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既是你喊我一声文大哥,我便明知是毒也会喝下去!”他信手接过,仰脖,清冽的酒水便顺着喉结的蠕动
缓缓的滑入肠胃,一时一张玉色肌肤上泛起微红,饮罢倾碗于她,碗底一滴不剩。
“你当垆劝酒,在这东楼是相逢意气为君饮,且陪我喝一场!”他忽将重新满上的酒碗往那女子面前一伸,黑眸中华光异彩,却看不出这男子此刻暗藏的真实心思。
少女错愕着看向面前突兀递过来的那一碗清晃晃的酒液,又抬头看了看眼前文庭远黑而执着幻化着的眼神,迟疑着双手接过,微敛着眉头,她本以为自己必然会拒绝,因为好人家的女儿不会喝一个萍水相逢的男子递过来的那碗酒。
她再度看了看这男子的眼神,看着那黑瞳中此刻一起一伏的明灭,她猜不透,却突地横下心来,张了一张娇艳的唇便将满满当当一碗烈酒强行灌进了自己的口中,初时只觉辛辣,尚能隐忍,一碗落肚,连连咳着,也学他将酒碗倾给他看:“哐当”一声便砸碎在了地上,眼前的一切陡然间飘摇了起来:“呃……”便伸手,胡乱想在空中抓住一些可以依靠东西。
抓住的便是一只男子温凉而有力的手。……少女红通通一张脸,看着这个男子临到面门的另一手修长食指,却已醉的不知如何去躲:“六儿……”仍是那个男子在唤她的名字!
逼近那张一时灿若红花的脸,鼻中顿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未知是酒香还是这少女的体香,如此近的看着女子不胜酒力后的面若红潮,文庭远伸手去扶那具陡然神志恍惚,摇摇欲醉的娇小身躯,眼瞳底处忽然溢出一些浓浓的东西。
“你怎可信我不是一个歹人?”他低头,眯着眼凝着唇问她:“我的父兄都不能信我所做一切皆是为李家着想,六儿,你怎可轻信我这个陌生人?”
“唔?”少女瞪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这一刻极力瞪住面前他模糊脸廓:“什么李家,你是在诳我喝酒?”说着拂开了他的手,昏沉沉往外强撑走去。
文庭远于她背后默默看她走远,临到门口,少女偏着头又醺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门口高台,街风一吹,她便如纸鸢从台阶上滚进了风中。
“小心!”话落时,身后默默注视着的两道目光已如箭般飞速跃出,指端扣上那少女肩头时,蓦然间长发飞逸,如柳丝般从他指间如丝滑过,竟是他无意将这女子束发的丝带扯断!
“呀……”人将触地,娇呼出口,蓦地腰中一紧,已被那人收入臂弯,沉沉的两道眼帘中残存的最后一幕,是那男子轻轻纵身一跃,白衣飘飘间,人已落地,她只看到街风中他的发丝和她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如一场永生永世都再难解的迷梦。
六儿勳醺一呆,阖上眼帘,径自昏昏醉去。
文庭远后一刻怀抱着这少女,白衣在风中幡然若蝶,这一刻的长街当风,这一刻,心中跌宕而起的波涛而来,依稀是一种岂可丢下的心思。
而他和她,不过是凑巧再相见的第二面,但人海茫茫,他却在潮水中一度遇到了这个女子……街上途径的人默默的围观望着,人们静静看着这位临风而立的俊逸男子,还有他怀中安之若素的少小女子,他们依稀觉得,眼前这落于苦难纷纷乱世隋末中的一幕,不过是场大漠中遥远的海市蜃景,经不得推敲,更经不住时光的等待!
片刻后,这男子已抱人折回东楼酒肆中,街市上的人依旧徘徊不去,直到又一阵风过,他们面前已空无一人,人群才幡然醒悟,散开……
而当时围观中,就有几个衣着鲜亮的人,这一刻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当中几人飞身上马已往邙山脚下的皇家西苑疾驰而去。
西苑,是当今在位的隋朝第二位皇帝在营建东都洛阳时所建的皇家园林,北至邙山,南抵伊阕,周围二百余里,当中奇山碧水,相映成趣;亭台楼阁,巧置其间;流水缭绕,绿林郁茂。
更有十六宫院面渠而建,其内殿堂楼阁,布置精巧,宛若天就,单就等着各自芳主的到来。
而洛阳坊间更依稀有传,十六美人已得十五,只求那最后一人出现的圆满,便可呈览圣前,倾尽天下眷顾。
如今主持皇家西苑这一事宜的,便是御前最得宠的内侍刘毐。
☆、洛阳古城之六
暮春时分。日光静好,客行洛阳。
梨花老木桌,白瓷杯对碰,清酒如冽。相逢意气,为君一饮。
酒家怅惘西风去罢,美人酣眠也不曾醒转,只空余万道金色光柱窥视而入这洛阳东楼,惹人不由得遐想迩迩。
“她原是位小姑娘,刚才怕是吓到她了……”虬髯大汉面上便露出些不好意思。
“无妨!”文庭远不无一笑,却陡然意识到说这一句话中自己身份的诸多可疑处,面色微异,幸好虬髯大汉是个粗人,一时倒并没有在意,他瞳底余光扫过尚在身边酡颜醉睡的女子,只觉盘踞心间更多了丝流动的暖意。
江南春好,日出江花红胜火,一朝深埋桃花根,得十年历久弥醇,是出乎意料的醉了人,也醉了人心。
而面前的这大汉原是朔州鄯阳人氏,名唤尉迟敬德是也。
与他此次来洛阳不同,尉迟敬德却是因不满军伍中人人都欺他,早两天刚以一把铜铁菜刀逼着伍长把自个儿的饷银结了,连夜反出军营,倒是流窜到洛阳来避难的。
因着被四处缉拿,既是连日胆颤度日,也是窝着一肚子气无处撒。
“文兄弟你倒评评理,让俺没日没夜干活,俺认了,俺有的是力气,扣俺的银子,俺孤家寡人一个也认了,他奶奶的竟然不给俺饭吃,整整三天啊,连那些牲口一天都要喂上好几顿,感情俺这条贱命连畜生不如!兄台你说,俺还呆在那干啥鸟事!” 这大汉愤愤着,又是兜头喝干了一碗烈酒。
“行伍中自有人管束,这伍长欺人太甚,难道你们兵头不知约束?”文庭远微讶道。
“兄弟这可是笑话了,这伍长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当面耍耍威风,真正可恶的才正是那些个将军兵头的,兄弟的口粮全都让他们变成了白花花的银子,还让俺饿着肚子跑去高句丽送死,这天下哪有这样的混账事!”说的极度郁闷,尉迟恭将碗往前一举:“如今那些鸟事再不去管了,想得也是头疼,不如与兄弟喝酒来的畅快,呃……惭愧,到现在都不知道兄弟大名?”
文庭远听闻他的经历,也是叹息,一笑道:“在下文庭远!……不知尉迟兄将来有何打算?”
“朔州老家是回不去了,俺现在是逃兵,免得回去害了自个亲哥哥……”尉迟恭喝红了一双眼,已有七八分醉:“我幼时曾随父亲去过马邑,在那儿住过一年,些许认得
几个人……”
“倘文庭远当时还有命在,尉迟兄弟如在马邑住的不惯,可去晋阳找我!”文庭远颔首一笑,目光微凉,不无感慨。
“文兄弟莫非也有什么麻烦?”尉迟恭醉中一惊,忙问道:“尉迟恭虽是个粗人,力气还是有几分的!”
“无妨!”文庭远眸中目光一转,唇角已是坦然:“生死由命,冥冥中早有注定!”他抬手为尉迟恭斟满一碗酒,爽朗笑出:“不如学尉迟兄这般,今朝有酒今朝且醉!”
“好个今朝有酒今朝醉!”尉迟恭立时拊掌而笑,应和道。
洛水之边柳色青青,不知何处便传来一些歌声,声音时高时低,在水面上远远传送,起初还有些抑郁悲愤之意,到了后来,便是是天高云淡,鸿鹄高飞,四海辽阔:
短短仔的光阴迫逍着少年时……求名利无了时 千金难买好人生……一杯酒两角银三不五时来凑阵 …… 莫怨天莫尤人命顺命歹拢是一生…… 呒惊风呒惊涌有情有义好兄弟
东楼内,文庭远击箸而鸣,与那喝的醉兴大发的虬髯汉子作兴,猛地一声鹰笛悠然远远隔着洢水透空传来:“人生何处不知己,不想竟然是在系马高楼垂柳边……”爽朗的笑声继之。
话音未落时,黑衣翩然跃过楼前高台,一少年徐徐款步踏入这洛阳东楼中。
醉酒的尉迟恭这刻惊讶望去,先见一袭黑衣翩翩落入眼幕,待仰头,那风笛的主人长眉深目,骨骼清奇,却是中原少见的美男子。只是嘴角虽则噙了温温笑意,漆黑的眼睛中却闪过如鹰一般锋利的眼神,两者形色混杂,颇透出一丝邪魅,说话间,横眉一扫,眼神甚是倨傲无比。
这一天下来,先有文庭远,如今又来了这黑衣少年,前者谦和大度,后者妖邪旁溢而出,各有各的迥异,却都是玉树临风,举手投足的风仪都足以引人入胜,尉迟恭一时便坐的有些尴尬。
文庭远却是安如泰山,微微一笑,春风顿生:“小兄弟,坐!”似丝毫不以为异。
那黑衣少年眼见这男子气度,便一愣,眸中的倨傲也隐了不少,盘膝而坐,接过文庭远递来的酒,举头便是一饮而尽,赞道:“慕名东楼,果是酒艺出众!”
“兄台也是好酒量!”尉迟恭这边拍案笑道。
黑衣少年下一刻笑出,看看文庭远,又看看尉迟恭,豪爽道:“我叫阿苾!”吐字清
晰,却略有些生疏自身名字意味。
“朔州尉迟恭就是!”尉迟恭爽快答道。
文庭远墨瞳中一缓,随即唇角轻扬,笑道:“在下文庭远!”
黑衣少年眉间凌然似藏了些异样,猛然看到文庭远一双黑瞳仿佛也看懂了自己这刻心意一般,忙举起碗:“阿苾此来,不知能与两位大哥结交,幸甚!”
尉迟恭大笑而出:“尉迟恭是个粗人,学不得你和文兄弟那样说话,我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文庭远持碗沿与那黑衣少年轻碰,唇边薄笑也道:“这东楼看来不负其名,也不枉费了它家主人的一片心意了!”
推杯换盏,日光溶溶,这本是一个安静的午后,纵有俗世纷扰,原以为都可以两扇门俱挡在了外间:“就是这里了!”这安静的小楼外忽然就有了一阵嘈杂,随之马嘶剑鸣之声片刻传来。
耳闻其声,阿苾已当先霍然立起,一手按住腰间暗藏兵刃,双眼中戒色透出,此刻离桌闪步而出,便露出黑袍下绣有大漠苍鹰的马靴。
午后的阳光仍是漫漫散落进东楼,这光影中却突然透出些寒意。
酒家招揽的是四方客,这刻东楼的那两道门内便有十余身着精致玄衣的人鱼贯走入,将这一桌子团团围住,为首的逐一打量这三人面目,颇有些讶异,但下一瞬却将目光转开。
依桌而眠,犹自睡的香甜的女子,一袭月色披风正及颈披在那女子身上,只露出半头青丝和她一张姣好的侧脸,那为首之人的目光却忽的亮了一亮,顾自从怀中掏出张画像,细细比对一番,仿佛是确定了,手掌轻挥,便命随扈拿人。
“混账东西!本王面前也敢放肆!”只这一刻,环腰收藏的绞银丝软鞭已然出手,鞭梢袭处,掠出一片血肉模糊,却是黑衣少年勃然动怒。
文庭远看清阿苾突然发难,也是暗吃一惊,面色却仍是镇静,此刻盯着那为首的人,一双黑瞳中也有了凌厉:“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意欲何为?”
随扈哀嚎着往后退开,那为首的盯住三人,既惊且惧,却仍是嚣张道:“西苑要人从来无人敢过问,多管闲事!”话音未落,面门上却又中了一拳,只是对方身形之快,竟没看清这三人中究竟是谁动的手!
“好好好,文兄弟打的好!”眼见着最后那个身高体粗的醉汉摇摇晃晃站起来,也不见怎的,便生生抓住个人,噌
的一声便往大门外扔了出去,一个百五十斤的人在这太岁的手中便如拿捏根黄瓜般轻而易举,那闯来的一众人顿时全都惊住,面面相觑往门口退去。
“哎,哪里走!”尉迟恭醉兴已起,便叉着腰仍要走上前去,阿苾只得将其拉住:“穷寇莫追!不如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才好”,如此说着,转向文庭远,问道:“文兄,他们看来是为了这位姑娘?”
目光一低,便落在那醉酒的女子身上,却只是轻轻掠过,并未做停留。
中原的女子不过是养在暖处的花儿,娇弱无力,又怎的及那沐雨迎风,沾染星月灵气,恣意生长在天地间的红棘花开的漫朗,动人心魄!
“竟是西苑……”文庭远原本尚自沉吟,这一刻应阿苾之话抬目,目光浅浅掠过时见那女子犹自睡的正香,此刻她面颊上绯红褪去,只露出一丝粉红浅浅的缀在盈白肌肤上,突地如黛眼睫微动,旁边的三人都以为她便要醒来,却见她扭过头,又沉沉睡去,气息醺然。
三人一时都怔住,蓦地文庭远脸色倏变,霍然道:“此时能离开自然是好,只怕这西苑白日都能干出杀人放火的事来!”
鼻翼之下,空气中果然隐隐传来火蜡味道,黑衣少年眼中寒意更冷。
“老子出去跟他们拼了!”尉迟恭暴脾性上来,就要闯了出去:“这就杀他个落花流水!”
“不可!”文庭远忙伸手止住他:“他们既都是内廷的人,事情若闹大了,我和你二人行踪曝露不说,阿苾兄弟怕立时有杀身之祸!”
此话一出,阿苾眼中不无大震,却只是思吟着看向文庭远,尉迟恭却已是吓出了周身冷汗:“那可怎么办?”
文庭远走前一步:“擒贼先擒王,余者不过作鸟兽散,此番还请尉迟兄与我一道出其不意捉了那头目,至于阿苾兄弟,烦留在此间,替我护住这丫头,他们既志在她,所以定不敢轻易伤你!”
言下之意,黑衣少年的危险就少了几分,阿苾思及自身此刻处境由不得自己,也不辩驳,鹰眸中一深,诺道:“文兄放心,我定护她周全!”银鞭一抖盘在手心,守在桌边那少女身边,眼见这丫头尚人事不省,不觉摇头,这女子竟不知这东楼已为了区区一个她而此刻已然变了天!
只片刻后,这东楼外哀声四起。
尉迟恭记得文庭远的话,只把那些人都往死里打,却也真的不敢伤他们的
性命,眼见着后一刻火焰冲天而起,这群歹人果然放火烧东楼。
梁木嗤嗤燃着已悉数往下砸来,阿苾迫不得已抱着少女闪身避出了东楼,眼见着周遭的人俱已被打倒,心下才松,猛听耳边尖啸传来,竟是三支暗箭齐发,悄无声息往他后背钉来……无论方位,力道,俱是毒辣无比。
“阿苾!”
“阿苾!”文庭远和尉迟恭虽在远处,这一刻也不由得同时抢身前来。
电光刹那,躲闪腾挪都已不及,阿苾猛地一个拧腰压□子,护好怀中女子就地滚出两丈,避开命向要处的胸腹两箭,饶是如此,那最后一箭仍是擦肩隙飞透穿出,立时血花飞起!
臂上剧痛,黑衣少年失力将怀中少女放落在地,有血从他胳膊上汩汩流下,一滴红血溅在六儿的眉间,便如草原上红棘花般的开的触目惊心。
阿苾举起衣袖,轻轻的替那女子拭了去。
这一番翻滚跌爬,陡见这少女青衫袖敞出一截,便露出皓腕上一轮浅色银月印记……不过惊鸿一瞥,那样一个横空出世的印记陡然撞入鹰目中,黑衣少年始终戒备着的身子忽触电般猛的一震。
那一边,文庭远怒叱一声,夺过钢刀直掷而出,那躲在暗处射冷箭的人立时被毙于当场。
“死人了!”尉迟恭惊觉唬住,文庭远已抢到阿苾身边,目光落及那少年伤处,猛的从衣襟上撕下一截缠住黑衣少年肩膀上的伤口。
“幸不辱命!”阿苾收住眼中前一刻的惊怵,低道。
文庭远皱眉。“变乱已生,不知阿苾兄弟如今尚能支撑?若是可以,便即刻和尉迟兄出城去吧!”
“那你呢?”阿苾也知事情严重,此刻并不推搪。
“此事由她而起,需确保了她的安然,庭远才能脱身离开洛阳!”文庭远低身,从阿苾手中小心接过那女子,续道:“阿苾,尉迟兄为人敦厚,我怕他路上仍有不妥,你可否帮我将他捎带至马邑……”顿顿:“我知你回去之路必途经那里!”
鹰眼再度一眯,似在揣度面前这男子一双黑瞳中究竟已洞察出了多少!文庭远却是坦然一笑:“你放心,这既不是沙场,你我便仍是兄弟!……只是我既能认的出你,别人自然也能认的出你,这一路回漠北便务必小心!”
阿苾面色一松,就此释然,双手抱拳道:“既是如此,多谢提醒,后
会有期!”转身朝尉迟恭一招手:“尉迟兄,我们这就走吧!”两人夺了马匹翻身而上。
尉迟恭远远朝文庭远作别:“好兄弟,后会有期,将来得了空,我自去晋阳看你!”
文庭远目送着两人远远告辞而去,口中便响起一记清哨,柳树下的白蹄乌听的主人的召唤,已径自挣脱缰绳跑了过来,他一脚踩上马镫,人已腾空跃起,稳当当的坐于马背上,双人一骑,单手控缰而去。
先前还是安详一片的洛水边,此刻烈焰焚天而起,东楼外,徒留哀嚎声四起,满地狼狈。
“刘公公,瞧那少年身手,分明便是个突厥人,如今到洛阳来不知有何目的,您看是要……追还是不追?”这边暗的角落,有人慌忙上前禀报道。
柳荫阴深,山羊胡子正从柳荫下走了出来,听了这一句话,脸上便是一片似笑非笑。洛阳西苑总管刘毐望着那个策马远去的少年背影,那把尖细声音停歇片刻后冷冷响起:“如今这井水既然犯了河水,我听说皇上最近也正头疼李家的事,勾结异邦这个罪名可大可小,现下岂不是正好为皇上分忧?”
☆、洛阳古城之七
龙门相对,流水缓缓,春意依然溶溶,正是一年好景时,两岸翠柳如烟,枝枝柔条斜拂水面,缕缕游丝随风飘扬,游春的行人三三两两,含笑往来,忽见一匹黑色骏马神气缓步而来,马上的男子更是器宇轩昂,气度不凡,一双黑眸淡扫间,便仿佛洞穿人世现存的一切。
…………
便有柳棉飘飘,不胜其力,落在他怀里女子的发丝间,片刻风过,落红蹁跹,既是美景,也惹的人无限清怜。……六儿眼眸方睁,一眼看到白云当头,清风灌耳,脸色立时苍白,一个激灵从草上抚地坐起。
“我在!”这时,却有人低低开口,伸手,为她拂去肩头的落絮。
那声音绵软而有力,落在心上是另一种安稳,少女只觉心头一暖,侧头,便见文庭远一身雪衣,背马而坐,鬓发在风中飞扬,此刻对她扬唇而笑,笑意温暖。
“我怎的在这?”唬了一跳,少女欲站起,只觉得一衣从身上滑下,原本盖在身上的月白披风已跌落下绿坪上,一时回头,望去,夕阳半阙落在伊水之上……那男子便也跌在那金色光影交织中。
“这句话该我问你?”文庭远续笑道,语声却是温和,怕吓住了这丫头,靠近一步,俯身,低道:“近日可曾见过有什么可疑的人在身边?”
饶是如此,六儿脸上仍是被惊了不小,片刻摇头,纳罕道:“平日不得出来,爹爹让莫叔叔看我看的极严,也就这两日出来两趟,见过的人也是往日熟悉的,若是陌生的,也只有那牡丹园中的画师和你了!”说着抬头,一双眼中透着疑惑。
只此一点,文庭远心里已猜透大概,只脸上不动声色,尚自沉吟斟酌。
六儿收拾了披风,仍递还给她,猛然瞥见文庭远麦色腕处一道血痕,眼中顿慌:“出了什么事?”说话着,急急从怀中掏出手绢细细的将他伤口处扎好,淡蓝的丝绢,便细细的扎在他手腕间。
“为何弄伤了?”那少女唬着张美丽的脸庞,仰头问道。
文庭远闻言,眼中一眯,笑望向这女子,寻思怎生的回答才好……良久,眼中的墨色却一些些重了,柔声道:“六儿,我明日便会离开洛阳!”
听了这一句,原本天真无忧的神情,眉心间忽的一抖,洛阳六儿的心上无来由的一记麻麻的痛。
也是,不过萍水相逢,她脑海中一刻间怎会有错综的离别心事……
肯再看他的眼睛。
文庭远忽然倾身,不着痕迹的将这少女拉进怀中,低首,鼻息间闻得她发间淡淡的香,一颗心忽然说不出来的疲倦,他的目光锁向远处静静流淌的伊水,眼中隐忍,却将这女子更紧的锁在双臂中。
指尖颤抖着,仿佛想要挣脱这男子的钳制,六儿的手停留在了他胸口,却终于没有推开……红着脸仰头,便见他望向西边天幕,漫天日光都跌没入在了他的玄瞳中……
日已暮,夜将至,他却是终究要走的人,而她,也早该回去了,眼眸仍是初见的笑,柔柔的,亮晃晃的,少女挣脱了这男子的怀抱,咬着唇低道:“出来这么久,娘会担心的,我要回去了!”
她出来的的确已经很久,这一刻却另有一种心思要让自己快快的离开这里,离开面前的这个男子。只是这样短短的一瞬间,她忽然就感到一些这一生从未体验过的慌张和难过,慌张的她几乎想要夺路逃开,而又难过的几乎寸步难行,只是她此刻尚不懂得,她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天真浪漫的女孩子,惶惶的便如要逃开一张未知底端的网。
“我初来洛阳,也不知将来可否还有另一种幸运,六儿能否带我四处看看!”背后,忽的有一个声音续道,瞳仁内愈发的黝黑,些许的复杂后,内中却有光芒忽的亮极如北辰。
少女离开的背影便停在了两丈外,隔着两丈的光影,如石塑般凝固在风中。
“可是太阳就要下山了!”六儿低下头道。
日落被邙山隔断,天地间雾霭薄起,天色果然暗淡了下来。
“太阳虽然已落,月亮却还没有起来!”眼中的黑沉淡去,男子忽的露出那久违的春风般笑容。
不久后,月亮终于升起在了东边。
千佛崖,千佛洞窟,虔诚仰望,衣带飘扬。迎风翱翔在莲花宝盖周围,无数的神祗自半空中拈花而笑,默默俯视这对慢慢径行过身边的男女。
香油宝烛,轻烟袅袅,烛光熠熠,自龙门最大的一处石窟中远眺而出,伊水边行人集结,两边的柳树上都挂起了各色的灯笼,隐在绿影中别有一番风情。灯光透亮水光,水光中荡漾着一张张喜悦的脸庞,洛阳年轻的少男少女们在神佛前祈来一盏盏盛满心愿的河灯,放回碧水中。
莲花洁净,菩提之台,渡尽苍生。
伊水流淌,也将那些心愿带向不知的远方,却不知究竟有多少实现了,是否有更多的落了空?
“过了今夜,牡丹节便算完了,所以今晚的人特别的多呢……”洛阳的小女孩拿着那一盏方求来的双鱼绿荷灯走近河边,文庭远手中的火折子迎风一晃,一点柔光便在她眸内跳跃,忽
透亮水光,水光中荡漾着一张张喜悦的脸庞,洛阳年轻的少男少女们在神佛前祈来一盏盏盛满心愿的河灯,放回碧水中。
莲花洁净,菩提之台,渡尽苍生。
伊水流淌,也将那些心愿带向不知的远方,却不知究竟有多少实现了,是否有更多的落了空?
“过了今夜,牡丹节便算完了,所以今晚的人特别的多呢……”洛阳的小女孩拿着那一盏方求来的双鱼绿荷灯走近河边,文庭远手中的火折子迎风一晃,一点柔光便在她眸内跳跃,忽明忽暗。
两人将河灯放入水中,看着它缓缓在面前流过,渗入夜色,薄如蝉翼的荷心中那一盏微红的火光渐行渐远。
“看来往年都有很多人在这里放河灯?”文庭远叹道。
少女点点头,波光在她脸上漾过,更显的一张绝世无双的脸恍若水中花:“你许了什么愿?……”他忽笑问,黑眸内点点璀璨闪动。
六儿只是侧了头,咬着唇笑,不答他话。
“你不说,我也可以猜的出……”男子脸上便带起了笑意:“大概……必然是与我有关的!”
“莫说!”少女连忙出声阻止他,眼神慌乱:“……许的愿望只能让伊水神知道!否则就不灵验了……”如此说着,扯了文庭远的衣袖就往岸上跑,也不等他答话,急急打岔道:“我们再去那边看看!”
待走出很远,她自己却又远远回头望了一眼那早已微弱成一点的远去火光……河水转弯,那小小的一盏光也消逝了。
又怎能不让人猜,这丫头方许下的,会是怎样一个愿望?!年轻男子的心中突的闪过一丝心疼……少女这时转过头看他,眼中流波悄悄的涌动,两人面对面的站着,中间隔着两丈远。……夜风袭来,伊人的发丝舞动,应合他白衫飘飞,咫尺,在佛陀的注视下,可有容纳那一点小小心思的可能?
蓦地,大股人流从香山山道上涌出,欢笑往这边而来,人群纷扰,瞬间将两人分开,各自越挤越远,没入汪洋中……六儿眼睁睁的看着这人被人流带的远了,四周的人声鼎沸,嘈杂如潮水,她听到文庭远的声音如海风般遥遥掠过自己耳边,跌失在无数的人群中,一阵骤失的恐惧忽然真切涌上少女的心头。
是,这个男子,明日就会这样消失吧,仿若从没出现过一样……泪珠儿就此在洛阳六儿的眼眶中打着转转。
蓦
而无边夜幕,水流渐远处,那朵原本早已去的远了的水莲花在河道中受阻,水波淹来,火光即将泯灭时,一只修长的手指忽然掠过水面,将河灯抄起。……火光重又明晃,也隐隐照见那人鹰般眉间一点淡淡的怅然。
“母妃……”去而复返的突厥少年稍后抬头,望着这一场幕天席地的黑中,那一颗西陲灼亮的如要殒灭的星辰:“您命定的那个人,会是她吗?”
天空中一声吡啵作响,一朵朵五颜六色的烟花便在洛地上空中绽放,如流星般划过深蓝的天际,一束束火光未散,新的烟火又如天女散花般遍洒整个寰宇,守候的人们发出一声声喜悦的呼喊声……那一手持着河灯的黑衣少年便在这样的喜气中悄悄的走入夜幕深处,鹰一般冷鸷的目光便悄无声息的沾染上洛地夜的落寞。
☆、洛阳古城之八
洛水绕处,月色清辉下,一座大宅子静静藏在几丛柳荫中,飞檐斗翘,几枝桃花斜斜横出白墙黑瓦,洛阳灯火斑斓时,这座宅子却一片肃穆,院内院外静如无人。
青石街上,忽然响起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踏乱这片宁静……马蹄声在这大宅子门口停下,马上的莫青翻身下来,丢了马缰便匆匆赶进宅子,恰与里头正走出的人迎面撞上。
“找到孩子没有?”宅内走出的褚衣男子焦急问道,眉心同样忧色重重。
莫青忙揖道:“大人,尚没有,已经将府里所有的人都遣了出去,夜已深了,大人不如在这里静等消息,免得西苑那边有了动静却寻不到大人!”
那褚衣人也是心中了然,听得莫青如此劝,只得又折回庭中。
莫青便一路跟着这褚衣男子穿回庭院,就另有一绿衣妇人站在庭前的红纱笼下,却未起灯,此刻看见褚衣男子折回,脸上焦急神色,已低低呼出:“行满!”
“你怎的出来了?”褚衣男子一手搭上她腕间,只觉得触手冰凉:“夜深了,就是出来也不知道多添件衣服!”语气颇有些埋怨,却更见怜惜。
绿衣妇人双眉紧锁,乌发下绿色罗衣,原是一株初夏池中的瘦莲,只因心中焦急,双眉扑闪如蝶,看在褚衣男子眼中便又是另一种心疼,此刻垂了那双温柔眸子泣道:“你叫我如何能安心?”
褚衣男子将这妇人拉进厅中,着人多加了件外衫,握了她一双冰冷柔荑道:“你信我,只要孩子还在这洛阳城,我掘地三尺,何愁不能找到她!”
他这话字字透着分量,绿衣妇人这才松了些眉,灯下惶道:“听说长衫的东楼也被烧了,刘总管他究竟想怎么样……六儿如今还只是个孩子,怎的也不能放过……”说罢眼中泪水又是不绝。
“阿萝!”褚衣男子拾起衣袖为她拭去落泪:“刘毐那边的事我自会处理,他如今想动我的女儿,这阉人也需先想想后果他可担当的起!”
谈及这个当今皇帝身边的宠幸阉臣,褚衣男子说话间自有别刻没有的狠冷,如今这阉人既然找上门来,不外乎是替杨广在民间物及女色那点事,若真的闹到杨广跟前,他也未必真能讨到好处!
这或许更也是刘毐明知了底细还敢如此嚣张的所在,如今西苑十六美人没有齐全,这阉人便有这样底板,一念及此,王世充眉目间更见恼,指甲无意的便将手边
上好的黄梨花木箍出一道痕来。
妇人目光落处,悉数将一切看在眼中,她与他十四年夫妻,也是知道一些的:“刘总管平日甚是得圣宠,行满你……可要小心些!”
这女子平常便是一尊玉人,美则美矣,却是一身的不食人间烟火,何曾对他动过这样担忧的心思,王世充如今听了她这一句,眉目间便浮过一色温暖,安慰道:“官场之上予取予求,不外如是,他刘毐自也有软处在我手中,只能求在这阉人之前找到六儿,他刘毐难道还有到我的将军府来抢人的胆不成?”
他嘴上如此说,心中却洞若明火,以刘毐的睚眦心性,至此便是与这阉人交恶,忽听得院子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有仆役上来禀报:“将军,有人说在龙门石窟见过二小姐!”
王世充眉间一凛,人已立起而走,对那妇人道:“你且宽心,我这就去将孩子带回来!”
天上一轮行月,在云间穿插而过,那月光就清冷冷落在那样一个匆匆离去的如墨一样浓黑的背影上。
几十年时光阴流逝,在柳绿萝的眼中,便仿佛是停滞的时光,依稀还是止在昨日之时,心意从无更改。只有每次倚在这道门口,目送着这个男人一次次来了,再独自离开,她心中才明白的清楚,十四年了,并不是她能抹去,她想假装看不见,便真的看不见的!
他为谁隐忍为谁劳,她为谁白了青丝毁了韶华,都是这般的双刃剑,明知劈的彼此鲜血淋漓,偏他不肯放手,依旧将刀痕一次次刻上了自身的六尺之躯。
世人传他图为儿女之情,果是如此,对于她,却有何面目再对上他的好?……庭间花影瞳瞳,木叶清香四溢,月色流离,这妇人的眼中便也是一片迷离之情。
此刻一黄衫少女正从垂花门的花影中转了出来,缓步走到她身边,低了身子,伸手搀住了母亲的臂弯:“娘……”一声低唤引她回眸,小声问道:“六儿果真又闯祸了?”
夜色翻搅而起,月光中的这个女孩子,因着一母双胎,同样的豆蔻年龄,形容样貌与六儿几无差矣,偏是性格迥异的天壤之别,而一身丽质,风姿绝世,也是从乃母,可见妇人早在十年之前,也是如汉武帝的李夫人般,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可惜这样一个佳人,十年之前便不知笑为何物!
闻得说话声,柳绿萝伸手,摸摸这另外一个女儿的乌鸦鬓发,难过道:“五儿……你妹妹若是有你这般乖巧就好了
!”
五儿这时回屋将瓷杯中的冷茶倒了,新换上温水,仍递给母亲手上,温顺道:“娘也莫担心,六儿每每惹了祸,爹爹不是都将她好端端的带回来了,五儿以后定会替娘好生看着这丫头的,再不许她出去胡闹了!”
妇人听着低低叹出一声,将那盅茶接在手上,眉头仍是紧锁:“傻五儿,这次的事,怕不是能轻易善罢甘休的!”
☆、洛阳古城之九
洛水绕处,院墙高高,墙里墙外,便如隔开了两重世。一个人影儿忽然从哪处窜近,猫着腰儿走到墙根,月光剔透,只照见那人一头青丝如瀑,在夜风中如雾般飘起。
角落里片刻响起抑制不住的轻咳,有人站在她身后暗处,忍笑道:“六儿当真要如梁上君子,翻墙回家么?”
那黑影儿被惊,蓦地转身,伸出指头压住那说话人的唇:“嘘……”两粒星辰般的眼睛中透出一丝惶色,四处探看,如受惊的小猫儿:“今天横竖是躲不过一场罚了,只求爹爹恰好遇事不过来,我多求求娘便好了!”
月已偏中,夜也已深。
文庭远看清少女眼中的惶,再看了眼高墙,忽更的一笑,凑近她耳边小声道:“我可带你过去!”
六儿看看他,又望望高墙,脸上半信半疑,月色轻凉,照在文庭远俊逸不凡的脸上,却是无比的认真……她忍不住的点了点头。
仍是那月光,斑驳柳影,诧然欺近的身行,腰中猛地一紧,已被那男子收入臂弯,只感觉他轻轻纵身一跃,白衣飘摇,连带她的人已离地。
“以后,不许一个人出来,可要听话!”半空中,那年轻男子郑重的在这少女耳畔说道。
说话人的语声中带出关切,更藏着不能说破的忧虑,六儿仰头看他清隽峨眉,心中一痛,明知离别在即,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百转千回都无法说出口,只是定定的看着文庭远。
男子潭水般的深眸也只是交织复杂的望着她,足下轻点,已安然落在墙那头。
干净的院落中,一条卵石甬道通向后进小院。道旁几株牡丹移植在盆中,风姿清绰,浴风孤独而舞。月光洒下一地银白,也印出了地上两个影儿,柳下的两人衣袂飘飘,地上的影儿便默默双成。
文庭远猛地抬头,明月当头,佳人在望,便仿佛这乾坤天地间忽然便只剩下眼前这一幕,只一眼,心弦蓦地拨动,就此一时,便是诀别一刻,他的心仿佛也是突然的堕了几寸深。
夜风中,他忽的转身。
“文大哥!”他身后,那少女不安的铰着衣带,最后问出:“文大哥今后还会来洛阳吗?”
就此一问,眼中的羞愧,只一刹那便要将六儿湮没透顶,立在这厢,洛阳的小女儿是用尽了全部的勇气,话一出口,心魂不定,只听的自己的胸口嘭嘭如有物要破胸而出。
背她而立的颀长身姿,黑瞳中也已然有了明灭不定的黯然。
那样长久的沉默中,少女眼中的光彩最终暗淡了下去,垂了臻首,小声道:“那……文大哥要多保重!”低的若无语,在风中如蝶翼般翩然飞舞的裙衣渐次萎落。
“好!”仿佛顷刻间将一道更为坚固的心上之墙筑起,文庭远只淡淡吐出了这一个字。月色如霜笼上文庭远的发,他此刻便如神祗般周身泛着一片薄而淡蓝的光,却有背影凝重。
话已尽,他也该离开,却两人谁都没有动,仿佛时光此刻倏忽的就在两人的身周凝止。……院中那甬道尽头却已悄然出现了另一道黄衣的人影,有人轻轻的喊出六儿的名字。
“是我姐姐来了!”身后有少女的声音低低响起。
文庭远眼中一丝暗流,强自隐过,沉声再度叮嘱道:“莫忘了文大哥对你说的话,这几日务必留在家里,莫再单独出去!”身形一跃而起,立在墙头,立意最后看那女子一眼。
那少女站在墙根,站在一墙风中,站在一轮明晃晃的月之影中,望着他的眼神中,此刻那一丝不确定,如他。
“六儿……”他启唇唤她。
不待她回应,留下一张欲语还休的容颜,终是消失在了那段墙头。
“姐姐!”墙里再度传来那少女的声音。
脚步声渐次相随远去,一点点消失在空气中,院落重又落下一片空寂,远远的,几处更声传来,一声声,浅浅的飞入明月光辉中。
墙里墙外。原本隔的是两重世。“六儿”,墙根边的这男子低低又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后院一间阁楼,忽的一盏灯亮,窗纸上隐隐透出个倩丽的身影。
伊人便在那高处?……文庭远凝目望去。
片刻后,他人也在风中折身,离开。
洛阳,悦来客栈。
“公子,终于回来了!”李福看到推门而入的二公子急忙迎上,眼中一整日的担忧悄然放下。
“让福叔担心了,行李可曾收拾好了?”文庭远自是看的清清楚楚,问道。
李福回:“一早就收拾好了,单等着公子回来,公子,一切可曾顺利?”
文庭远颔首:“算是顺利,明早你乘船先行离开,我尚有一事要处理,日落后在风陵渡等我,
我自会去与你会合!”
“那公子早些休息!”忠心的仆人知道此次洛阳之行事关重大,这二公子行事一向周密,便没有再多问。
“你也累了,回去早点歇息!”文庭远又道。
李福称喏,退出房间,掩上了房门。
文庭远方在桌边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尚温,当中绿叶舒展浮沉,便如柳的那一抹娇绿颜色。
片刻后起身推开二楼临街窗子,只见明月当头,窗外无人,河洛大地此刻寰宇寂静。他眼前却突然幻化出一眸一笑的伊人眉眼……伊人便在那轮月明中。
他缓缓靠在窗梁上。
夜风传来大地温暖的气息,他郎目灼灼,对着月色剑眉轻蹙。
…………
夜色已浓,月光从窗外漫漫洒进,他躺在榻上却仍是一丝睡意也无,遂披衣坐起。
洛河边大宅的那处高阁,灯光也仍是依旧淡淡飘出。
“六儿,等风声平了,娘再放你出来!”房门咔嗒一声锁上,柳夫人看着门后女儿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硬道。“娘……”王家的小女儿扒着门缝,尚不知发生了什么,满目惊惶之色。
她少小年纪,本来满腹心事,此刻一人再被反锁在屋内,四周寂静,坐在桌边不由得痴痴想起这一天发生的事,想着,想着……眸子中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
抬头时,桌上烛火在跳跃。
跳跃的火光中便映出一双眼睛,那若有若无的眉梢笑意,以及眼底总有一丝凉凉温色的那个人……她听到心噗通的骤然一跳,再不顾起身,去推开那当街的轩窗,夜风袭来,明月当空,地上一片霜白。
那墙根下的人影果真早已消失的长久。
少女忽觉得连哭都再哭不出来,一颗心针扎般的痛起。
宣纸白如雪,浓墨笔笔重染的,原是心中的那个人……她手中尚握着笔,怔怔的望着那纸上的星眸薄唇,冷峻飘逸,只是此刻,偌大的一个洛阳城,她却再不会知道他会出现在哪里?
那个叫文庭远的男子,洛阳的少女执笔,面目凄然若痴。
若是平生,再无一见的可能,若真是如此……而必然也将如此……她问过那个男子,他也将答案给了她!
“咚咚”,这阁楼门外稍后传来敲
门声。
“谁?”少女六儿的眼中恸而惊,门边已有人开锁,她手忙脚乱急于着要藏起手中的这张画,指尖才触到纸面,衣袖带起的风却将那宣纸带往紧邻的窗棂外……待要隔窗去取,门口已传来踏入的脚步声,只得眼睁睁的看着惟染有那男子痕迹的一种思念飘飘悠悠滑过夜色中自己的视线,不知将落去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