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一点点消末在头顶……一片灰暗中,四顾时,咯噔,双脚已然踏上墓内地表,柳诺努力适应着洞窟内的暗光,仰头,守陵的老人随后也从洞口落了下来,干枯的脸上始终保持从容,镇定,但在洞底站定后,缓缓的环顾着四周,浑浊的眼中有再不能掩饰的虔诚颤栗……
千年石壁泛着阴冷的气息,苍老的手指抚上时能感觉冻如冰石……这就是他们的家族一直守护了千年的帝王陵寝。而就在不久之前,那样两个生龙活虎的年轻人就这样在这里突然消失了生命迹象……
而他是这昭陵的守陵人。
氙气灯昏黄的光影在洞壁内投影,折射,四处都是碎碎跳跃的微光。借着这微光,柳诺看到一处角落里风之华的肩包,凌乱的散了一地的东西。
而唐天和风之华又会在哪里?
柳诺将身边的老人护在身后,当先朝前走去,脚步声在洞中绵延,传至深远处猛的回声,仿佛千百万人纷至沓来。老人抬起一双怜悯的眼,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孩子,哑声道:“丫头,走慢些……”
若是这条路通向不归,她又何必要走的这么快!
那个尚年轻的女孩子点点头,脚步缓了下来,循着石壁往前走去……片刻后,暗光中的右侧墙壁上有处坍塌,墓壁整段的陷落,露出一道三尺宽的缝隙,断口平整,如被硬铁的利刃破空齐齐划出。
柳诺探头往里看去,盲一般的整片漆黑。
墨般的浓黑中,却有一点点的绿光,绿光在壁内摇动,飘忽,仿佛游魂一般。突然“叮”的一声乍响,扣在人心弦上一记拨弹,正凝神望着的女子忍不住一声惊呼出声。
一刻间,那洞中四处游走的绿光,忽然嗤的一声,也瞬息恢复成黑暗。
“谁?”柳诺颤着嗓子喊道,墓室内瞬时传来四处碰壁断折的回声,她下意识的抓紧了身旁老人的衣袖,颤声道:“福叔,那……个是什么东西?”
老人不由得惊惧的看了这个未知世事的孩子一眼:“是……”他的话音未落,这死静的墓底忽然又传来一下一下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仿佛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却每一记都清晰的送入到两人的耳中,准确无误的踩上他们此刻绷紧几欲断了的神经。
这样的逼仄中,仿佛呼吸一下都是贪婪奢求,柳诺死死握紧了拳头,鼓足最后的一点勇气,再次举起手电往那墓壁里面看进去,冷不丁的看到手电刺眼的雪白光柱中,一双黝黑的眸子也正在冷冷的看向她,冷冽的双眼,泛着危险的冰冷气息。
“啊~~~~~~!”她噗通一下跌坐在湿冷的墓室地上,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守陵人伸手摸起脚边陵寝地面上散落着的那堆石头,颤声喝道:“孽障,还不出来!”
柳诺手上的手电正咕噜噜撞到墓壁,手电射出的灯光几经折射,成黯淡的苍白色,而那一双冷冽的眼,也忽然与这一片苍白色中愈发凸显,随后,却又一点点的消失……
仿佛只是几秒的时间,一切重归死静,却连守墓老人这一刻也双腿发软,扶着墓壁缓缓坐了下去。这样的死静中,不过片刻,那阵脚步声,忽然又响起……一点点挪移着,比先前一刻,更为的迫近。
柳诺朝守陵老人看了一眼,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将后背紧紧徒劳的靠上帝陵的墓壁。
“别砸,别砸,是我,风之华!”那段洞壁中后来瞬时间露出的一双黝黑的眼睛,眼中却没有潺冷,只有惊愕恼怒:“你!你这个丫头!还有你这个守陵
人,谁叫你们下来的!”
唐天的人这时才从墓室中探了出来,看到柳诺,愣住。
乍看到那男子好端端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柳诺鼻子一酸,仍是傻坐在地上怔怔的看着那张本是熟悉不过的脸,仿佛要生生看出一些不同来。
“傻丫头!”唐天这刻从墓壁中翻爬出来,怔仲的看着这一脸凄楚的女学生很久,也不说什么,屈膝,将她笼进怀中……冰凉的空气中,此刻,始觉出一丝暖意。
守陵人安静的望着这一对相拥的恋人,苍老的眼中忽也有奇异的情愫无法掩藏。
下一刻,风之华叉着腰,瞪着眼,目光在老人和柳诺间反反复复溜达了几圈,仍是不解气!心中却是侥幸暗叹,怕鲜少有人比他风之华更清楚古代帝王的陵寝中,为保证帝王的安息,防止盗墓的进入,各数的机关防不胜防,死在之下的怨魂也是多如恒河沙数。
是以他虽然对手下一贯严厉,但这性命攸关的事,却半分不犹豫的自个就下来了!而至于唐天,若不是心知他的执迷不悟,宁肯丢了这个朋友他也不愿他来冒这个风险,但风之华知道,即使没有他风之华,唐天这小子或许自个也会偷偷的跑来这里。
此刻风博士黑着脸:“老子迟早递了报告上去不干了,也乐的从此清闲,烦的看着你们一个个不省心!”嘴里这样骂骂咧咧,却踏前一步,小心的将老人的手扶进自己臂中。
柳诺将上面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风之华一边听一边和唐天相对顾视,皱眉。
他们进入昭陵后,同样发现了这道墓壁上的裂口,走进去的时候才发现这墓室只是数十间中的一间,这些墓室遍布在甬道两边,但仍在真正的地宫之外。
每个墓室都是规格的两丈见宽,遍呈石桌石床。
风之华猜测这是给那些在死后继续伺奉帝王的殉葬宫婢所住。汉家之后,至贞观盛世,再未有活人殉葬发生,但督造昭陵的阎家兄弟还是按照古制建造了这些供奉墓舍。
两人正沿着甬道往第五道石门走的时候,墓底无端涌出了那一场怪风,电子设备也在那一刻失去了功用,好在肩包中有备用的微光照明,两人到底折回的时候,听到柳诺的声音,风之华差点就被守陵人当头砸个大包。
“先上去再说吧!”风之华既已知底下大概情况,知道短时在下面也很难再有所进展,便扶着老人欲往回走,嘴里喋喋道:“那群年轻小伙子,也好意思让你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还下来!”
默默的转身,原被他搀扶着的老人心境本已渐平,不妨此刻脸上陡然又起变形:“你,你的后面……”一根手指就颤栗着戳向风之华的身后。
风之华背对着墓壁,他刚从那里爬出来,那里除了几把石桌石几是难得的唐代雕品,值得细细考究,他不明白老人的恐惧从何而来。
唐天和柳诺的脸却也在这刻望向他身后时,突然变的苍白透明。
风之华于是疑惑着转身,目光骤然僵住……有双黝黑的眸子正透过墓室上狭长的隙缝冷冷的盯着他,一瞬不瞬……那是柳诺看到的眼睛,也是守陵老人看到的眼睛。
先前他们以为那原是风之华或唐天的眼睛,但现在他们四个人都在外面,那里面的这个人自然不会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风之华的背脊上忽然也开始嗖嗖的冒出冷汗。
人不惧已知,惧的是那些尚未在意识中形成防备的东西,特别是当你下一秒才猛然发现,就在你曾经呆过的地方有那种物质的存在,而你或许不自知的还和他有过“最亲密”的接触。
一向以精悍自诩的风之华,心也顷刻泡进了冰水里,暗暗叹道如果刚才这个“东西”对他们发动突然攻击,那么他们是连一点还手的能力都没有的啊!
而即便是现在,又有何不同!
“是,是……他!”守陵老人的声音陡然虚弱的如忽被人割裂了喉咙。
这老人显然是知道一些的!
风之华一把迅即将守陵人推到唐天身边,手电换到左手,徒手欲搏,光柱投射进墙壁,那“东西”的模样顷刻暴现:一具苍白的骷髅正倚靠在壁沿边,手电的白色光柱正穿透骷髅的头盖骨,上面如流萤般飞舞着点点荧光。
绿色的荧光,是柳诺他们看到的绿光。
惨白的骷髅泛着冷光,静静的靠在那边,一动不动。
但风之华清楚的记得他们刚到墓底的时候,这里没有骷髅,甚至连一只蚊子的尸体都没有。
他一个人也许会看错,但如果连唐天也会看错的话,那就很有问题了。
风之华和唐天目光对视,同时望向了年迈的守陵人,守陵人眼神空茫着,两瓣唇一张一合,正仿佛不受控制般的吐出那几个字来:“是执灯人……”。
帝王死后,“执灯人”将殉葬在帝王的陵寝中,守护着整个地宫的安宁,并默默的等待着帝王“那一日”的转生……这是在古代的盗墓笔记中才有寥寥记载,风之华发掘汉唐古墓不下十数个,却是第一次在唐太宗的墓中发现真的有所谓“执灯人”的存在。
这具“执灯人”尖细的骨指上:“戳”着一只帆布鞋,布鞋的后跟早已磨掉,他们可以猜想到那个曾今掉进这个洞穴的孩子是如何会被吓傻的!
几点流光在手电照耀下淌过,那是静静落在墓室石头上的另一块鎏金腰牌,上面刻着“杜
小东”三个字。
这具骷髅执灯人生前的名字叫杜小东。
☆、今生前世之魂
陪伴在一具死了千年的骷髅身边,墓底不知从何处拂来的阴风,无边无际蔓延过来的的冷寒和灭顶般凸显窒闷剧烈的呼吸声中,风之华几乎是本能的吼道:“快走!”
他只身一人挡在了这几人前面,防止那些可能的突袭。
他身后,唐天接手原本在他身边的守陵老人,和柳诺两人一起架着往洞口退去……老人始终未发一言,浑浊的眼中这一刻却有了波澜……片刻后,待腰中猛的一紧,上面已有人接应着将他拉出了地面。
“你先上去!”唐天片刻从洞口迅即收回目光,随即将安全绳扣在柳诺的腰上,轻拉绳索,上面的人会意,手上使劲,柳诺的脚尖离地而起。
“唐天!”柳诺低喊了一声,望向离的渐远的尚留在暗中的恋人。
洞口处骤来的光亮冷不丁的刺盲了她的双眼,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她的瞳子中却忽然清晰出现那具坐躺在帝王陵寝晦暗光线处的骷髅。
“东儿,不要伤害他们!”她忽然脱口而出。
当外间炽热的阳光照临这具尚在冰冷中的躯体时,那一道訇然而开的记忆之闸又铮的一声关阖,胸臆间抖然泛出苦晕,绳索上的女子兀自痛吟一声,昏了过去。
古墓中,那一声隐约传来的叮咛的余音尚未褪去,唐天眼中一震,担忧的望向头顶的天空……风之华也愣愣的看着洞窟的缺口,他转过头去,鬼使神差的,他竟仿佛看清手中灯光下,那骷髅头盖骨下一双空洞的眼睛此刻竟仿佛也透出一丝感情来。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让自己确信那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不会有下次,叨扰了!”郑重向着骷髅抱拳告罪,他和唐天一起退至洞边,上面抛下绳索,两人随之匆匆的重新回到了地面。
散躺在帝王墓底的那具骷髅,默默的“送”着这一群人的仓促离开……不知何处来的光线,流光飞舞,落进颅骨上那两个乌黑的空洞中,千年之前的执灯人杜小东忽然似乎在“笑”……
时至午后,从天宇倾泻的阳光灿若流金,流淌过这方大地。
九骏山上没有风,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闷热的让人窒息。
风之华坐在这阳光底下已经有足足两个小时,仍然感觉心底的那股寒意尚不能被这烈日给暴舔驱策干净!
四人对墓底之行保持缄默,守陵的老人
一如既往的沉默不言,柳诺仍然昏迷不醒,他和唐天不敢提及底下发生的事,否则不知会在营地上惹起多大的骚动。
但即便保持静默,营地上一双双露着惶意的眼睛也多多少少猜测到一些……唐天这刻顶着大太阳过来,坐在他身边,他脸上的神色比冰冻还僵冷。
“柳丫头还没醒?”风之华惴惴问道。
“没有!”唐天的眼中有隐忧:“好像一直处在梦魇中,叫不醒,打了一支镇定剂,才睡着了!福叔呢?”
“还是跟之前一样,怎么问,都再不肯说话!”风之华闷闷道。
漫过膝盖的满山的芒草,炽烈的阳光晒出干裂的断痕,在同样炙烤的热风中,被迅即摧枯成碎黄。整个九骏山,满山满野的,这种刺激着神经的声音一次次撞击着他们的忍耐力……
“老风,我想把她送走!”唐天似乎是考虑了很久才下的决定:“你帮我联系唐吉!”
“你三弟果真回来了?”风之华信手点燃一支烟,唐天凑近,借了火,他隐在烟雾中的脸有那一瞬间不能确定的恍惚:“才从英国毕业回来的,这回再找不出任何一个理由让他离开,否则后果,你明白的!”
“真的有玄武门血咒这回子事吗?”风之华犹豫着,还是忍不住问了,事关他人隐私,然,情非得已。
“我们的家族一直都有这个传言”,唐天不无无奈道,他的眼光落在天边,若有所思:“虽则我以前并不信神怪,但是经过今天,却有点信了,老风……“你不觉得:“他”有这个能力。”
“他”------有这个能力。
风之华的心猛的又抖了一下。
墓底,晦暗如暗海。
“老风,快点!”唐天在他背后喊道。
“就来!”风之华倒着慢慢往后退去,他忽然看到墓壁边暗影处的一个卷轴,卷轴就在“持灯人”杜小东的旁边,他犹豫着,还是探手,展开,画轴上是一个女子,风之华看着,心蓦地更冷了下去。
“老风,快点!”唐天再次在他背后催道。
“来了!”风之华拿着画轴抬腿想走,想想,又放回到“持灯人”的身边。
然,画轴上女子的样貌刻刀一般刻在风之华的脑海中,那是柳诺,同样的眉眼,同样的气质,错不了。柳诺的画像为什么会出现唐太宗的
墓里,又怎么会出现在“持灯人”的手里。
追其溯源,风之华连想都不敢再去想。
“他”---有这个能力。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才开始害怕。可是他不敢跟唐天说,说了也没用。他瞪着骄阳下的九骏山,忽然感觉眼角不受控制的抽搐。
“我已经让人出去联络了,但是最快,他们明天才能来!”他低声说道,果断了这么多年的一条铮铮汉子,却没有任何一个时刻会像现在这样,他希望有个人来告诉他下一步该如何做才是正确,也茫然着如何把今天发生的原原本本的报了上去!
那又将在陕西这个地界掀起多大的惊天骇浪!
他又从烟夹中抽出一根白沙,使劲抽了几口,才浑然发觉烟还没点着,一抬头,天边的晚霞绚烂的如火如荼,九骏山仿佛要在这霞光中熔烧成灰烬。
没有任何的电子设备,他们这一群生活在电子世界的人忽然就被抛弃在这荒山野岭中。
而他只能希望,今晚能顺利的度过!
落日一跳,终是隐入紫色的夜雾中,从山顶刮下的野风开始隐隐带着冷意。半轮残月挂在峰顶,露出刀锋割破的弦,连月色淡淡也仿佛是受了不能的伤痛。
“唐天!我看见那个骷髅在笑……他在对着我笑!”身后的帐篷中,洛阳的女学生忽然中邪般的直身坐起,如水的双眸中崩出恐惧。
风之华还没看清楚时,身边唐天的影子已顷刻间落在那女子身旁,望着这个多年的好友,风之华一度被涣乱的思绪控制的脸上终于流出一丝欣慰。
至少这眼前的一幕尚留有温度的,不是么?
他起身,将这一片安静留给身边的这对恋人,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他风之华也算经历了些风浪,抬首望着被夜色渐笼的山峰……若那个千古一帝李世民真的留下了些什么来考验他,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迎头而上了!
“不要怕,只是个梦而已!”唐天将那个纤瘦的身体揽进自己怀里,右手扣上柳诺的指端,只觉那女子的五指冰凉,颤抖着,一瞬间便捉住了自己的掌心,再不肯松开。
“我在这里!”他有些心痛的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他虽不知这些梦魇已经折磨了她多长时间,但这个女子,莫不是和他一般藏了什么样的故事,那些无法与人述说,却似乎是真实存在的一些
东西。
“阿诺,明天我送你离开,好吗!”犹豫很久,他还是低声说出。
他此刻唯一所求的,便是这个女子的安然。
“唔?”柳诺尚自迷乱的眸子微仰,有些讶异的看了他一眼,却在下一刻,眼神一松,又靠在他肩头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难道镇定剂的药效还未过去?
遥远的夜幕中,风之华踯躅了片刻,在夜色中朝他的兄弟招了招手,唐天犹豫了一下,将柳诺安置好后走了过去。
“查到那个“持灯人”的资料了,“太宗崩,葬于昭陵,有指引内侍杜小东持灯引路……”
“这些指引太监一旦等地宫被封之后,往往只有一条路可走”,风之华眼中一寒:“那具尸体的双颌张开,是窒息而死的。”
作为指引者,灵魂生生世世陪伴帝寝,没有轮回,不入人世,即使躯壳尚落在尘世,也只是一具没有思维的行尸走肉……他的智慧将在帝王苏醒的那一刻,魂归本位。
风之华从古籍中抬起头,眸中有异样流淌……石鼓村那个离奇出事的傻孩子东儿就是一个从甫出生就丧失了灵力的孩子,而隐藏在这九骏山巨大山脉中守护皇陵的持灯者,叫杜小东!
没有人能在这一刻间不对此作出一些可疑的联想!
唐天的目光再次无法控制的遗落在了九骏山峦,那风云变幻的九骏山顶,那暗紫色流云翻滚,看的人心惊胆颤,双眼忽生的昏眩,仿佛直将堕身而入。
若真是如此,那个人的魂魄散去,却始终不灭的那一念,为了的又会是什么?!仿佛是感应着他的心思,有微弱的月光穿透翻滚的云层洒落在他迷惘的脸庞上,冷冷的光泽,仿佛是一双凝视着苍生生死的瞳。
瞳的目光穿越过男子仰视天空的眸子,落在他身后那那顶帐篷上……账中,那女子沉睡的容颜是如此的熟悉,月光如一只依稀温暖的手,轻轻的抚去那些始终缠绕在她精致眉目间的噩魇。
熟睡女子的面颊上,有泪水长滑而下……那样的抚触,曾是一种熟悉的姿势。
风之华的视线被牵引着跌落在同一片的迷乱中,挣扎,面对恍惚一个人影在自己面前消失时,他却冲不破喉间那种不能开口的束缚……当他再次凝定心神,一眼望去时却什么都再看不见,他的目光涣散在一片夜的浓黑中……
“唐天,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他苍白了脸问出。
他身旁的兄弟眉宇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艰难的摇了摇头,许久后,唐天的目光四面落下,眼神忽然凝固:“阿诺!”他哑着声音喊道。
无人回应。
相隔不过数米外薄凉的夜雾,还存着余温的被褥下,此刻却连人影都已不见一个,那个叫柳诺的女学生仿佛就在他们的面前突然凭空遁失了一般。
唐天的瞳孔冷不丁的缩紧,有冰冷的气息死死的扼住着他的喉咙,因为就在这一刻,他确信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回荡在九骏山的上空,仿佛被长风从遥远的海面吹来……
而,昭陵考察队的队长风之华显然也听到了,倒抽了一口冷气,双腿也不禁的抖:“也许,只是醒了,突然走开一下而已!”他勉力安慰着自己的兄弟,忽想也未再想的疾速转身往身后的营火处大步奔去:“我马上让大家分头去找找!”
☆、今生前世之归
月,泛着冷色,怜悯的看着众生。
营地上的喧嚣终于淡去。柳诺消失了。在这小小的营地上,忽然失去了一个人的影子。篝火照出了每个人眼中的惊恐。
“我们已经找遍了整个下山的路。”回来的人汇报说。
四周一片死静。
山风愈乱,一点火星在篝火中“嘭”的炸开……烟光寂灭,这些人的思维忽散成空白!
却在这时。
“还有一个地方……”坐在火堆边的,始终静默的守陵老人忽然压低声音说道。
仿佛是因为已经袒露一个不该说出的真实,那张老迈的脸上含着纠结的痛苦……风之华一怔,随即望向惴然立在身边的唐天。
风之华还没有想好下一步的时候,他看见唐天的身影已向远处的洞口掠去。
“听清楚了,不管发生什么,一个都不许下来!”风之华吼完最后一句,想都没想的跟着跳了下去……墓道里有纷乱的脚步声,他追上四处碰壁的唐天,手电下,昔日好友的脸色此刻如濒临困境的盲兽,风之华抓住他的衣襟,却被他一把甩开:“老风,她真在这里,我能感觉的到!”唐天忽痛苦道。
风之华从没看到过这个沉稳的男子也会有这样惶然且不理智的时候。
沉睡千年的古墓中,他猛的一拳挥了过去,唐天应拳翻伏在墓壁上:“臭小子,你若还想看她一眼,最好给我清醒一点!否则我们三个都会死在这里。”
他虽然知道将会发生的可能后果,可是他还是毫不犹豫的跟着自己的兄弟下来了!……“跟我来!”迅即的吸入一口气,风之华的目光四处逡巡……往前走去。
在某一个远处,何时,昭陵的第五道石门已被打开,石门后泛出淡蓝色的光芒,如初晨晓星闪烁的那种明。
那柔和的光芒下,柳诺的一对鞋静静的遗落在那道石门口。……他们仿佛能看到那个不沾纤尘的如花笑靥,轻若鸿羽,赤着双足,就在这石门中翩然而过,素袖如玉,白踞似雪……
唐天和风之华几乎是不约而同的走向了那道石门……
夜明珠的璀璨点缀在苍蓝的石壁顶,恍若一粒粒千年不变的星辰,无声的照耀着这一片苍穹底下的那座巍峨宫殿。
玉石铺却楼台,雕梁画栋历历鲜艳如新,阙门大敞,四下静
无人影。一条白玉石阶,通向第四道石门。遥望那已然同样敞开的第四道石门后,一般的楼宇高砌,明珠月华,这一路如履云境般走去,恍若欲直抵天阙……
风之华和唐天相顾一望,同时踏前一步。
他们走过一道道石门,恍如走过千年之前遗留下的一个神话梦境……然,梦总有醒的时候。最后一道石门,路的尽头,悄无声息的等在眼前……
一地月光,月色幽蓝,花影憧憧,月影憧憧。
她推开那道门,便又望见了那个人。孤寂的背影,是能让人愿意去走近去温暖,走近了,他仍在万水千山之外……他转身,立在风中,深眸悠远,眉峰刀冷。
这张脸,她的记忆中应该是熟悉的;那眉目间的霜冷,是愿意用双手去拂去的;只是那眸子中的千般情愫,如何能解?如何能破!
就是这样一个男子,为何一次次进她的梦,只一次凝眸,一眼千年,一眼成灾,心痛成魔。
“你是谁……”轻的一声唤,未语,泪已先滑落她脸庞。
隔绝时空。
那黑发的男子仿佛被惊,他的眼中空有寂寂大殿,猎猎清风,是谁的一声唤,破空而来,抵达心之最深处。
是那个漫天飞花,立于流云宫紫色花树下,落了一身寂寞的女子么?
一双凝结千年冰冷的黑眸,凝望。
白折千伤,蓦然回望,只剩这凝望。
壁上的鲸鱼灯彻夜不息,却扫不淡玄宫中晦暗的压抑。
风之华和唐天踏进这最后一道门的时候,里面安静的让人疑生幻觉。
一座石棺静静的躺在这座宫阙的中央,在嗤嗤燃烧的烛火中泛着冰冷的灰色光泽,柳诺倚在石棺边,就仿佛依靠在情人的怀里,脸上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仿佛堪透生死。
唐天远远的看着这个女子,心忽有噬的痛。
这个时候,这样的一个女子,会否还是属于他的那个女学生?
他蹲□,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阿诺,我们出去!”他抱起她,没有半分犹豫。
闯入的两人静静的退出,仿佛生怕惊醒了棺中沉睡的人。
退出地宫的时候,那个叫柳诺的女子静的眉头骤痛,又旋即释然般的舒缓,渐渐平静下来……
r> 重回地面,重新见到九骏山浩瀚的夜空,月色如银,一缕白光落在那张清秀绝伦的脸上,甫睁开眼睛的女子,眼底有一股温柔似水徐徐流淌而过。
“唐天!”那女子将头枕靠在身边男子的肩膀上,仰头望着这一世的这片星空。
夜空中有流星滑过苍宇,转瞬即逝,让眼前这相依相靠似乎成了一种不真实的幻景。
“阿诺!”唐天眼中依然有迷惘,失的恐惧,却被一指轻柔封住,柳诺水亮的眼睛中蒙着淡淡的雾水:“这九骏山的夜空,好美,是不是?你,答应过陪我一起看的……”
夜将尽,月归阑珊。又是一天的开始,这轮换着的日月星辰,千年来始终不曾改变。
唐天是在柳诺的目光醒来的……那女子眉眼间飘忽而不真实,却带着宁静的微笑:“醒了?”她轻轻的唤他。
他不禁怔住。
这阳光下女子的眼眸扫过世间阡陌红尘,淡淡间,融化成光之一缕。他的手指虽则触碰着女子那张无双的脸谱,却如何都不敢认定,这是否还是他的柳诺?
如果不是,她又会是谁的柳诺?
山下一阵尘烟鼓荡,一个少年正踩着阳光徐步走上山来,蓝色的衣袂婉转在九骏山的山风中,他的目光留存在这片山野中,却有异样的不属于这一世的智慧闪过。
“唐吉!”唐天站起,迎向了自己的弟弟。
少年露出洁白的牙齿,对着自己的哥哥坦然而笑,他的眼神却在下一刻蓦地对上哥哥身边站着的女子,一个对眸,轮世后的重逢,仿佛还可见前世她唇边残存为他的笑容。
“是你?”这个叫唐吉的少年便怔住,怔在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山风中。
“是我!”她仍是轻轻答道,依稀可见当初般的羞涩。
------我脑海中的那个女子,当她再度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的一生注定又将为她再次步入转世之轮。
那一刻,少年唐吉的脸上前一世遗存的笑意回归,如倦鸟归巢,如万川终汇入海纳。
车子发动,烟尘弥漫,唐天的身影消失在后面的风尘中,驾驶座上的唐吉望着九骏山,九骏山顶,流云翻滚。
他等着山雨欲来。
二哥,如果可以选择,我仍然会带她离开。那是少年在心里清晰这一刻说出,他于
是踩动了油门。
柳诺静静坐在车内,仿佛人已入定。
紫灰色的雾,从四面山峦如水顷刻间涌出,骤然如夜幕降临。那在山峦间爬行的吉普车,仿佛这迷雾中挣扎的困兽。九骏山上的那一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雾幕吓住,只看见车灯刺眼,蜿蜒曲折,仿佛眼前一场没有人的战。
后视镜中,唐吉看到柳诺脸上落下的泪,晶莹剔透,是他熟悉的,曾经用双手拭着,却终不能拭去的苦涩。
车子蓦地停住。
他的眸中定定,仿佛早已预知,绽开的笑容隐忍失落却无半丝怨尤:“这一世,我有个名字,叫唐吉!”
柳诺泪眼看他,依稀看出那个干净笑容的少年。
“我不想让她,为了我哪怕再流一滴眼泪!”少年依然温暖的手轻轻拭着她眼角的泪。
雾一般看不穿种种的前世今生之路……那条路上,他望着她的背影,终眼睁睁看着她再度离开……等待转世轮回之后,若重逢,怕你还是那个空负诺言的人。
流年中飘流依稀 是谁 始终停留在了原处
☆、今生前世之墟
天上流云簌簌,月在云中,千年只是弹指即过。
漫天的飞花如雨,落进眉尖发上,她站在紫色花树下,又望见了那个人,窗内伟岸的身影,一双凝结千年冰冷的黑眸,凝望。
白折千伤,蓦然回望,只剩这凝望。
他站在高处,一生都在浮云中。
“这一回,朕不会放你走!”居高临下的俯视,睥睨众生的自傲,冷然而决绝的眼神:“让朕再肯信你,绝无可能!”
低头,落至她唇间的吻,醉生梦死,如生如死,未曾甘之如饴,却原是沉沦的苦涩纠缠了那样一个漫长的生生世世。
他的黑发沾染了她的泪,甘愿就此一起堕入修罗。
浅紫色的雾,笼罩山峦间,消不去,诡谲莫测。
数朵桐花从几米高的花树上“啪”的一声落在男子的身边,花叶破碎,紫色一点点从花中流失,生命的流失,激起唐天眼中万般波澜。
一个声音就此从身外很远的地方传来,沾染了过往熟悉的话音,带着无法诉说的疲倦,道。“二哥,终究……仍还是你赢了!”
这样一句话落,唐天忍不住微微的苦笑起来,目光停留在远处昏黄的灯光下,那个正从洞口处消失的倩丽身影……
他呆呆的看着这个女子消失,脸色苍白如葬。
第五道石门后泛出淡蓝色的光芒,柔光遍洒,凝在一层层的宫殿,玉石栏杆上如一片白霜,那光也照耀着她将走去的路。------路的尽头,踏过那重门。
那尊石棺静静的等着她。
她将脸轻轻的贴近棺壁,仿佛能倾听出昔日恋人的心跳:“世民!”轻轻的唤他,仿佛忽看见那个男子在角落笑着,在石壁上的每一寸笑着。
她痴痴的一遍遍抚触着那石壁上的笑容,坚硬的石壁在纤指下齑粉碎落,露出另一道门。
月光恬静的照着梨花桌木,桌上的墨迹依稀未干,仿佛是在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原有主人。
背对着月光,他就坐在窗前。
漆黑的长发像夜色,无数次缠绕过她的梦境,欲拔不能。
她缓缓的走至他跟前,跪下,将自己的脸藏进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双手。
他的手宽厚,冰凉,泛着石头的冷意。
“我回来了!”她仰头,脸上尚是幸福的笑容,千年时光而过,经久不绝,此刻探起身子,印上他那冰冷的唇。
一滴泪,便缓缓从石像的眼眶中沁出,顺着鼻翼,滑过俊俦无双的脸庞,滴落,落进她的掌心,晶莹剔透,光华流转……石像的脸也在后一刻皲裂成一片片……
九骏山发出震耳欲聋的摇动,昭陵在下
一刻塌陷。
尾声。
墓道深深处,碎石纷纷。却正有一个男子于塌陷之中款款走来,那满世的苦难于他,仿佛是正行走于人世间最壮美,牡丹花开的正艳的那个时刻,微一抬眸,黑如矅石般的眼神就此扫过,凝望住了那片虚空处的花海之上,那洛阳的少女蹁跹一路行来,他唇边便有一丝低低的叹,一声压入胸臆间的无声的伤叹,萦绕回荡在沉沦的帝王陵寝中……
而当朝阳无辜着重回天际,九骏山一派宁静,所有的一切都已重归于墟。
若曾经有发生过什么,仍应该还是一个不经意的梦罢了!
☆、洛阳古城之一
大业十二年,暮春时分,薄日初升,东都洛阳,南对伊阙,北据邙山,沐浴在一片和光暖色中。
洛水横贯南北两城,城内铺面林立,人流往来络绎不绝,又恰逢牡丹花开时节,群花如锦绣,引人更是朝朝酣酒,夜夜香染衣。绿荫丛中十万家,日出至暮,车马若狂,牡丹花会,牡丹灯会,牡丹书市,牡丹庙会,引得四野之人纷纷涌入东都,争睹国色天香。
人如潮,花亦如海。
万顷牡丹远远望去宛如碧绿色海洋中翻腾的七彩缤纷的浪花,微风吹拂,流香四溢,芳馨袭人。这繁华种种,仿佛也让人短暂忘记了日益加重的徭赋,连年的兵役以及那无定河边的累累白骨。
是晨,阎家兄弟早早的收拾了画器,赶出客栈,直奔乐游园。
晨色未浓,园中花儿占尽颜色,灼灼耀眼。
阳光水波般晕荡过来,满园牡丹沐浴其中,娉婷生姿,花瓣硕大,薄如娟秀,光泽剔透,朵朵似欲滴下花色来,丝丝缕缕的香气随风扑入鼻翼,一浪盖过一浪,蝶燕其间,满园无处不飞花,香满人间。
然,面对如此的良辰美景,阎家兄弟的脸上却难有欣赏之色,饱暖才有诸种身外绮思,而乱世纷扰,他们却已经赊欠了几日的房钱,眼看客栈掌柜的脸色是愈来愈难看,连日的茶水都是残冷,人间冷眼已苦尝,只求得今天运气好些,或有人多买了几张画去,以求得一天生计。
画案一径铺开,阳光下,阎立德手握的小狼毫已浓墨饱蘸,他的目光微微掠起:花开花落二十日,但求一笔存芳华。他的眼中此刻间便只有花色入脑海灵台处……故远远的,一团人影儿飘然而近,薄罗纱衣,袖口浅浅绣着流波,紫纱长裙,便似一朵轻云欺近他身旁,入神的年轻画师却浑然不觉。
绝代只西子,众芳惟牡丹,绿艳闲且静,红衣浅复深。
花心愁欲断,春意岂知心。
那摊涂开来的颜料在画师的笔下有如神人所助,恣意挥洒下花形渐成,一枝独独占尽这尘世间的春华……阎立德搁笔半怔,目睹那纸上新成的牡丹,却忽然覆手将它顷刻间揉烂一团。
“先生!”一只纤纤素手不由得迎面拦来,却挽不回那幅画的命运,不免小小叹息。
阎立德这时才发觉身边不知何时立有人,头戴帷帽的女子,一张脸隐于轻白绢纱后,却有意无意一双亮眸透出晶亮光色,让他
眼前忽的一触。
“先生不觉的可惜了?”仍是一声低哝的怜惜,当中尚有稚嫩之音。
这样一个女孩少小年纪,只是觉得那尚好的花儿就此被揉烂,本着一颗怜悯之心,心下不舍罢了,却并不知这年轻画师求至善至美之意,若是敷衍之笔,非但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更决计不会让它有让世人一睹的机会!
“花本有心,知我如此负了它的颜色,岂不会伤心?又何必再让别人看到!”画师摇头,言罢,面上终有怅惘。
他兄弟二人并非无经纬之才,却始终不能遇上那个能欣赏他们的真人,如今沦落到卖画度日维艰,岂不是和这不能寻得慧主的牡丹一般,空负了繁华馥郁,如何不能让人扼腕长叹!
那少女帷纱下见画师陡然两眼迷离,露出悲伧之色,不知他因故出了何事,便忍不住扯起纱子来看,那画师此刻也是自然然落下来探视目光,纵是电光火石间,阎立德两眼中已是震撼。
饶是小小年纪,这少女也已懂的情窦初开,男女不授,忙匆匆拧了身便往身后那大片的牡丹花中隐去,片刻间竟再无芳踪可循。
仍在震惊中的年轻画师只觉眼前一眩,几疑是幻,暗道:“莫非是花妖?”但凭脑海中只余下那绝世容颜,遂迅即铺下白纸,丹笔一挥,若有神助,只是俄尔,那少女笑貌音容便跃然纸上,更有那唇边一抹浅浅似笑非笑,勾摄心魂。
阎立德更是痴然对上那画中人,熏风拂面,将那画纸吹的窸窣飞响,便仿佛那紫纱流裙一波波的漾起,那少女巧笑倩兮,竟是生生要从画上走将下来……
只是阎立德自觉用尽生平所学,仍只堪描出了那少女两三分神韵,一双手已揉上画纸,却无论如何都硬下心做那舍去的事。牡丹是静物,毁了尽可重画,但这女子,怕再有通天之力,他阎立德平生所能的,也及至于此,又是另一种求之而不可得的千百惆怅訇然席卷心肺!
如此心肠百转,花畦曲折处,阎立本这时已整理了画箱遥遥过来,眼见哥哥傻痴痴站在一边,眉尖悲怆,正欲出声询问,却在一低眼时瞅见他面前案上新作之画,忍不住喜色道:“哥哥的画技又是进益了,今日怕不会落了空了!”
谁知,作这画的人却想也不想的断然摇头:“这画儿不能卖!”
阎立德的目光落在花影深处,那少女早已消失许久,只余下几寸金光在青石板上流淌,华光溢彩
,某非真是花妖,端的来无影去也无踪……他既不知此女子来历,又怎能坏了操守,胡乱将她的图貌随意给了人,若是落在登徒子手中,岂不是对这女子的亵渎?
思及如此,心意已是坚定,若能完璧归赵自是好事,若是不能,便是烂在了箱底,这画儿也是断断再不能卖的。
阎立本向来不违逆哥哥的意,阎立德既然说不卖,他也没有相左,画迹未干,他便走上两步将画纸挑上画架,欲待晾干后再收藏起来。
煦风和暖,不时后,这乐游园中接踵而来赏花的人陆续渐多,二人的画摊前,也是围了很多客人,点头评足,有不少的人正在细看的,便是那副新作的仕女图。
…………
阎立本此刻正低头为一老翁代写家书,笔墨如飞间,便听得人群熙攘中,陡然一把尖细的声音从中传出:“小哥,画上小娘子是何人家?”
这一言既出,便有无数纨绔应声调笑,俱是往这边探过头来,一副思可遇可求的模样,而此刻人群不由自主的避让出一条道来,那声音尖而阴诡的人便已出现在案前,苏缎的衣料,穿的极为考究,眉眼却极细,一把山羊胡稀落落留在下颌,望着人的目光如钩让人很是不舒服。
阎立本脑海中本能迟疑了片刻,却立时堆出笑意迎了上去:“客人问的是哪张画儿?”
那人的目光一直不离画架子上的那张仕女图,这一刻,仿佛连眼角都有了笑意,问道:“这位小倌,问的便是这张?”
这一径问出,阎立本本能望住自己的哥哥。
阎立德也是一怔,论成色,这一批画里也自是这一张最好,若有人开口询问也并不奇怪,如此想着,晨间那女子的一颦一笑又仿佛立时重在眼前浮现,俯仰之间的空气呼吸中似乎就尚存了那女子留下的衣香……心中便有些后悔迟了这许久仍未将画取了下来,若被那少小女子无意撞见,岂不是增添唐突!
而那山羊胡子此刻察言观色,已看出他几分不舍意思,便从袖中摸出一锭元宝摆在画案上,道:“两位小哥生计也困难,既然如此,我便出五十两买你二人这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