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川?”粗犷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郭川身体下意识一僵。他一直以来都是游走于人群之外的人,鲜少有人能记住他,那些记住他的人,大部分是因为“隔壁班里有个叫郭川的喜欢男的”或者“你这个搞鸡奸的变态杀了我爸”这些荒诞又真实的语言,所以被不熟识的人叫出名字对郭川来说,意味着一件不美妙的事。记忆和灵魂被过去一直默默流逝的时光再次拉回了县城的那座老桥,满怀着他心意的玫瑰被人踩在脚下,掐住他脖子的手意味着永远赎还不了的罪恶和,一些莫名、突如其来的嫌恶。郭川下意识想走,不抬头且迅速地离开这里。只是他的打火机还在那只手里,于是所有想要逃走的冲动都灰飞烟灭。
如果失去了打火机……郭川不敢想,所以他不得不抬起头。“真是你啊,”胖乎乎的男人抹了把脸,“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我王浩强!”他不认识。郭川站直了点,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假如面前这个认识他的陌生男人突然发难,大吼大叫把郭川那些不算秘密的秘密再次抖落出来,他就可以用比较快的速度离开这里。流畅的思绪突然僵持不动,郭川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想要跑开,是因为会冲进人群抱住他的人,郭川已经找不到了。
而面前的男人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开始啰嗦地解释王浩强是谁。“也是,时间这么久,估计你也忘了,”王浩强挠着头发,“就是,你…离开学校前的同桌,那时候我跟你坐一块来着。”
所以他也是知道那个秘密的人,郭川点点头,生硬地开口:“你好,能把打火机还我吗?”“哦哦,我都忘了。”王浩强把打火机递过去,银灰色的金属壳反射了一点昏黄的灯光,郭川飞快地把打火机包在手心里,点点头就想走,可男人再一次叫住了他。“郭川!”郭川感觉自己的后槽牙不自觉咬紧,因为搬东西而劳累的肌肉此刻又活跃起来,他转过身,目光阴沉生冷,盯着男人不放,他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提醒这个叫王浩强的与他并不熟稔的高中同学自己是为什么离开学校。可胖乎乎的男人并没有就此作罢,他脖子上戴着一条老土的金链子,拎着皮质钱包的手指因为发福而肿胀,他看起来很有钱。
“郭川,进来喝点啥吧,”王浩强嘿嘿笑,“这家店是我开的,不知道你喝不喝咖啡,我想请你喝点什么。”此刻他终于注意到男人身后的咖啡厅,看起来静谧又美好,与王浩强的样子格格不入,当然他也不适合这里,郭川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褶皱的衬衫里的白色背心,因为搬运箱子被灰尘蹭得脏兮兮的,他的记忆里咖啡似乎是一些体面人喝的,可他并不体面,从各个方面来说,郭川都不够体面。他只适合破旧的出租屋和烈日下的荫蔽之处,适合一颗永远不会自转的行星的背面,那里终日没有金色光芒,只有残破和难看的山地土壤。没有大河能在那里流淌。江岱摘下头套,揉了揉眼睛,因为过长时间的讲述而干燥粗糙的嘴唇还没从故事里回过神来,他去点了一杯柠檬水,坐回位置上发呆。手机嗡嗡了几声,江岱不用看也知道,是彭靖给他发消息了。
彭靖总爱在晚上给他发消息,大多是一些日常生活的琐事,有时候和沈凌志吵架了,就会发几句类似于“沈凌志不是王八蛋是什么”的没有任何杀伤力的抱怨,江岱很高兴看到他和沈凌志的生活步入正轨,尽管他三年来,一次都没有回去过。并不是他不珍视彭靖和他的友情,他很爱彭靖,在江岱茫然寻找同类的日子里,彭靖和他交换了一个又一个秘密。但回到县城,痛苦似乎大于快乐,因为郭川离开了那里。他出神地望着水里的柠檬片沉沉浮浮,手撑着下巴。
兔子小姐已经离开多时了,江岱还有一篇结课论文没有写完,过几天就是ddl,但江岱提不起力气赶回房子里面对枯燥乏味的文献,只想安安静静地继续沉睡在过去的故事里。离开县城后,江岱忽然没了分去注意力的理由,可能是已经找到了同类人,终于完成了自我认同的最后一步,他的心脏重重地落回了水里,至于郭川,江岱一开始以为,等到了合适的时机,他就会回去找到郭川,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尽管最后的结局很狼狈,但他们不会彻底分散。
所以在持续了好几年的自我认同还算圆满地结束后,他终于看起了那些被他一度遗忘在脑后的知识,大概是自己过于认真,又或者是彭靖不想影响他高考,江岱高考结束后,才知道郭川已经离开了县城。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于是所有的一切就这样结束了,这样莫名其妙地播出了大结局。“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反正我也喝不惯,总觉得咖啡怪苦的,不过听我老婆说开咖啡厅挣钱我才开的,这也不归我管,今天我就来对个账。”身后桌的男人絮絮叨叨,口音倒是听起来有些熟悉,江岱喝了口柠檬水,不自觉留意起来后桌的谈话。“你要喜欢再来一杯,以前我上学那会还总看你作业,今天就算谢你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是这个男人在说,江岱撑着头,觉得有些好笑。“不用了,谢谢。”一个口音更重的声音冒出来,听起来就是湖南人。江岱总觉得有点熟悉,他憋不住了,扭过头去想热络地问问后桌,却跟朝他坐的人对上了眼。没有想象里的惊讶与不可置信。
他只是觉得大脑空白,滑稽地张着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倒是男人手里的咖啡不合时宜地倒了,褐色香醇的液体顺着米黄色的桌子往下掉,在地板上弯弯曲曲地流,像男人的名字一样,流成一条河。这个晚上,在他嘴里出现了很多很多次的郭川,终于不再是语言中枢发出指令而形成的平面人物,江岱曾经搜刮了一切能形容他的词向一个陌生人描述他,可事实上,只有许久不见的人,大家才会想尽办法去描述。真正在身边的人,每天都能见到的人,又何必花上分针走上一圈一圈的时间来试图重现他。
你只要和他说,我想你,现在想见到你,就能够拥抱最鲜活的他。在这些话默念了三年后,江岱终于见到了郭川。等到郭川真的坐在他面前,江岱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了。横隔在他们中间的三年时光像是把所有的联系都切断了,江岱不知道他们是以什么身份重逢的,不是恋人——他们曾经或许差一点就要成为恋人,说是朋友,也并不像,没有朋友会做爱,更不会有朋友曾经掐住对方的脖子威胁人,那大概就是故人,有着说不清道不明关系的故人。
他们坐在一块,显得太过扎眼。郭川和在县城的他没什么两样,衣服上灰尘被汗水打湿,于是衣服的颜色变得奇怪,白背心和略黑的肤色是城市里最常见的工人的代表词,还有那些象征着劳累和辛苦的肌肉,随着呼吸在衣服下律动,郭川看起来比过去更结实有力,江岱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他不用问,也能够对郭川这些年的生活了如指掌。用体力做着工,大家对他的过去猜测和谈论,也赚不到什么钱,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他并不怀着一种怜悯,只是心里很难受,因为还喜欢,所以不希望郭川不好。“我听彭靖说,你后来不在县里了…是去别的地方了吗?”江岱尽量让自己的询问听起来像朋友之间的寒暄,右手握着冰凉的玻璃杯,手指不自觉地敲了几下杯壁,看起来慵懒又闲适,可他的内心更像他的左手,无所事事、不知所措地抠着凳子边。
“没去哪里。”郭川垂下头,睫毛遮挡住他的眼睛,此时的他看起来毫无攻击力。江岱的第一个问题就碰了壁,抓不住郭川的虚浮感迅速席卷了江岱的全身,他迫切地想找到一个合适的话题,能让他们好好说上一会话,从看起来轻松的对话里彼此窥探一会过去空白的时光,江岱开始自乱阵脚。“你怎么会在这里?”郭川抬头看了他一眼,喉结滚动,目光复杂,半晌才反问江岱:“这里,是广州还是咖啡厅?”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对江岱说实话。江岱问,是去别的地方了吗?他很想回答没有,我一直在广州,找你,一直找一直找,去了很多学校,可总是找不到你。但好像有只手捏着他的脖子不允许他把这些意味很多感情的行为和盘托出,每次需要郭川认真表达情感时,就会出岔子。可能是过去的学生时代总习惯于压抑自己的秘密,谩骂和嘲笑曾经充斥在那些本应该美好的时光,郭川鲜少对人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那些被人觉得不正常的真实感受,全都变成了看星星和玫瑰。
他不是正常人,无法像别人一样顺从内心表达感受。而且,江岱还…对他有意思吗?“咖啡厅,你喝咖啡吗?”郭川心一沉,话题已经离开了广州,他再次错过了机会。“不喝,只是遇见一个…人,他一定要请我喝,没办法走,只好进来。”“噢,这样啊。”原来郭川也会有其他认识的人,江岱语气轻下来,再次放空。看来,郭川也在往前走,那么自己现在脑袋里迫不及待想要再次抓住他的想法还能够自由大胆地落到空气里吗?他也许认识了更多的或者别的人,毕竟玫瑰并没有送到江岱手里。“那你呢,你平时经常喝咖啡吗?”场面就这样冷下来,江岱像被人抽干了所有力气,没有了任何想要挑起话题的欲望,只是盯着面前的柠檬水发呆,直到郭川生硬地接上五分钟前莫名结束的话题。
只是这个问题江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并不常喝咖啡,咖啡因只会让交感神经兴奋,在夜晚引起一些没必要的失眠烦恼,况且今晚他还向一个陌生人讲述了他和郭川的事,江岱并不想诚实地说出来。“不怎么喝,只是今天在这里见了一个…朋友。”兔子小姐姑且也算朋友吧,虽然下次见面得看缘分,江岱思绪飘开,也许某一天凭借着嫩黄色指甲油能认出她来,想到这里江岱忍不住勾起嘴唇笑了一小下。对面的郭川却猛地站起身来,含糊地说自己现在要走。等江岱回过神来时,对面凳子上已空无一人,却有一只打火机落在皮质凳子上。他怔在原地。那分明是三年前的自己送给郭川的那只打火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