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川推开天台的门，两把木椅子沉默地站在黑暗里。他站着思考了两秒，转过身看着站在门槛上的江岱，郭川听见自己极度不自然的声音：“手给我。”“啊？”江岱楞了楞，立马低下头在裤子上擦了擦自己的手才伸过去，“哦。”那只手五指张开，手指之间的缝隙看起来很适合郭川把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挤进去，江岱伸手伸得理直气壮，郭川别过脸，伸手扣住了江岱的手腕。尽管他很想和江岱十指相扣。“没灯，”郭川开口解释，“地上东西多，有人还种了菜，别磕到了。”
江岱没说话，乖乖地跟在郭川身后，直到他的脚不小心踢到木椅，老旧的木椅子咯吱作响，在天台上惊醒了沉默，郭川觉得自己掌心滚烫，手心下江岱的手腕皮肤柔软，他被木椅的声响拉回了所有思绪，松开了江岱的手腕。原来床上之外的所有皮肤接触，是尴尬的，郭川别开脸，自顾自地坐在靠里的木椅上，他不敢放松下来，只能稍微挺直着腰，衣服下的所有肌肉都在发力和紧张，双腿不自觉地岔开，他听得到江岱在黑暗里的疑惑。
坐。坐吧。怎么不坐？一块坐下来看会星星。
郭川迟钝地在脑子里思考究竟要怎样开口才能让江岱坐下，他全部的智慧都用来在桥头邀请江岱来到这个天台上了，可却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喜欢的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不用牵手，不用拥抱，也不用做爱，就只用肩并肩坐着，就够了。木椅被拉开，椅子脚与地板摩擦，刺耳又喧闹，江岱吸了两声鼻子，坐了下来，郭川松了口气，他知道江岱很聪明，总会不动声色地缓解他所有的僵硬。“星星在哪呢？”“天上。”郭川低声回答。江岱靠在椅背上，他似乎对天上的星星一点都不感兴趣，手指揪着一小块校服袖子，又揪又捏的，郭川觉得嗓子眼难受，他又抬头看了眼天，星星挺多的呀。
万籁俱静，天台远处还能看见这个县城主干道上的车水马龙，可往上，再往上，就是成片成片的星河。这片天空如此广袤，如同一个半圆，将他们笼罩在内。星星不好看吗？郭川以为很浪漫的，他觉得脸上发烫，只好低下头不肯再看天了。江岱终于不再玩他的校服袖子了，只是手指开始在郭川的膝盖上弹跳，像弹钢琴，一路弹过大腿，最后手心摸到裤裆处蛰伏的安静物件，郭川有些慌乱，忙转头去看江岱，只看到江岱湿亮的眼睛，他拍开江岱的手，不知道该看哪里，眼神躲闪着说话：“干什么？”“做吗？”江岱似乎撅起嘴了，“做不做嘛。”郭川恼羞成怒地抬头盯江岱：“你只想跟我做爱？”
那看星星呢？江岱撇撇嘴：“冷。”“那你冷跟做…”郭川压低了声音，“跟做爱有什么关系？”“那做了就不冷了啊！”江岱理直气壮地回答，他舔舔嘴唇，“不做吗？”郭川一时语塞，他原本以为今晚两个人能好好坐在一起看会星星，没想到绕来绕去还是回到老话题，木椅又跟水泥地狠狠摩擦了一次，郭川站起来，催着江岱走：“走吧，太冷了，你回去暖和暖和。”“那也有其他办法不冷啊，”江岱又不肯走了，他抬头看郭川，“你抱我。”
郭川楞在原地，他分明看到天上的星星全映进了江岱的眼睛里。江岱笑起来，伸出手带点撒娇讨抱：“你抱我就不冷啦。”他伸手想抱，却抓了空。麻痹感从右手传来，郭川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灰白色墙角。这间出租屋样式很老，天花板上全是蛛网遗留下来的痕迹，刚到的那天，郭川在楼梯间找到一根长长的鸡毛掸子，他仰着头，在广州的夏日里热得满头大汗，把天花板的蜘蛛网清理干净。天气还是热，他中午习惯趴在桌上睡一会，脸朝左，枕着右手，对着唯一一处干净的墙角，那里是灰白色的，每日入睡前郭川都会看着那里，然后等待着在燥热的午后醒来。用这样的姿势睡午觉，就总能做那个梦。
有时睡得浅，被蝉鸣声吵醒，梦就停止在他扣住江岱手腕那里，一些安静的日子睡得熟，梦就会往前进，他会把江岱抱在怀里。今天不浅不熟，于是在即将抱住江岱时，郭川被热醒了。他简单用湿毛巾擦了擦脖子，背部肌肉还有些酸痛，上午帮一个客人搬了家，中午小憩过后舒服不少，但还是觉得有些累。不过没时间再休息了，郭川拿了钥匙，摸到裤兜里的金属打火机，关了房门去赶下一趟班。来到广州已经三年了。郭川终于感觉到自己彻底成了一棵浮萍。
这里没有夹带着辣味与咸香的空气，也没有那两座日益陈旧的墓，松软的泥土之下，躺着因为他的入狱而身体状况下降早早死去的父母。也没有江岱，他猜想自己不会再见到穿校服的江岱了，也没办法再去触摸他宽大衣服下精瘦的腰腹了。他没有任何能够抓住的留恋的东西了。江岱走的那天早上，他站在屋子里，意外地很平静，甚至还沉稳地替他把衣领整理了一下，江岱的眼神很暗，像是蒙上了出租屋里飞扬的灰尘，郭川送他到楼下，然后关上了门。他以为那就能够把所有的不舍得的东西关在门外，但郭川后来才发现，当他站在天桥下面，看到一列列白色的长龙从桥上呼啸而过时，所有不舍的东西才真正离他远去。铁轨发出的声音从天桥上传来，看不见的音波将郭川因追赶而起的汗水全都荡开。刚到广州时，郭川是抱着一定要找到江岱的念头来的，可广州那么大，他从来没来过这么大的城市，这里也许有无数的高中，无数样式的校服，郭川像一个无所事事的混混，蹲守在学校门口，盯着进进出出的高中生，有时会换来几个嫌恶和疑惑的眼神，但大多数时候，什么也没找到更打击他。
那些保守的校服下面，没有任何一具充满着大胆和冒险的属于他的身体。这座城市真的太大了，所有的房屋与建筑都朝他涌来，然后把郭川毫不留情地淹没。郭川住的房子不远处是一所学校，他窝在那间出租屋里，听了两次高考铃声。江岱应该已经不再是高中生了，如果郭川还能翻到他的书包的话，他不会在里面看见碍眼的文综练习册了。郭川记忆里江岱的鲜明标志，校服、书包和练习册，正在缓慢地消失，郭川想，江岱也在消失。但他还是留在广州，留在这座城市，白天做工，做工累了的话便蹲在路边，摆弄着那个金属打火机。那是江岱能让他触碰到的唯一真实的东西。
广州的晚上很热闹，人潮挤过来，有人的伞钩住他的衣服，郭川下意识去摸口袋，那只打火机却被人挤得从口袋里滑落出来，掉在地上。这座城市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打火机与路板相撞的声音准确无误地荡进郭川耳朵里。有一只手捡起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