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门被推开,黄衫少女手端着满满一托盘的精致点心走了进来:“娘虽将你关了起来,但还是怕亏待了你这傻丫头,怎可害她为你担心了一晚上?”五儿安慰自己的妹妹道。
月色苍白,夜风如手温柔拂过未眠人的鬓角。
一身白衣在风中静静停驻。
阁楼的灯依旧淡淡的温暖着人心,雕花的窗子处,一纸画笺忽的飘然而出,似知人意般的翩然落在他的身前,他俯身拣起,细看那画时,眉目一动,整个人恍入梦境。
许久后,再抬头看时,那阁楼的一盏微灯却不知何时灭了。
只余下洛地的夜风,依旧吹过这样一个人的心头。
☆、洛阳古城之十
朝露挹轻尘,通往洛阳城外的青石板街上一片微濡,行人罕见。
薄雾卷起,在被第一缕阳光射破之前,漫过城门外郁郁葱葱的林木,延伸至宽阔的大道上。……一位少年就在这样的雾色中扬起脸,望着洛阳城门的方向,发丝被雾水打湿,沾着露珠滑过额头,更显得发际下一双水眸夺人心魄。
这少年也是带着半张面具。
也不知在等什么人。
城门洞开,大道开阔,却尚没有一个人来,少年的眼中已经开始有了慌意,仿佛终在害怕着什么。……洛阳的四道城门,一个人又凭什么就能赌定他会从这道门离开?!
想着,少年那美丽的眸子中已有了如雾一般的水色,渐浓,晶莹的挂在她的长睫上……隐然有伤心,隐然有手足无措,隐然有张惶到立时便欲低头抹泪。
一骑黑马正扬尘而来,甫到城门口却忽然停住,马上水蓝色长衫的男子怔怔的看着这站在城外应已等了许久的少年,眼中仿佛有不信。
他翻身下马,不发一言的走到少年跟前。
…………
少年本来一双已迸出喜悦的星星眸子,不知为何在陡然间看到这男子面上神色时慌意更甚,有些不知所措倒退了一步。
蓝衣男子举起手,轻轻的取下少年脸上的那半张面具时,便露出一张白皙的倾城容颜,六儿唇色雪白的看着这一夜挂念的男子,身子还在瑟瑟的抖。
“何时来的?”蓝衣男子仍是沉声问道,眉目只是清冷。
六儿被他神色吓住,嗫嚅道:“我只是想来送一送你……怕你先走,城门未开时便等在这里。”话音未落,蓦地眼前一暗,她本能的想要逃开,却见一双黑眸顷刻间逼近,唇上一暖,竟是蓝衣男子触不及防的吻了她。
訇然如遭雷击,待她想及抽身,这男子另一只炙热有力的手掌却已稳稳的握住了她的纤腰:“傻丫头……”文庭远轻轻的低唤了一声,一夜的不能成眠忽然有了落处,有不肯放手的痛楚。
那少女眼中一惊,仿佛又被这一声藏了太多情愫的低唤吓了一下。
唇上异样的柔软,近在咫尺的湿热呼吸,是属于这男子独有的那种醇厚的气息……稳稳的在这男子的怀中,是否此生从此可以无惧?
六儿的一双眼睫微动,颤然对上那双浓眉下深邃而光
蕴内敛的眼睛,不再挣扎,颤巍巍的伸出手指勾住了那男子的腰峰……她,是,舍不得他。
她舍不得这个男子离开,就像她知道这个人一定会离开一样。
雾已散去,阳光如流金,温暖。
“六儿……”文庭远望着这洛阳的小女孩,黑眸中百转千回。
少女整张脸几乎在瞬间烧了起来,心若春光下的湖水,一声声浅浅拍击堤岸,蓦地惊醒,头顶那片高大颀长的身影已经撤去,只对上一双微藏了暖意的眼睛,对着她笑的心意全然不掩饰,那样的笃定。
“六儿,我带你回晋阳可好?”文庭远忽然这样问她。
“呃?”六儿一脸惊诧仰头看他。
他看见她脸上骤然显现的惊,恐慌,和一双明瞳深处更多的挣扎……“傻丫头,只是逗你而已!”突地改口,仍是笑的温煦。
少女低下了头,没人知道那一刻她眼中的神情,睫毛蝴蝶般的扑闪,仿佛有些害怕,有些失望,但是所有的这一切,她都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她只能将自己的脸轻轻的贴在身边人的胸前。
她鬓边的发香淡淡的袭入蓝衣男子的鼻翼,眉宇间有微微的蹙,惘然,文庭远的目光落入阳光拢处的远山,几经黑眸中翻覆,低头,揽住少女腰间的臂膀紧了些……就是那样一句要将带她离洛阳的话,到底是是心中藏了一夜的念头,还是一时的戏谑之言,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是明白。
“走吧,与我去一处有趣地方!”唯有此刻明白无误,若能守的一时,便是一时,求不得更多,扶这丫头上马,一声清啸,白蹄乌绝尘而去。
而天上,流云缓缓滑出云缝,霞光初初透出。
绿岚岚的邙山起于洛阳城北,沿黄河南岸绵延,纵横千里。其间树木森列,冷翠如云,藤萝苍苍,云水低低。登阜远望,伊洛二川之胜,尽收眼底;向晚时分,山下灯火灼灼,如同天上繁星。
白蹄乌就驱驰在这一片山川小路间,马蹄嘚嘚,这枯寂的密林中本来寂寥无声,行的不多时,忽的就有不知自何处传出一片嘤嘤的小孩子哭声弥漫进马蹄急促的去声中。
文庭远自道上牵住缰绳,徐徐放缓了马步,片刻后下马,辨清声音,往隐在山坳处的一间山神庙走去,少女便紧紧随在他身边。
山神庙里破败不堪,早已无人供奉,供桌帏布上都结着蛛网
,残破香案下,几个衣不蔽体的小孩此刻正挤成一团哭泣,见到有人闯进,顿时更慌的泣成一片。
洛阳六儿何曾见过这样可怜场面,眼圈油然一红,已蹲□子诧异问道:“你们的父母在哪里?怎的丢下你们独自在这里?”
那群小孩惶然看向她,便有当中稍大点的一个孩子怯生生的回道:“我们都是孤儿!”
“十善哥哥,小乖饿……”他怀里抱着的一个两三岁的女娃儿这刻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六儿瞅着,脸上又是慌张又是难过,正为难着,身旁抖然多出一双手,却是文庭远将马背上带的干粮正递给了她。
六儿才将那干粮递过去些,便被四处伸来的几双手瞬时间抢个精光,眼见那几个小孩狼吞虎咽起来,显然已经饿了很长时间。
“没有人照看你们?”文庭远立身山神庙中,巡看四周,低声问道。
“闼哥哥出去找吃的了,但是一天都没有回来……”仍是那个大点的孩子低低回答他道。
显然他们口中的闼哥哥不知道何事耽搁了,到此刻还没有回转,这几个孩子既还没有谋生能力,便只得忍饿等着,文庭远与六儿面面相觑,正不知如何处理这些孩子,便听到外面终于传来被企盼了很久的急促脚步声,伴一声响亮传来:“十善,我回来了,你们等急了吧?”
“是闼哥哥!”原本淌泪的山神庙里的这群小孩子顿时雀跃起来。
文庭远转目看向山神庙门口,一褴褛着上身的少年此刻正急匆匆往这边赶来,手中只捧着几个山野果,看到他一惊,目光中冷意顿现,上下打量着这两个突然出现在山神庙中的陌生人。
他身上多处伤痕,有的仍兀自流着血,也并不曾管顾,目光绕过挡在门口的两人,看清山神庙中这刻情形时,顿时怒声喝出:“十善,你们怎敢随便吃外人的东西!”
那群孩子被他脸上神色吓住,便有年弱的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这般不讲理,既丢下他们一天不管,难道还让他们饿坏不成!”六儿走到少年跟前,不觉狠狠的瞪了这少年一眼,蹲下搂住最小的一个孩子:“小乖,不哭,我们不理他!”
小乖却仍在眼睁睁的看着那少年,直到少年勉强点了点头,才忙将自己手上的食物急急的塞进嘴中。
“大哥,我给你留了一半的饼……”仍是那刚才
说话的最大的孩子,也约莫十岁左右,将自己手中撕了一半的饼塞到少年手中。
少年看了看他手中的饼,眉间一松:“大哥不饿,十善吃罢!”
十善拿着饼的手却不肯收回。
“那分给妹妹们吃吧……”少年看了眼其它的几个孩子,十善懂事的走了回去,将饼均匀的分了下去。
六儿这时看向这少年的眼中才有了些暖色,仍是不免有些嗔怪:“你将这些小孩丢在这边,若真是遇到坏人怎么办?”
“总比让他们活活等着饿死强……”少年睨了一眼眼前的两人,目光中暗影沉沉又起:“你们这些富人家的少爷小姐,自然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说话时,少年脸上露出比最漆黑的夜还要沉重的伤痛。
“大哥出去找活,弟弟妹妹有十善照顾着!”另一边,十善这时应声道。
六儿张着嘴,一时愣在当场。
“听口音,你们是从河北逃难来的?”山神庙中一直未再说话的蓝衣男子忽然问道。
少年眸中一惊,冷冷的看向文庭远,被文庭远眼中的神色慑住,遂点点头:
“今年黄河改道,整个村子都被淹了,颗粒无收,县上仍派人来收傜赋,这几个孩子的爹娘都被衙役给活活打死了,我一路带着他们逃窜,听说洛阳富庶,原本以为可以凭力气养活他们……”少年举起伤痕累累的双手,冷笑着:“谁知到了那里都是一样,老百姓都活不下去!”
“你们说,这世道,凭什么你们酒肉饱肚,我们穷人却连活下去的路也没有?”少年狠狠的将自己手中的野果子扔在地上,怒视着对面前衣饰华丽的二人,狂笑而出。
六儿被他无望的笑声吓的退后几步,十四年中,她还从未见过有人有那样绝望的眼神,一双美丽眸子中的惊慌渐渐淡去,只余同情目光,思索了片刻,取下颈中一枚玉石:“给你!”小心用自己的一双手托到少年面前。
小小一双手心,当中搁着的便是她自小从未曾离身佩戴的一块和田玉石,原是娘在出生时亲自为她戴上的贴身之物,弥足珍贵。原本,她也是要将这样一件意义不一样的物事给了另一个人,六儿的眼底目光便悄悄的掠过身边的蓝衣男子……低头又想了片刻,一并将系发的丝带扯了下来,也递给那个少年。
少年原本漠无表情的脸上,在陡然看到身前的娇小少年长发倾泻,
竟然是个小女儿时,眉眼间略微惊愕,但低头看清少女送上的施舍,冷酷的脸色却更冷了。
“我出来的匆忙,这块玉石给你去换些食物吧……”六儿怯怯看了那少年一眼,看他眉间愈发冷漠,咬着嘴唇道:“你总不能让这些孩子跟着你饿肚子……”
少年鼻中再度哼出一声,没有正眼看她。
“这丝带上有我的名字,莫总管看过后就会明白……”六儿将两样物事硬塞到少年的掌心:“有了差事,你就能凭自己的力气养活他们!”
少年的眼神这时才微颤,低头看向她的掌心,雪白的丝带上,末端果然用白丝线浅浅绣了一个“惜”字,却仍是未接。
六儿伸出的手便尴尬的落在半空中,目光求助般望向身边的文庭远,文庭远的脸色却是另一种的深,她几次三番见过他这种神色,在乐游园的夜色中,在听闻长衫的剧变后,如今,又是在听了这少年的流离身世后……
“虽是天祸人灾,但这天下并非只你一人临难,你若决意等死,又何须在这里忿忿不平!”文庭远忽然冷色说道。
不妨他如此说出,少年的眼神更冷酷,拼死般盯向这蓝衣男子的黑瞳,不其然望见那双看似平静的潭底下同样急剧涌动的暗潮,眼中一愣,文庭远却在这一刻已然转身大步离开。
“六儿,这等人,只懂逞匹夫之勇,便任他自生自灭,不用去怜惜他!”
少女眼中一慌,只得将手上的玉石丝带搁在地上,匆匆赶上他背影,幸好见文庭远仍等在山神庙外面,此时伸出手,沉默着将她引回身边,仍是上马离开。
“自生自灭”……耳边回荡着这句话,甫走出山神庙的少年,远远望着那一骑二人再度消失在邙山的深翠中,目光思量了片刻,突然尖锐起来……
那身侧握着的一对拳,便握的此生从未有过的紧。
还是原来的那条山道,飞驰的骏马上,蓝衣男子脸上的郁结始终凝滞在眼角边,六儿只是瞅着,半声不敢言,蓦地文庭远收马勒缰,径自跃下马背。
少女在马背上担忧的看住他,一头失去禁锢的长发雾般的垂在肩头,不时被风吹乱……路边的一枝粉色桃花开的正好,花色沾染水露,粉□沾染树下渐渐走近的人。
那男子此刻小心从那树开的正好的桃花中截下一段花枝,自怀中取出柄小刀削去褐色树皮,回身,对她低
道:“过来!”
六儿依言下马,走去他身边,眼中仍是担忧。
“转过身去!”文庭远又道。
少女不知道他将所为,呆呆转身,忽觉颈上一阵温热,有人用手为她挽起那一瀑青丝,将那仍带着桃木清香的桃花木簪插入她的如云发间。
“这样行吗?”那蓝衣男子低声问道。
少女脸上一时飞红,粉粉如桃花印上双腮,转过去的臻首后,那一截花开含露的桃花正在风中轻舞。
文庭远清冷的脸上此刻才有笑意浅浅透出:“果真是好看的!”
六儿脸更红的不知将目光放往何处,却低吁出一口气,小声道:“我以为你还在生气?”
“我为何生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若无力更改这一切,空是抱怨,于那少年又有何异?”低低一声叹道,文庭远轻轻掰转这少女的双肩,摊开她的手心,将自己尚握着的那柄弯刀放进她的手心。
“我有一个妹妹,比你年纪还大几岁,”他低道:“她平常不喜女红,却喜欢舞刀动枪,所以我这回请洛阳最有名的铁匠做了把银弓,算是回去给她的礼物!”
六儿闻言缩手,却被他紧紧握住:“但这一柄银月弯刀,却是我昨夜特意让人为你赶制出来的!”他将那少女的十指合上刀鞘,形色郑重:“我没想过会在洛阳碰到另一个和秀宁一样爱惹麻烦的丫头,本来……只是留下给自己作个念想!”
月牙一样的弯刀,小巧精致,当中便映出一张少女吃惊的脸孔。
“如今乱世已起,我将它送于你,我若不在洛阳的日子里,希望六儿可以用它来保全自己!”那男子仰头,对着浩瀚的洛地天空,一字一字清晰从他喉中吐出。
六儿只觉得被他攥紧的手指生生的疼,另有一股悲凉自心中不觉油然生出。
“你看看,与你臂弯上的银月是否是一样的?”这面前男子却又说道。
“月亮……”六儿张唇,更又是呆住。
低头,默默将自己的右手半截衣袖掳至臂肘,粉雪一团的皓腕上,果然有一轮弯弯的月牙,这手中弯刀的形状便和她手臂上的那道月牙如出一辙。
☆、洛阳古城之十一
密林里人迹罕至,因终年弥漫着暗色的气体,鸟兽经绝,只有远空高处,偶尔飞鸟经过,落下几片凋羽,但这片林子边缘,却有一泓清练从高耸的山壁上陡然垂下,飞泻珠玉……湿润了这一片空气。
面前壁立千丈,已无路可去。
本应通向邙泽墨家山庄的一段路,突然就平白无故的消失在了眼前的这一片丛林中……文庭远不觉对着那一片高耸的陡壁陷入沉思。
六儿越过他,好奇向着那潭瀑布走近:“这墨家庄园果然在这里,又为何突然没了路?”飞溅的水流击在乱石上,细雨般落在她向着阳光的精致脸颊上,她将手心放入那冰凉清澈的山泉中:“你看,这有流水……”她忽然指着藤蔓下的一泓绿水喊道。
水色青碧,奇怪的是,那水中居然散落着点点殷红的桃花花瓣,浮在青色的流水中,美丽不可方物……可环顾四周,哪里来的桃树落下来桃花?
而眼前那一泓绿水从石中忽然涌出,水量不大,但水势却有些湍急,但除了这绝壁,却再没有其它地方是它的源头了。
六儿四处打量着,扭头对上文庭远的目光。
“这水源就在这片壁崖后,只是不知道怎么过去……”文庭远忽对她笑道。
“你确认这后面的不会仍是石壁?”少女疑惑着看向他。
文庭远点点头:“墨家以机关见长,既是隐于世,便不会轻易放人进去!这都是几代之前的事,你不知道也是自然的!”
六儿听的似懂非懂,望着眼前的那一片巨大山石,只见光漆可见,压根不可能攀援上去……她手指无聊将这一片石壁可及处一一拍遍,拂上一处只觉手下冰凉异样,微一用力,只听轰隆一声,那山壁竟径自裂出个一丈宽的口子来。
她被唬了一跳,几步跑回文庭远身边,斟酌片刻,文庭远便牵了她的手走进那处裂壁,只见一线微光陡然从壁顶射来,堪堪照亮眼前一线之路,夹壁中隐隐有水声流淌,水道旁尚有别路,两人沿着流水婉转往前行去,蓦地眼前一亮,已转出壁崖,人在三面清风中。
“又有荷花……”六儿又是惊呼道,面上的神色一时更有些古怪。
只放眼望去,面前碧荷点点,水波涟涟,穷尽眼眸也望不见尽头。……难道那传说中的墨家庄园就藏在这一方荷花田中,她回头和文庭远相顾一视,见他也仿佛未曾预料到
,眼中满是诧异。
一道石屏风后静静泊着一艘小舟,文庭远跳上船去:“看来这船倒经常有人来看顾!”见六儿尚呆在岸上,便在船头牵了她的手上船,一手荡桨,小船已悠悠滑离堤岸。
碧波抚岸,十里方塘,荷香飘动,莲叶稠稠。
桨入绿波,波心皱。
小船嗤的一声穿入莲叶丛中,少女倒坐舟尾,只见头顶碧叶深深,阳光偶尔穿过,落下碎碎细影,便侧头问持浆坐在船头的男子:“你怎会知道是这条路?”
文庭远用浆指着几处荷花,扬眉而笑。
六儿看的清楚了,果然一路都是些残荷断肢,伤痕半新,有风拂过,她笑眯眯道:“这地方我早些定来过!”
“怕是梦里来过!”文庭远不免扬唇笑她道。
少女听了他这样笑话,也只得傻傻笑着,见他端坐船头,蓝色领口粘了几丝落发,便小心摸了船舷过去,在他肩头本想捻去,犹豫了下,反手却偷偷掩入了自己袖中。
这一路过去,果然有一条狭小水道……行的一炷香功夫,有水风徐徐穿透密实的荷叶而来,少女欣喜随手折下一只长实的莲蓬,莲子入口味苦,但细嚼后自有一股甘甜,遂剥了粒递到那男子身前,示意他拿手去接。
文庭远却俯身,薄唇微动已从她素手上撷取入口,黑瞳含笑看她脸色骤红着如盛夏芙蓉:“小心了……”他忽道,话音未落,船头已“嘭”的触上另一处堤岸。
此时日光渐西,荷塘之外尽头,是碧竹千杆道旁林立,沿径而入,竹林深处却豁然开朗,一座木桥通向一个小小村落,桥旁一个简简单单的茶寮。
再远处,炊烟已起,雀鸟归巢,隐隐传来人声。
有老农从竹林中放歌而来,须发皆白如画中仙,扛着锄头途径木桥,见桥上立着的这两个陌生年轻人,也不惊讶,上下打量了番,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年轻人从何处来?来墨家山庄干什么?”
“老伯,这里就是邙泽的墨家山庄!”六儿奇道。
老农笑而不答,只颔首应是。
“敢问老伯,墨辛平可住在这里?”文庭远又问。
老农面上微微一讶:“你们找辛平作什么?”言下中仿佛是与那位墨先生甚为相熟。
“在下有些事要请教墨先生。”文庭远
恭敬说道。
“可是要请他出山?”老农一副了然于胸的神貌。
“早先也有人来过,都退回去了,两位不如早点回去,他是不会离开邙泽的!”老人家说罢,哈哈大笑而去,行的十几步路,却又爽朗道:“你们能进得墨家山庄也是有缘,清风作伴,门前五棵柳,那便是他家了,你若见到他,就道葛老儿问他的好,叫他明日来我家将那几株奇怪的草药带回去看看……”
清风作伴,门前五棵柳,一座竹楼,本是清静所在。
此刻院门洞敞着,楼门也是大开,主人却并不在:“这墨先生怕是刚巧出去了!”六儿四处探看了一遍,不由得小小失望道。
文庭远目光及处,却被院中那棵老松树下的一盘棋局所引,拾步走近,只是一经触目,便觉胆颤心裂,冷汗迭出。
白子偏作一处孤立无援,黑子做星子状散布棋盘间,看似松散,却是丝茧般将白子一层层围至密不透气,不知何时会发势扑杀吞灭一切,是故,这白子末路便是九死一生,安于现状,不过求得早死晚死之数。若是釜底抽薪,倾巢而出,虽则凶险万分,前路未知,预定的九死一生怕也难改多少,但牵一发而动全局,于乱世中腾挪,也难保不定就存了一分胜算?
然这一份渺茫胜算,仍是要占尽了天时地利,更不知要倾覆了多少无辜性命,是故这天下,又当真会有几个人敢去轻易决断尝试?
文庭远眼看着这一局棋,眼中瞳光迭迭飞闪过,如被所引,一步步走入深渊,痴痴自棋龛中拿起粒白子,却终是迟迟不能落下……松风过耳,便如有千军万马向他喑哑厮杀而来,手捏棋子的晋阳少年额际,忽的已有冷汗沁出!
“公子既已入局,为何还不肯落子?”这一刻,更的便有一个清朗的声音自风中传来:“公子此来,所为的,不也正是这样一局棋的出路?”
人未见,声已突兀而至,六儿一时惊的四处探看,却只见眼前一片清一的绿色,哪有半个人影,那个声音确是清晰入耳,仿佛便在身周一尺之地说出。
她再回头看那个与先前判若两人的蓝衣男子,眼见着文庭远凝唇冷目,望着那一盘珍珑棋局,眼中仿佛突然间就有了看不见的重负,喃喃自道:“退是死路一条,进则胜算几乎,更免不得遭天下诟病,留了千古骂名……难道天于李家,果真是覆水倾舟的命运不成!”话说完时,黑瞳中已是一片惨烈愈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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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这样低的自言自语,那个忽然传来的声音仍仿佛是听见了,也是长长叹出一声。
文庭远这刻转过身姿,不再望这盘残局,眉关如割,徐徐扬起面目在邙泽的这片山水间:“还请先生看在当初晋阳露水之交,给文庭远一个明示!”说罢,长袍一扬,单膝跪下,对着天地间,便是深深的一拜。
眼前突如其来的这一切,便让他身后的少女懵然如身遭雷击,一时愣在当场,一径看清文庭远面目上哀默……顷刻间,眼角也已有泪珠滚滚涌出,默默上前,一道跪在了这男子的身边。
松风灌耳。
仿佛是这个晋阳少年天地为之动容的一跪,连那个清朗的声音也沉默了。……只有四面秦风,吹侧耳畔,似乎要将那千般人生苦楚皆尽吹去。
良久,那清朗声音缓缓道:“死生何惧,二公子心中本已有定论,如今入山庄来,也不过是抱的万分之一的希冀。”
“死生何惧,但若如蝼蚁般被人践踏而死,文庭远虽死犹恨!”那晋阳少年便道。
“二公子果真是血性之人,天降大任所在……然而公子既然是个明白人,心意如此,又何必再来这一趟!”那清越的声音一记叹息,飘过水面而来。
文庭远黝沉暗寂的眸中闪过一丝陡亮,朝着那声音的方向仍是一拜:“只盼大祸之前,还请先生出山,一并劝服家父!”语声铿然,仿佛是一闸被幽闭的洪水终于得以倾泻而出,却激起更千层的浪花,一张英挺的脸上此时露出的已是凛绝之色。
“我只是信口一说,又怎能受二公子这一拜!”一人头戴青竹笠,身穿青蓑衣,这时从绿湖的荷叶间徐徐站起,临波踏来,及至二人面前,便仿佛没看见似的便要离开。
文庭远从地上站起,追上几步,语意恳切:“先生留步,家父常谈及先生是天下奇才,若能请先生与庭远一起共赴晋阳,说服家父,举事必成,墨先生也不忍看当年故友蒙难……”
那蓑衣人却仿佛连半个字都不曾听到,脚下一步都不肯停。
“先生……”文庭远眼中掠过失望,此刻却再不阻拦,任由着那蓑衣人自行离开。
眼见那人即将消失在竹林子的暗里,蓑衣的一角却忽然被拉住:“先生……”那头戴青笠的人便有些不悦的回头,看清拦阻人的面容时,眼底流转过一丝震惊,却又瞬间变成了清露般和润的笑
意:“小姑娘这是要阻我去路?”
“你就是传说中的墨家人?……”六儿仰脸,眼中尚有水雾不及散去:“他既有求于您,必然也是不得已,先生为什么不能帮他?”
墨辛平低头,细细的看进那恍惚相识的眉梢眼角:“独尊儒术,废黜百家,墨家流派早在武帝时候就已不在,如今邙泽中人虽是墨姓,却再不是当初的墨家传人!”说罢,眼中掠过一阵轻易不能察觉的痛色,复低道:“姑娘还是和二公子一道回去吧!”
看看面前的青衣人,又回头远远望了望那仍静静杵立在湖畔边的沉重身影,少女攥着这人的衣袖却并未松。
青衣人淡淡一笑,面上却瞬间清冷如松映寒潭,喃喃道:“小姑娘,你可看见对面坡上那一片红枫林……”
六儿一愣,不由得随他手指方向,一峰四方而起,上穹却是椭圆,便如……一座巨大坟茔,而生于其上的那一片红树林在一片暮春的浓烈绿色中便是触目惊心如大滩的浓血。
六儿怔怔看回这位邙泽中的墨先生,不知他所指?
“算来已是十五年前……”面前这人却清声道,明月一般的眼中已掠过层层暗云:“墨家自武帝后便隐入邙泽,赌誓从此再不过问世间之事,与寻常人般种田耕地,隐逸山间……这样的日子过了几百年,无论外间铁马金戈,邙泽的平静却从未被打破,然则十五年前,却有一个血性墨家少年因不满暴戾之政,行刺于当今皇帝事败,至此给墨家招来灭顶之灾,当时官兵入邙泽,除几人幸免遇难,其余墨家六百余口后来皆葬在这山上……”
“先生……”平静之言述来,却听的人心胆巨寒,六儿眉间大恸,拉着这人衣角的手不知觉的松了,一双瞳子中已充满晶莹泪水。
“辛平无能,适逢大难,却不能陪伴我妻身旁,及至她死后一年才知凶性,而如今我的妻子,还有当时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的衣冠便葬在此处,辛平此生立志,再不会弃她二人半步,若违誓,必使肝肠寸断,裂心而死!!”蓑衣人的手指正指着不远处湖边的另一个青冢,回头这时道:“小姑娘如今是否还要让我离开这里?”
再看这小女娃几分相似于亡妻的容颜,竟又是微微一笑,只是这微微一笑中,竟似比平常人哭时还让人难过的苦涩和难以言叙,见六儿眉眼间神色凄迷,显是难过已极,却又柔声道:“天色已晚,今天你二人就留在竹楼,待明日再回去吧!”
六儿仰目看着这人,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心痛难忍,也不知缘起邙泽的这段□,还是另外的因由,默默的跟着这人转了身,仍是往竹楼走回……片刻后,那墨先生忽又在前面低道:“辛平夜观天象,紫微星光芒如今已弱,破军有异动之势,轨迹不测,却当无立时陨落的可能!”
破军,是北斗第七星,主战,如今天下乱象已生,而破军光芒业已大盛。
少女张着嘴,愣愣听着这一番话,一时想到风长衫,一时又远远的看向那边的的文庭远,不知这些可会跟她认识的这两个男子会有关联……这样胡思乱想着,待走到原处,文庭远的眼中已如怒潮后的风平浪尽,唇边含着抹笑,凝视着两人走来:“先生……”他伸手一揖,却被墨辛平抬手微挡。
“墨家山庄中没有这些虚礼,晋阳那段日子,二公子尚且还小,在下也未料到这么多年过去,竟然还会在此间遇上二公子!今晚你俩且留下,尝尝我新钓的鱼,尚有桃花未谢,甚好!”
他这时转身对少女道:“丫头,替叔叔去择些枝上未谢的桃花来……”
六儿看向文庭远,见文庭远点点头,面前二人的神色都不似刚才那般激烈,虽则满腹疑问,却是满心欢喜着跑去摘桃花。
墨先生遥遥看着这少女背影消失了,才转回视线:“看来二公子瞒的是好。”
文庭远眼中不由一乱,苦笑道:“先生知晋阳形式如刀口舔血,我本不该再连带无辜的她入局!”
墨辛平不由得将目光移向远处,也不知是赞同还是叹息:“集天地精华,公子以龙章凤姿出入尘世间,必将带起一番羁绊,二公子且随我进来吧……”
文庭远闻言,微低眸思索着,脚下却已不停,跟随墨辛平进入竹楼。
天上流云簌簌,穿越百年不息,绿湖边柳下一阵琴声追忆如流水,十四年间也不曾变过。
……短歌终,明月缺。郁郁青冢,中有佳人。苌弘化碧,可记我思……少女默默的坐在柳树下,托着双颊,听着墨先生拨弦而歌。
无端的愁绪,悄然爬上这少女的眉梢,她却兀自不知。
“丫头心中可是有事?”墨辛平突然停琴,清声问她。
那沉默的少女只是摇头不语。
“二公子瞒你自然有他的道理……”墨先生一语道破这少女心中掩藏之
事:“对他而言,你知道的越多对你并无好处,人生缘分,来如春风,去如朝露,原本求不得更多!”
六儿不由得转头,定定的看着竹楼那扇窗上印着的修长身影,眼中有明月升起,却一次次的又被流云徐徐遮掩。
“六儿虽则不舍他离开,只是……”感觉到墨先生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怜悯,少女转过头,眨眨眼睛,不让眼泪突然落下来:“只是他纵然是为了我好,但六儿什么都不知道,心里空空的什么都不装,如今就全都是不安了!”
少女咬着双唇,黯然低下了头。“六儿如今只想他是平安的,若有它日,即便早已忘记了六儿,也能再回洛阳看看!”
墨先生听着她这样一句话,便轻轻嗟叹出一声。
“六儿知道,墨先生一定觉得六儿太贪心了……”那小丫头又垂头喃喃低道。
墨辛平听罢此言,嘴角依旧噙笑,清瞳中却再藏不住一种黯然闪过:“夜了,早些睡吧……”他忽然说道,眼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婀娜就此走入竹楼,背影相熟至深,握着琴弦的手便是一抖。
☆、洛阳古城之十二
无尽的夜色,无尽绵延的黑暗,即便是世外桃源般的邙泽也是不能幸免。
这阙寂静的天涯明月中,就小心翼翼的穿过一个纤薄人影,于一隅暗处痴痴的看着竹楼西厢屋内那个面向烛光而坐的男子,微转身,衣带却被门口竹篾牵扯,带出一丝布料碎裂之声。
烛光中的男子应声回头,黑瞳中不其然也是墨黑一片,目光却清晰锁往这处,面上也顷刻有了温和暖意:“过来!”低道,却是不能抗拒的口吻。
少女怯怯往前走着,却将一双手始终掩藏在了身后。
“过来!”男子一拉她手腕,便将这少女控入怀中:“别动,只一会就好!”听出他声音中的隐忍,六儿一时愣住,茫然的看着文庭远握住自己的那双手。
“这是什么?”那男子忽又低头,问道。
一双攥的紧紧的柔荑,在他的手心包笼中,犹自颤栗。
“你……先闭上眼睛!”听得他这样的问出,少女烟水一般的眸子中始终有勉强维持的笑。
那双如海般深黑的瞳子如她所愿的闭阖,六儿脸上的笑容忽的挂不住了,呆呆的看着文庭远一眼,眸子中几欲落下泪来,却咬齿生生的逼住,摊开他的手掌……将自己掌心一件物事匆匆的推入他的掌心。
丝质的冰凉便从肌肤传来,文庭远诧然睁开双目,看着面前的少女不敢迎上自己的目光,猝然低头。
“我原本想将那枚从小带着的玉石送给你,可是,在山神庙……”少女低头,声音已透出哽咽:“如今只有这个是我自己所有的,我可以将这个给你吗?”
他于是怔怔的望向自己的手心,望住那样一个乌黑千丝结成的发结。……先前这少女曾偷偷拾过他肩上的几丝落发,他虽则隐而不问,如今,是否也已混杂在这一片青丝中,密密地纠缠在一起?
结发与君知,相要以终老!……那样一句话,突兀撞入自身脑海中,他终知,他对她是有所求的。
否则不以一道竹门之隔的不见,心如苍海之涛,却有不得已的抑制,更知离殇之痛,这样一个少小的女子,如何承经的住。
然,这一道竹门后,她却仍是轻易的闯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是这世间最珍贵的所在:“你可知送男子发结为何意?”他咽下心头突如其来的巨震,张口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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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你……不肯要?”这少女脸上的红晕褪去,化成苍白,原本握着那发结的手也徐徐的收拢,头垂的更低,几欲碰到咫尺之间他的胸膛。
“我问你,可知结发为何意?”他再一次凝重问她。
“我……”有羞愧的泪水瞬时涌出那双天真的眸子。
“我知道不可以……”少女握紧了双手,掉头便向外跑去,双肩颤动着,风中已传来短短的抽泣声,再前一步,娇小的身子却已撞进一个宽阔的胸膛:“给了就不许后悔了!”
他截住这少女的去路,掰转那双哭泣的肩膀,伸手拈住她的那只纤手,小心取走她手心的物事。
文庭远低低,忽的附近她耳畔叹道:“六儿,你要明白。给了,你这辈子就再不能后悔了!”
六儿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这刻咬着唇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邙泽的月光下,文庭远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缓缓交缠住:“六儿,我答应你,这一去,必然会为你而尽力保全这条性命!”
然,眉心始终有道深痕,小心捧住这洛阳少女的美丽脸庞,一瞬不瞬的望进那对剪水清瞳:“但是六儿,你也要答应我……若是一年后的今天,你在乐游园等不到我,便不要再等了……你要记住我今天的这句话!”
声音是冷的,说话人的心上此刻更冷,玄瞳中业已被冰冻封住,他忽然更紧的握住了这个少女的一双柔荑。
夜更深,孤灯更残。
灯下少女的脸却因这忽明忽暗的灯光越显扑朔动人。若是能从此守在她身边,一起留在这世外桃源的邙泽……世事,纷争,又如何及得上她明眸一笑!
文庭远的眉间山般蹙起,抹不平,抹不开,从此后,那只温暖的曾在他眉间停住的手便只有在梦中才会有:“六儿……”他在心中轻轻唤道,既盼着这女子能醒,又怕她醒来!
夜风陡然一拂,烛火灭去,只留下满屋的月光。
至此一刻,便是离别,不知可有归期?
初夏柔和的月光照着熟睡中的少女,也照着床前陷入些些迷离的男子。……门外传来轻叩的声音,文庭远低头深深的看了一眼睡梦中洛阳六儿的容颜,指腹抚过她的面颊,似欲将一切刻入脑海中……那阖着的双睫微微颤动,却终于不敢睁开。
文庭远却已起身走出,缓缓的阖上了那道竹扉。
月色冷凉,墨辛平就等在月色中。
“出了竹林另有小道,走到尽头便是二公子来的地方,不需原路跨绿湖回去……”墨先生道,语隐不忍。
然,人各行其路,缘分深浅。
文庭远点点头,看着墨辛平:“多谢墨先生答应替我将她送回洛阳城……”他眼中的纠结,在回转望着身后屋子的那一种目光中透出多少不舍,却终于绝然抬步没入无边漆黑夜色中。
墨辛平在他背后,也是忍不住一声叹息。
不能亲送这女子回洛阳,也正是因为这亲送后的不能和不忍。
月照短松冈,亮白如昼。少女苍白的脸色就更比这月色苍白而冷。
那截浓厚身影终于在融入一丛树影后再也望不见了,就此隔绝再不可寻。少女忍不住更往前探出身去,面前即是高崖,崖风疾疾,一身青衫的那只手便挡住了她,低低道:“丫头,回去吧……”
六儿眉间凄楚,泪却终于再度落了下来,在那个人正离开之际。
“丫头,你这又是何苦?”墨先生叹道:“此别之后,二公子走的必将是另一条路,你纵不舍,他也是再不知道的!”
六儿的目光依旧停在那片此刻漆黑如梦魇一片的林木间,听了这袭话,唇边片刻僵住,愣了好久,双颊上那丝勉强笑靥忽的浓烈如花的要绽放,回转身看住墨辛平,明朗认真道:“不,墨先生,他是知道的,六儿能感觉得到!甚是跃马归来,记得迎门而笑,我必然会在洛阳如约等着他,纵然他忘了,六儿却不会忘!”
纵然那个男子忘了,洛阳的这个小女孩却不会忘。
墨辛平自然是将这一句听的清楚分明,心口无故一空,抬头,去看着墨家山庄之上那轮千古月轮。
而明月无言,依旧薄凉,短岗一处,便被静静的照透一地苍白。
☆、谁主天下之一
大业十二年,各地起义风起云涌,天下沸腾,群雄割据。大隋朝便如海上一艘巨大却残破不堪的战船,逐渐步向衰亡,任何一丝兴起的风雨都能将之最终摧成沉没。
十二月,李渊任太原留守,高君雅、王威为副留守。太原李世民率精兵解救被甄翟儿农民军围困于西河雀鼠谷的父亲李渊。
大业十三年(公元617) 二月,瓦岗军翟让、李密攻克兴洛仓。开仓济贫。
朔方梁师都,马邑刘武周起兵反隋。
四月,瓦岗军李密移檄郡县,数炀帝十大罪恶。
五月,晋阳宫变。李渊在太原起兵,杀王威、高君雅,号“清君侧”,废杨广拥立新君代王杨侑,并于九日内拿下西河郡。
同月,仍是洛阳。
乐游园旧地。
或是因为乱世已起,连日的天空中始终漂浮着无边雨丝,绵绵的有如天涯离人不止的眼泪。偌大的牡丹园中此刻繁花落尽于细雨中,轻红消褪,只余绿脉在风中颤颤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