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四起,花期已过,冷雨清寒,此时的乐游园中已鲜有人踪。
日暮时分,一个眉眼秀气的少年便在这园中徜徉了一整天后,失望的离开,当走到乐游园门口时,却与另一位形容匆匆的老者蓦地迎头撞上,老者怀中的画轴便失手滚落跌在了积起的水汪中。
“老人家,我不是有心的……”这少年忙俯身欲去捡那被雨水沾了的画轴,老者却早已抢先一步拾入手中,宝贝似的擦了擦沾上面的水渍,仍是收入怀中,环顾四周,叹道:“游人都散尽了?”说罢神色微怅,眉目间透出连日奔波之色。
“花都落尽了,人自然也都走光了!”秀气的少年也是落寞一笑,摇了摇头。
这一老一少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皆有各自不能说出的失望,少年出了乐游园那道拱门,远远回望,见那老者依旧在乐游园中四顾环望,依稀是在寻找着什么?
风雨却在这一刻,愈发的盛了……
洛水绕处的那处宅子,斜出墙外的桃花早已凋谢,院墙边的那棵大柳树,青青似昔日,长条似旧垂,却是否等得当时的故人来折?
四方天外,流动的总是那一片云。青屋大宅,石阶寒冷,花草葱郁,日日所见的,也依旧是那一片花草。……听到脚步声隐约传来,那原本坐着凭栏苦等的洛阳少女眼中恍惚一震,猛的起身,已急步往门口迎了过去。
“长衫……”一看来人的神色便已心中七分明白,十五岁少女一双水瞳中顿时黯淡了下来,哀哀望了来人一眼。
风长衫不得已上前抚了抚六儿连月来日渐瘦削的肩膀,极是认真的说道:“今年气
候异常,这暖气来的早些,花谢的也快些,傻丫头,我明日再去,你莫难过,更何况……”他道:“文庭远应不是一个不守信的人!”
那样一句安慰的话,落进少女的耳中却不啻于惊雷忽的过耳,少女的脸色忽更为苍白,两颊边已当先默默终于流下两行泪来。
这一日日的等,终将乐游园的牡丹花悉数都等残尽了……“我答应你,这一去,必然会为你而尽力保全这条性命,但,若是一年后的今日,你在乐游园等不到我,便不要再等了,六儿,你一定要记住我今天的这句话!”
那样的一句话,何尝能让洛阳的这个少女有片时敢忘?……王家初长成的女儿褪去青涩,眼中全余叠叠的思念,站在门褴处,单手扶着楹柱,呆呆的望着几丈之外的大街。
这乱世横生中,她的父亲,在那次后来才悉数得悉的变乱中,终顾全她的安全,从此将她禁足在了这四方之地,但是……那个男子即便在乐游园中再等不到她,也应该记得这样一处宅子!
那样一个匆匆别去的男子,他如今是否还会安然?……也许是终究忘了他们曾有的约定,或者最后还是已不能再记起她!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可以像一把刀一样割裂过彼时少女的心!
“傻丫头……”风长衫见不得这少女落泪,秀气的眸子一时心疼,抚了抚她愈发瘦削的肩膀道:“如今的乱世,往来艰难,他有事耽搁也实属难料的!”
眼见着少女眸子中陡然雪亮如电升起:“必然是这样的,再等等,他一定会来的……”信手指向一处:“尚还有牡丹开着的一日,便不算他不守诺!”
少女话音未落,连日疾风骤雨席卷无常,宅子回廊下,那最后一株因赖庇佑而得以保全的牡丹因命数终至,猛的裂散开来,嫣红花瓣阵阵如血飞入半空中,落入少女那霎时跌成惨痛的眸子中。
六月,本来花事已尽。
而一年后的人,岂不是也早已成昨非,不可挽回?
…………
却仍有人要执意等在了原处。
因那是她曾允诺过那个叫文庭远的男子的一件事。
暮色灰沉,阴雨已息,一轮残月如钩,冷冷挂起在这大宅上的那方天空。
少年再度出现在这廊柱后时,眼见王家的小女儿依旧痴痴然立在了晚风口中,眼中也有了沉重如墨。夜色袭来,那女子依旧未觉,他心中不忍:“听话,且回房去歇着,我已告知大人,明日由我亲自陪你去乐游园找他!”
少女猝然回头,眼中就有惊喜立时灼亮整张思念面目:“长衫……当真?”
风长衫这边点头,掠过这女孩脸上此刻升腾起的企盼希冀神情,
唇侧依稀有笑意,目光转向别处时,有意无意,心中一处地方不小心“噌”的一下空落,坠落声音清晰入耳。
☆、谁主天下之二
雨势滂沱,在还是初夏的天空,下的触目惊心,一把黑桐伞顶雨而来,素白手指擎着,雨点绵绵噼啪打在伞面上有声,半截子绿绸衫裙曳过石板,长久的便被悉数沾上灰色的泥污。
四目顾盼,空无一人的乐游园中,此刻连鸟儿都思避雨巢中,更何况是人,那少女脚下的步子却不肯歇,一歇,就仿佛断绝了那男子跃马而来的最后烟尘。
“回去吧……”风长衫忍不住劝道,他的眼睛扫过雨雾中的四周,目光不得已在遥远的灰色天际中搜寻,仿佛想在那里找到一个落点。
却,终是遍寻不着。
人终是这样,若存了一种希望,不到幻灭,不肯回头。
于他如此,于这面前的少女,又何尝不是。
风长衫终于不再说话,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
流觞亭,八角依旧,雨丝斜风而来,打湿了地上青砖,竟还有人抱头坐在亭子一角,一个画轴便从那人的怀中探出。
风长衫眼中不妨一震,眼梢更冷不丁瞅见身边的少女已拾裙奔了过去,风借雨势,将她手中的伞儿追走,少女也浑然不睬,只目光片刻不移的紧紧锁住了那亭子上酣睡的人,那种惊喜的雀跃,但凭那雨水冲刷着陡然暴露在天地间风雨中的单薄身体……
流觞亭上憩息的人终有所察觉,然那样一丝寻常异动,却迅即的被连绵的雨声追去,此刻胳膊微动,便露出一张朴实的寻常脸色来,眉间沧桑,原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风长衫第一眼便认出他是昨日相逢过的老者。
少女的脚步也骤然停留在了那一刻,离当日旧地几步之隔后,如被封冻而立,失望的再不能迈前一步。
风雨声催动如咒,亭上的老人睡的太沉,显然疲倦已极,他怀中那样小心翼翼护着的画轴却因为这一番动静,咕噜噜滑出他怀中,被疾风一吹,沿着台阶滚进亭前已然积起的雨水中……良久后,便有绿绸裙下一双纤足终于走前一步,弯身拾起已然湿了大片的画儿。
那样的十指纤长,执着帕子一遍遍的擦拭着画轴,也一遍遍的抖着,少女长久木然的看向亭中,看着那陌生老人依旧睡的酣熟,终至有一刻真实省悟到,或许此生,果真是再见不到那个人了,再见不到了……
与君曾经相约去看的旧时花,但当日之花,却全部落尽了。
那
个人,却终于没有在最后一刻赶来,花,却真的最后落尽了。
她终是没有忍住,打开了那个画轴:
画上原本应是个依水而立的婷婷女子,紫衫流动,浅笑盈盈,下笔的人对画上的女子刻画极深,一笔一划莫不细致,只是那画如今沾了水,上半阙女子的面容便已然模糊成一片,再看不清了。
少女长久的看着这样一副再看不清容颜的画,终于,拿绢帕小心的擦去这画中女子面目上披覆的处处水污,仍是卷成轴,弯腰放回到老人的身边,然后,侧身,离开。
所过之处,人踪俱无,她双眼模糊的看向乐游园深处:“长衫,我们走吧……”少女后来道。
少年于她身后为她撑起伞时,只见这女孩满头满颊的水,再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她偷偷留下的泪水,这刻仰头,望着他,正愣愣的笑。
那样再无路可走的笑靥,风长衫的心中无端一紧,这又岂还会是当初那个从来天真的王家少女。
然,早已预见的烽火终于四燎而起,洛阳城天翻地覆几次劫,而这天地飘摇风雨中,无一人可以幸免劫难。
即便于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少小女子都再不能!
宣化街上,这骤然滂沱起来的大街上,除了过眼处的灰色,就是天幕间的一片无边的雪亮,他一路牵着她的手行至这边,衣衫俱透,那身魂俱殇的少女终于不支软倒在他怀中,书生几乎是在一刹那恨起自己的百无一用来。
触手,那样一张稚嫩清丽的面颊滚烫灼人的可怕,风长衫的手脚抖然慌乱起来:“六儿……”他小声呼唤着这个丫头的名字,六儿苍白着脸颊,木木然的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伤心欲绝再不能与任何人可说出。
而雨依然不止,少年护着旧时的少女躲在谁家的屋檐下,用自己身躯将她尽量的挡在这片风雨的侵袭之外,再去想那宅子中此刻已然发现不见了这少女的可能情形,想起这少女的父亲若知晓他独自带走了他的女儿,那种面上的雷霆怒容……洛阳这难得一见的急雨中,忽然就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折过前一条街道,转进了宣化街,几个兵丁的身影出现在这片雨幕中,为首的铁甲男子高坐在马背上,目光也似在同一时刻对视上另一个无助男子的秀气眸子:“风大人!”年轻的骑将在雨中揖道。
风长衫却不认得这骑将,只能礼节性的颔了一下
头。
年轻的骑将稍后从马上跃下,被雨水打湿的眸中习惯性的冷意澹澹,他一双宽大手掌霎时抚上风长衫怀中少女的额头,风长衫甚至来不及去阻挡!
“怎会突然染了风寒?”骑将冷声开口,不意瞟了一眼那个正不知所措的文弱书生。这样的一个男子,又凭什么来护佑他怀中的这个少女!
骑将屈身,将她从风长衫怀中扶正,风长衫的目光和这骑将相对一视,脸上一时暗淡下去,没有说话,骑将于是将目光重新落在少女的脸庞上……眼前的女子苍白着双唇,美丽的脸上此刻丢失了最后一丝一毫的光彩,几缕发丝遮住黑眸,他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眼睛,却也从未见过这样绝望的眼睛!
当时,他曾有的绝望,会不会也和此刻她这双眸子中的一样!
“小姐!”他陌生着嗓子低声喊她。
少女勉强抬开眼睛,却依稀看见面前有无数双动着的唇在絮絮的说着,她眨了眨眼睛,只觉眼帘沉重异常,只想就此沉沉睡去,却忽然就有人捏住了自己的双颊,将一股辛辣的酒液灌进她的唇中,立时辣的双眼都呛出泪水来。
她不得已拼出全身仅余力气推开那个灌自己酒的人,大口的喘息着,仰起脸看着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骑将,眼中还有不解,但冰冷的肺腑之间却逐渐暖了起来,她猛然就想起一年之前在东楼那个男子迫她喝下的那碗江南春。
少女的脸上忽然有比醉酒的更醉的酡红。
“她还在烧着……”年轻的骑将此刻凑近,看着少女脸上异常的酡红升起:“我送你们回去!”他沉声道。
风长衫只觉得怀中一轻,那少女已被骑将劈手抱起,在骑将的身后,他慢慢的跟随而去……这一条路上,只有马蹄哒哒的声音,仿佛遥远的回忆,少女的脸上却忽然有更奇怪的笑容溢出。
…………
天地间的雨不知何时终于停了,少女只看见一滴雨从谁家的檐上缓慢的落下……缓慢到她慢慢的闭上眼睛,等了很久很久,那滴雨却依然不肯落在她的心田上,她终于沉沉的昏了过去,那滴雨却下一刻从她的眼眶滑出,落在抱着她的骑将的手腕上。
天地阴霾中,那间洛河边的大宅子已远远在望。
马蹄声嘚嘚的回荡在这条深巷中,年轻的骑将既希望那处即刻就在眼前,能让怀中的这个病着的少女有个舒适的地方就此
那种繁盛中的花中之王,而她是一个有着牡丹般夺人美丽的少女。
一盏灯笼悬在濡湿的空气中,红色的烛光跳跃而出却没有一丝温度,那所大宅子的总管已表情冷冽的立在大门口等他,他看着骑将的目光也是冷冷的。
莫青,他当然记得他,因着一条丝质缎带,他给予了他和那群孤儿活下去的机会!
但骑将却并不感激他。
因为这个人看着自己的眼神,和这世上几乎所有人的是并无两样的冷漠!
“刘黑闼!”那个叫莫青的总管这时开口:“你可知罪!”
他目中一愣,却在这个时候,一种比大宅总管的目光更寒的目光从门楹处穿透而来,他忽然明白到莫青的表情为何如此的怪异!
那是山雨欲来之势,他从来知道。
“莫青,将六儿接过来!”此刻从高门内走出的人,高高在上的站在高阶上,一张冷漠的脸就笼在灯笼的血色中,他说话的语气没有半分温度。
这个高高在上的人,如今已是这风雨飘摇的隋末,真实盘踞在洛阳的王。命数推进,不但是他刘黑闼,每个人都在一步步的挪动,迈向不知的命程。
青衣的总管颔首,走下台阶来,要从骑将的马上带走那仍昏迷着的少女。
…………
终于是无转圜的余地了,骑将的喉间涩涩。
曾经,那个少女笑起来的样子像月牙一般,那样的笑能熔解他心中尘封已久的冰冷;曾经,那个少女执着丝带的手暖暖的将一个希望放进自己的手中,那样的一丝温暖,二十几年的岁月中从无有人给予过,是故,是他愿意用一生去小心呵护,不致让它有流失的可能……
可他如今终于要眼睁睁的看着她被带走,他可以直觉到那个站在高阶上的人,此生绝不会再给他任何可能的机会去接近这个女子……他的双膝“噗嗵”一声忽然跪在地上,漆冷的夜,那屈膝的一霎也让他的心瞬时漆黑成一片。
“尚书大人,请将您的女儿许配给我!”
骑将感觉那声音仿佛不是发自自身的喉中,却那么近乎偏执绝望的等待着一个回答。
黑暗中,洛阳王的那双始终淡漠着的眼睛始有点微震,随之,浮过一丝鄙夷……
☆、谁主天下之三
传说江南有雨季,淫雨霏霏,月余才歇。但柳墨怜却在距离江南千里之外的洛阳,第一次感受到了雨季的滋味。
湿冷,浓稠,躲不过的一场场突然来临的雨幕,能让人窒息。
雨终于停了,但依旧是阴霾的天,压的人心也是灰冷的。
院子中,娘种的那几株牡丹花只剩下枯瘦的枝干,几支木樨草横亘在灰黄的泥水中,残破不堪。
她仰头望着高墙之外。
上一次出去是什么时候?仿佛是去年元宵节,跟随母亲在马车中穿过热闹的灯市,偷偷的掀开车上帘幕,怔怔的看着外面的人潮涌动,欢笑声不绝。
“五儿,你若是平常人家的孩子,原本每天都该是这个寻常样子……”娘忽然回身对她说道,她一时便看清楚娘眼中掠过的一种愧疚。
妹妹经常偷偷溜出去,娘虽然经常担心,却从无怪责过她,除了那一次。
她不知道娘为什么经常用那样内疚的目光在无人处静静的看着自己和妹妹,而那个四处惹是生非的丫头,何时也变的沉默寡言,满腹的心事?
终有一些事情已在悄无声息的改变,再不可能回到过去那平静的如深水不波的十五年中。
而她是从来乖顺的依偎在娘的身边:“五儿喜欢现在的样子,每天都和娘在一起……”仿佛是为了哄娘开心,又仿佛,心里本来也就是这么想的。
娘只是抚着它的鬓发,微微的叹息隐藏在那双似碧水般迷离的眸子中。
这一天,她是同样的,用同一个姿势仰望着这宅子上方的天空……外面的世界是否变了天,与她,仿佛是没有关系的。她的世界,从来只有这发顶的一方天空。
仿佛一切原本是灰色的,但她的眼帘中却忽然飘过一丝绯红。那片绯红在灰色的天幕中飘摇不定,吹过檐角,跌下,落在她掌心中。
哪儿吹来的红艳艳的一片片牡丹的花瓣?
柳墨怜的目光四处寻找时,便听到一声闷哼,有人从高墙上重重的滚落了下来……她本能的惊慌站起,却不知该不该开口喊人。
摔下来的人静静的躺在远处泥地上,只露出花丛间一角黑衣。
很久之后,那人依旧躺着一动不动。
她终于鼓足勇气走了过去。
那是
一个冷漠的男子,冷漠的眉,冷漠的眼,冷漠的薄唇,冷冷的一袭黑衣,却似乎很小心的守着掌中的一枝牡丹花枝,血红的花瓣,仿佛攫取了这个冷漠男子的精血,纵然跌碎的四处零落,依旧美的摄人心魄。
柳墨怜呆呆的望着眼前这个泛着冰冷气息的男人。
他全身血污,发丝凌乱,艰难的睁开一双瞳,当中顿时爆出星星光芒:“小姐……”柳墨怜一懵,有闪电劈过脑海,怔怔的望住眼前的男人。
那人伸出一只手,手上依旧有伤口渗出血来,那样一只手不知如何能拊上柳墨怜白皙的面颊,她眼中震惊,却连躲都忘了躲。
“刘黑闼?”她艰难的说出这个名字。
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仿佛是喜欢,又仿佛是难过,呆呆看着她脸颊上自己的血痕。
柳墨怜的脸上一红,拿出丝帕,细细的将他手掌处的血迹擦去:“你走吧,爹爹若知道了,又会打你一顿的……”她转过头去,不忍再看他。
夜幕灰沉,外间的雨才歇,她一个人坐在房间中,不曾点灯。
“小姐……”从小陪在身边的丫鬟忽然一脸古怪的从外面跑了进来:“奴婢刚在大门口看到,大人打了一个上门来求亲的人……”
她眼中一乱,手上的绣活却没有停下。
一过及笄之年,她也经常听到爹爹和娘在讨论自己和妹妹的婚事,但始终是女孩儿家脸薄,不敢多问。
“后来呢?”她几乎是头也不抬的问道。
“大人说,若他有朝一日做了将军,便将你许配给他!”丫鬟摇摇头,叹息着:“大人分明是为难他,他一个小小骑将怎么能做成将军呢?”
她心中不由得一动,停下手上的针线:“骑将?”
“听说原本是河北逃难过来的,叫刘黑闼什么的……”
这一句话落,柳墨怜心再无平静。
仿佛是冥冥注定,绣楼高处,在一次次百无聊赖的凝望中,便有好几次,她无意在高处望见长街之外,那屋檐廊角下的那一个落寞的男子,更多时候,她望着他的背影随后消失在深远处夜幕中……那个人的背影总是去的匆匆,透着流离,那样的男子,并不会属意这一个小小的宅院。
这一刻,她却忽然明白他是为了什么,她的脸蓦地红了红。
一阵刺痛忽然从指间传来,她低头看着指尖上猩红一点,但为什么是他呢……爹爹已经回绝了他,而这时候自己心上为何有了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她丢下手中的绣帕,走到门边,望着绣阁外的洛阳城,星火燎起,哪一盏的下面会有那张冷漠的脸呢?
“小姐……”似不愿看到她眼中游离的目光,刘黑闼的手上忽然用力,她乍惊之下猛的摔倒在他身旁,急急坐起时只看到他脸色一阵抽痛,却没有发出半丝□。
“爹爹下手这么狠?”她眼中一酸,已落下泪来,拿起丝帕颤巍巍的拭他脸上血污。
刘黑闼看着这张秀丽容颜上的关切,忽然笑了,便如冰冻河川上照过的第一簇阳光,所有的阴霾都因这一笑消失无踪:“为了你,都值得!”他淡淡的说道:“只是可惜了这花……”
柳墨怜呆呆的看着满地的花瓣:“这花还不曾谢?”
“花还不曾谢……”刘黑闼目光一低,泛着冷意的瞳却在笑。
柳墨怜看着那双隐了深意的眼睛。
刘黑闼也在看着她的那双美丽眼睛。
柳墨怜的眼睛纯洁的就如初春山间冰魄初开的第一泓溪水,刘黑闼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掌心,柳墨怜恍若触电似的一动不敢不动,只闻得鼻息之间他身上的血腥味浓重,眼中一酸,泪水滑落,滴在他胸前衣襟上。
“别哭!”刘黑闼低头,一双修长的手指为她拂去眼泪:“我会回来!”
柳墨怜猛的抬头,眼中震惊,
“我会按你父亲所说的,等它日做了将军再回洛阳迎你过门!”男子的冷瞳远望向遥远的天际,徐徐冷硬出声道。
许久后,那道背影踉跄转过门后,终于再度消失了,柳墨怜呆呆的看着他离开……地上,只有那一地留下的牡丹花瓣,随风,凌乱,舞。
……舞落红尘……舞过她的眸子。
这该是怎样的一个开始啊,柳墨怜的心底忽然深深的难过。
☆、谁主天下之四
霍邑。
连日的阴雨不息。
子夜时分,当大部分兵士都已入梦的时候,霍邑城中几声梆子声远远的传出,传进城外这座依旧烛火通明的账中,年轻的行军都督盯着霍邑城周的地形图,俊眉紧锁,一张本来清逸非凡的脸因着战火淬炼,凸显棱角分明。
大雨连绵,军中缺粮,流传突厥与刘武周将乘虚袭太原……年轻都督好看的眉头习惯性的又皱成川壑,有兵士冒雨奔来,在大帐外停住,低声报道:“二公子,福总管已从洛阳回来了!”
闻言,年轻都督手中的行军地图“嗒”的一声跌落在桌面上,烛火中,那一双墨色的双瞳露出一丝异样温和的光芒:“他人在哪里?”
“刚到辕门口……”那士兵还未说完,只见眼前人影晃动,年少却一向沉稳的都督已闪身消失在雨幕中,兵士不由得张嘴愣了一下。
“果真没有她的消息?!”璀璨的星河中万千星子抖然陨落成一潭死寂,连带黯淡了一双希冀生光的黑眸。
“老奴在洛阳一月有余,对着画儿逐个比来过乐游园的姑娘,没发现那姑娘在当中出现……”忠实的老仆诚惶诚恐道:“老奴该死,还无意将公子的画给打湿了……”面前的老人双手递上他临行前郑重交给他的那一张画轴,言语惴惴。
颀长的身躯就此僵硬在空气中,那身几日间始终未卸去的盔甲顷刻间透出未知的沉重,沉寂良久,这人轻轻挥手:“我知道了……你连日奔波,先下去休息吧!”
去洛阳的信使就此离开,年轻都督打开了再次回到自己手中的那个画轴,怔怔去望那画上自己曾一笔笔勾勒而出的女子。就着此刻头顶泠泠细雨,那样的一张熟悉面容早已模糊成谜,他却为何还能凭空看穿那少女轻盈的笑,穿透雨雾,顷刻中落进自己的双瞳……
何人的眉宇深皱,却再没有那样一双手会没有犹疑的来抚平这样的皱:“发结同心,如何……竟忘了呢?”他嘴中不由喃喃问出,是问那个脸容已然模糊的画中人。
风吹过木栅,吹乱他发上落下的雨水,成几条小小的沟壑,爬过他冷毅非凡的脸庞,他的目光便落在雨雾中的远处,一刻不知如何收回……
“二公子……”许久后,另一个声音忽然从他身后响起,有人撑着伞正从雨幕中走来,饶是凄风苦雨,那人仿佛依旧是走在明月清风中般的出尘离世,遽难之后,心平如镜,便何处都安生,不同于他此刻正历练在刀锋剑雨的猩毒中。
年轻的都督收回短暂游离的目光,回头:“墨先生……”俊眉间先前一刻的失落神色早已隐忍至未知处。
“突厥
围困雁门关,三公子再次遣使告急,国公大人欲退兵太原,以图后举……”来人仍是不急不缓道出,话中却透出肃穆神色。
李世民墨瞳中凛然一震,霍然转身。
一鼓作气,再而衰,自古便是兵家大忌。且群雄纷起,时不待我,谁先入主隋都长安,占据关中之地,以帝都之尊,便具备了号令天下的先机!
“如今,唯有合大公子和二公子之力或可能让国公大人回心转意!”墨辛平随后郑重道。
“我明白了,墨先生!”年轻的行军都督黑瞳中几度涌动波涛:“我这就去会合大哥!军中若有流言散布撤退事宜动摇军心者,先生可先行传令下去,杖责二十!”
大业十三年七月,李渊发兵西入关中,攻霍邑遇雨,李渊欲退兵太原,李建成与李世民死谏迫师。
八月,破霍邑,斩隋将宋老生。
十一月,义师入长安。立隋代王侑为帝,是为隋恭帝,改元义宁,李渊为大丞相,晋封唐王,以建成为世子,李世民为秦公,李元吉为齐公。
十二月,李世民击薛仁杲于扶风,大破之,追奔至垅坻而还。
☆、谁主天下之五
大业十四年三月,宇文化及在江都叛乱,隋炀帝被弑。消息一经传出,天下皆惊。
这一年的洛阳,春天来的似乎特别的晚。
朝阳升起,阳光金纱般笼罩在万物,却依旧驱不散那深藏在骨子里的寒意。宫墙之上,檐马走兽枯立冷风中,檐铃轻响,带着瑟冷之意。
风长衫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少年,少年冰冷的眼中才有一丝暖意。
“皇上,登基的吉时不能误了……”风长衫低声禀道。
杨侗于是点了点头,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表情凝重,举步往德阳殿走去。风吹起他的龙纹衮袍,显出他清瘦的身体,束着十三环金玉革带的年轻皇帝仿佛脆弱的如同瓷娃娃一般。
通往德阳殿的御道边池水环绕,玉阶朱梁,纹石为坛,年轻皇帝的脚步忽然停下。
几个宫女蜂拥着正往这边小步跑来,急促的叫嚷声飘荡在这座宫殿灰色的上空,让这死寂的宫殿忽然间就有了一丝鲜活的气息,而那久违的一点人声也像甘霖一样忽然落在年轻皇帝早已干涸的心田……
“二小姐不要跑了,尚书大人知道了,会责罚奴婢们的!”宫女们正围追着最前面的那个绿衣少女,蓦地抬眼看到停驻在不远处的这一行人,随即纷纷跪下,大气都不敢出。
那绿衣少女却懵然不知,回头见身后人终于没有再追上来,方吁出心中一口气,陡然见眼前一抹明黄撞入眼帘,人已触及那人衣角,她猝然惊住,脚下已跪倒:“皇上恕罪!”
“你且起来……”少年皇帝杨侗的眼中依然没有一丝表情。
少女闻言站起,一袭绿罗裙,盈盈而立。
“尚书大人为何要派人抓你?”那皇帝似又不经意的问道。
少女眼中不由一愣,看看面前的年轻皇帝,又看向他身后站着的风长衫,这刻,风长衫已然走前一步,低头道:“皇上,文武百官已经等在德阳殿,请皇上移驾德阳殿!”
杨侗再度看了看自己的这个文臣一眼,微微一笑,也不再说话,依言举步往德阳殿走去。风长衫紧紧跟上他 ,走了几步,猛地回头,对着依然懵在当场的闯祸丫头狠狠瞪了一眼,以示惩罚。
“二姑娘,尚书大人说了,不能让你出宫,您就不要再为难奴婢们了……”年轻的皇帝一行已然走远,那跪着的宫女依然在原地瑟瑟
发抖。
少女眼中的惊慌终究逝去,代之的却是抹不去的浓浓的悲伤,她举步踏上那高高的宫阁之上,远远眺望着乐游园的方向,洛阳的牡丹花又开了,可是,那个人……如今那个人即便真来了,又可在何处才能再找到她?
他不知这世事造化,是多么的弄人?
眼前的天宇浑然苍白,拂过她面庞的春风便也是冷冷的。
德阳殿内,金鼓齐鸣,礼乐声起,杨侗目光茫然的站在这座大殿上。
纳言宣读新皇帝即位诏书,宣布改年号为皇泰,接着献上皇帝玉玺,典仪高呼“拜贺”,赞者应和承传,来使和百官依次向新皇拜贺,山呼万岁。
此时距离他被逼自缢的皇爷爷的死仅只有两个月,一切却都已永久的改变了。
死亡,是将一个人从空气中连根拔起。
大业十四年五月,长安。李渊废恭帝侑,即皇帝位于太极殿,建元武德,建国号为唐,是为唐高祖。
六月,李渊立世子建成为皇太子,世民为秦王,元吉为齐王。
七月,李世民至高墌拒薛举。浅水源之战后,薛举病死。
八月,仍以秦王世民为元帅,击薛举之子薛仁杲。
同月,在洛阳,李密为王世充所败,瓦岗军大溃。
洛阳宫的这处水榭之中,凉风习习,芙蓉已半红,娉婷水风中,只是空有这样的景致,在这乱世之中,却已绝少有人再有心思去欣赏。
六儿踏进这方水榭时,骤然看着那个坐在水边似已醺然睡去的少年,没有说话,悄悄的坐到了一边。似心有灵犀,风长衫却在下一刻嘴角噙笑,眸子微睁,清辉顿生,一眼看穿面前女子的心意:“六儿此来,是有话要对我说?”
也无怪,至小青梅,郎骑竹马来,他本是最识她的人。
只是,同居洛阳城,却终至有一日再不能是两小无嫌猜。
“爹爹说,让我来谢谢你这次助他破了瓦岗军!”少女揉着衣角,低声道,片刻仰头,认真打量着风长衫面上这刻的神情。
神情清朗的少年,看似从来都在笑,对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便如一阙流云,羁散自由,东楼被焚之后,再无人能读懂他真正的心思和快乐。
风长衫见她认真望着自己的模样,不由的轻摇头叹出,眼
中不免往时觑笑:“只是如此……倒让我空欢喜了一场,我原以为你爹爹终于肯将你嫁给我了!”
幼时的伙伴脸上一红,细雨般的拳头已如往常般招呼上少年单薄的身体,却没有看见风长衫秀气眸子中片刻隐过的那一痕失望,在再次与这少女对视时,重归风清月明。
半晌,却仍是低声问出道:“六儿,你可还在等着他?”落在肩头的拳头倏忽的撤去,身上不痛了,少年的心却早已预知的钝了一钝。
侧身望去,少女的那只拳头就愣愣的留在半空中,脸色只一句便成苍白。
看着这样的她,东楼的少年忍不住再一次叹息:“六儿!”他忽然清晰说道:“文庭远不会那么容易死去,他应该是一个不同寻常的男子,终有一日他必会回来!”
皇泰主的同窗谋臣,智克瓦岗军的年轻军师,在朝堂上已崭露头角,他说出的话掷地有声,尚无人敢轻易辩驳。
少女自然是信他的,轻轻的点点头,眼眶中却又无故溢出了薄薄一层泪,慢慢浸湿了身边人的长衫一角,她缓缓贴着风长衫坐下,同看那水榭外的一片水风……薄而湿的水风,这般蔓延开来,当中匆匆滑过眼帘前的就是两度花开花落。
长相思。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远在千里之外的西部秦州大地,虽是晚春,从北部吹来的朔风从来的凛冽。
“还是没有找到?”西征的李唐秦王缓缓落坐在身后榻上,神色微现苍白,仍是当年的老仆人,在一边不安的点头。
夕阳外,军旗猎猎,瑟风寒冷。
李世民霍然立身而起。
“秦王殿下!”老仆人情急之下只得拦住他的去路:“王世充已在洛阳拥立越王侗为皇帝,殿下此去不吝于羊入虎口,再者,现在秦州这种形式,殿下怎能离开!”
他的脚步蓦地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忠心耿耿的秦王府老管家,黑眸中火光闪动,半晌,凉声笑道:“我不过出去走走,透透气!”
年老的李福目视着这俊挺的背影在风中昂然离开,无端的心里一阵难过。……很久后,他怔怔的看着那断岗之上,夕阳将李唐二皇子一身笼住水凉金色……那男子一个人孤零零的傲立在秦州的陵原上,直到暮风吹动夜色,他的身影依然立在原处,一动也未曾动过。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统领唐军西取陇右大地的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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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李密降唐。
十一月,秦王李世民在秦州坚壁不出,与薛仁杲相持二月有余,秦军军中乏粮,将士离心,大败之,薛仁杲降。至此,长安西陲再无隐忧。
大业十四年,便在那样四起的烽火中悄悄的流逝,蓦地惊醒时,已是新岁至。
流年催人。
☆、谁主天下之六
武德二年四月,皇泰主禅位于王世充,王世充建元开明,国号郑。
含凉殿中光线昏暗,四周冷寂。禅位后的皇泰主杨侗侧卧在竹塌上,脸上也是漠无表情。殿中清寒,只有零星的几样摆设,他久久的躺着,依稀也变成了一件冰冷的摆设,再没有一丝生气。
“皇上,用膳了!”从小服侍在他身边的小允子刚从开启的宫门缝中接过送来的晚膳,等了长久依旧没有等到杨侗答话,眼圈一酸,已滚下泪来,回身打开饭龛,见只有两碟子时蔬,那硬邦邦成一团的米饭,更是没有一丝温气,心中委屈着,泪落的更急。
杨侗听到身边压抑的哭声,不由得抬起一张益发清瘦的脸来:“怎么哭了……”他勉强对这小太监挤出一个笑脸,这木然笑容却让小允子哭的益发起劲。
“跟着我让你受苦了!改天我让长衫想个法子将你遣出含凉殿!”被废黜的皇帝的声音犹如一阵风般的虚无缥缈,小允子这时却一下子扑上前抱住了他垂在竹塌下的双足:“小允子从小跟在皇上身边,皇上不要小允子,奴才以后在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小允子哭的眼泪横流,杨侗的眼中也酸酸的。
“小允子,不要再称我为皇上了”,见那孩子始终跪着,他无奈摇头,对着这小太监伸出手去,不多的动作,已觉吃力:“起来吧,我只是随口说说……”
“皇上……”小允子仍挂着泪。
“你还是像以前那样称呼我为公子吧……”杨侗轻声道。
小允子于是屏住眼泪点点头:“公子,我已经挑去了外面的冷饭,公子好歹吃点!”
杨侗已经一天滴水未进,纵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却仍自摇摇头,目光望向灰暗的殿外:“你去把我的琴拿来……”
小允子于是含着泪抱来了杨侗从不离身的那具独幽琴。
含凉殿外有一处小坡,坡上有株孤松,传说前朝的一位妃子便曾经吊死在这上面,孤魂迟迟不肯散去。杨侗就抱着独幽琴,缓步拾阶而上,松声阵阵,孤涛如诉。
小允子瑟缩的跟在他身后。
月色霜白,杨侗端坐于琴前,长指微拨,独幽琴发出水波不定,泉声幽鸣。
夜染繁华处眉雨压殊途灯挑三四孤酒暖六五壶
妄言儿时酷轻屑竹马苦暮缓车流扰狂徒
缘分淑与妩眉上惹花露
裙风少年误相悦恨两路
声声唤罗曼楚楚招嫣目
世时荒芜长孤独
一曲罢了,弹琴的他怔怔的望着含凉殿外的茫茫夜色,仿佛入定。夜风吹得他单薄春衫瑟瑟而动,他的眉目却已仿佛冻结,
当另一个人影缓缓自含凉殿后巨大的
檐影中步出,仰头望向小坡上那个落寂的身影,眉川如何不成壑?
四目相交。
“长衫……”那入定的人却微微一笑,笑容宛如落花寂寞:“你怎的来了!”
“我来看看你!”风长衫信步上坡,落座,轻落一笑,敛去眉间愁绪:“还给你带了酒!”
杨侗不由得略微叹出:“可惜,我这儿如今要找出对酒杯都难!”
风长衫眉间益痛,却突然从袖中取出双酒杯来,郑重摆在琴几上:“亏得我临来时突然想起!”
两人相视一笑,个中愁苦自知。
春来迟迟,月色清冷。
“果真是好酒!”杨侗笑看着杯中酒色,琥珀清冽,神情若有所思:“自从东楼被烧后,我记得长衫已不再制酒,何时又有的心致?”
风长衫低头拊拊衣袖,不语。
杨侗收在眼中,道:“酒入愁肠愁更愁,你是明白人,何必还要来趟这趟浑水!”
风长衫眼中暗色一过,抬头时却已是月朗星稀:“还记得你我在长安求学时,那时你虽是越王侗的身份,我却并不卖你的帐,那般奚落你,让你下不来台面,你却并不恼我……”
杨侗依稀笑笑:“你那时候就说,我不是一个可以掌控天下的人,大隋的江山若是落在我的手上必然毁之早晚……”
风长衫闻言,眼中又一暗,低道:“你还记得!”
“你说的话若是传到皇爷爷的耳中,风长衫就是死了白次千次都不为过……”皇泰主盯着面前的这位昔日太学中的好友:“但是我不恼你,因为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话,大隋必亡,只是我不知道最后却真的葬在我手上!”他手中的酒杯被攥紧:“啵”的一声,酒浆四溢,污了他一声月白外袍。
“公子……”小允子扑上来,被他挥手制止。
“千里堤岸,隐患长矣,并非你一人之力能挽回,你本不该这样自责!”风长衫眼中若有所苦。
杨侗笑笑,站起,走到土坡边,衰草没膝而过,他目光凉凉的落在远处的宫殿檐角:“我是杨家的子孙,结局早已知晓,只是长衫……我如今只求你最后一件事!”他目光回转,已有一丝暖意:“长安时你曾告诉我,你的志向是清风野鹤,逍遥天下,时至今时今日,你为何还不离去?”
“若只是为了我……你大可不必再留在此处!”杨侗淡淡道。
“我会设法救你出这牢笼!”风长衫眉间一冷。
杨侗却摇摇头,苦笑:“这含凉殿是个牢笼,这天下岂不是一个更大的牢笼,你让我往哪里去!”
他已无处可去,作为隋的皇室,大厦已倾,岂有完卵,他不过是在挣着自
己最后的宿命,以一个皇孙该有的面目,要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杨侗!”风长衫心中一痛。
“长衫,马上就是宫禁了,你该离开了!”皇泰主缓缓道:“再不走,怕你这一辈子都要拘禁在这宫城中,带上她,走吧……”
风长衫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落地,跌的粉碎:“你知道?”
皇泰主眉间深深一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他顿顿:“你莫怪我……你说的对,我那时实在是怕独自面对天下间的虎狼之心,才生私心以往日的情义留下你,但如今还算为时不晚,我的事,从此刻起,你不要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