锁的眉,彼此都仿佛被火燎了一般。
墨辛平痛苦的蹙眉,眼角终至湿润:“我看的出来,他对你很好……甚至不惜以命相搏!”
柳夫人陡然被那眼角积聚的清泪镇住,待回过神来,心神俱碎,一双瘦削的手却已笼紧了她的手掌:“阿萝,你如今还活着,我已再无贪求!”墨先生徐徐清苦笑出,青衫跌散在夜色中,那双带着痛意的眼睛便定定望住了邙泽中自己曾经的妻子。
柳绿萝仿佛是再不敢看那双堪透的眼睛:“当年宇文成都奉隋帝之命,墨家山庄遭屠戮殆尽,无一人幸免,血水淹没了绿湖,行满当时只是一介小将,不惜犯险将我藏起……”
饶是明知当时境况的惨烈,二十年后再度闻言,墨先生身子一度摇摇欲坠。
“当时天下都在追讨墨家,他带我躲在洛阳城外寸步不能出……也曾托人捎信给太原李家,谁知去的人说李家早已迁去荥阳上任,只带回来你在雁门关病去的恶信,再无其它消息……”
二十年前的痛事,如今历历再现,目中却已惊不起当初痛苦的万分之一的波澜,夜风疾疾,吹的这妇人鬓丝发乱:“后来我数度回到邙泽,终究没有等到你,便跟他回了洛阳……辛平,从前种种,原是我对不起你,再无颜见你,如今他有难,我便更不能弃他不顾!
这妇人费尽心力,如今尚肯来见他最后一面,要说的本也只有这一句,墨辛平心中自然明白,凄凉笑出:“如此,我已明白……”目光断断望定面前的妇人:“只是阿萝,我们今生的缘分就止于此么?”
半生之后,惟余的两丈冷风隔绝,那妇人此刻凄然转身,再不能回头,猛听他又在身后问道:“阿萝,你我的孩儿,是否还活着?”
背向墨家后人,妇人面目间顷刻落泪不绝如雨,硬忍哽咽道:
“乱世之中,岂可保全!”遂抽身离开。
午夜长风,残灯如豆。
灯下,墨家后人手上握着墨迹未干的那方信笺已经良久,终是唇角残笑……放下,将之压在灯烛之下。
浮生一场大梦,醒来,却更不如当时梦中。
低头,吹灭了那盏孤灯。
掩门,屋外星夜残冷。
洛阳主簿凭腰牌出城门,悄然离开。
明日,李唐的二皇子自然会发现自己的不辞而别,而依照当初的约定,他助他平定天下,如今心愿达成,李世民自然会明白他离开的心意。
洛阳旧地,自此再无可恋。
冷窗外一点灰白,又是新的一天的来临。
一天的时间足以发生很多奇怪的事,比如死死生生,生生死死,更比如,一段原以为此生都会铭刻的记忆就此凭空消失,那样一种别无选择。
此刻天地白茫茫的雾中,一人一袭黑衣,就定定的站在树下。
六儿从不知自己这一生还可能走到这个人的身边,而他缓缓的一眼抬起看她,剑眉中深锁一缕愁绪,双唇一张一翕,说的什么,她却再听不清。
“你可是还有话要对我说?”她不觉仰头,问他。
洛阳城成今日面目,她和他之间再见不如不见,本以为也没有话可再说。雾气欲浓,不知不觉中,她便发现须臾崩陷而出的那道鸿沟,将这人带离的离她越来越远,远到只留下一个灰色淡淡的影,就此不见……洛水绕处,那座大宅子的高阁中传出一声惊呼,六公主一身濡湿惊坐而起,脸色苍白如纸。
默默侧头,望着窗外的那丝新一天的晨白,天色如此尚早,小楼外却有人低声说道:“姑娘,可是起了么?”
少女原本苍白的脸陡然变的更无人色。
不过片刻后,面前的这道门终被人推开了……柳墨怜推开了门,便看见自己的妹妹站在小楼的窗口那,怔怔的望着外面的那段墙头,望着墙角那无数的杨柳枝被风舞成折断。
那段墙头,自然是藏有过另一个故事!
这处宅子,保有她们各自生命中最珍贵的一件东西,但如今连这些东西都不能保有,都要溃散而去,那么那些最初的记忆,又怎能幸免于难?
“姑娘,莫误了吉时?”门外这
时又有人叮咛道。
在那如跗骨之蛆般的催促声音中,洛阳王家的小女儿已缓缓坐倒在镜台前,淡淡的白光透过窗棂投影在地上,一个纤弱的影子:“姐姐,为六儿梳头吧……”惜惜低低道。
五公主黯然点点头,将她发结打散,发丝一时垂泻如青瀑,她拿着梳子的手却忽停在空中,迟迟不能下篦。
她忽然想,有多少人曾羡煞这双洛阳城中的姐妹花,羡慕那样的容颜,那样的显赫身姿,但,无论是自己还是妹妹,她们同所有小女儿都有的那种最初的情窦,原来都是不被苍天佑庇的。
日光穿透楼前黄绿的芭蕉叶,菱花镜中,那个盛装的出嫁少女,一张绝世的容颜便在其中若隐若现。
五载等待,谁都不知道会等来这样的结局。自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但从今以后,犹恐连梦都不会该再有了……一步一停出了这座宅子,出嫁少女最后一字的回望,被徐徐关上的宅门隔断,马车一路叮当,摇过那寂静的大道,驶向洛阳城外。
风声动了这宅子的檐马,便似呜咽而出,便似这老宅都知道,伊人一去,它日还转之日?
只不过,在这行人离了片刻后,这宅子果然被另一种马蹄声惊破,小楼中余香依旧,秦王李世民一脚踏进这家闺阁的时候,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镜台前的梳子上尚缠了几缕柔亮的残发,青铜镜旁也不知哪个女子新留下一行字,秦王黑眸中刹那便是灭顶的骇浪扑灭整双瞳子的神采,甫一转身,人影已追出这处小楼之外。
穿堂而过的冷风中,这重又空落落的阁楼,忽然就还有一种诡谲声音响起:“公公,一切都已按照您的吩咐去办了……”小楼外,话落处,自有一个人徐徐的踱了进来,脸上仍带着那样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目光有意无意的望向那疾驰而去的青骓神驹带起的滚滚烟尘,刘毐点头,前朝西苑总管的眼中涌出的是与当年一般的阴狠之色。
同样的一幕,五年之前,那个叫文庭远的少年不顾周身险恶,定要护这女子安然,如今五年后同样的一幕,秦王李世民是否也会一如当日,却是要在天下人之前,夺回他的女人!
这样想着,连刘毐眼中也已有了激烈。
☆、今我来兮之八【第一部完结】
桃花谢尽,牡丹早成风中残红,不可追寻。六月的洛阳,古老的城门迎着朝日轰隆隆的打开,静静等待了一些事的将发生,目及一些事的将结束。
一架马车穿过青石街,缓缓驶向城门,古城沧桑的城门外,曾浸透唐和郑无数鲜血的砖瓦下,黄土尽赤。马车咔啷一声停下,一抹鲜红缓缓步出马车的,是洛阳出嫁的女儿。
一步一步出了这道城门,红衣红纱,却依稀是一抹干透的残血,染在朝起日轮之中。
这本是件天下的喜事,洛阳城外围观的百姓却一时之间只余下悲伤的感觉,没有吹吹打打的喜悦,只有穿过城门呜咽而来的风。
城门外,李唐的马车仪仗静静的等着。
这一出一进,落败而降的滋味再度重新从毛孔中倾入,弥漫进整个心脏,勒的他们喘不过气来,这黑压压的一片头颅,还有驻扎在城外连营十里的李唐军队,如巨大的黑云压迫着这座自古繁华的古城。
城门洞开,大道开阔……曾有的少年眼中的慌意……那个眉目清冷的白衣男子……:“六儿……”那人轻轻的一声唤,一切便全都溶进了时空的漩涡,溶进了她一转回眸的瞳仁中。
不知道是因为这覆面的红纱,还是眼前飞扬起的城外的沙尘,她眼中的整个世界都是血红血红的,很多纷乱模糊的人影在眼前晃动,一骑快马,连带着马上黑衣玄袍的人,冲进这片血红的世界中……
惜惜下意识的向那马上的人走去……似乎努力的伸手,才能去握住那张记忆中的脸,裹在一身红衣中毫无生气的女子,唇在微微蠕动,仿佛生怕微弱发出的声音会惊飞面前的人影。
马蹄声“得”的停住,那段少女眼瞳中的时光便也霍然停住……洛阳城外,忽然便刮起一阵牵扯不清往昔今时的乱风。
那阵疾风来的莫名,去的诡异,扬起数道风沙,吹来蚀骨的寒凉之意,也鬼始般的吹去了新嫁娘的头盖,红纱在空中飞舞,不期落进马上玄衣男子的掌心……手按乌黑的剑鞘,眼前一副太平,秦王的背脊却忽的仿佛如被山压迫。
他的右手微前倾,在数万双眼睛前。……但现在这只手却握住了那条突兀飘来的红帕,手于是狠狠的握成拳头,那软绵的物事,仿佛突然能将人的心绞出血色斑斓。
他望着那张风中的依稀熟悉的绝美容颜,从马背上跃然而下,就此手持着新嫁娘的头盖,一步
步朝那女子走去……大唐的秦王,当着无数的洛阳百姓和身后万计的李唐军将,蓦地停下脚步,黑色的瞳子后来缓缓的扬起,望向阳光的深处,被光芒所触,眯成噬痛的一缝……
“殿下……”更这时,有人影已出现在他和洛阳城出嫁公主的中间,高声唱和:“吉时已到,新人要启程了!”那莫名间鼓噪而起的喜悦突如其来的震裂耳膜,秦王闻声低头,薄唇微抿,勾出一抹摄人心魂的艰难深意。
远处,洛阳的百姓一直在纳罕的观望着这一处的异样,下一刻,眼看着他们郑的小公主忽然鼓起勇气与李唐的秦王对视一眼,并在那一眼中,举步往前走了一步,向着那个黑衣高马的李唐王子走去。
只是这一步,仿佛连那李唐的王子都诧然于色,黑瞳中弥漫而起的,也不知是怎样的悲喜。
隐在人群深处,一人尖瘦的面颊上便扬起了恶毒满意的笑容。
仿佛是渐凉的风,吹起在日头初升的洛阳城外。
王世充的女儿定定的望着传说中的眼前秦王,大唐秦王的瞳仁里雪亮如剑,能斩破任何横亘在面前的铁灰色的命运,洛阳的公主已走到他的面前,他也已伸出手去……在接触那火焰似要将人焚毁的艳红时,洛阳的公主却突然屈下双膝,纳福,行礼,向他深深的拜了下去。
“罪女柳墨惜,是这洛阳大郑宫的六公主,参见秦王殿下!”
那样的一句话,没有温度,也没有眼泪。
李世民的身子猛的一震,仿佛有把刀一下子戳在他的脊背上,黑眸中的翻卷替成深深的吃痛和无奈。
洛阳小公主跪着的姿势一直停留在窒息般的空气,屈身前倾,以一种默默的姿态仰头徐徐望向李唐的王子……李世民缓缓的伸出手去,俯身想要扶起她。
六公主却忽然伸出自己洁白的双手,突兀的握住了那只迎面而来的充满杀戮血腥的手掌,低头,她娇嫩如花般的唇轻轻印在他的手背上……秦王的身躯弓起如突然被再度骤来的利刃重创,却没有挣脱的意思,默默的承受,直到洛阳的小公主起身,拾步离开,那种冰冷的触感还在皮肤上,却渐渐蔓延至他的整个胸腔间。
蜀山青来蜀山绿,绿幕一丛丛中,洛阳女儿出嫁的车辇已接踵而动,锦笙摇曳,车驾隆隆,更多人将目光去送他们的小公主。
就在方才,他们美丽的小公主用最隆重的礼节跪迎了李唐
的秦王,但没有一个洛阳百姓忘记过,就是这个铁血的男子攻陷了洛阳,几将这座人间乐土化成修罗地狱,如此一想,仿佛连这眼前温暖的阳光都会让人觉出痛苦。
洛阳城头。一个高大的身影投影在灰白的城墙上竟然是泛着凄冷的意,他的头顶,是远在天际的云。
“青青子矜,悠悠我心。”
旧时青铜镜旁也不知哪个女子留下了那一行字,也不知究竟是要给谁看,子宁不归?子宁不嗣音?然而那样的问,却已不再要任何人来答,她也不再要他答。
古城西风,青骓在他□低低一阵呜咽,不安徘徊。
年轻的唐的统帅在漫天金色烈阳中,缓缓向空中举起右掌,满野的的金戈撞击之声顿停,无数双崇拜炽热的目光望向城墙上年轻的王。
王的右掌在空中猛势前挥,三军将领受命而去,片刻后,驻扎在洛阳之外一年有余的李唐大军终于开始撤退,蠕动如潮水,一波波依序向洛阳城外远处散去……
三个时辰后,最后一支队伍也消失在暮霭中。
合围如此之久,李唐终于撤军了,随着城外最后一个唐兵的离开,洛阳的老百姓始吁出一口气,仿佛此刻才被大赦了一般,虽然他们心中已然知晓,其实从洛阳城陷的那一刻,他们早已然是李唐的平民。
李世民虽然已班师回长安,但如今驻守洛阳的却是李唐最值得信任的将军。
当暮风渐起,四野幕合的时候,有两个人影突兀的再度跻身在这霞光满天中的洛阳城头。
“风长衫?……”墨辛平缓缓道出。
“墨先生……”一身缁衣的年轻僧人玄双手合十道:“洛阳的事,终于了了……”僧人启唇道,满嘴的涩意。
城头悄无声息,安静如一片死海。
墨辛平转身,青衣在暮光中萧索。
“墨先生要走了么?”风长衫忽然问道。
墨辛平清朗一笑,并不作回应,却另道:“公子当真以为天下从此太平……”随即,他苦笑一声走下洛阳城头,穿出城门,走向洛阳城外广袤的天地中。
风长衫望着那邙泽中曾经的归隐人,忽然也笑了。
世人受五蕴之苦,五蕴不空,世事便不会有了的那一日!
【卷一完结】
★☆★☆★☆—★☆★☆★—☆★☆★—☆★☆—★☆—★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岛屿云烟。】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