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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古羽 当前章节:150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3:43

那锭元宝在阳光下,竟是发出璀璨光色,原是锭五十两的金子,阎立本眼瞅着,心中立时的被吓了一跳,拿眼光忍不住的瞟了哥哥一眼,阎立德又如何不知,若以这五十两金子作盘资去往长安,便是他兄弟二人有生之年再度转承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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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着面前的年轻画师尚自犹豫,山羊胡子沉吟半晌,又自怀中另取出同样的一锭金宝,仍是与原先的那锭归并一列,此刻斟酌道:“两位小哥也该知足,这一百两金子足够两位他日飞黄腾达,另辟蹊径,又何必在此花间碌碌无为一世,浮生虚度!”

“哥哥……”阎立本也忍不住小声唤了出来,眼神中尽是疑惑。不过是一张未知缘起的画,他们本就是卖画为生的人,何以到手的银子却偏生不赚!

阎立德看看山羊胡子,又看看弟弟阎立本,这一刻,心下也只得一狠:“这画中女子本是这牡丹园中因缘偶见,并不知是何人家的,客观若是属意这画,便行拿走吧!”

山羊胡子听了这话后,面门上倒有了与原先志在必得相反的犹豫神色,此刻见阎立本已取下画小心送了上来,围观之人颇多,也不得出尔反尔惹人非议,遂接了画,怏怏离开,心中也道,这洛阳城这般大,若说是大海捞针一点非假,但未必就真的寻不着这样一个绝色!

阎立德一直看着那买画人远远消失在阳光下人群熙攘处,目光仍是不安,眉头紧蹙,阎立本在一边看着遂劝道:“哥,若真是不舍,不如凭记忆再画一幅!”

闻言,阎立德反身对弟弟嗟声叹道:“大哥只觉的如此做,终究是我们的不对,莫要因此为那姑娘招惹来麻烦才好!”说罢,眉间落寂,自个儿先回了客栈。

时间漏去,日轮西沉,玉兔东升,一轮明晃晃的月亮挂在树梢,照遍整个洛阳城,也照的榻上半躺着的阎立德的心上无一分睡意。他独自一个人踱出房门,走在熙攘的大街上,人群沸腾,他随波逐流,夜渐深,人也散去,他随性走着,猛然醒悟才惊觉自己竟然又不知不觉中回了乐游园。

夜色静谧,月色如水般在花丛中流淌,整片园中的牡丹沾染了月色更是清脱出奇,一朵朵静静在风中婀娜生姿,犹如十八少女般。

阎立德本来心情烦郁,看到这一番景象,心中的疚意也淡了几分,一路花丛中旖旎走去,花色入人眼,人也在花海中沉沦……一过花间数径,猛的撞见一张瑰丽无双的脸在花丛中隐现,双目眸光如水,分外透亮,俄而纱裙一隐,人已在几丈外,更与花相顾,或笑或弄眉,小女儿的娇憨流露无遗,岂不正是他日间见到的“花妖”少女。

四周万物之声陡然就此尽数退在了身后,只余眼前所见妙影儿,阎立德一时不敢大声呼吸,暗暗的随在这

少女后面,见她一路月色花海中徜徉其间,眉尖笑意涟涟,猛的转过流觞亭,却突然就消失了踪影。

他顿时怔在当地,四面清风,花气袭人,但因那少女的突然遁迹仿佛刹那间断然失色,阎立德眉间的怅惘之色骤然袭上眼梢。

“你跟着我作甚么?”忽的花丛中便传出一片银铃般的笑声,那声音清脆干净、俏皮暖和之极,说话间,一个浅色身影俏生生的立在乳白月色下的亭台石阶上,婉转水眸望着阎立德。

风动处,花影摇摇,她衣影飘飘,仿佛是要离尘出世,飞脱去了她身后那面高悬蓝穹上的玉镜之中。

“姑娘,我……”阎立德一时语塞,只因日间所为之事的歉疚,以及此刻行径,都让他不得轻易开口。

那少小声音却脆声道:“我日间见过你,知道你是这里作画的先生,你我既看各自的花,便莫再跟着好不好?否则我便只能当你是歹意了!”

一席话,说的年轻画师顿时面色如烧,所幸因着夜色看不出来,只得频频点头应是,夜风袭耳,俄而,他醒转过来,眼前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那少女竟消失的又如一滴水落进大海般再不可寻。

☆、洛阳古城之二

  皓月当空下,夜色深弥,这园子中的人便渐稀之又少,及至更深露重,游人经绝,远远处呱的传出几声野鸟叫声……乐游园几百亩牡丹沾风戴露,这一刻枝叶婆娑间却转出个俏皮人影来。

这人影儿四处游走如不再被拘束的小溪水般,端的自在无比,却又在一刻间省悟这夜的静谧。待两顾环望,只看到花影深深,树影曈曈,这沿着小径来来回回走了几回,却几次又都退回到流觞亭这边,翘首望月,一双剪水秋瞳中此刻已露出彷徨。

“喂,那个画画的小先生……可还在吗?”看着四周人影全无,忍不住压低声音怯怯喊道。

声音落远,又徐徐传来回声余余,又岂还会有人来应和!

偌大一个流觞亭寂静,八根玉柱撑起亭身,八面来风,原是乐游园最高的建筑,但此时站在这里,目力及处依旧只有繁花似墨锦铺延无边,远处楼阁林立,却一色都是漆黑如炭。

这满园的美丽在夜深之下忽然就瘆人起来。

这小小人影儿就在这流觞亭中屈了腰儿,惴惴了一双星辰的眸子,如窥视的一只猫儿,此刻蜷了身子躲在一隅,峨眉微敛,于月光中偏头,安慰自己:“莫怕,莫叔叔不见我出去,必然会找进来的!”语声中却是终有了懊悔和惶意。

抬头再看这越来越浓的夜色,眉间才起的安慰之色又隐没了,喃喃自语道:“他今日是喝了酒的,莫不是喝醉了又要把我一个人丢在了里面,否则这么长时也不见他来寻我?”如此想着,小小一张脸上顿时就气馁了几分,眼睛巴巴的看着四方,看了一会,觉出些无奈,便仰头望着月空,仿佛期待着这顶头的皓月能幻化出什么奇迹?

月亮却忽然被一大朵的乌云给挡住了,于是整个寰宇就真的一片漆黑了。

“哎呀!”这少女就腾的从亭椅上跳将了起来。

耳中这时只传过一片风声,再听时,远处隐隐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一记记清晰落在青石板上,循着路径一路似往流觞亭走来,声音到了台阶前忽然就停住了,有人便轻轻的叹了一声。

如突闻天籁,那一声叹息未落,她已经从亭柱后奔了出来:“莫叔叔,你总算来了……”话音未落,人已经怔住。

那人当然不是莫总管。

莫总管因着叫莫青,常年到头便总是一身青衣!

这踏夜色而来的人却一身如雪白衣,站在暗中,便彷如昙花一现时那惊绝人寰的迷离,与暗夜一般颜色的鬓发风中簌簌落在白的衣襟上,飞扬,远山间藏匿的两汪深潭此刻便一瞬不瞬的望着眼前这个脸色瞬时凄白的少女。

高处一阵长风,那厚厚的云朵

终被推开,月光重又清凌凌落下,也照亮了来人脸上那半张银色面具,齐额笼住至鼻翼,在这样的夜中显的神秘又魅惑。

这少女与他迎面而战,身量不及他肩高,微是仰头,一对水眸中已露出惶惑。

俯首,面具下的薄唇此刻一抿,勾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仿佛要将那对美丽眸子中的迷惑和不解化开,温和道:“怎么,迷路了?”声音若磁,低而妥帖入心。

少女看到这样的雅淡笑容,眉间的戒色稍舒缓了几分,点点头,却退后两步,仍离那男子远些。

远风袭来,带来四周花香弥漫。

“在下送你出去?”这戴面具的男子迟疑着,终是低声问道:“若姑娘不将在下认作是心存歹意的话!”

“呃?”少女眼中一阵疑惑。

男子看着如花容颜上露出的这般神情,唇角一勾,便是浅浅笑出。

“你……”此时才醒悟过来,少女脸上一红:“你怎的知道!”

“在下当时便在这亭子上,并不是有意偷听了姑娘与那画师的一番话!”男子的白衣经风卷起洁白的一角,施施然落下,也是这一刻,眼神深邃如永夜,将当中原本的千种情绪归于瞳海宁静。

心中暗叹,又岂止如此。

这女孩子如野猫般在花圃里穿梭,她整知道当中便有一个人一直坐在一丛花阴下人如入定,她一双盈盈素手便堪自他鼻翼前掠过,长袖添香,带出另一份旖旎,他却不敢立时站起,怕惊了这自在的蝶儿,便由得自己眼观鼻,鼻观心,做了一回柳下惠。

这一切,他自然更不会对这女子说起,然则虽月色不分清,这少小女子的脸已多了几分异样,只是额前几缕发丝拂过一双惊愕羞怯的眼睛,垂首支吾道:“那先生说要送我出去的话还当不当真?”

“这是自然!”男子一笑,也不再多说,从怀中掏出火石,于是一小簇火焰柔柔的亮起在亭间,少女这才发现,这人的手上竟然还提着只灯笼!

她脸上立时纳罕的神色不经掩藏,这男子明明有灯笼却不点,岂不更是奇怪之极?

她眉间万种怀疑,他只当一笑:“在下因有一些事尚未曾想明白,是故借了夜间这乐游园一处宁静之地!”

人之一生,便如暗夜行于深渊之边,伸手间只是不见五指,抬足间便是不能挽回的深堕,而这一回的事,又岂止单是他李姓的事,关系九族性命,又岂能不考虑的周全明白!

他这样说出,少女却并不是很懂,只是依稀觉得,乐游园这样一个偶然邂逅的年轻男子的身上,带着些许她不能知的沉重,而当一簇火光燃起,灯笼照亮了花间小径,淡黄色的光芒穿透纸壁,仿佛

人心也随之暖了几分。

微抬眸,看清这男子脸上的神色在火光中柔和了几分,心中也是一动,他却已起了步伐,她便默默跟随着。

原是要折下最后一级台阶,他突然缓了身形,她收势不住,鼻尖便生生撞上他的后背,待醒悟过来,仓促往后退去,便被脚跟后的台阶绊的立时便要往流觞亭侧的花团中滚去:“小心!”一双手十指修长却适时伸出,在下一刻牢牢的扣住了她的纤细腰肢,耳边立时飘来那男子近在咫尺的一片濡湿。

少女一张脸霎时火云般烧了起来,饶是夜色浓重,也见得脸颊胭脂染透:“谢谢”两字吐出低如蚊蚁。

男子松手离开一步,下一刻俯首安静的看她良久,才轻声说道:“你还这般小,便牵着我的衣袖吧……”语意当中有怜惜。

少女这刻鼓起勇气怯怯仰头偷偷瞅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看眼前他递来的一只左手,十指修长,如佛陀于莲花座上的拈指众生,她才勾出了手指,一经牵住了那雪白的衣片,一颗心小鹿般跌跌撞撞跳着,和这样一个男子并肩往外走去。

一揽月华,一盏清灯,两个俊逸高低的身影,乐游园的满园花香如雾如诉,灯笼中火光跳跃,偶的一声吡啵作响,这夜如此的静,静的让人如此不安,仿佛要把一众的心事都于悄悄中流出在了这片夜幕的苍穹底下。

“那先生现在可是想的清楚了?”她唐突问了一句,本是要遮掩那莫名心口砰砰如雷,一言既出,望那隔着层冰冷银色面具的人又一眼,心却跳将的愈发的快了。

“呃?”那男子也是本能一愣,片刻后黑眸中笑意涌起:“岂会是如此简单?在下如今巴不得有九头鸟的九种智慧,才能下的了决断的!但你莫担心!路……必将有走下去的可能!”说罢,轻敛眉蹙,微叹了口气。

少女的心中忽就一暖,她本无心随口问出,这人答的虽温婉,却并不见疏远,而他们不过片刻之缘,今后能否再见也是不知之数,这样想着心头浮上一阵纳罕,嘴上却终究输于小孩子心性不提防道:“人若有了九个脑袋,岂不是成了头怪物!”

男子不禁有这样的回应,轻轻摇了头,徐徐笑出。

乐游园的出口已远远在望,一个青衣人正提着盏灯笼候在园门处,看到迎面走来的这盏灯笼,也不上前,只是静静的等在原地。

“那是接你的人?”他便柔声说道。

少女点点头:“是莫总管!”举步往前走了几步,想想又停住,也不说话,只是回头静静看着这个带她出园的人,眼中掠过诸种奇异情愫。

因缘相逢,但日后即便在茫茫人海中再度遇见,她如何再认出这样

一个只见过半张脸的男子?

那男子此时也在看着,此刻见她回了头,眼神中波光不定,便仿佛看懂了她的心意,右手轻拂,却被陡然跑来的一双娇俏小手轻轻按住,仍是纳罕奇道:“先生怎知道我想看看你的模样?”

那少女眉眼便在月色中粼粼跳跃,迅疾又道:“你既带着面具自然有你的道理,我心里已记得这样一个你便好了,并不想给你招来是非!”说着莞尔一笑,那笑容堪比雪山之巅初开出的月华,让对面男子的心头猛的一点触动。

“若是先生希望你记得我呢!”带了几分戏谑,一双黑眸定定的看着这少女,月华清透,他手上一用力,面具已落在手心,一张脸于是微微垂下,对视着眼前的女子,眼神深邃如夜空,幽黑夺目,犹如刀工石刻的五官,俊逸天成,只是眉间依旧藏着远山的烦丝,微微蹙起,却倏忽的被两根温温凉的手指轻轻抚平。

“你也说必有路可走,为何还这样总皱着眉头呢!”忽然便有一个声音银铃笑起在风中,那少女眯着双眼,看着被她手指抚平的清朗眉间,笑道:“如此才好!”

这等亲昵行为,男子一时便有些错愕,但看着那样近在咫尺的天真容颜,眼神舒缓开来,缓缓微笑着颔首。

夜色静静,他此刻站在月光中的影像便如他身后那遥远的邙山,宁静而幽远,更似一场看不穿的亘古之事。

少女的眼神便有些微惘,如正仰首看着一场谜。

青衣人这时在那边轻轻的咳了一声,少女这才梦醒般跺脚回身,仿佛此刻才记起来身边还有个人,却在回身之际又压低声音窃窃道:“这面具可是你自己摘的,与我无关,你以后莫来赖我!”说完头也不回的窜了过去,跟着那个穿青衣的莫总管消失在洛阳茫茫的夜色中。

这般陡然撞见的倩影顷刻间就又消失的无影无迹。

回味着她最后留下的那句话,男子对着夜色片刻凝望着,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唇角一扬,竟是一个让春风都能动情的笑容!

与她无关,又怎么能与她无关呢?

…………

夜色无边,乱世飘摇之际,这从南面大地渐第送至他面颊边的熏风便在一刻间愈发的多了一些暖意。

☆、洛阳古城之三

  清晨,当河洛大地还在一片水色雾蒙中,当洛阳大多数人家的炊烟还未起时,已有人牵着马儿在街道上信步而行,穿街过巷。古城渐醒未醒时,更有一份厚重气息,日头渐升,沐浴在那溶溶阳光中,这种微感萧冷的气息方随之渐渐消散了一些。

依旧是洛水边。

牵着马儿的年轻人在一处街口站定,乐游园隔着宽几丈的洛水相望,他薄唇微勾,远远的看了一眼,才转进旁边另一处巷子,一路至巷底,是偌大一处僻静园子。

大门紧闭,静无人声。几丛湘妃竹从门侧探出几杆横翠窥着这乱世端倪……年轻人阔步上前轻轻的扣了三下铜环,大门开出一条缝,立有门童迎了出来,恭敬道:“二公子!”

年轻人嘴上微动:“为免去麻烦,在下此次洛阳行用的是文庭远的别名!”阳光下微侧脸,一张银色面具迎着朝日熠熠而光。

门童遂垂首称喏:“是,文公子里面请,我家主人已经恭候多时!”

文庭远于是随那门童步入宅子,一路沿前廊而行,已有个中年长眉的男子从中庭中迎了出来,笑揖道:“公子来了,快里面请……”文庭远抱拳回礼后,两人直入了后进院落中的一间密室,屏退众仆后,方掩了门密谈。

日头渐偏高,一个时辰后,那叫文庭远的年轻人才又从这道门里出来,洛阳州牧要送,却被他抬手阻道:“洛阳的事就拜托大人多留意,庭远此次简装而来,若被不该的人撞见,于大人于家父都实无益处!”

洛阳州牧思量着点头,便站在原地远远目送着这魄气逼人的年轻人离开。

曲廊处,那一直守在垂花门外的门童遥遥见这年轻人出来,也不曾多问一声,仍是引着他又从原路折回,在门外探头片刻见四下无人,才点头示意文庭远出来。

文庭远一径出了大宅子的门,催马迅即出了巷子,择路往洛河边行去。

阳光绚烂如金,照的人身上一层暖意,虽则洛阳之行父亲所交代的俱已完成,但文庭远眼中积聚的那几多阴霾却并未真正消去多少。

…………

市井传,杨花落,李花开。不过凭这一句别有用心的谣传,庙堂之上,惨祸遂起。

月前,成公李浑一家便因这妄语无构惨死,曾经是开国一代功臣,其族尽遭迁戮,洛阳州牧虽与他父亲本是旧时相好同僚,有他在洛阳

打点,若太原有难,也不至于朝堂之上无人肯为他李家出头辩驳一句。

只是,这样惶惶度日,以杨广胸襟狭隘,奸佞当道,李成公的先例怕仍是迟早?

而当今天下大乱已生,群雄逐鹿,天意亡隋,若父亲大人尚自犹豫不能决断,仍要至死拥戴那个昏主,便譬如将自己看作一粒细小石子投入了那滚滚洪流中,毫无意义可言……如此忧虑着,年轻人的眉宇间再度习惯性的蹙起,又岂是这等寻常日色的暖意能够抚平?

□白蹄乌疾驰,转过一个巷子,眼前豁然一亮,洛水即在眼前。

河水旖旎而流,波光潋滟,碗口大小的河边垂柳,垂叶便似涓涓美人眉,十步一株,柳绦如丝,拂过这盈盈绿水。洛水两旁店肆林立,行人往来不绝,这居在天下之中的城邑虽则处在大倾之危下,仍是有与别处不可同日而语的末世繁华绮丽。

柳色新新,便是扑面□,也引得文庭远脑海中倏忽一亮,临行前大哥的一番话此刻落进脑际,黑瞳中便是斐然一深。是,他怎的忘记北邙山邙泽中的那位墨先生,若是能请出这个人,无疑便是这世上最好的说客!

一念及此,眉间顿敞,胸臆间数日的压抑较之一缓,而此时日头已偏正中,邙泽本是桃源境外之地,最后一批墨家人的所在,此刻若是才赶去邙山必然晚矣,他当下放下心头诸般纷扰,为恐覆脸的面具反招人注目,于是取下收入怀中,下马缓步前行,索性率性沿街观赏这东都繁华胜地。

到了天心桥边,那白蹄乌忽然停步,轻嘶一声,便往旁边的一个路口蹭去,文庭远抬眼间见到柳枝拥翠中横出的半旧酒招子立时明白过来,轻捋爱马油亮长鬃笑道:“先前有人自称是酒中仙,如今尔便是马中酒鬼!”

那马儿好像听懂了主人促狭的话一般,回头,棕色眼珠中透出一丝玩闹之意,头颅微微一扬,前蹄猛的腾空而起,黑色鬃毛在阳光下如墨玉般闪闪发光,偏四个蹄子一团雪白,引的周围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当中便有一众的洛阳少女将目光含羞落在这出色的年轻人身上。

文庭远见看的人多了,为避人耳目,遂将白蹄乌往酒肆旁的阔柳上一系,自己则缓步走入这间临街酒肆中,于那趴在柜台上似瞌睡着仍未醒转的店掌柜朗声道:“店家,来坛上好的女儿红!”

一声朗朗轻快说出,谁知,柜台上的那颗脑袋却经久也不肯动,片刻,才传来一阵慵懒闷闷的声音,咕哝道

:“客观不是洛阳人士吧?”

此话一径出,文庭远眉色间不免一惊,却镇静问出:“店家怎知道?”

那趴着的脑袋此时才从台子后面仰起来,慵懒的仍用手肘支着下颌,却同样是个面容清隽的二十多岁的男子,秀气眉目,一身普通通的灰衣长衫落在他身上却也穿出寻常人不能有的另一番飘逸来。

只是一双合该秀气的眸子中此刻却是藏着戏谑,上上下下将文庭远打量了了一番,唏嘘道:“我这小店门面虽然不大,在洛阳城里也不敢说人人皆知,但卖“江南春”的东楼却只有一家,别无分号!”

“江南春?”文庭远不由疑道。

“我开的是酒肆,卖的自然是酒”,店家眼中谑意更浓:“东楼只卖一种酒,这酒的名字自然就叫“江南春”。”

“江南春!”文庭远眉间一动,这才看清店堂里匾额上那龙飞凤舞的似要扶摇直上九天的草书“东楼”两字,脑海中一时飞闪而过:“江南春好,倚马东楼侧,相逢意气为君饮……”

他初来洛阳,早些时候在坊间不是没有听过这样的传闻以及这东楼后面隐隐有的故事,当下豁然抱拳:“原来如此,在下初来洛阳,当真孤陋寡闻了!”

“客观见笑了”,这年轻店家倒也不再刁难,这刻从柜台下搬出一坛酒 “哐”的一声又垒在台面上:“东楼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一天只卖十坛酒,十两一坛,不知客官以为价何?”说着更连连呵欠着,显见是不耐烦,眸子中却是另一种精彩,清淡而智慧,仿佛是存心要试探这面前男子的气度。

“既是好酒,这是自然!”文庭远于腰间掏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

草草将这十两银子收进柜内,仍是那懒洋洋的声音:“客官莫怪,小店统共只有我这个掌柜一人,请不起什么伙计,客观若要下酒菜,隔壁黄四娘家腌制的卤牛肉也是洛阳鼎有名的,客官自行去取便是,报上我的名号,还能给你个好价钱!”说着仍用手掩了嘴,哈欠连天便要往后堂走去,仿佛是极渴睡着,背转的面上却是另一副怡然自得偷笑。

他身后,明知是推搪之言,文庭远也只得抚眉一笑,只感慨因缘际会,竟会这样误走误撞的进了这门槛,而这样的酒家天下怕也再找不出第二家来!

☆、洛阳古城之四

  这一番拖延,外间围着的人自然少了些,他劈手拎起那绿纹酒坛正要离去,却忽见一团青色影子此时便从门外直冲了进来,只得错身避让,鼻翼间却已然扑进了淡淡的似是熟悉的味道。

文庭远不由得停下脚步,目光随这人而走,眼见这小小的人影儿熟门熟路蹑步走到前面,冲那正要离开的东楼掌柜喊道:“风十三,你站住!”见着店掌柜凝滞了身形,仿佛突然被惊,来人随即弯腰呵呵轻笑而出。

本是男子的装束,说话时却扬出一张姣好的容颜,修长的脖颈线条如碧波中天鹅曲项问天,双颊因为一番急赶此刻便似初桃染透了胭红,柔洁的额上微微沁出些汗珠。

“你给我留的酒呢?”那“少年”这时嚷道。

那被称为风十三的掌柜原因这“少年”一声喊,立时是一瞬间瞌睡全无,鲜活的如换了另一个人,这刻本来迎着“少年”转过身来,听了这接踵而来的第二句话,却又在下一刻瞬间被打回原形,本来笑嘻嘻的一张脸也蓦地灰了,半晌后,方诺诺道:“六儿,这最后一坛酒刚让我给卖了!”

闻言,那来的“少年”一双亮眸蓦地圆睁,瞪着风十三,委屈的嘟起一张娇艳红唇,嗔道:“那莫叔叔怎么办!……我以后出来可再找不到借口了!”

见那女子目光娇憨如杀,风十三也立时矮了半截,小心翼翼讨好道:“我这酒好卖呢,莫青也是知道的,明日我亲自给他送过去,这还不成不?”

青衣少年更是嘟嘴:“你知道莫叔叔的脾气,见了你怕是那酒更喝不下了!”

风十三也只得一连串点头:“莫青的脾气倒也是忒臭了些!”

六儿听的这话说的更是心里恨恨,眼睛不由自主往身边一探,去看那个买去风十三最后一坛酒的人,不看还好,一看之下目光陡然一慌,脸上也立时升起绯红如霞,跺了跺脚,扭头就走。

“六儿,那你的酒……”风十三在后面忙喊道。

“不要了……”六儿慌不择路急于离开,一不小心头便撞到店内梁柱,估计是撞疼了,眼底疼出些晶莹,疾疾用手揉了揉撞处,脚下却不停:“六儿……”风十三这时从柜台后跑了过来,关切道:“还是这般莽撞,可撞疼了没?”

“有旁人在,再不许这样叫我!”这少女羞红着脸,一时一双水眸中怒光薄起,却也端的变化的怪异。

十三一脸的委屈,弱道:“我是想出个法子,如今这位客官的酒封未开,不如便叫这位客官匀一半给你,酒资我也不要了,就当是我款待他的好了……”

“我才不要他的酒呢!”少女更是嗔道,这厢急的跺脚,眼见着身影就要飘出门槛去,却如何被一袭白衣莫名给挡在了身前:“姑娘为何不要在下的酒,莫非在下的酒是臭的不成?”

“啊?”风十三突见这变故,懵住。

少女也不妨这一遭,却随即红了脸慌道:“你明知与酒无关,不要胡闹了!”

“在下怎的胡闹了?”白衣却不依不饶的说道,话声中却已有了温和笑意。

六儿听着这话,郁郁仰起一张桃花面,果不其然的看到是与昨夜面具后那一双幽深如海等同的不可捉摸的眼瞳:“昨儿个明明说好的,你自个儿取下的面具,与我无关!”说着眼中波光凌凌,既羞又怯。

东楼的掌柜立时更懵,将目光思量看向了这个“外乡人”!

已是正午时刻,阳光细碎落在门口这少女的衣袂边上,隐约的跳跃着点点光晕,文庭远望着眼前那样一双清澈无垢的眼睛,心中一软,遂柔声道:“这酒你拿去!”

少女一怔,陡然再抬头看他俊逸脸庞上此刻的神色,探究着他瞳中的黑海,半晌,却是羞赧笑出:“长衫虽然癫狂了些,但是他酿的酒在洛阳城的确是独一无二的好酒,你若错过,便真可惜了!”

一边东楼的掌柜此刻听闻被夸,脸上很是一番受用。

“昨日匆匆一别,你原叫六儿?”那叫文庭远的男子却另行问道。

少女的脸噌的一下红了,心若湖水,被眼前这人陡然间搅起了多少层的涟漪,她望望男子身后的风十三,轻轻的咬了咬下唇。

“嗯?”文庭远不由走近一步,俯身,倾耳去听。

少女看他一步更走近,忍不住瞪大眼睛看他,双手在青衫袖中禁不住的握紧成了拳,眼中惴惴……这男子的眼神应当是温和无害的,但,她竟然怕了,便仿佛这一刻的告知,与她今后一生,怕便是永世的纠缠不清。

“不是六,是柳色新新的“柳”字……”红云腾上双颊,少女一咬牙,一闭眼,声若蚊呢,却是迅即无比的说出这一串话来。

一旁的东楼掌柜眼中立时升起一丝迷惘,却并未开口点破。

庭远是饶有兴趣的看清六儿眼神变幻了几次:“在下文庭远!”他启唇,薄唇中缓缓吐出的也是另一个名字,另一种不得已的不能说破。

文庭远------那样一个男子。

乐游园雾水夜色下,那清冷眉间抹不平的烦忧,那似可包容世间一切苦难的眼神,还有自己那此刻在他如海一般墨色的眸子中跌宕起伏的影子……六儿的心猛地挣扎了一下,唇角微动,竟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呆呆的看住他。

无风自动,不是风动,是心动。嗵嗵的如鼓点的擂动,便有莫名的慌张。

“你俩何时认识的?”被晾在一处长久的声音在两人身边适时响起,风十三这时凑过来,站在旁边好奇笑道。

六儿一瞪他,他的脸却一下子又塌了下去:“六儿你别瞪我了,你们既相熟,我也不能再向他要酒,我方想起来,我后院的桃花根下还埋了一坛酒!”

“你不早说!”少女嘟起了嘴,脸颊上却漾起小女儿得偿心愿的梨涡浅笑。

“莫青还没够资格喝我埋了十年的酒”,风十三于是眨眨眼帘:“那可是你我定下娃娃亲时,父亲亲自埋下的,只等着我们成亲那日才能启封!”

他一言既出,六儿脸上顿时霜染了红云,抡起一张小掌就对着这人的脑袋当头打去,风十三早有提防,谑笑着往后堂跑去,六儿一路追打了出去,瞬间也消失了影踪。

一树桃花,浓粉花瓣,开的正是盛。

“六儿从不骗人,这次为何要骗这外乡人?”风十三用花锄小心蹚着桃花树下的黑泥,这时偏了头,见六儿正一瓣瓣拾着地上的落花,小心安置在素玉般的手心,讶疑问道。

六儿看了眼他发间不知何时缠上的草叶,踮起脚伸手扯了下来:“我每次不妨看见他,总是无端害怕……”洛阳少女吱唔讶异道,双眸透出连自身都不知的奇异。

风十三不由得笑:“文庭远难道是洪水猛兽不成,不过你这样小心些,你父亲方能放心你出来也是好的!”说着,从桃花树下刨出个绿泥的小酒坛,将积泥清除干净了,又将坛身用袖子擦了下方递给她:“这回倒是便宜了莫青那家伙!折腾了这么久,那文庭远也该走远了,你也该早些回去,免得你母亲担心!”

“对了,临来的时候,娘让你今天去家里?”提起自己的母亲,六儿又想起些什么忙说道。

风十三望了眼那双干静无垢的眸子,那从来都笑盈盈的一对珠子这一刻却不期黯了下来:“伯母的好意长衫明白,只是今日是家父的忌日……”

“娘就是因为知道,才怕你一个人胡思乱想……”六儿小心扯了扯风长衫的衣角:“长衫,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为何还不能放下,风叔叔若是知道了会多难过!”

“六儿……”风长衫不觉勉强笑笑:“早些回去吧,替我多谢你母亲的好意,只是今日,我想多陪陪我父亲,你知我从来做事都拂逆他的心意,便是人在东楼,他老人家若是活着,也认定我是忤逆子,如今也只得在他忌日,才有面目跟他说一说话!”

听了这话,六儿眼圈一红,黯然点点头,低道:“好,那我先回去了!”

风长衫也是点点头,后来独自望着桃树下那一个被掘出来的洞窟,本是满当当的一个所在,突兀出现空缺,于是目光若被磁引,多少无可挽回的追忆。

更兼,头顶偶有落花飘零,甫落在这少年的发心。

六儿掩在院角后,偷偷望了那个落寂背影片刻,眼圈愈红,踯躅良久,才缓缓拖了步子走回东楼大堂。

“柳儿?”身边便传来一声温温的唤,本是熟悉的名字,少女自然然的回头,对上另一双藏着几分疑的陌生黑瞳:“为何哭了?”

“不是……”少女眼中犹有泪痕,却兀自忽潮红了脸,往一边退去:“沙子进了眼,你……为何还在这里?……时候不早了,我要走了……”当下扭头便走,耳际风声未动,一双隐在长袖下的柔荑却忽的不知被何人握住?

这洛阳少女的脸色瞬时红如熟透的樱桃,直欲流下殷红的羞色:“你,无赖!”欲抽手,却被握在那人手心中如长了根。

“究竟出了何事?”那始作俑者却关切问道。

“六儿……”风长衫的声音这刻适时从身后传来。

那禁锢自己的力道微松,六儿猛的抽回手,迅即藏到了身后……文庭远只将她细小动作收入黑瞳,徐徐折身。

再次从后堂走出的东楼掌柜气质迥异,满身的萧然萎靡,这一刻却强笑与文庭远颔首道:“文兄不用担心,我与六儿自小相交,长衫一时失态,方累的六儿难过!”言及此处,也不肯再多说话,几步出了东楼,背着双手站在大街上片刻,叹出一口气,自往西去了,阳光下,一袭灰色长衫竟忽然有说不出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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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是……?”望着眼前这一幕,文庭远眉间尚有惊疑。

六儿跟着走至门口,远远看着那袭灰衣长衫在人群中混杂,终至看不分清,本来明媚无双的一张脸上也渐渐褪失了神彩,低头喃喃道:“长衫一直认为是他害了风叔叔……”下一刻,勉强回头对文庭远笑笑:“你可曾听说过,狂歌纵酒琼林宴,一曲传唱市井间?”

“你是说上届科举探花郎风长衫,一阙诗词帝都失色天下惊?难道他竟然是……”文庭远动容道。

自隋朝大业元年开始的科举,收拢的便是天下间的江郎才俊,有学之人,这东楼的掌柜年纪轻轻,早些年就已名动两京,后来却听闻逢巨变突兀消失了踪影,如今又缘何躲在这酒肆中?

那少小的女子这时无奈看向文庭远,眉心小小的皱:“长衫说,当初他若是肯听从风叔叔的话,风叔叔也不会因此遭皇上构罪,下狱致死!”

“风长衫不想入仕?”文庭远看着那女子,目光忽的一凉。

少女初始点点头,却忽又摇摇头:“长衫说他原意何尝不想一展抱负,只是如今这样世道,他再不愿去趟那滩浑水罢了!”眼神一动,怯怯望向文庭远:“他还劝风叔叔早些辞了官,他说,这天迟早是要变的,可惜他还未劝回风叔叔,风叔叔就出了事……大哥哥,长衫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只这一问,黑瞳中急剧变幻着,文庭远将视线重落向人群中那袭远的已几乎看不见的灰色长衫,许久,没有说话,那清朗的目光也渐次黯淡了许多,低道:“那柳儿呢……又是怎样想的?”

他转身,望着这个形容尚小,仍未算长成的少女,看着她尚红的眼圈。

“呵?”少女清水般的双瞳微眨而过:“我若能求,只盼长衫从此以后能真正快乐些!唔……”那个小丫头忽然笑出,很认真的点了一下头,仰头看他:“这洛阳的天空再变,它还是洛阳的天空呀!”

笑容漫漫,有堪比春日阳光的温暖,但这笑容里的纯净天真却猛然刺痛了白衣男子的心脉,是,就是这种笑容……不知为何,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文庭远的面目却在这一刻后骤然愈发的沉重了些。

☆、洛阳古城之五

  东楼外,街道的喧嚣潮水般漫进这座小楼,这店中却一时静若无人,洛阳六儿站在文庭远身后,望着他溶在阳光中的高挺身影……文庭远,他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个男子?

阳光就落在这男子的身上,但如何她面对着他,这一刻却感觉出他身上和风长衫一般的沉重?

那是用再多阳光都无法温暖的晦冷!

便仿佛,他们虽和她处在同处,却经历了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岁月,而那些不同,却是他们都不愿与她捅破的隐秘。

是以,她这刻满面怀疑的第一次认认真真的看着他,如看一张迷图,越看,似乎越略有些懂,却又似乎越来越不懂,思绪乱纷纷如阳光般跌落在这东楼外的青石板街上。

她不知道,她这一生,竟要无数次的,要在这样的时刻中,一次次的妄图看清着这个人在自己心上的真正的身影。

然,不得。

到了人生的最后一刻,她再念不清他的容颜,也不再执着于他究竟会是怎样一个卓尔不凡的人,却依稀记得一个孤高身影在眼瞳最后一丝清明消失前清晰的再度闪现……依稀是,人生如当时初见的这一刻。

一阵风过,吹走脑海中乱纷纷一片,也吹着后院的梧桐树枝一阵轻响压入耳廓,这轻响中,便有一双钝重的脚掌再度重重的踩上东楼的台阶,却不是风长衫的归来。

人未到,那人已遥遥乱声嚷道:“店家,上酒!”便如一粒石子落进平静的湖面上,撞散了先前的一派波平如镜,少女刹那间收回思绪,面目上却有些微红。

来的虬髯大汉此刻就在门口的那张桌边坐下,早春仍有些寒意,他却只穿了件单薄旧衫,□的肤色黝黑就如锅底,两道粗眉横飞入额际,只这样一瞪便露出些眼底凶光。

这会,等了半天见没有人上前招呼,面上更是急躁起来,再度吵嚷道:“店家!”

哪有人敢理他!

见文庭远依旧站着兀自思神,六儿只得从他身后小心探出半个身子对那虬髯大汉摇摇头,小心道:“掌柜的方有事出去了,客官明日再来吧,况今日的酒已经卖罄了!”

虬髯大汉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不更事的少年,眼中便有不信:“你是哪家乳臭未干的小子,天下哪有说开酒家的将酒卖光的道理?你是怕大爷我没钱付你的酒资吧!”说着,从怀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拍在桌上:“俺打听过这东楼的规矩,俺有银子!”

少女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抬头怯怯的看了文庭远一眼,当文庭远的目光居高落在她面颊上时,她却又立时的躲开了。

店里气氛肃静,那虬髯汉子又等了一刻,便有些急了,眼看着就要

发作,那小个青衣少年却仍是躲在那个白衣男子的身后,仍是怯怯对着他摇头:“客官您明日来吧……我叫长衫特意给你留着!”

大汉原本连日就积了满肚子的怨气,这时脾气上来,放眼望去,瞬时瞅见柜台上并排放着的那两坛酒,勃然大怒道:“怎说没酒,这不是酒?”话说着几步走上前,拿起酒坛子摇了摇,只听到酒水哐当,伴随着几缕扑鼻清香透过泥封传来。

“你这小子乳臭未干,怎的红口白牙的欺瞒咱?”这大汉说着扭头带着怒气斥道,却冷不丁的下一眼对上另一双幽黑夺目的眼神,那眼神虽不是刻意,仍存了天生威慑,虬髯大汉一时张着嘴愣在当场。

两个男人对视许久,一个是黑瞳内清光溢流,另一个却是怒意下的本性木讷,六儿看着那大汉一脸凶却憨厚此刻被文庭远单一双目光便盯的手足无措,心有不忍,遂上前抱过一个酒坛子,递给虬髯大汉道:“你且拿去吧!”

虬髯大汉讪讪伸手接过,目光却仍是落在文庭远身上,等了片刻,也不见这年轻人说话,若是论年纪,自己也当比他大上十几多岁,却是第一眼便被这个年轻人的气势震住。

这一刻,文庭远却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静静的落在那女子这一举动上,看着她少小的年纪,忽然轻轻的拧了眉,忽然轻轻的叹了口气。

六儿这时候已走回到他身边,仍是看着他,突然伸手拂了拂他微蹙成浅川的眉宇之间……本来狎昵的举动,她却能做的干净可爱,仿佛本该如此,指若兰花,温柔而善良。

一时连虬髯大汉也有些被面前的这一幕怔住,只道那少女尚不知世事人情,偏那一低头的娇羞,却也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的。

“文大哥为何突然会跟长衫一样难过呢?”这少女这时小小的叹了口气,径自去开了另一坛酒,双手斟满了仍笑眯眯的端到文庭远身前,仰起脖子看着他,低道:“你且尝尝看,这是洛阳的酒!”

一语既出,文庭远再度触动……他定定望着眼前的少女,午后斜探入楼内的阳光落在女子花般的容颜上,粼粼如洛水的波动,那一时的美丽,有如花突然独为他开出所有喜悦哀伤,那一生,便都成了午夜子寒时心上一脉温暖。

就是这一年,这一个时间,他信步走进东楼,遇见了这样的一个女子,垂首之际,那女子端上一碗洛阳的江南春,那一刻,地处中原腹地,历来是兵家剑戟相见的古城洛阳,忽然间有江南烟雨般的微湿而欲罢不能的迷人之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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