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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古羽 当前章节:148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3:43

此刻远远在望的绿衣宫中,隐隐传来谁的琴声,那琴声随风远送,已经没有幼年时听着的一股哀伤,平淡的犹如水波不兴,波澜平静,却为何能忍不住让人生出更多的怅息来?

那感觉,就仿佛秋夜,窗内的人听着窗外,雨打着残荷,一下,一下,尚残有余音,清晰入耳,然这琴音之后另藏有空芜无边,顷刻一并没顶而来,原因那抚琴的人本是个空了心的人?

六公主不由得驻足。

蓦地,这样淡的如水一般的琴声却一度被阻断,六公主心中一惊,脚下已疾疾的往绿衣宫走回,一眼瞥去,果然是那位新入宫的美人再次出现在了绿衣宫的整片绿竹下!

一身鲜红怒衣的丽人就站在母亲的琴几前,居高临下倨傲的打量着她的母亲……坐着的中年妇人只得

微微一笑,缓缓站起。

博山炉中的檀香幽幽的起,笼的面前恍惚的如一场梦。

“柳夫人好雅兴?”红衣女子打量着眼前这张年华已去,风韵犹存的面容。

时光宽宥,并未在妇人的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这一番动静,竹楼中,绿衣宫外,她的那两个美的如妖孽般转世的女儿已出现在她的眼底……无端的,王妍心中就升起一股嫉妒,好看的眉目瞬间便有怨愤狰狞闪过,她指着面前案上的那具琴突然开口:“混账奴才,不是说宫中没有什么好琴,这又是从哪里来的?”

没有人敢上前,相随的宫娥们你看我,我看你。

“妹妹若不嫌弃这琴,姐姐赠予你便可!”妇人思量片刻,也开口道。

“姐姐果然要将这琴赠予妹妹?”王妍便俯身去拂那琴,“噌”的一声惊弦,她不由得妩媚而笑:“可惜这琴若不肯认我这新主人,留着终也是无用!”双手一推,噌噌噌数声,可怜一架上好的琴就此跌散在地上。

柳妇人看着地上的断琴,不由愣住,嘴唇动了动,终没有说话。

王妍看着那张瞬时惨白的脸,美目中却终于有了些许笑意:“妹妹无福享用,姐姐竟可将此事禀报郑王!”说罢盈盈侧身,望着这绿衣宫中的一湖绿水。

水波袭来,轻柔舒曼。

此时的她,是如此的年轻,青春,美貌,有足够骄傲的资本。……她是真的想看看王世充在这个年华已逝的女人和自己之间,是否曾如这宫中传言,会一如既往中蛊般的选择前者!

“娘……”

“娘……”

就这一刻,这妇人的那一双美丽的女儿已然已奔了过来,双双扶住了她们的母亲。

那样耀目的一对女儿,能顷刻盲了她的一双眸子,曾如宫人口中相传,她王妍并不是这大郑宫中最美丽的女人!……太多的不甘,便让新入宫的美人全身都忍不住的颤栗。

“我们走吧……”柳夫人的目光不离已毁的琴身,目光终有了裂意,十年踪迹十年心,弦断处,三千痴缠缘起何处?

然那样的根源,她却从来不敢去追溯。

此刻俯身欲去拾这断琴,一只手却先她一步将地上的断琴拾起,而来人的另一只手便捏住了自己的纤瘦手腕……柳绿萝立起身子,望着面前何时出现的一身明黄的男子,只是怔怔的看着,再不能说话。

十八年前,他是洛阳巡城的小将,她的身逢巨变,他一一看在眼里。十八年之后,他已是这洛阳城中的王!浮世变幻,无人可挡,唯一不变的是每次但凡她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个出现在她身边的,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替她挡去满身风雨料

峭,将她护的瓷人一般。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多少女人的毕生所求,而她柳绿萝死灰般的心中为何会从未见有一丝喜意呢?

这绿衣宫的流水和那邙泽中的碧水都是这河洛大地的水色,而每日倒影所见,却是愈发的清楚明了,那积重的恩义再无偿还可能……她所亏欠下这个男人的,多到她此生都已不可以再去想。

而匆匆而来的洛阳王迅即扫了手中的断琴一眼,只低道:“幸好只是琴弦断了,明日待我重新换上就好了!”

妇人垂头,喉中不由得更哽:“这些事,何须郑王您亲自动手……”

“阿萝,我现在能为你做的,是愈发的少了。”洛阳王不免叹道。

他这一声叹息中包含了太多,就连此刻旁边站着的这些人心中都觉出些不一样的滋味来,妇人的心中自然更苦。

“郑王……”王妍是不期的看到洛阳王的突然到来,已上前扯住了这男人的衣袖柔媚道:“臣妾也要郑王亲自为臣妾做一架琴!”

王者的眼中无故一凉,徐徐看向她拉住他衣袖的手……王妍手心也是一抖,竟将手不觉的松开了,却犹自不甘的站到了这个男人身旁。

这今时掌控洛阳城命运的大郑王这时却迈出一步,离开了新进宫的美人身旁:“我送你回去!”俯身对那中年妇人说道。

那柳夫人竟也没再说话,已随着他去了。

王妍眼睁睁瞅着这两人相携离去:“郑王……”她朝着那远去的人影喊道。

大郑王的背影却似并未曾听见什么,依旧去的远了,王美人的手指不知觉中攒的至紧,染了豆蔻的红甲便似要滴下的血珠子。似乎不过两日前,新恩受宠,芙蓉帐暖,而如今,一切陡然间成了一滩无人可见的空气……难道这才是繁华错落的宫阙中的真实,诡谲,帝王薄幸?

这新进宫的美人想。还是这宫中流传多年的一言成偈,这妇人果真是妲己再世,妖媚惑人,却偏生出一番白莲之姿!

满池的荷风吹起那逐渐走远的两人的衣衫,然只是稀疏如她,也恍惚隐隐间看到了一条缝,那横亘于王世充和这妇人中间的一条缝,似永生的隔绝着!

最后是大郑宫的总管莫青将这王美人带回她自己的宫阁,只是自此以后,那个洛阳的大政王竟果真再没有踏足她的住处!

德宁殿,夜色深沉。

王世充望着外间的夜色思绪不由得飘远。……灯火飘摇,大殿一侧,便静静的摆着那具断了弦的琴。

多少年前,他也曾是年少轻狂,桀骜不逊,以为纵马而过,人生快意,却不料时间过的日月双星,何时两鬓已星,他还有多少时间剩下,去

等那妇人最终放下心里的另一个人?

还是,他这辈子,都怕等不到了?

这德宁殿外的树影便仿佛要将此生都摇乱了,而另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这时从大殿外急促传来,顷刻间将他的思绪拉回:“郑王,斥候来报,李唐已诏秦王李世民领八万大军往洛阳来了……”话落尽时,莫青已肃然站在他面前。

明知不可能躲过,这一刻终于是来了!宝座上,洛阳王的眉心突突一阵急跳,仿佛已是担忧了很久,开口道:“河北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去泯州的信使已回来了,并带来夏王的亲笔手谕!”莫青忙回。

王世充的手便略有些抖,接过莫青谨慎递来的窦建德亲笔,灯下逐字看去,紧锁的眉头才微微松开些……窦建德倒并不是一个只重眼前小利的人,唇亡齿寒,如今这局面和当年三国几多相似,他若是偏作一蜀,窦建德的东吴离了他怕也难敌曹操的覆灭之灾。

“李世民这个人……”洛阳王不禁喃喃,沉重道:“终于还是来了呀!”

那个如利刃般劈过神州大地的少年统帅,所到之处,望风披靡,如疾风割过荒草……又是怎样一刀刀逐一割破了这乱世中纷起枭雄的每一个喉咙!

“郑王,不日后,夏王的义子将赴洛阳商量联盟抗李唐之事!”一旁,莫青稍后又低头禀道。

☆、兵临城下之二

  第一束晨光掠过河洛大地时,洛阳古老的大门“轰隆”的一声打开。

年轻的将军巍然高踞在马背之上,战袍宽大如漆黑的夜幕,在他四周围绕的银骑就合着日辰之光,点缀在他黑色的战袍上……洛阳,四年后,他终于又回到了这里,却是以另一种身份,一种足够匹配这座城池的身份。

烟尘弥漫,有大队的人正从这古城中策马迎来,年轻将军的一双褐目就此望去,目光跃动,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带头的来人------四年前,那所宅子的总管,如今已是大郑宫的总管。

而当时只是尚书的那个人在这座古城中逼皇泰主禅位,尔后又毒死了那个可怜的少年人,如今稳控洛阳大局,若非是李世民大军压境,这个人怕至今都不肯向大夏伸出橄榄枝吧?

年轻的将军这样想着,泛着冷色的褐眸有嘲意掠过,但无论他此趟远赴洛阳而来为何目地,有一个人,他应当不致再错过!……如此想着,褐眸依旧冷潺,却终是有了一星浴血多年后不曾有过的暖意。

大郑宫的总管莫青何尝不是也在看着城门外,这刻阳光下,这个玄袍白马的年轻人,郑夏联盟,此人为践约而来,却不知道对洛阳最后是祸是福,人心叵测,窦建德的诚意又有几分可信?

“莫总管!”年轻将军薄唇微动,已在马背上抱拳朗声喊出。

“刘将军!”莫青回笑揖道。

大夏将军的心中倏忽一震,显然这个已被叫过多少次的称呼在这大郑宫总管的嘴中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他当然也明白对方这样称呼他背后的深意。

大郑宫总管更是心中有叹,但想到柳墨怜那欲语还休的羞怯样子,已过十八的丫头,早该到了出阁的年龄!若真是两情相悦,即便是乱世中双方的相互之便,也是未尝不可的!

“刘将军,郑王已经在大郑宫中等候多时,请……”他驾马避让道边,一扬手,让刘黑闼先行。

那少年将军就此欣然驾马从他身边驰骋而过,临近他身侧却无故低声音又问出一句:“她可好?”

大郑宫总管自然明白,已笑,不曾片刻迟疑:“公主一直在等将军!”眼见面前的窦建德义子此时眉间真正爽朗,策手一控缰绳,已打马箭般往前疾去。

夏王窦建德的义子刘黑闼要娶五公主为妻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整个大郑宫。

听说郑王今天会在紫鸾殿宴请刘将军……

四年前,听说郑王曾和刘将军定过契约,若当上了将军方能迎娶公主……如今这男子正为践约而来!

…………

夏风吹过绿衣宫的湖水,水面掠起层层涟漪。……柳墨

怜坐在湖边正低头绣着一杆碧荷,那针却停在空中,半天都不曾有动。绷架之上,素白绸布,绿水已成,那将绣的鸳鸯却尚停在羞怯半边红脸的少女的素手中。

人生如只初见,却真的将执子之手,与子终老么?若这四年的等待,终只是为了等到这一日?……如此想着,大政五公主花般的面颊上流淌的俱是一场羞红,犹自梦中。

“哎……”背后,便忽然传来一声浅浅的叹息声。

她诧然一惊,回头对上的就是双笑意潺潺的眼睛:“惜惜,大白天的,你叹什么气?”她不由得惊讶的问向自己的妹妹,待再一眼撞见妹妹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满若有所思,随即面色一红,低下头去。

“惜惜只是想”,六公主的上唇咬了下唇,并不敢真的笑出声来恼了自己的姐姐:“若是姐姐嫁了,是不是就要随姐夫去泯州了,那惜惜一个人在这宫里岂不是要愁死了?”

五公主看到妹妹这样的笑容,脸色更红,娇羞直堪比过此刻挂在天际的那道红霞:“可胡说了,哪里来的你的姐夫?”不觉已嗔道。

“莫非姐姐并不愿嫁给刘将军……”六公主的脸上骤然慌神:“那如何得了,我立刻告诉爹爹去……免得错牵了鸳鸯!”说罢裙踞一摆,已匆匆就要往德宁殿赶去。

“你等等……”柳墨怜心上一急,这刻猛的站起身,连手中的针线也跌了在地上,也是这片刻,她却忽见她妹妹已回转了身,捂着嘴,这一次嗤嗤的就笑弯了腰。

五公主当即闹了个大红脸,偃身羞赧往竹楼回去,抬头,正看见母亲立在门口,便气急道:“娘,你看六儿又捉弄我!”当即闪身,避进屋内。

柳夫人倚门,望着绿水边的另一个女儿,虽笑,不免摇头,微微叹出一口气。

“五儿,你妹妹虽然不懂事,有句话娘却是真的要跟你说……”她转过身,望着此刻安静坐在桌边的女儿:“这是五儿的人生大事,你若真有何心意,你爹爹那,娘会替你去说,不要留下什么遗憾才好!”

五公主的面颊才歇,即刻又红了起来,羞赧蚊吶道:“婚姻大事,但凭爹爹和母亲做主!”

“姐姐如今觅得如意郎君,一切自然但凭爹爹和母亲做主……”不知哪来的丫头片子,仍是躲在门边又是探出半边脸道。

“哎呀,娘……你快些让长衫将这丫头娶了吧!”柳墨怜又羞又气,终按捺不住,抬头狠狠瞪了自己的妹妹一眼:“六儿她倒忘了她原本是比我还早定亲的!”

这样一句话掷出,六公主的眼神陡然的就是一阵恍惚。

“如今五儿的事既然已经落定,也就只等长衫回来……”柳夫人

也是被说中心事,不由得出声随道,只话落尽,再抬头一刻,原本面前的那个小小的身影却已不见。

柳夫人遥遥望着湖畔边一个身影须臾飘远,不由得轻轻叹出一声。

四年前的事在如今仍是忌讳。当年洛阳城掘地三尺,乱成一团时,这个女儿却孤身一人出现在洛阳城外,双眼红肿,面容戚然,问她一句,却是抿着唇,绝口不提。

流言不止,无人知道她究竟遭遇过什么样的不堪,及至风长衫出走,一切更是愈加玄幻莫测,百口莫辩,一念至此,柳夫人终究是放心不下,随脚跟了上去。

再度安静的绿衣宫内,便只剩下柳墨怜一人,午后的光落在这静寂所在,便仿佛其中幻印出多少年前的一幕幕:

“别哭!”她恍惚记得那个人的手指曾抚过她落泪的脸颊。

“等我回来!”这是他言词中的郑重。

…………

四年了,她不曾企盼这个人此生还会回到洛阳,但是那个男子就真的回来了。……那醉人的阳光中,白皙如玉的一只手,便小心徐徐擎起一枝珍藏在玉匣中早已不知枯萎了多少个日子的牡丹花枝,原有的鲜活颜色早已褪去,却在这一刻,仿佛是因着少女眼中的那浓重的羞涩欢喜,再度的于这明媚日光中婀娜生姿……

大郑的五公主唇侧含着笑,仿佛思及什么,忽的更娇羞的垂下头去。

☆、兵临城下之三

  紫鸾殿内明火通透,丝竹声声,觥筹交错。趁着人声热闹,一道人影悄悄的走出殿外,洛阳王看在眼里,便命人悄悄的跟着。

殿外群星高挂,夜风凉凉吹散一身燥热。这人影站在高高的殿阶上,有一刻转目,忽然见到宫门处,便透出一张熟悉的脸来。夜风过处,素衫柔倦,淡扫娥眉,那一双水亮的眼睛四处搜寻着,猛地对上站在殿外的自己,眼神中就有一刻恍惚,随即露出欣喜的笑容。

而他刘黑闼,又何尝不是怔怔的盯着那张容颜,仿佛重重的时光在眼前倒逝,夜幕中,脸上的笑容就此一点点化开,脚下已不自觉的迈出……

“刘将军!”他身后跟随而来的大郑宫总管却在这一刻上前道:“郑王有事欲和将军私下密谈!”

大夏将军迈出的步子迟疑,收回,随在莫青身后重入紫鸾殿时,错眼又回望了望那处,那张记忆中的脸已经消失在夜色中,褐眸中便微有些怅然。

德宁殿烛火跳跃,摈退众人,安静的落针可闻。

“刘将军……”灯下,洛阳王不免润了润唇。“本来郑夏定下婚盟是件好事,可是刘将军想必也有耳闻,李世民八万大军已渡过黄河,不日抵达洛阳……所以小女的婚事也是只能匆匆……”

大夏将军原本平放于双膝之上的双拳陡然握紧,眼瞳里忽有急水激荡:“郑王不必忧虑,义父让我此时来郑,婚娶之外,如何联手对付李唐才是当前最紧要之事……”顿顿,褐色眸子中冷云迭起:“东汉末年三国鼎立,方相互制衡,东吴一灭,蜀国就亡,所以义父也是想借婚约,定下同盟,李世民若攻洛阳,大夏定然倾力而助!”

“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王世充当即拊掌站起。

“既然如此,还请郑王先行预备抗衡,我不日便回河北,与义父部署兵力,郑夏共抗李唐!”窦建德的义子稳妥道。

“如此甚好!”王世充至此眉间连日的忧扰尽去,郎朗一笑举杯道:“有将军这一句话,洛阳的危机可除,如此,本王先敬将军一杯。”

窦建德的义子举杯迎上,仰喉饮尽。

“将军好酒量!”洛阳王点头,眼中已有赞赏之意,继笑道:“正事已毕,余者明日你我再行详谈,大郑宫中尚藏着本王一样绝世宝贝,猜测将军定会喜欢的,不如同去看看!”

窦建德的义子待要婉拒,洛阳王已上前挽住了他的衣袖,遂勉强跟着。

明月当空,月华如水,繁枝翠叶拥绕的水榭,不见水声,但闻琴声隐隐传来。

隔水望去,弹琴的女子玉指纤纤,琴声如梦,一举手一投足无不是熟悉的那个。……刘黑闼怔怔的站在

那里,眸中视线忽再也收不回来。

“刘将军……”洛阳王一眼看破,拂须叹道:“本王将这件宝贝托付予将军可好?”

大夏的年轻将军面上动容,褐眸中却是深色不减,沉声道:“多谢郑王遵守约定,刘黑闼定不辱所托,此生都会好好照顾她安然!”

洛阳王但笑。片刻后和莫青二人悄然离去,只留下窦建德的义子一个人仍独自站在水榭外。

御园转角,再无它人处。“郑王不怕刘黑闼撞破?”莫青见离的远了,才担忧说道。

洛阳王眸中无端一深:“绿萝的这两个女儿,六儿从小执拗顽略,四年前的那件事如今还是个迷,总让我无故心慌,况且她与长衫原有婚约,我若真逼她嫁给刘黑闼,后果会如何都不知!而五儿娴静懂事,对刘黑闼也是有情的,这是两相便宜的事,如今李唐兵临城下这个当口,何尝再能出一点差池!”

“可是怕终有一天纸包不住火!”莫青皱眉。

“我王世充的这两个女儿面貌如出一辙,外人如何看得出来,况且两人结了亲,五儿便会随刘黑闼离开洛阳,怎会轻易撞破?……即便有遭一日真是撞破,刘黑闼和六儿相识不过数面之缘,又有多少情分可言,他看到怜儿也是一般的如花美眷,想必也不会太计较……再说,这天下哪有姐姐未出阁妹妹倒嫁了的道理!”

这一番说出,情理都透,莫青当然明白,望着远处夜色,也是深深吐出一口气,道理的确如此。

夜色苍茫,大政宫中一景一物就都如在这墨色画幕中,漆黑难辨。

“还有一事,莫青你也应该知道“,王世充忽然在扑面而来的夜风中说道:“刘毐当日被我赶出洛阳城,你可还曾记得他临走说的那句话,他有朝一日必会回来,惜惜究竟经历了些什么,他显然是知道的!”

莫青一怔,抬眼望着王世充。

王世充裂唇冷笑,仰头望进天幕:“如今,李唐虽四分天下得其二,李世民东出潼关,尚有李孝恭,李靖沿蜀江南下平定萧铣,但谁主天下尚是未知之数,后辈中不乏后起的佼佼者,区区一个骑将都有如今成就,不出数月,这天下怕又是另一番阵仗了……而文庭远,却是一个能让长衫那样的人都钦佩不已的后生!”

莫青脸色不由巨变:“郑王,难道是要将六公主……”他颤动着唇,在看到王世充脸上益冷的神色时,却没有再说下去。

洛阳王望着身边这个忠心的仆从,眸子里明灭不定,片刻涩涩笑了笑,将一双眼转进了夜色中:“她虽是洛阳的六公主,但更是阿萝的女儿,若不是情非得已,我自然还是想将她嫁给她愿意嫁的人!……

只怕莫要等到有遭一日,那时她便也再怪不得我这个做父亲的!”

☆、兵临城下之四

  绿衣宫外琼华殿,原是皇泰主的寝殿,自皇泰主从这大郑宫中消失后长久,这处宫阙再度张灯挂彩,喜结红木。

丝竹弦乐中,西边红云如幕。

钟鼓声声,颂吉连连,一身嫁衣的洛阳五公主与自己的夫君三拜九叩后被送至这处新房,朱红的殿门悄然掩合,四下静寂,只有一直随侍的丫鬟守在珠帘外。

夏末,琼华殿外尚留着白亮,这处喜气蔓延的殿舍中,不久后就有那个魁梧身形的男子将会到来吧,如此想着,五公主悄悄的挑起盖头一角,红盖下红妆精致的一张脸上,眼如秋波,盈盈泛起,双手却更紧的铰着自己的嫁衣一角,羞色无边。

欢宴罢,何处吹来熏风,让人脚下的步伐也是暖醉,大夏将军一双长久握枪的手些许颤然的推开身侧的侍从,青石板那头,琼华殿笼在一片灯笼的喜红中,依稀能看出一个灯下倾国倾城的剪影!

就是那个女子,这些许五年他用心去挣得的。

如今,他终可以堂皇将之拥入怀中,那个小小女孩,在义父窦建德和你父王的眼中,你不过是一颗小小的棋子,但幸甚,他刘黑闼对她的心意始终未曾改过。

他踏近那座大殿一步,眼中的笑意如流星来临,素净的走道旁,侍立两端的宫娥,齐齐如石塑的像,此刻却有一个悄悄的抬起了头,怯怯的看了他的一眼。

只一眼,她的眸光如流萤即逝。

这是大郑宫,是王世充的地盘,大夏将军自踏入这洛阳城的那一刻就不曾忘过,褐眸中一冷,已生警戒。

“姐夫!”那丫头却怯怯喊出了一声,这刻仰起了头。

映入眼帘的本是一张异常熟悉的脸,但因为至关熟悉,大夏将军的脑海中一刹那被什么击中,訇然的疼后竟无痛楚可以喊出,勃然踏前一步,便出其不意的捏住了这女子的下颌,是,并没有认错,只这样一种确认,褐眸中已翻涌出别样汹涌激流,竟已顷刻觉出余生悲哀之意。

如果这女子就在眼前,那琼华殿中那个方与他已有三生盟誓的女子又会是谁!……“姐夫!”那少女痛的已喊出一声,伸手想要掰开钳制住自己的那只铁手,无疑蜻蜓撼石柱。

“果真是你!”大夏的将军眼中仍是冷厉,责问道,那扼住她喉咙的手却忽的颓然松开……褐色双目中终现出怪异和迷茫。

那样的一种冷寒而绝望的眼神,和当初那个山神庙中的少年如出一辙,虽则此人如今已是夏的大将:“姐夫!你还认得我?”六公主不由得开口,纳罕道。

这女子这样的一声问,大夏将军褐眸中那般的痛便一些些的凉了,一些些的混合洛地上空那暮色的灰冷色,终至无声

苍凉笑出……“姐夫,我只是想问问你”,他漠然看着那少女小心惶恐打量着自己面上这刻的神色,小心开口问他:“姐夫在北方,可听到晋阳的消息,可曾听过文庭远这个人的名字?”

刘黑闼握紧在身侧的手原本一直抖的厉害。这一刻终于全部松开,跌落,眉目中始有自嘲之意不能自抑的散开……是了,他怎能忘记她身旁曾还有的另一个男子?

但,怎会遇上这样的女子,怎么会?!!!…….这大夏的将军忽的抬起了衣袖,遮住了面前少女从来熟悉至深的那张脸庞。

“姐夫!”不其然最后一眼看清魁梧男子褐眸中陡然生出的涣散,六公主心上一慌,欲拉这人冷冷垂下的衣袖的手无端不敢再动。

明明是自己亲姐姐的喜事,莫总管却非但不让她出绿衣宫,更不能参与这场大郑宫中难得的婚典,但河北毗邻晋阳,或许侥幸会有一点点消息的,于是她出现在这琼华殿。

大夏的将军已背她转过身去,身形漠漠渐溶在身周渐浓黑的夜幕中:“晋阳是李渊的地方,我……不曾去过……”

“果然还是如此……”他身后,洛阳的六公主后来低低道,眸中何尝没有瞬时沉沦的痛楚失望,却是兀自摇了摇头,对着大夏将军的背影凄凉一笑,已往殿外走去,并未再做停留。

这少女沉浸在自己的失落中,所以并没有看到身后,大夏将军后一刻侧过身,眼中那样深重的悲凉,一直随着她的身形折过石阶,仿佛仍是要看穿那段隔断她身影的厚厚的宫墙……

琼华殿内,红烛半残,他挑开了新嫁娘头上那方如血一般的红帕。

眼波泠泠,温凉如茶,红粉佳人那一抬头的仰脸也曾眩了他的褐眸,果真是以假乱真的可以,他的身子寒凛,缓缓坐在那佳人身边。

一双娇白柔荑小心扶住了他,柳墨怜柔柔问自己的夫君道:“方才可是惜惜那丫头又胡闹了么?”

五公主垂眸盈盈而笑,琼华殿外的声音一分不落的传进耳中,她原以为那个爱闯祸的妹妹又出了什么诡异,谁知道却仍是相关四年之前的事,又是怎样一个让人心疼!

身着喜袍的大夏将军身形一颤,对上自己新人的眼波,褐眸中冷暖已是不知。

“夫君可是口渴?我替夫君倒杯茶来!”五公主的红袖微伸,便露出腕上一处耀眼的金芒五星,看到丈夫的目光停滞在自己的手腕上,她掩口一笑:“我与六儿本是一母双胞,小时候委实难分,于是爹爹在我们二人的手腕上分点了两处印记,惜惜的是一枚银月,我的则是五芒星!”

“你们是双生儿?”她夫君似是不信,喃喃问出。

“是!”柳墨怜低头一笑:“虽则小时候难分,但长成了却一眼就能辨出,六儿比我讨人喜欢,也惹人怜爱的许多!”她如此说着,将手中的茶杯递给自己的夫君。

刘黑闼低头凝视着面前的那杯茶,却久久不能去接,那女子腕上的五芒星如要刺盲了他的褐眸。红烛残燃,燃出了他眼底的无望,也照亮了柳墨怜眸子中越来越深的疑惑……

浓雾中,琼华殿的大门已经推开,柳墨怜望着自己的夫君离开……她身后,那双鸳烛已然烧尽,残烟袅袅。

日色青白,从大殿外的高树中透入这清冷的大殿,大敌在前,生死叵测,那个男子不愿在此时与她共效于飞,洛阳的五公主心中虽觉出异样,却益发觉出他的不同。

“夫君回泯州的路上小心,奴家等你早些回来!”她赶上几步追上自己的夫君,扯住了他的衣袖关切道。

大夏将军亟亟离去的脚步骤停,眼中终有不忍之色,在倾身之际抖然再次看到那冷薄初日下仍熠熠金光的五芒星,褐眸中的暖色不妨陡去:“你好生照顾自己!不用挂念我!”如此叮嘱着自己的妻子,他已拔步离开,在一片深的如水目光中离开。

台阶上,临风,柳墨怜唇边幻出一个无奈的苦楚笑容。

他的夫君将她仍留在大郑宫,仍留在洛阳,他大概是没有想过这宫里将起的流言吧……但她,却依然不愿怪他,她既然已等了他四年,再多等他一刻又何妨!

☆、兵临城下之五

  慈涧。曦光破晓,远山与天际之间出现一隙白。

密林之下,正有黑色潮水涌动而来。急促的马蹄踏破林间雾色,转眼只见朱红战旗猎猎,数万道银黑色身影由远而近,飒踏惊艳,霸气撩开山河寂静。

不久后,为首的统帅手微挥,蓦地天地俱寂,那颗头颅微抬,露出红缨乌盔下一双深瞳冷秀夺人,冷冷的穿透雾色望向远方。

远方,慈涧将是洛阳正面的第一道屏护。

“墨先生,前面就是慈涧了!”马上,年轻的统帅拉紧缰绳,□骏马原地一转,露出玄甲之上半张冷峻俊脸,虽于暖阳之下,已被长久的峥嵘岁月削成冷凝。

墨辛平从他身后驱马上前,多年的军旅让他的鬓角也多出几丝斑白,面容却益发的清隽,两双清冷的眸子盯着少帅目光及处,已化作平平一笑:“是,殿下,我们又回到了洛阳!”

四年过去了,曾经竹林彷徨的少年郎早已是叱咤天下的秦王殿下,雄鹰般翱翔在整个中原大地,让他的对手肝胆失色。浅水原,柏壁之战,消灭了刘、宋及隋残余势力,也为集中力量平定中原创造了条件,而他这一次的目地是洛阳。

洛阳,旧时旧地,墨先生的心中无端的浮起一丝涟漪,他不禁再度望向李世民,更诧异只在年轻统帅的瞳中看到淡定如水,并没有一丝波动。

纵有往日情分,却被岁月欺至如今,念及如此,连墨辛平也微微叹了口气。

两个时辰后,秦王李世民发布了南下洛阳后的第一道帅命,随行诸将于是各自领兵在林子中驻扎,日光初透,林子间叶染金色,一个人匆匆走进李世民的大帐:“殿下……”罗士信抱拳揖道。

李世民点点头示意他过来。

罗士信走到案前,他遂引他看案上行军地图:“士信,王世充如今从各州镇挑选勇士聚集洛阳,命令他的三个侄子分别镇守在这三个地方:襄阳、虎牢、怀州。自己则自率步骑三万准备迎战我李唐。洛阳城坚,重兵守备,短时难以攻下,所以我与主将决定先扫清外围,然后攻城。”

秦王说着抬起头来,黑瞳中光芒闪动。

罗士信心中一凛,已抱拳道:“末将听候秦王差遣!”

李世民笑笑,郎目灼灼:“士信,我命你午时过后即刻动身,率前军进围慈涧,天黑之前务必抵达,只围不打,待立下军威,等王世充自乱了阵脚,慈涧便可是囊中之物!!”

罗士信对面前的这人从来是全权遵从,凛然道:“末将领命!”

李世民走到罗士信面前,信手拍了拍他的肩,霸气笑道:“慈涧之战是洛阳第一战,只可胜,不可败,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那末将就等着随秦王殿下早一刻踏入这慈涧城!”罗士信朗声道。

李世民浓眉一挑,于案前深深一笑,颔首。

罗士信匆匆走出帐外,恰好与一人擦肩而过,遂低首敬道:“墨先生……”墨辛平点头致意,掀帐而入:“殿下这么快就要试洛阳的水有多深?”

夜色深弥,慈涧城上空的夜色便被一连串脚步声惊破,斥候报:“……李世民遣陕州道行军总管罗士信率前军进围慈涧,自率步骑五万继至……”

王世充手中的探报跌落在案上,他身后,王仁则脸上阴晴不定,不甘攥拳道:“叔叔,罗士信小小马前卒,便让仁则即刻带兵冲出去和他拼个高下!”

洛阳王却是顷刻摇头,缓步走了出去。……唐军压城而来,城中人心本已惶惶,早乱成散沙一团,此时举目望去,城外明火如炬,将半个慈涧都照的透亮,唐军扇形列阵以待,直逼慈涧城门。

他的眉头不由得深深皱起。

天亮之后,唐军攻城,自己三万人,如何能抵的过李世民那八万人马,若是倾城而下,自己元气必然大伤……而慈涧只是一个外城,城墙低矮,防守多有不便,若在此消耗实力太多,势必连洛阳也将会拱手送于人!

李世民这么急于迫近,便是瞅准时间,看准他既不敢弃慈涧于不顾,又不敢在此耗费大量兵力。……而河北那边,刘黑闼自那日离开后,泯州就再未有任何消息传来……如此穷境,便叹声道:“仁则,你唤单雄信进来,我有事和他商量。”

王仁则却站在原地不动,已道:“叔叔,单雄信是瓦岗旧将,岂可轻信此人?”

“仁则,你平日糊涂也就罢了,如今李世民逼上门来,洛阳谁人可以独挡一面,你心知肚明,若再违抗,你虽是我的亲侄子,也必当军法处置!”大敌当前,洛阳王不免厉声斥道。

王仁则抬头望了叔叔一眼,只得怏怏而去。

天明时分,王世充率领精兵三万在慈涧列阵。

天色灰沉,日光也惨白的没有一丝生气,他的目光缓缓的扫过唐军阵营,只见对方阵营那万名士兵的刀剑映着惨白的日光,银色的刀锋闪烁着渴血的冷意。

一男子此刻身披玄色战袍居于队伍前方正中,巍然高坐在马背之上,身下的坐骑也是纯黑,李唐的统帅微仰头,玄袍之上的面孔灿若北辰、挺拔俊美,一双黑眸却似深海,只在一对眸间,黑瞳中翻动风起潮涌,幻化出雷霆之势,压鸿宇而来……

王世充远远望着那样的阵营,唇角不自觉的垂下,喉中传来干涩之意。

万马齐鸣,鼓声震天。

李唐的铁甲军顷刻便如

潮水般汹涌向慈涧袭来,郑军一通鼓声后也蜂拥冲将了上去,然一时三刻后,高下已分。

正在郑军节节败退之际,后方忽又有一骑率众冲出,如一支染血破空的箭,御风前冲,率领手下冲突唐营,当先那人手舞一杆银枪,所到之处,唐军纷纷落马。

“是单将军!”郑军不由得为之一振,落势略收,重新积力迎唐军而上。

三军之中,见此情景,王世充心上也是一动,单雄信果然是名骁勇之将,只可惜以他一人之力,虽得勇猛,怕还是无法挽回败势,不过是让这一仗输的不至那么难堪,让李世民知晓,洛阳并非无人。

至落暮,郑军已落败无疑,王世充遂命令弃慈涧,退守洛阳。

第二日天明,天光清透,唐军入城,玄甲沐浴在一片暖阳中,秦王李世民脸上便漂浮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慈涧首战大捷,唐军士气大振,这不失为一个绝好的开始。

他当即下令行军总管史万宝自宜阳进据龙门,潞州行军总管刘德威自太行进围河内,右武卫将军王君廓至洛口断敌粮道,怀州总管黄君汉自河阴袭破回洛城,自已则率主力屯于北邙山,连营进逼洛阳,待机攻城。

至武德四年二月,经七个月外围作战,唐军先后攻占龙门、回洛城、洛口等要地,截断其虎牢至洛阳粮道,计退汴州东道援兵,切断了洛阳的外向联系;同时在邙山、谷水等战斗中,屡败郑军。

显州、尉州、管州等数十州相继降唐,唐军乘势包围洛阳。

洛阳成了一座孤城。

☆、兵临城下之六

  武德四年。二月的天空依旧冷冽,空气入喉,冷意直达肺腑。

由于缺粮,洛阳的形势一天比一天窘困,老百姓藏粮吃尽,只得将草根树皮混合灰泥而食,数月之间,城内的尸体相枕于道,霍乱四起,瘟疫横行,繁盛古城一夕成人间地狱,当年因李密围洛阳而避战火逃入城内的有三万家,如今还活着的却连一万家都已不到,洛阳城内情势困顿,人心离散。

谁的凰图霸业,沾染鲜血无数。

王世充站在洛阳城墙上,支影茕立。

青城宫大败后,他只能环城固守,短短五个月,洛阳已成了一座死城。他曾数次派使者去向窦建德求援,但此刻窦建德正率大军渡过黄河,进攻孟海公部,自顾不暇。

大郑王深吁出一口气,眼前顿时弥漫出一片白雾,将他眼瞳模糊至再看不清前方出路。

沈悦献虎牢关投降,断了洛阳的粮草,长此下去,不日洛阳就要不攻自破,为今之计,他也只能在在断粮前倚赖城中仅存可抗李唐精锐的江淮勇士全力一搏,希望能重现上次击败李密的奇迹。

回想当初,与瓦岗之战,洛阳守军连战皆败,士气低迷,就是那个叫风长衫的少年出计,以周公庇佑洛阳城来鼓舞士气。两军交战时,更密备一个相貌与李密相似的人,在战时突然将此人押出来,高呼捉到了李密,瓦岗军不辩真假,人心浮动,而先前派出的那支二百多人在瓦岗军阵后埋伏,这时乘机突袭瓦岗军后背,瓦岗军终于不支溃败。

无论论智论谋,长衫那个少年绝不输于现今李唐的李世民,只是杨侗被毒杀,他也便知这个少年再不肯为自己所用,况现如今,洛阳这般危境,上天又怎会凭空再赐给他一个风长衫!……洛阳王青髯之下,不无苦笑,如今,他守着这个天下之中的城邑,缺兵少粮,乏骁将,空谋士,不免徒作网鱼垂死挣扎之状!

渐至日落,他仍然伫立城头一动不可动,却有人持灯寻来,娇声如银铃远远唤出:“爹爹,你果真在这里!”

烽火长燃,他数日不曾回大郑宫,如今连这战事中的城头也成了这小女儿时常来去的地方,洛阳王回身之际面上顿时有嗔,如今洛阳城内动荡一片,已不是他能完全控制的的:“爹爹的话,六儿如何总不记得!”

“是单将军护送我过来的!”六儿眉梢微动,已上前一步,拉住了父亲的衣袖:“爹爹,娘见你两天没有消息过

来,很是担心!”

她身后,单雄信一身戎装站在她背后,此刻向洛阳王颔首。

王世充只得勉强笑笑,用手轻轻拍了下女儿的手背,叹道:“傻孩子……”迎落日凄凉之势,半晌方道:“你可知道爹爹方才在想的是谁?”

六儿仰脸望着自己的父亲,看清那面上诸般忧戚。

“是长衫那孩子……”洛阳王感慨道:“可惜他志不在朝野,否则以他的智慧,或可保洛阳再逃过这一劫,撑到夏军赶来之前……”

旧人的名字在苦难之际突兀入耳,六公主眼中已是震动:“爹爹,姐夫他……还是没有消息?”

郑夏之事,本来双方各怀心事,如今刘黑闼一去了无音信,本也不在预料之外。

王世充不由苦笑,遂摇了摇头。

“郑王,洛阳的粮食如今撑不过十日,末将请命突围去附近村落运些粮草回来,否则长此下去……”一边的单雄信忽的开口,虽只说了半句,王世充自然会明白他的意思。

李世民围城大半年,切断洛阳粮草供给,如今洛阳命运未定,城中兵士因穷饿交困已频生变端,而此刻围城的部将里却有很多是当年瓦岗旧友。

命运与他,也算是开了个莫名的玩笑。

“单将军,如今洛阳唯有你堪当大任,本王岂能让你去冒这个险!”洛阳王已是喟叹道。

单雄信与太原李家素有交恶,瓦岗李密率众降唐,独他一人投奔王世充,到如今,也只有这位半路投靠的瓦岗名将可堪他王世充倚赖。

渐凉的晚风残阳中,六公主的脸色忽然更是苍白:“爹爹,我知道长衫在哪里?”仰头,洛阳的小公主眸子忽有泪光闪出。

王世充和单雄信闻言俱是一震,面目却都压出一丝惊喜。

“爹爹放心,我这就去将他找来!”洛阳的六公主说着转身已走,单雄信忙伸臂拦住了这女子。

洛阳王眉头稍松:“傻孩子,李世民已将洛阳团团围住,你只这一出去,便会被唐兵顷刻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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