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衫,王世充和我,或者说,那女子和我,你选择哪个都输不起啊!”看着旧日同窗眉目间陡然升腾的痛苦挣扎,杨侗对着他摇头一笑,步履蹒跚的走下土坡。
仿佛是一个晚上,他眉间的孤冷更多。
“你以为单凭独孤机,裴仁基兄弟,就能扳倒王世充?!”身后忽然传来冷凉的诘问。“侗,隋家天下已经亡了,以你单人之力,根本不可能复国!”
听到心谋被揭穿,杨侗不怒反笑,更深深的吸了口气,离开……留下风长衫一个兀自冷冷愣在他身后。
明知那是穷途,杨侗的最后一着棋已是落子无悔……被独自留下的那个人望穿面前的这一片宫宇深深……昔日的越王侗已再用着不他,或者说不忍再用他,那么他呢,王世充和同病相惜的挚友,他果真能选择一个?
还是,果真到了他风长衫该离开的时候了?
浮生不知所向,这少年后来一仰头,竟然还是走到了绿衣宫的围墙外,看着杆杆碧翠如墨,依稀仿佛听到里面那女子的叫声:“长衫……长衫……”那样一声声遥远漫长的呼唤,仿佛是贯穿了他整个不算长的平生。
他待要答应时,忽然就一头栽倒在身边的这片遑遑的竹林里,心力交瘁。
“长衫,你又喝酒了?”那少女果然正从宫门里跑了出来,看到他一脸酩酊的样子,将他从地上扶起,一边嗔怒道:“你酒量又不好!为何还喝这么多酒?”
风长衫只得强自笑笑:“我只想醉一次!”
“你醉了,又来找我?”那少女赌气怒道:“我这就去找莫青来送你出宫!”说着起身要走。
“六儿!”长衫拉住她的衣袖,六儿惊愕回头。
“六儿,你可肯跟我走?”他忽的紧盯着眼前少女这刻的眼睛,生怕从那里逃脱任何一丝情丝可能。
“走,去那里?”六儿水瞳扑闪闪:“我自然愿意跟你走的,你倒说说哪里又出了稀奇的东西?”那少女笑盈盈的看着
他:“可是今天太晚了,已上了宫匙!”
风长衫仍笑,垂下眼眸:“南门大街上最近新卖的面具惟妙惟肖,我改日给你和阿离各买一个来!”
少女笑着忙不迭点头,稍后起身去找莫青。
风长衫望着这女子的背影就此离开,脸上的温润笑容终一点点的流失在夜风中,他忽低头猛烈的一阵咳嗽,直咳的胸腔中一阵剧痛袭来,忽然就想这样醉了过去……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面颊上,他嘴角赫然有一丝血迹!
☆、谁主天下之七
长久的飘摇,便如置身在一艘开往海洋深处的双桅船,白日阳光灿烂,海水湛蓝,当孤鸥飞过落霞,依稀有星辰入目,微微的侧眸,便见那一抹暖带飘起,还有那女子侬侬的软语悄悄的飘近了自己的耳侧……
这样的一个梦,他依稀宁肯沉浸在当中再不愿醒来。
“长衫……”而有少女正用梦中人那低柔的声音轻轻的唤着他,仿佛似害怕吵醒他,却似乎又害怕他真的就此不醒。
风长衫的眼际徐徐睁开,只觉眼角从来沉重,却是极认真仔细的看清那样一张弥漫关切脸上的分分毫毫。
“我睡了多长时间?”他不由张口问道。
“三天!”少女眼帘一低,已翻涌出泪花晶莹。
“傻丫头,你哭作什么?我又不会死!”他不觉伸出袖子小心擦干她的眼角:“被你爹爹看见了,又道我欺负你,必等不来将你许配给我的那一天了!”
少女闻言,眼中泪花尚未隐去,就此如往常般生出嗔意。
风长衫无端笑出,强忍压住喉间咳意。
六儿低头看他面上痛苦,不觉又是满腔心疼,从袖中取出丝帕替他擦拭嘴边汤药污迹,动作温柔细致:“早知如今难受,当初为何喝了那么多的酒?从今儿个起,是一滴酒都不许沾了!”
风长衫也不辩驳,竟是从来未有的异样顺和,点点头:“六儿说什么就是什么……以后,我都不会再惹你不开心。” 一句话说出,风长衫抿唇更笑,喉间经久有猩甜意味弥漫。
“果真如此就好了,怕不过又是随口说说罢了”,少女细细替他掖了掖被角,也转笑出:“你等我,我出去瞧瞧你的药为何还不来!”
风长衫在被褥中点点头,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娇柔的身影从门边消失……一边的地上,瞬间便落满了被窗棂隔碎的阳光。
“六儿……”他是最后放纵自己忽的又出声喊住幼年玩伴的那个名字,看着少女从方消失的门边重探出半张脸来,双眸中竟生出一些欢喜来。
“含凉殿可有什么动静?”他忍不住又是一阵咳嗽。
少女远远摇了摇头,仍走回他身边替他掖好被角:“这几日宫里平静的很,你再莫多想,好生歇着,含凉殿若有事,我自会第一个告诉你!”然后她看着榻上男子的眉角微松,这才阖上眼帘,也没有再看她多余一眼,少女虽觉心上一点异样,然叹了口气,却已走了出去。
“公子……风公子终于醒了!”小允子急步向含凉殿后奔去。
仍是那棵孤松,松下,杨侗独自站在这处山坡上,此刻才轻轻的舒了口气,紧皱的双眉些许的松开,却现出另一
种疲倦。
小允子等了片刻,悄悄的退下。
四周冷凉又是无人,土坡上寂寞人的目光寻不得落处的掠过眼前那殿宇重重……
人生是一局棋,一子动,满盘动,而他这颗棋子,已拖累另一个人太久。可他如何抉择,才不至于让满盘皆输,还赔上他这一辈子唯一活着的可供信任的人呢?
一个绿色的衣影正悄悄的走近含凉殿宫墙对面的那座高亭,远远的仰望着这边,杨侗的目光掠往那边时,也掠起那少女脸上一阵慌乱。
他眸中忽的笑了,定定的看着那女子。
那女子惴着眼神,也是打量了他很久:“我就是杨侗!”他读出她眼中的疑问:“是他叫你来的!”
果见那少女犹豫片刻,遥遥点头,小心问他:“你可好?”
皇泰主眉间一动,年轻脸上有薄薄苦笑溢出,怎生回答,眉宇却仍是片刻安静回那女子:“你回去告诉他,我会很好!”
那样一个仍不知世事艰难的少女,闻言于是暖暖笑出,清澈的脸庞上有异样美丽顿生:“太医说长衫有些积病,他已答应我从此之后再不沾酒,将养一些时候就好,他怕是一直担心你,所以我特定来告诉你一声!”
皇泰主长久冷清的面上最后也是真心笑出,仿佛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安宁,坡上清风袭来,心里片刻却忽然有些羡慕起那个比他更早遭逢遽难的少年来。
“可惜若是我早些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便能帮你们了……”俄而片刻,他忽轻轻道。
这样一句未及前意,不达底端的话,那少女自然丝毫不能懂他的真意,却是安慰道:“你若照顾好自己,不要再让长衫担心你,这才是于他最好的!”
杨侗眼中不由一愣,随即笑:“好!”目送着这女子背影离去……眼前的含凉殿依旧灰蒙蒙一片,杨侗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平静。
是以,那一日,神色出奇的好。
“公子,今儿胃口可好些了!”小允子笑吟吟着,将菜中仅有的几片肉拨到杨侗的碗中,杨侗看在眼中,也不阻拦,只是将头转向一侧,不让小允子再看他面上不忍神色。
含凉殿的宫门边异常传来声响,小允子慌张跑了出去时,只见一只篮子不知何时搁在宫墙边:“咦……”小允子便面露纳罕,四顾道:“是何人?”
“嘘……”仍是早先对面的高亭上,柳枝轻扬隔断间,一袭女子的绿裙这刻轻轻扬起,云鬓微低,露出一张倾国容颜,已将手指往唇间一压,示意这小太监不要发出声音。
小太监连连点头,慌忙将那篮子搬回了含凉殿。
皇泰主望着这陡然出现的盛满食物的篮子
,也没有多问,只眉眼间却有了笑意。那一种笑宛如在杨侗的心中缓缓的开出一朵花来,也只有他一人静静的享受着那花开的滋味。
“公子,你在笑!”小允子忽然喊道,说着眼中怔仲,杨侗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真心的笑过。
“你肚子还不饿?”皇泰主温和道。
小允子回过神来……等走出含凉殿,看到他家公子仍是对着那棵柳树抿唇笑出,心里难过,只想公子莫不是真被关的傻了,竟对着一棵柳树也能笑的那么长久?
不过短短两日,这含凉殿的日子不像先前艰难,自有有心人源源不绝的偷偷送进日常所需:“姑娘!公子从前最喜欢食洢河的银鱼呢!”小太监隔墙喊道,眼见着那人微笑着点头离开……杨侗一直微笑着,杨柳依依,如那女子的眉。
半轮残月勾在含凉殿的殿角,他慢慢的踱到殿外,仰头看着这上方晦暗的天宇。
他的眉间蹙起。
已经接连两日,没有等到该来的消息……今日是第三天!
他的目光紧紧的盯向含凉殿的那两扇紧闭的宫门……后一刻,小允子正苍白了脸惊恐着向他跑来,皇泰主的脸上立时有落幕的灰色,聪明如他,自然已明白发生了什么……曾如长衫所说,蚍蜉撼大树,成败早已注定。
他不过是多此一举,徒做挣扎。
“公子,郑王刚杀了独孤大人一家,裴仁基,裴行俨两位将军昨日就已经处死了……”小允子远远哭道。乍闻至今仍暗处拥护公子的那几位臣工都被王世充杀害,愚钝如他都明白杨侗从此怕再无回天之力,恐就此要被监禁在这含凉殿中等死。
杨侗的眼中一直没有波澜,缓缓的回过眼神看着小允子绝望的脸,再无转圜余地……他嘴边忽然有莫名的嘲意。
然这却不是全部,当一阵桃花的香味忽然从高耸的宫门外飘进,深重的宫门吱呀的打开,他有些吃惊的望着眼前蹁跹而来的少女,没错,他看到了王世充的那个女儿!
王世充早已下禁令,普通的人根本不能接近这座含凉殿!
这少女却能轻易出入,此刻更是赶不及的叫仍在抹眼泪的小允子赶去帮手:“小允子说你喜欢洢水的鱼,你尝尝我的手艺呀,娘教的”桃花鳜鱼”,长衫也挑不出毛病来的!”那少女伸手理理鬓角落下的碎发,对仍自怔怔出神的皇泰主欢喜笑道。
那样没有一丝防备于人的笑意,六儿,竟会是王世充的女儿,天意何其弄人!
但他杨侗,却是一开始就知道。
仍是滚烫的瓦瓮,当中盛满汤汁乳白,更有桃花香味诱人迎面扑来,做这汤的人显然是费了心思,而皇泰主的脸上忽
然浮起很虚的笑意:“六公主的这份心意,杨桐不知如何回报?”
少女便惊在当地,呆呆的看住面前人,知道一切再不可隐瞒。
旧时的皇泰主就那样一眨不眨的看着王世充的这个女儿,直看的自己眼角似欲裂了开来:“既是三生有幸,小允子,将殿内的那坛子绿醴拿来!”
一向听话的小允子,稍后却呆在原地一动都不肯动,只两眼直勾勾的看着自家的公子,眼泪却忽然控制不住的涌出了眼眶。
“小允子,难道如今连你也再不肯听我的话了么?”那个落寞的皇孙忽然叹了口气,徐徐转身的孤独影子像极秋天转瞬将从枝头凋零的最后一片枯叶。
小允子于是哭着跑进了那座暗无天日的殿宇。
碧绿色的皇家佳酿,倒在普通的瓷碗中,泛着幽幽的荧光,杨侗微微拊袖作出“请”的姿势:“劳烦六公主这几日的照料,杨侗无可回报,谨以此作谢!”
坐在对面的少女脸上仍是惶恐,片刻不敢轻易动弹,后来小声道:“你不怨我的爹爹么?”
杨侗闻言,脸上不知是笑是苦,既有堪破世事的眼神萧索,眼中更有秋天般的落寂:“江山谁主,千百年来,从无定论,今日你父亲夺得洛阳,明日也不知洛阳又将是谁的天下,谁会知晓?!”
少女张着嘴,始终不知道怎么再开口,怔怔的看着,眼神中残有愧色。
“请!”皇孙将那杯绿莹莹的美酒送进她的掌心,不容她拒绝。
六公主的面上初识另种痛苦滋味,眼神小心翼翼看清对面人的表情,看杨家子孙眉头痛苦之色频现如长久滞留在溺亡之川,那样的艰辛,却是她从前想都不敢去想的,碧绿的液体就此要流入这无辜少女的喉咙……
顷刻间,杨侗全身如被弥漫的黑沉沉的气息扼住颈部,痛苦的喘不过起来,他陡然振臂拂开那少女手中的酒碗:“啪”的一声,那瓷碗跌成粉碎,流淌一地的酒液渗成黑色。
年轻的皇泰主就此跌坐在身后的石凳上,眼中惨裂,冷声笑道:“你这傻丫头,既养在宫中,怎会从无算计?!”
六公主的一双美丽眼睛在看清地上大滩的黑色时,不无吓的面色苍白,噌的一下站起,已往后退去几步,那样一双从来信任的眸子,终究悉数被恐惧所代替。
杨侗脑中一时乱如潮涌,踉跄起身,蹒跚着独自往身后黑沉沉的大殿内走去……小允子远远似乎松了一口气,看向王世充女儿的眼神却已成怨愤。
而那六公主回过神,已拾起裙角就往这漆黑的含凉殿外跑去……身后那样漆黑的殿宇中,陡然的传来谁的琴声,谁终将满腹心思都赋予了身前的那具琴
,琴声如远乡的离人,萧瑟孤苦无依,夕阳西下,古道,寒鸦,那绕于老树枝桠间的最后一声哀鸣,是垂死之音。
天地将暮,一切俱从此掩于黑暗中……许久后,那含凉殿内传来谁的一声叹息,有洪荒般的寂寞!
六公主便被霎时怔住在那两道封闭太久的含凉殿的宫门前,回头,看身后那更大滩一点点蔓延开来的黑……雾色已起,冷月冰凉,四下从来冷寂。
一道颀长却孤瘦的人影后来再度迈出含凉殿的殿门,将自己曝露在这片月光的冷色中,身形愈发的冷峭。他徐徐而行,漫无目的,已不知归途究竟会在何方,那落在在宫门处的目光忽不由自主的一紧。
一个娇俏的身影还坐在石阶上,听到他的脚步声,抬起头,两粒星辰般的眸子不知是因谁而变得暗寂无光…… “傻丫头,你仍坐在这里干什么?”他不由得苦笑:“难道你心中不怕吗?”
六公主怔怔的仰头,怔怔望着这个被她父亲夺去城池的杨家子孙,不知如何开口。
清澈的一双眼睛,便被对面的皇孙悉数看清当中的担忧,她因风长衫之故,是以不忍他独自坠在黑暗中不能抽身,更因她父亲的缘故,于他存了百般内疚:“可曾习琴?”
六公主一愣,不妨他这样问出,低低一摇头道:“略懂些……”
“你跟我来。”杨侗忽然唤她。
明月,小山岗。 “你弹一曲我听听!”
少女依他言,坐到琴前,十指拨弹出泉水叮咚,酣畅淋漓。
皇泰主目中便有赞许之色:“难得这世间还能听到琴音如这月色般皎皎干净……”他抬眸,看着面前的女子:“六儿,这世间万般,我俱输于长衫,唯有这琴技,我当仁不让,你可否答应让我做你的弄弦之师?”
六公主便惊讶望向面前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那样的风浪后,现如今只剩下水波不兴,烟岚不起,一时再看不见红尘阡陌,黄沙狼烟。
杨侗笑笑,月白衫子一动,已安然坐下:“既如此,为师今天就教你为琴第一课!”
风长衫听到昔日同窗正教那少女习琴的消息,却已经是在半月之后。
☆、谁主天下之八
含凉殿后的那个土坡上,若是仔细听,松影凄厉,仿佛真的能听到那个前朝故去妃子遗留下来的幽怨低吟。
不免得让人感慨,既是亡魂已久,奈何还要踯躅不肯去?
“你在教六儿习琴?”风长衫手中的茶杯就跌在这山坡的白石上摔个粉碎支离。
“怎的,长衫,你会不高兴么!”皇泰主却是虚弱的一笑,俯身,去拾那滚落在自己脚边的碎瓷,锋利的瓷刃,淋漓的血就那样从苍白瘦削的指尖流下……
风长衫望着那一注血迹断续滴下,眼中终空余下一切焚烧成灰烬的苍冷,身姿萎然欲倾。
杨侗便伸手拊了拊好友冰冷的手心:“长衫,若是知道这一天绝无可能避免,不若让我自己来选!”他道。
面前他的好友眉目间仿佛仍不能信,仍频频痛苦不断问他:“侗,你为何要这样做?”风长衫忽的甩脱杨侗留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返身往含凉殿外而去!
德阳殿外,风长衫看着那少女一脸喜色的正从灯火中走来,冷风一吹,冷的他心底骤然冰凉一片。一片尚早青翠的香樟树叶忽然从枝头飘落,撞在殿檐角上“啪”的一声,飘向他消瘦的脸颊边,竟仿佛是一只离人的手,轻轻的拂过他的脸庞,似不舍,又决绝的跌向大地。
“长衫……”少女站在他面前,依旧笑靥连连。“爹爹方才问及师父近况,问我的琴艺可有长进?”
他陡然伸出了双臂,拥住了这个女子,风长衫的整个身体都在抖,那一种直堕到底再无可能被救赎的陷落……少女的身后,远处的德阳德殿上,倒影出明烛一片片的颤栗乱影。
而他怀中的这个女子,却仍是浑然未觉,仍是欢喜道:“爹爹还说,等那一日师父甘愿从此做个寻常人,他便放他出宫!若是这样,长衫,你便去劝劝师父吧……”
风长衫的眼角冷冷的抽搐着,终至低的几不可闻:“好,我会去劝他……”
☆、谁主天下之九
月华薄起,原本是人约黄昏的时刻,是故此时风中隐隐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是六公主来了么?”小太监从含凉殿中探出一个脑袋往外望去。
小允子的身后,杨家的皇孙微微一笑,很认真的理了理自己的衣襟,然后起身,开口道:“六公主她,怕……再不能来了。”
皇泰主的话音未落,王仁则已带着几个侍卫闯进了含凉殿,微一觑眼,面带不善。
小允子已扑上去护在了杨侗的身前,立刻有侍卫将他拉去一边。
“此事郑王应该不想让六公主知道,王将军不妨留下小允子一条性命来给公主捎道平安口信!”明知来者不善,皇泰主年轻的面目上一直有徐徐微笑,抬头望向眼前这群人的脸色也平和如旧。
王仁则不由得一愣,难得认真的最后看了眼这个临死依然淡定的少年,少时恢复凶色:“你明白最好,就不须我多费口舌!”一使眼色,两旁已有人端上盛着鸩酒的盘子,更有侍卫要上前将那杯毒酒立时灌进旧时皇泰主的喉咙。
绿汪汪一杯酒,杨侗侧头望向,脸上始终淡漠,微仰颈,待屠。
“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断喝。
王仁则回头间不免一惊:“风大人!”
少年青衫薄,就此孤身冷凉的站在这场含凉殿外的暮色长风中。
这番场面中,深知叔叔现如今很器重这一个年轻人,连王仁则面色也只得一缓:“杨侗执迷不悟,不肯接受教令,屡生事端,郑王实迫于无奈,请风大人不要让我为难!”
“我知道!”那少年凉凉答道,这刻一步步走上前,目光始终都只落在末代皇孙的身上:“只是我与杨侗同窗一场,王将军可否给片刻时间让我与他就此作别!”
洛阳王侄子的眼中虽有不耐,却终是顾忌,不悦的摆摆手,暂领着带来的兵丁又退到了宫门外。
这含凉殿中再度寂冷下来,人声俱无。暮色沉重,远处有孤鸟剪出最后一道墨影,遁入不知深处,天宇之间惟剩月光惨淡,些末落在眼前,照不透前去之路。
明知即刻陌路两隔,时光不多,望着眼前的这个亡隋皇孙,大郑的第一谋士突然之间却仿佛又再说不出一个字。
匆匆一世,他们共有过欢乐无忧的少年时光,是故后来乱世,他们各自走向不同的路,各自伶仃,伛偻而行,他却从未想
要抛开过这个人!他不是没有预料过这杨家皇嗣最后的归途,但他不肯相信杨侗的陌路果真便是末路,便是黄泉碧落,便是顷刻就在眼前!
“公子!”小允子一下扑了上来,死死拉住杨侗的胳膊,回身哭道:“风公子,你救救我们家公子!”
如此场景,皇泰主面上也难免动容:“长衫,看在往日情分上,最后再帮我一次,将小允子带出宫去!”他扶起一直服侍在自己身边的小太监,将小允子的手交托到面前人的手边。
风长衫的眉峰紧锁,眼中已然夜一般的毫无光色:“侗,为何再不肯再等等,也许再等等……”
“你能让王世充放了我?”皇泰主望着他,也是笑笑,笑容凄凉:“长衫,果真能等得那一日么?其实你心里早就明白!只是不愿去面对罢了!”
风长衫拢在袖中的双手颓然松开。
“长衫,为了保全我的性命,你也想尽了法子,也该是时候放手了……”杨侗望清好友双目中的痛楚,叹道:“这一死,不但可以解脱越王侗,也可以解脱了你,甚至,还有德阳殿中的那个人,杨侗何乐而不为呢!”
风长衫身子一晃,眸中终是现出绝望:“那么她呢……她若是知道一手将自己的师父推上死路,侗,你又让她情何以堪?”
“六公主不会知道!”杨侗眼眉间倏忽一颤,却是随即恢复微笑,认真道:“以长衫之智,怎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世间浮华,不过过眼一梦,长衫,若是可供握住的,切莫再犹豫,否则永失之痛,你无力可挡……”亡隋的子孙惨然而笑,转身,端起石桌上的那杯酒杯,不曾犹豫,一口饮下。
风长衫骤然回过神来,欲去夺已来不及,顿时神色跌散,眼睁睁的看着那人仰头饮尽那杯中酒,身子骤软如一片枯叶般的跌落在自己面前。
“杨侗……”他惶然坐倒在冰冷的石凳上,竟连去扶的力气都不再有。
一边的小允子已飞扑过去,抱着皇泰主尚有温度的身体,双手拼命的擦着从他家公子喉中喷涌而出的鲜血,却是越擦越多,浸湿了皇孙的月白袍子,无望的小太监抱着杨侗的头,开始绝望的嚎啕大哭。
“长衫,我今朝终于可以放手离去,而你呢……”皇泰主使劲睁着沾满血污的眼睛最后盯着风长衫:“你此生太过聪慧,终也将被这样的聪慧所累啊!”
风长衫茫然无神的望着昔日的好友,两瓣嘴唇徒劳无主的动了一下。
过耳长风如挽歌,不知是谁的弹奏,这世间却再没有人在风郎狂歌琼林宴时为他弹出世间最性情的一曲,一番烟消云散罢,杨侗笑笑,终阖上了那一双孤独的眸子,夜风冷冷,他的脸上仍带着仿佛解脱似的微笑,仿佛依旧可以听到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愿自今以往,不复生帝王家!”
夜风冷寂,失了魂般的风郎踉跄走到已离开的故人身边,长久跪倒,双手缓缓阖上杨侗的眼睛,杨侗的眼睛闭上了,他的眼中却空茫茫一片,有一处将永生的裂开,再不可弥补。
“小允子,你家公子走了!”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小允子从杨侗的尸身上抬起头,已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是茫然的看着风长衫,仿佛仍是不肯信眼前的这一幕。
“你家公子终于可以走了!”这样的哀恸中,风长衫却忽然笑了出来:“他本来就不该在这宫闱之内,你家公子走了,你应该为他高兴……”他如此说着,清瘦的脸颊上却已落下两行泪来:“小允子,去拿柱香送他上路吧,再打盆水,给你家公子梳洗梳洗……”
夜风静静,冷月苍苍。
含凉殿上的乌鹊忽然“啾”的一声窜入暮色中,了无痕迹。
三日后,含凉殿沉重的大门被再度推开了,一个娇俏身影飘入,风长衫依旧在梦中的眼神一颤,艰难的抬起。
“长衫,你也在这?”六公主眼中一惊,随即笑道:“你在这最好,师父呢?”
她话声未落,一直傻傻的坐在殿阶上的小允子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六儿看着小允子哭,心中无端一慌,目光四处掠去,已看见含凉殿外的那张石桌上,半截香灰落在案几上,苍白,蜿蜒如蛇迹。
“小允子,别忘了你家公子临走之前的话……”风长衫忽然抬手,轻轻的拍了拍身边小太监的肩膀。
小允子陡然噤声。
“杨侗已出宫去了……”长衫对着眼前空气中那个突然惊慌颜色的六公主说道:“因你求情之故,郑王已放他离开!”
那一天,洛阳没有太阳,阴云密布,六儿望着眼前这空荡荡的含凉殿,心不知为何沉沦到一个未知的泥洞,仿佛无论如何的使力,她都再爬不出那个黑暗的没有一丝阳光,也没有一丝温暖的洞穴。
如果这世上真有这样一处地方,那么这个地方会在哪里?
“他会去哪?”坐在含凉殿外杨侗曾坐过的石凳上,她忽然这样问风长衫道。
空气中不知为何会有挥不散的血的味道……而身边的小允子,不知为何,早已干过的眼中这时忽又有泪涌了出来。
“他最喜欢江南丝柳,晓岸长风,二十四桥明月,如果他可以选择,必然是去了那里……”风长衫苦笑。江南,扬州,琼华,江都,是隋亡的开始,杨侗他,真的应该会回到那里吧?
回到仍属于那个朝代的那个光辉时候。
望着含凉殿外的天边流云,他如此想。
☆、谁主天下之十
皇泰主离开后短短一月,风长衫廋了一圈,连人都痴了许多,经常坐在院中望着那几杆翠竹发呆。
六公主去看他的时候,他也会看着六公主,笑。那样的笑,惘然若不知所归。
六公主对他眨眨眼睛,风长衫也会对她动动眼睛。那样的一种眼神,惘然若归去,再无能回头。
“长衫……”六儿终不安喊他。
昔日的风郎睁着一双灰冷的眸子望着面前的女子,终说出:“丫头,我想去净土寺修行一段日子……”
六公主的脸色一下煞白。
风长衫看着她,木然的笑,说话的声音轻柔似长久沉醉在一场梦中,他道:“傻丫头,别怕,我会回来!”
六公主只得忍住眼眶中的泪,点头:“六儿知道!”
风长衫是旷野中的风,天空中高悬的明月,却被羁留在这宫墙内,她如何不知道,只是他若也走了,这冷冰冰的宫阙中便再没有人肯陪着那个寂寞的她了。
风家的少年最后伸手,握住了她的那一双小小柔荑:“六儿,如果文庭远一年之后还不肯回来,你果真嫁于我好不好?”
少女的眼眸一痛,终于落下泪来……轻轻的点了点头。
“一年之后,我在净土寺等你!”风长衫喃喃道,那双眼中却并没有一丝欣喜,他看着眼前的少女,走近一步,将她轻轻的揽入怀中,仿佛将他整个余生都揽入怀中:“六儿,你要记住,我不会是那个空负信约的人!……这,也是我曾答应过你师父的!”
六公主的身子一震,终默默的落下泪,闭上了眼睛。
长衫终是走了,走的无声无息,跟杨侗一般,如天边默默的最后一丝云彩,带走了那最后一丝的光明。
风吹,长衫杳然。
但是那样的一个智慧少年,也留下了最后一个信约,一个未知会否被遵行的信约。
含凉殿灰暗依旧,昔日的少女长袖流动,坐在往时皇泰主曾经坐过的土坡上,缓缓弹奏那曲未了的昙花痛,用她师父留给她的独幽琴:
常月抱青空
星疏叠月纵
久远听春风
依稀尝腮红
烦丝白入棕
笑痕掩脂浓
儿时唇温伴酒冻……
宫墙外不知何处烧来的一纸灰钱,飘飘悠悠的落在独幽琴上,琴弦微动,那纸灰散成万余点细碎的烟,飘散在含凉殿的各个角落。
隐隐有谁的目光,穿透那细碎的重影,最后留一丝叹息,抽身远去。
…………
流年飞度,谁都不知道自身的落处,终归于何方。
这一年,整个中原大地都在颤栗,处处腥风刮起,血流成河。
武德二年九月,李渊杀刘文静。江淮杜伏威降唐。刘武周进逼并州,占据太原。
十月,裴寂河东大败,李渊下诏弃河东,李世民上表请战,率军讨刘武周。
十一月,李世民引兵自龙门乘坚冰渡黄河讨刘武周。
当又一岁除去,漫天的大雪自空中如疾雨一般的倾盆而下,终于将那血红的残忍掩去少许,然瞬时的偃旗息鼓却只是为了来年或更深的挣痛……
☆、番外 风中长衫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你爱唱歌我爱笑不知怎么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
洛阳三月,桃花辞谢枝条,纷纷林间坠,五岁的风长衫头顶扎着两个总角,蹦蹦跳跳的迈进一处宅院。
院内春光正好,柳树吐绿,雀鸟枝头叽喳,阳光一条一条的透过鹅黄的枝柳投影在地上,他用脚去踩,那光影就又亮晃晃的照在他青色的皂靴上,他伸出手指头,地上便多出一只老狼,大鸟,小狗……
他一个人玩的不亦乐乎,直到一声”咕唧“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他打量整个院子,大人们正在那边凉亭中博弈,柳阿姨去给他做他喜欢吃的糯米团子,院子里再没有人……但院子里有一个摇篮……摇篮里躺着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娃……
小娃娃的脸粉嫩粉嫩的,像他喜欢吃的桃花酥,小娃娃的眼睛水亮水亮的,像他喜欢吃的冰镇葡萄,小娃娃的手指很有力,抓的他的手指有些疼,并且将他的手指放进了自己肉嘟嘟的小嘴中……
然后吮吸……“咕唧”又是一声,是她吞咽口水的声音。
风长衫那时候觉得好奇怪,这么小一个小宝宝,只有他身子一半大,动也不会动,只会拿着晶莹剔透的眼睛看着他,忽然双手双脚在空中扑腾,发出咯咯咯像天使一样的笑声……
五岁的风长衫不知道什么是天使,但是他觉得天使就应该是眼前的小宝宝这样的。
一片翠绿的柳叶不明征兆的突然从树梢凋落,砸在小宝宝稀疏的头发上,小宝宝嘴巴一扁,小脸涨的通红,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被这突然而来的哭声给吓了一跳,望望远处的大人,大人没有听见。
他低头看了小宝宝,小宝宝也拿泪汪汪的眼睛瞪他,哭的有一搭没一搭。
他脑海中掠过从奶妈那偷偷听到的童谣,笨拙的张嘴:
小摇车 别摇了
小妹在车里睡着了
不送你针不送你线
不送你火烧煮鸡蛋
送你根头绳扎小辫
摇篮里的小宝宝看着这个通红着脸,嘴里念叨有词的小男孩,眨了眨眼睛,眼睛依旧红红的,哭声却没有了。
他于是吁出一口气,停了下来,擦擦脑袋上冒出的汗。
小宝宝见声音没有了,忽然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噌的从地上跳了起来,于是继续唱……那一天风长衫不记得自己唱了多少个童谣,只记得自己唱的口干舌燥,最后小宝宝笑嘻嘻的在摇篮里睡着了,他也昏沉沉的扒着摇篮睡着了……
风……十……三,小女孩很努力的念道。
风……长……衫,他很努力的纠正。
风……十……三,小女孩继续念错。
风长衫瞪着眼前这个扎着两根小辫的女孩子,小女孩啃着他带来的糖葫芦,笑的像阳光里盛开的太阳花一样。
“你这么笨,连个名字都念不好,将来长大了怎么办?”他忽然有点生气,也真的有点担忧,清澈的眸子扑闪扑闪。
小女孩依旧笑的花开:“风哥哥在,六儿不怕,六儿长大以后嫁给长衫哥哥,让长衫哥哥一直给六儿买糖葫芦吃……”
小女孩说的很认真,风长衫的脸却红了,他背转身,不去理那个笨笨的小孩,很久才拧着衣角低声道:“虽然你这么笨,不过,我会照顾你的啦……”
小女孩咯咯的笑,跑过来牵她的手……于是,他的脸红的跟她手上的冰糖葫芦一样红……
那时,他七岁。
她三岁。
“风十三……”少女已能正常的叫他的名字,但是从来都死性不改的依旧直唤那个跟着她一起长大的他的绰号。
他抬头,白白眼,云一样清朗的脸上没有一丝愤怒,照例为她搬来一坛子她要的“江南春”。
江南春,一醉红尘。
彼时,他是清俊潇洒,高歌琼林宴,虏获无数女子春闺梦的风朗,却守着一家东楼,朝朝暮暮。
大隋倾,同窗殁,美人如花隔水相望,一切的一切仿佛是一场随时准备落幕的戏,吹吹打打,毁了那个原本只有阳光和她如花笑靥的梦。
那她与他曾共同经历的那一场漫长而繁盛的梦,梦里花落。
落尽。
于是,不如归去,白马轻啸,尘绝西风洛阳,从此只在魂梦中……
红尘中一声幽幽的叹: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
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
…………
淡而清的歌声从此被遗弃流传在身后那记透人生浮沉的大道上,从此无梦,再不需记起……但那个会喊他“风十三”的笨丫头又何尝不是依旧踯躅挣扎在尘世的惊天风雷中……
☆、兵临城下之一
武德三年 ,当李唐以闪电之势荡平中原诸多纷杂的势力后,将目光移向了威胁关中的最后一处顽守的城池,洛阳。洛阳城,雄踞“天下之中”,东压江淮,西挟关陇,北通幽燕,南系襄荆,历来为诸侯群雄逐鹿中原的皇者必争之地。
七月,李渊以先郑后夏、诏秦王世民督诸军击王世充。
长安城,薄雾中的秦王府,万物俱还憩息,少有一点声息,而因着这虚无缥缈的雾,整个府邸也一改平日的肃穆,此刻却透出一股清冷来。
府中一处庭院,千杆翠竹,竹叶上缀满清露,一滴忽再承受不住长久之重,缓缓的滑落叶脉,却被一双十指修长的手接住,冰冷瞬间濡湿进那双同样泛着冷意的掌中。
猛地一阵风过,千叶婆娑,万滴竹泪,那人的一双手却如何都能收的住了?
顿时灰色砖石上落进千层泪。
玄衣男子不免怔在竹下,原本坚忍的眼中落寂之意也无端忽的更深了。……不远处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一双兰花金绣鞋稍后进入他的视线,他微抬头,黑瞳中眸光黯淡已流转成平和,低道:“天色尚早,怎的起来了?”
秦王妃长孙无垢一双秀目疼惜的打量着面前这个自己一身将倚的男人,他为何独立风中,她又怎不知,却只是为丈夫披上一件薄衣,柔声道:“晨间的露水还是有些冷的……殿下怎可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李世民拂了拂上身的寒衣,玄瞳中终露出一丝暖意:“我这一去,这府里又要辛苦你一个人了!”
秦王妃再度垫起脚尖,小心为他拂去黑发上的水珠,垂眼,温婉一笑:“不是还有福总管么,夫君不用担心,早些得胜回来,务必小心!”
眉间一时阴霾顿消,代之以另一种豪情,秦王展眉:“你放心,我自不会负你所望,时辰不早了,我也该走了!”信手抚上妻子略显单薄的肩,从长孙无垢身边走过,一双阔步匆匆跨上台阶,穿檐廊而去,片时消失在这处院外,或许是军情紧急,所以匆忙的没来得及再回头看自己的妻子最后一眼。
秦王妃远远的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处,眉间仍凝着的笑意,终是一点点被风吹淡了。
相伴三载,不是不知个中底细,只是这样的相敬如宾,作为一名氏族家联姻的女子本已该心满意足!然为何,心中会有点痛,每次都一点点的这种痛,让她不觉以为自己又是那万千平凡女子中的一个了……而她的夫君,是李唐的秦王殿下,呼叱三军,横眉天下,以风雷之势横扫中原,从来战无不胜……
然这样一个铁血冷色的男子,却为谁落下眉上一点涩意?
洛阳……洛阳……事隔四年,这
男子终于又要前赴洛阳了。……长孙无垢的眼中忽然有了濛濛雾意,她仰头望着头顶雾色的天际,很久后,那种天空远而深邃的颜色才又回到她眶中,便仿佛她眼中从来没出现过不同一样。
而此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大郑宫却浑然不知厄运即将来临,但沧桑的洛阳大郑宫的城墙上,此刻也站着一位白衣的女子。
女子望着远处的邙山,邙山处在一片雾中,什么都看不清,女子的眼眸却穿过雾层,投向更不知名的远方,直到雾打鬓发,发上落下一般的如泪一般的水珠来……却何来一双手可以去承接住!
一年之期,她并没有去净土寺,而当年的风郎,也终于再没有出现在洛阳城。
女子站在长风中,眸中空冷一片。
她终于也做了那个空负了信约的人,和四年前的那个男子并无两样,而那男子的心情也曾和如今的自己一般么?……四年之前,她尚小,四年之后,她已是娉婷风中盛绽的洛中牡丹,却何尝不感知了春残将尽,落花凋零的意味!
薄阳终于升起,金光四透,柳墨惜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金轮,日日都见的物事,却因为心中最后那断开的一条线而陡然全部变得再陌生不过,她呆了一下,终是走下了这段宫墙……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万骑滚滚正越过潼关,大势压境而来。
沿着宫墙走,远远眺望一下蛛网空结的含凉殿,阴寒似往常任何一日,六公主呆站了片刻,转过几道宫角,回绿衣宫。
绿衣宫独在大郑宫一隅,被其它宫殿远远的隔绝了开来,平日里仍是极少和王家的人有来往,她们母女三人住在宫中绿湖心的小楼上,恍惚山林隐士一般,再不管这偌大的宫殿中多少世事变幻。
自风长衫的离开后,更仿佛就断绝了和这人世的最后一种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