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兔子小姐。”江岱觉得脖子上这个玩偶头套过于沉重,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于是笨拙地用双手揪住猫猫头套的两只耳朵,稍微往上提了点。原本清脆的声音经过头套再传出去便变得沉闷不堪,江岱尽量让语调轻快起来,和兔子小姐初次见面,他想把气氛变得不那么紧张,江岱伸出手,兔子小姐很快握住了他的手,顺带着晃了晃,她很亲切地同江岱说话:“你好你好,猫猫头。”
江岱开始后悔自己走入这个故事咖啡厅的决定了。“你为什么走进这里呢?”兔子小姐听起来很放松,她双手交叠,毛茸茸头套上的三瓣嘴看起来就像她原本的笑容,江岱活动活动原本僵硬的肩膀,松了一口气。
“因为好奇,想看看这个出名的匿名故事咖啡厅,究竟是什么样的,”江岱顿了顿,“我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他习惯于接近自己好奇的事物,和一些感兴趣的人。兔子小姐涂了嫩黄色的指甲油,她的手很白,江岱看了几眼,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那你有什么故事想和我讲吗?”兔子小姐打趣道,“我也是误打误撞地进来这里,但不听一个故事再走,似乎有点不甘心。”江岱重新紧张起来,他下意识摩挲着衣角,艰难地拉回自己纷飞的思绪,这让他想到那条流经小县城的河,江岱曾经试图靠在桥上,找到滚动河水里几尾灵动的鱼——他记得非常清楚,哪怕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那个小县城了。小县城是所有故事的起源,也是一些故事的终点。“我想过很多次,回到县城去,就坐那列高铁,从广州往北,回到那里。”
头套里回响着他粗重的呼吸,江岱调整了一次坐姿,柔软的靠椅终于稳稳地接住了他僵直的脊背。江岱终于开始缓慢又仔细地叙述起所有的事。记忆里的郭川穿着那件破旧的外套,细碎又扎手的头发覆盖了几条伤疤,他的耳后总夹着一根廉价的香烟,双腿随意地交叠,郭川靠在老桥的桥头,抬头看他时,眉毛皱了一小下,那一瞬间像是土地上所有的山峦都聚在了一起,把郭川的眼睛拥成一条宽阔汹涌的大河。“他主动向我搭话,我知道他是,他一定喜欢男人。
”兔子小姐也挪动了一下头套, 她好奇地问:“这是gay达吗?”“应该是,但我似乎格外擅长寻找和我一样的人,或者说,我一直在找和我一样的人,会不会很固执?”江岱笑了一声,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向一个陌生人做自我剖析,“但我讨厌那种游离在人群之外的感觉,我想要同我一样或者能理解我的朋友,想要被爱…”“所以你遇到他,就控制不住自己靠近?”“我现在觉得当时的自己,可能有些太幼稚了,不管是出于同类的吸引,还是,还是被他的脸吸引,他长得真的很好看,我很喜欢那样的,他很迷人。”江岱沉浸在和郭川第一次见面的回忆里,突然惊醒:“抱歉,我说远了。”
兔子小姐摇摇头,那个硕大的头套此刻显得格外笨拙,她对江岱的事似乎格外有兴趣,于是将话题拉了回来:“后来呢?”后来他没头没脑地向郭川强调了一次自己已经成年了。可以做一些成年人应该做的事情。十八岁,是一个稚嫩的成年人,可以放肆地做爱,和勇敢地表达爱。江岱那时有无限的精力,他常常背着书包跑过县城的许多街道,天蓝色的松垮校裤包裹了一双充满了活力与朝气的小腿,那里的肌肉收缩过后又霸道慵懒地舒展开来,书包里有被翻卷边的文综练习册,它们与做爱这件事丝毫无关。
他和郭川的第一次,毫无默契。江岱买了很多型号的安全套,它们代替了练习册在书包里滚动,他跑得满身大汗,终于在他们约好的巷子里找到了郭川,高大的男人看起来对什么都无所谓,他住在一间简陋肮脏的出租屋里,黄昏时分,江岱满怀着期待说出了“约炮”两个字。也许是那句“我知道你喜欢男人”触动了郭川,原先毫无反应懒洋洋的男人突然暴躁不安地把他的手腕扣死,用力地把江岱的校裤扯了下来。郭川也有活力,他衣服里藏着的那些坚实的肌肉,抵着江岱的身体跳动。
太阳逐渐隐下去,最后一层金辉也被带走,黑暗里只有郭川的喘息,江岱不敢出声,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直期待的做爱会一点舒服的感觉也没有,身后的男人像一头苏醒的饥饿雄狮,郭川掐着江岱的腰一直在挺腰,江岱不敢出声,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要招惹郭川。兔子小姐听到这里的时候稍微挺直了腰,她明亮的眼睛紧盯着江岱,似乎在等着江岱后悔的下文。
“我经常会后悔自己的一些决定,不对,那些不能称之为决定,只是一时冲动而做的事,”江岱握了握拳头,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当然,现在也是。”兔子小姐笑起来:“这是有活力的象征呀,不用思前想后,决定容易,后悔也容易。”
咖啡厅安静了一瞬间,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此刻全部被封入了真空的玻璃箱里,江岱慢慢把混着咖啡味的空气吸入肺里,躁动不安的心脏平静了几秒,他恍惚间又回到了那间昏暗的屋子,后背仿佛还抵着郭川滚烫的胸膛,心跳声回响在他的耳边。江岱听见自己逐渐低下去的声音。“在我想要推开他的时候,他突然亲了一下我的耳朵,然后…然后那点后悔就烟消云散了。”
他需要亲吻,需要抚摸,哪怕郭川当时只是一时兴起,或者被情欲支配而自然做出来的亲昵动作。江岱觉得自己真的很缺乏认同,对同类的渴求变得畸形而丑陋,促使他去做一些冒险又疯狂的事,哪怕在一切都结束后,郭川掐着他的脖子威胁他不许将这件事说给彭靖听。“我当时只知道他杀过人,刚从牢里放出来,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坐牢。”
江岱解释起来,兔子小姐真诚的眼神让他有着被倾听的实感。“你后来还是找了他第二次,对吧?”江岱点点头。“为什么呢?”兔子小姐伸手想挠头,但只触到哪个滑稽的头套,于是有些可爱地放下了手,“他威胁你,你好像…会有生命危险,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再主动去靠近一个给予我危险的人。”
因为郭川很害怕,江岱依然记得他掐着自己脖子的手,它们宽厚有力,上面青筋隐隐暴起,只是有些发抖。“他看起来很害怕,我想他大概没有安全感,”江岱认真地说,“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经历过什么,但那种害怕我也有,被人发现了自己最大的秘密,从而惶恐不安,在这方面,他和我一样,所以我觉得我有必要守护另一个我。”
江岱非常有契约精神,他装作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在偶然和郭川擦肩而过的街道上,在气氛微妙的火锅店,江岱都表现得从来不认识郭川,哪怕他们在那张狭窄的床上已经翻来覆去了好几次,他的腰上还有尚未隐去的痕迹,江岱依然要礼貌而客气地向郭川伸出一只假装初次见面的手。这件事是很有仪式感的,因为他想让每次事后都如同受惊之鸟的郭川安心。“每次做完,他都会掐着我的脖子威胁我,哪怕到后来已经没有了威胁的必要,我都会向他保证,我不会说出去的,一定不会。”
江岱觉得这个守护的过程很奇妙,如同他坚持不懈地往一方贫瘠干燥的土地浇水,只为让土地上的裂痕能稍有愈合。他蹲在土地旁,像一个固执的农夫。“你喜欢上他了!”兔子小姐似乎很激动,她活泼地打了一个响指,“虽然这个心动有些奇怪,有些突然。”“也许是奇怪的,是的,很奇怪,在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我已经无法自拔了。时隔这么久,江岱才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郭川。他记得那时有一种微妙的平衡,郭川不过问他理直气壮的“约炮”,他也不探究郭川的过去,江岱很有默契地包容郭川每次事后的不安与害怕,而郭川则会在做爱时偶尔或者不经意地亲吻他的脸,那只是一些很细碎很轻的吻,但江岱却把它们看作是回报,对他的包容的回报。
他们隐秘又小心地交换着这些信息,做彼此这个世界上最沉默的特别存在,不用唇舌交流,只需要一句“我不会说出去”的保证和一些慷慨的吻,至少江岱是这样觉得的,他和郭川是世界上最懂对方的人。“但这种平衡已经没办法满足我了,我很心急,”江岱又重复了一次,他抬头问,“兔子小姐,你说我是不是有些太心急了?
那时我每天都希望得到更多的吻…或者更重的吻。”“如果你确切地喜欢他,那就不心急呀,”兔子小姐第二次扶了扶头套,“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分轻重缓急的。”“我真的很喜欢他。”江岱小声地说。他一次都没有给郭川表白,哪怕十八岁的江岱为了他的初恋已经昏头昏脑,每天都怀揣着世界上最重的感情去见郭川,他依然说不出口。像所有愚笨的陷入暗恋的人一样,江岱开始把时间都浪费在分析郭川的表情和行为上,每一节晚自习,都成了江岱的单恋时间。
江岱把所有的感情都送给了那只金属打火机,然后再把打火机送给郭川。所有的大胆都变成了局促与不安。“跨年的那天晚上,我把打火机送给他,他没拒绝,然后,他问我——”刮着冷风的跨年夜,郭川站在桥头低声说话。“你要不要去我那里?”“我以为他约我做爱,但其实不是。”“今天天气很好,在天台上,应该可以看到星星,”郭川又问回了原来那个问题,“你要不要去我那里看星星?”江岱觉得自己的眼泪正在不停砸在头套里,啪嗒啪嗒,声音真大。故事的转折就是星星。江岱以为自己早就能平淡地把所有都说出来,但他却狼狈不堪地开始讲述那朵玫瑰和离开的车站。
“我很想回县城,我想念那里,我想念他,非常想,可是…我的朋友告诉我,他早就离开了县城,我找不到回去的勇气了…我以为那不是再见的,那不能是再见。”
二十岁的江岱依然是一个稚嫩的大人,他茫然又痛苦地问面前的陌生人:“兔子小姐,那是再见吗?”兔子小姐终于没再动她的头套了,她的声音突然稳定下来,不再清脆,不再轻快,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我觉得那一定不会是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