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息冲入体内的一瞬,思暖周身一震,几乎不可自持的向后仰倒,竭力后仰的脖子,弯出天鹅垂死般优美凄婉的曲线,然而却被冷千秋一把扯住,被迫维持坐直的姿势。
“很快就好。”他的双手好像虎钳一样,攥紧了让思暖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轻松地低头,就势在渗出冷汗的额上亲了亲,总是挂着邪恶微笑的脸上,现在有几分阴冷的认真,“别担心,听我的,慢慢引进去。”
剧痛还在继续增加,思暖知道这种折磨不会因为心软而停止,索性闭上眼睛,缓缓屏息凝气,试图缓和一下痛楚。
见她不再挣扎,冷千秋松开一只手,抚上她紧抿的唇,勾勒着依然带着一丝倔强的曲线。
他还在慢慢将内息往里灌输,不停的一点一点来,每送进去一点,思暖都觉得应该到尽头。
可是凌迟般的痛楚持续了很久。
体内充斥着截然不同的内息的感觉非常强烈,强烈到可怕的地步。与她自身本能蒸腾起的寒气汇成一股,剧烈的撞击着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到了最后,两股气似乎终于融成一处,蓦地全部隐没,思暖只觉得丹田内空荡荡的。
此刻正稳坐于她面前冷千秋额头也覆着薄薄的冷汗,面色渐渐转为诡异的青白,两人贴的那么近,思暖几乎能听见他牙关紧咬发出的轻微“咯咯”声。
他终于将全部的内息导入她体内。
骤然一阵剧烈的刺痛传来,体内的气息如同泄流的洪水般涌出,疼得思暖整个往上一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惨叫,那布团几乎堵不住。
冷千秋猛然睁眼,双目血红,面目扭曲的几乎渗人,紧锁的牙关中低低的喝出一声,与此同时,他猛然松手,双掌合回身前,奋力一收。
饶是他内力极强,也被这最后一下击的丹田受创,身体不由自主的一弯,一口鲜血喷咳而出。
思暖失去了支撑,颓然倒地,一点反应也无,纯黑的睫毛覆在下眼睑上,仿佛已经死过去一样。
山洞内充斥着粗重的呼吸和低低的呕血声,冷千秋面如死灰,勉强将输出的内力引回,然而刚才耗费太多,如今所剩无几。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冷千秋收功,确定内息好歹恢复了两分,抬袖拭去唇角淋漓的血渍,强撑着去查看思暖的状况。
她身上扎着银针尾端的棉团如今无一不被染得漆黑,冷千秋双手克制不住的痉挛发抖,一根一根的拔下来。
“冷……”思暖气若游丝地吐出字来。
冷千秋不语,取了早备下的干净的润湿布条,将她皮肤上残存的毒血擦拭干净,做完这一切,他实在是再提不起半丝力气,只想好好歇一会儿,扯了大氅来,将两人裹在一处躺下。
他的嘴唇始终是惨白,口中血腥气不退,头痛欲裂,却牢牢的把思暖收在怀里。
思暖扭头正好能看到他用来击杀雪豹的匕首,就躺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上,她颤抖着双手撑起来,但冷千秋咬牙,把耗尽体力的她给按了下去。
“别逼我宰了你。”气力的缺失让他不复往日的冷硬,咬牙恶狠狠的吐出这么一句。
思暖的手已经碰到匕首柄上坚硬的花纹,她毫不犹豫的一回手,冲着近在咫尺的他的心脏处扎去。
锋利的匕首划破了冷千秋胸口的皮肤,就再也送不进半寸,思暖无力,任由它落在两人躺着的干草堆上。
冷千秋的下巴就搁在她肩膀上,并没有一点要反抗的意思,伤口流出的血粘在她身上混成一片,眼珠更黑,更亮,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异样的执著:“第二次,你输了。”
思暖眼前一黑,这个认知让她终于可以无所忌惮的昏厥过去。
冷千秋死死的盯着她安静的面孔,将已经涌到口腔的血又咽了回去,如同疯狂了一般,“呵呵”的冷笑出声。
占有欲一下在血管里迸发,恨不得把她揉碎在怀里。
然而只是恨不得,他并没有,也没有精力真正动弹。
如此倔强的耗尽元气,他忽然不懂自己在干什么,思暖于他,从未得到过,也就注定了永远都不会失去。
作者有话要说:发挥光荣传统,半夜偷偷的来,再悄悄的走。。。
☆、48破碎
“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冷千秋此时刚刚吐纳完内息,一把抓起思暖正在地上乱划的手,看清楚这行字后反倒啼笑皆非。
“怕又如何?”见思暖晶莹的眸子始终盯着他,似乎要寻个答案,便抬手抬着她的下颌,“你不是都猜到了。”
“我为什么亲自带你上来?因为我不回去,就没人敢打祈蒙山庄的主意。”
如今江湖上几乎再无人能与冷千秋抗衡,他偏又行事乖觉,所有人都巴不得他一辈子窝在那个山庄里不出来,谁敢去招惹。即使失去踪迹,生死未卜,疯子的报复依旧没人敢赌命承担。
可内息不过只剩下一分的冷千秋,还会有人畏惧么?
他太多疑,不可能让任何人看见如此薄弱的一面。
“放心,现在稍有些武功底子的都有可能要了我的命,唯独不会是你。”冷千秋笑意更深,“我剩下一成,你连半成都没有,咱俩正好在这儿耗着,看看谁先恢复元气。”
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很显而易见,两个人互相瞪了许久,均甚感无聊,思暖精神实在不济,盹了一会儿眼皮便开始上下打架。
等她再睁开眼,却见冷千秋并没有呆在洞内,而是站在洞口处,一动不动。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此时外面是一贯的安静,然而不知为何,今日却静谧的有些诡异,连半丝风声也无。
似乎是察觉到她醒了,冷千秋转回身,冲她稍稍牵了牵唇角:“看来这里我们不能呆了。”
思暖说不出话来,垂目思量,便晓得这时节本就不适宜上山,如今外面天寒地冻,又一场暴雪未曾下过,此时想来怕是要天公不作美了。
正寻思间冷千秋已经转回洞内,于火堆边坐下,那火燃的很旺,蒸的他面色有些发红。随手添了几根柴,就取过一样东西摆弄起来
思暖这会儿勉强撑着靠坐着,目光扫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微微一顿。
那是她的一件外衣,大概是前几天被扯破的。
她的视线从冷千秋几天没怎么收拾过已经冒出胡茬的粗犷的面孔逡巡到难得很认真的表情再到手里的针线,瞬间产生的违和感让她直觉自己还没睡醒。
于是她盯着冷千秋许久,直到对方不怎么细致的缝补完。
思暖的唇角抖了抖,可实在不知道应该给个什么反应。说实话男人缝衣服她倒不是没见过,只是没见过缝的这么苦大仇深的。
冷千秋倒是很淡然,压根不想理她,弄好了就去将他们随身带的一些东西收好,用前些日子剥下的雪豹皮包着,正好成了个不算大的包裹。临休息前还不忘照例给思暖灌了一钱砒霜。
思暖体内大半的余毒如今已经清了,砒霜入肚自然绞痛的厉害,偏偏冷千秋将她死死地箍在怀里动弹不得,一整夜辗转不安,几乎没睡,第二天眼圈青紫,看上去愈发的疲惫。
“你这解了毒反而比中毒那阵还虚。”冷千秋一点不吝啬的刺激她:“别是真犯贱,就想让我背。”
话是这么说,脚下却未停,他气力不足自然不似来时清闲,下山竟也花了整整一日一夜。
两人几乎刚刚赶到山脚,狂风呼啸间原本细碎的雪花便如鹅毛般落下来,思暖趴在他背上回头望去,远处早已是茫茫一片,天际不分。
有雪花打在她脸上,思暖闭上眼睛,轻微的颤抖了一下。
这算是,活过来了,只是连她自己都觉得恍然。
莺飞草长,待到重回祁蒙山庄已经是三月,最寒冷的时候熬了过去,冷千秋的内息虽不似从前那般充沛,倒也复原了七八成,再过几月足以无碍。
只是思暖的身体却始终不见起色,几乎是逆来顺受的被拖着吃药练功,内息乱七八糟,每一次探脉都让冷千秋大皱眉头。
而多数时候冷千秋会抱着她,两个人坐在软榻上晒着太阳,沉默着一呆就是大半天。
“你就不想知道你那位公主如今如何?”这一日冷千秋心情还不错,难得不怎么粗暴的替她拢好了衣带。
思暖偏头,并没有抗拒他的动作,她还是无法出声说话。
冷千秋扳过她的脸,低笑出声:“真不想知道?”
思暖垂目,表示没有兴趣。
冷千秋挑眉:“本来也不想告诉你的。”
他的手在思暖的喉咙处慢慢摸索了良久,玩笑似的将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压低了嗓音似乎在自言自语:“怎么还不好?”
探脉本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然而这一次却似乎很久。
冷千秋已经全无刚才的调笑,绷紧的唇角让他整个人显得愈发刻薄,压在她腕上的手指渐渐使力,隔了良久后若有所思后猛地抬手,目光如鹰隼般凌厉。
屋内的光线本就黑暗,他大半张脸隐没于混沌的逆影中,几乎辨不清喜怒。
思暖抬眼,乌黑的眸子定在他的侧脸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对他的态度视而不见。
“呵呵。”冷千秋忽的笑了,眼光微微闪了一下,面孔上原有的严肃荡然无存,他把思暖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逗你的,什么事儿都没有。”
他起身,随便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房门边顿住,压低了声音道:“我今晚要闭关。”
思暖默然,只是扫过他离去的背影和攥紧的左拳,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一闪而逝。
像是嘲讽,又像是冷笑。
冷千秋的闭关持续了足足有一个多月,等到出关时,冷冽中多了一丝疲惫,仿佛是去苦修一般。
傍晚出关之后,他便唤上思暖,带她到地宫外散步。
“祁蒙山庄在此修建百余年,历代先祖居安思危,渐渐的地宫修的比本庄还要大,四通八达,只要这洞口一封,万夫莫开。”他缓步而行,似乎顾及到什么始终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只是再精妙的心思,总绕不过天时地利。”他牵着她小心的绕过一处低洼:“到了。”
思暖四下环顾,他们正站在庄内一座并不起眼的石楼上,低头就能俯瞰到地宫的入口。而石楼的檐顶是整块大理石刻得方正,上面如同其他石楼一般无二的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各色细碎的石子。
思暖目光不经意的扫过那片石子,心头却蓦地一紧,她不易察觉的挣动了一下,连日来的平静即将被打破的预感让她隐约的觉得不详。
“怎么?”背后有人抓住她的手牢牢的锁在身前,清浅的呼吸就在她的鬓角,无比温柔的抚着她的耳朵。“想起什么来了?”
思暖心念飞转,面色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白的七十九,黑的一百,灰的九十六……一共是二百七十五。
和冷千秋寝室的屋顶一模一样。
无数次她默默的忍耐,默默的数着那些冰冷的石子,那些惨痛的记忆如同永远愈合不来的伤口就裂开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冰冷的手指触碰到她左耳边茶褐色的水晶耳坠,“瞧,这个你也始终带着。”
他给的东西,她其实并不如表面上那般满不在乎,她会一点一点的去找出其中的含义,慢慢的掘出他的弱点。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思暖,不过,也无所谓了。冷千秋察觉到她轻微的颤动,慢慢的将人抱稳。将手中早已取下的耳坠举至她眼前:“思暖,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思暖此刻脸色雪白,透过那片薄薄的晶片,眼前一切都变了,那片石子在平整中多了凹凸的痕迹,深浅不同的黑白灰渐渐显出了原形。
那是一幅完整的地宫的构建图,每一处的机关清晰可辨。
她抿紧了唇,视线随着冷千秋手中晶片的移动流转,直到那双手停在一个地方再不动弹。
“这里,没人知道那下面其实铺满了桐油,遇火既燃,同归于尽,只需要启入机关。”冷千秋有些恶意的笑道:“思暖,这些如今你都知道了。”
思暖几乎抑制不住的抖得厉害,这些本不该让第二个人知道的秘密如今就摆在她眼前,让她遍体生寒。
他不会再放过她,思暖骤然扭头,带着扭曲破散遮掩不住的恨意,死死地盯着他。
“你有孕了,自己心知肚明。”冷千秋微微眯着的双眼中隐约可见的残忍:“你看着我整日苦恼如何处理这个孩子,觉得好笑对不对?”
他无法平心静气,无法再恢复内息,无法做任何事,他恨的咬牙切齿,只因为她肚子多余的那一块肉。
她其实赌中了,几乎是措手不及的认知让他一度疯狂,他曾经无数次从闭关的石室内走出来,在黑暗的屋内打量着她睡着的容颜,想着是不是一把将她掐死,那种无以名状的悲伤与犹豫就能够中止。
可偏偏……不能下手。
冷千秋紧紧地箍着几乎软倒在他怀里的思暖:“这不公平,阿暖,我一个人痛苦怎么能够,你别忘了,我们本就是一类人。”
冷千秋始终是冷千秋,残忍和多疑根植在骨子里。如同捉住老鼠的猫一般,他松手,低低的笑着:“思暖,现在你猜,我会怎么对你?既然无论如何都无所谓,那我就废了你的经脉,断了你的手脚,割了你的舌根。”
他掐着思暖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在那双清澈却无神的眼中清楚的捕捉到疯狂的倒影:“就这么一辈子躺在最讨厌的人怀里,动不得,死不得,好不好?”
☆、49生天
思暖躺在池子里,缓缓的流水带着青莲的香,情绪多少得到些平复。她唇色尚且有些发白,氤氲的水雾中,中衣透湿,手足酥软,动弹不得。
刚才只是一瞬,短得让人以为那是错觉,她几乎能够确认冷千秋是认真的。
那种认真让她从心底感到莫名的恐惧,却并非来源自死亡,思暖睁开眼,像被针扎了一般微微一窒。
冷千秋正静悄悄看着她,眼睛又深又亮。见她望过来,半晌后自失地一笑,轻轻说道:“我吓唬你的。”
思暖手指一颤,没有作声。
刚才冷千秋将思暖抱到这处,不过因为这里的水对她恢复有好处,而且……也着实需要冷静一下。
冷千秋的手像蛇,储在皮肤上滑腻腻的冰凉。他的头发散开,发梢还在滴水,这让他整个人难得带上了一丝温柔:“阿暖,原来你最害怕的,是没有自由。”
泉水冷的彻骨,思暖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凝住了。
沉默良久,冷千秋撩起一捧水缓慢的泼在脸上,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也害怕过。”
水珠沿着他面孔上深刻的线条滴滴滚落,他压低了声音:“受了太多的苦,就总想着变强,强到不再惧怕任何事,强到可以去做任何事。”
冷千秋脸上湿漉漉的,扬首枕在池沿,声音像是细弱的风:“你不甘心对不对,凭什么把这些都算在你身上。”
放她离开的那段日子他有了越来越多奇怪的想法,想她如今怎样,想她是否还在执着的活着,想她过的是不是很快活。
……是否也如他一般,辗转难眠。
偶尔他告诉自己,这一切原本真的和她没有关系,可是如果没有了怨恨,他会在孤独和疯狂中慢慢的腐烂。
人生一世太短,总要有人能记得住才是好的,哪怕是怨恨。
他恨她,她也恨他,所以他们注定再也无法彼此忘记。
“这辈子,你忘不掉我的。”
“你娘也许真的是个好母亲,但她终究害的我很惨。”
他并没有告诉她,在雪山顶上,他徒手杀死那只雪豹时,血腥气让他暴躁,然而看着倒伏在雪地里的快要死去的她,又觉得安静。
“如果我让你生下这个孩子,你总会有办法趁我不注意弄死他,对不对?其实你从来都不心善,也从来都最心狠。”冷千秋轻轻一笑,“阿暖,我放你自由。你的秘密若是不想说,我便再不过问。”
不管她内息究竟复原了多少,不管她究竟瞒着他什么。
他伸过手臂,像张开双翅的鹰,将思暖整个圈在那片阴影里,声音微颤着道:“这样,你是不是就能把它留下给我?”
思暖缺失了神采的眼瞳蒙上了一抹凄然,半晌后她忽然冲着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蛊惑了冷千秋,让他几乎不可自持的想要再抱抱她。
然而刚刚抬手,胸口便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诧异的听到了原本一直失语的人嘶哑的嗓音。
“你总也恢复不了的那三成内息,在我这儿。”
思暖周身内息迸发,不遗余力的狂涌而出,眸子里似乎有一团火,眼前那张令她无比憎恨的俊脸忽然变得苍白,接着是刺目的腥红。
冷千秋一口鲜血尽数喷在她的脸上。骤然受袭下,连日来已经恢复大半的内息威力尽显,硬生生挨了思暖搏命的一掌,立时便本能的奋起还击,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一掌抄至思暖腋下,挟杂的劲气震得思暖猛然弯腰,一股血喷出,与冷千秋的汇于一处,淋漓的染尽了池水。
冷千秋双目赤红,夹着凌厉的风声,又一掌冲着小腹猛击过来,此时思暖双臂正格着他的先前招式,再无力抵挡这一击。
眼看不过是肠穿肚破的结局,手掌却堪堪的停在了不过距离一寸处。
思暖纤手如刃,抓住这转眼即逝的机会,“卟”的一声,自冷千秋右肋下穿入。
冷千秋静静立在池中,滚烫的鲜血沿着她洁白的臂汇成几股,滴入清澈的泉水,倏忽不见。
他低头,澄碧的池水泛着玛瑙的色泽,那艳丽让他生平第一次有些眩晕。抬头凝视着思暖,目光停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他动了动嘴唇,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终究没有再吐露一个字。
思暖轻轻一拔,手臂旋出,冷千秋渐冷的身体轰然倒下,溅起漫天血污。她剧烈的喘息着,强忍剧痛将涌至喉咙的鲜血咽下,安静的查看着动静。
冷千秋的面孔沉在水底,带着异样苍白的平静。血流不断自伤口迸出,在身体周围翻滚起细小的浪花。
手刃死仇,却感受不到丝毫愉悦,空荡荡如同荒漠般茫然。
他替她逼毒,却无法将充斥与她体内的全部内息尽数引走,在静谧的夜晚,思暖能够清晰的察觉到那抹异常强大的惊喜,她压抑着寻找机会,精明如冷千秋,终究也有失算的时候。
思暖颤抖着捧起他毫无生气的脸,几个月未曾开口的声音破碎的仿佛被砂纸磨过。
“我不要你给的自由。”她说,疯癫了一般的冷笑出声。“那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东西。”
她松手,冷千秋的面庞慢慢的沉入池底,自池中起身,周身浴血,宛若修罗。
“庄主?”刚才两掌相对的轰然声终是引起了外面守着的下人的惊疑,然而碍于冷千秋的强势暂时无人敢直接闯入,只在门边小声的询问。
思暖皱眉,缓慢而又冷静的撩水洗净双手沾染的血渍,旋即腾身而起,直奔冷千秋居住的石室而去。
那间屋子依旧是温暖的,仿佛还在等着主人回来,思暖自床边抱起正在沉睡的红袖,一言不发的将石桌上的烛台打翻在地。
火苗升腾间她抬头,屋顶上的石子熠熠闪光。
思暖微微沉吟,执起玄铁剑断然一挥,凌厉的剑气直冲屋顶,所过之处的几枚石子应声而碎。
脚下的一阵低鸣,整个石宫震颤不已,如同一只蛰伏的怪兽在地层深处发出低低的咆哮。思暖自摇晃中扶住轰然欲倒的石床,指尖探入床尾底部细细的摩挲,触到一个浅浅的凹槽。
果然在这儿,她松了一口气,用力扣入一掰,咔哒的轻响后石床移位,显出一丝黑暗的入口,沉沉的望不见底。
思暖扯过披风,将怀中的红袖裹紧,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
扶着洞壁慢慢的向前走,除却轻微的震颤,四周安静的听不到任何声响,所有的惨叫和惊呼都被隔在另一个世界,只隐隐有细微的风自脸颊拂过。
地道冗长,足足走了有两个时辰,终于到了尽头。思暖摸索着触到洞口的机关,石屑粉飞,厚逾尺许的石门洞开。
思暖行出,发觉这正是祁蒙山主峰的山腰处,向下望去,山谷间已是一片火海。
刺骨的山风吹打在皮肤上,体内一阵阵的发寒,不属于自己的内息游走於经络之间。
眼中一丝湿意渐渐散于风中,思暖疑立良久,拭去嘴角殷红的血迹,握紧玄铁剑。山风再一次扬起,呼啸间遮没了她的身影。
终于……都结束了。
黄昏的山村沉浸在一片橙黄的暮色中,缭绕的炊烟中隐隐的鸡鸣犬吠。
“姨,饿……”红袖发音还有些含糊,但已经能清晰的表达自己的意图,此时正睁着明亮的眼睛,扯着思暖的袖口。
思暖默不作声,牵着她慢慢向前走去。
两人行到村口,她停下,驻足在村头第一家的篱笆墙外。
并不算太大的小院,却是干净整齐的,一名四十几许的妇人正在进出劳作,抬眼瞧见她们两个,愣了一下,“你是?”
“逃荒的,求大婶行个方便,施舍口饭吃。”
那妇人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大一小两人,见思暖虽脸上有疤,褴褛的男装之下依然能看出是个女人,再瞧红袖圆润可爱,一张小脸脏兮兮的说不出的可怜,终于动了恻隐之心,忙进屋去掀开锅子取出两只粗面窝头递了过去:“哎,不妨的不妨的,我这儿也没什么正经的吃食,你们凑合凑合吧。”
“谢谢大娘。”红袖见到吃的就要整个往嘴里送,思暖怕她噎着,忙抢过来掰成小块慢慢的喂给她。
红袖吃完了一个,就不肯再吃,将思暖递过来的又推回去:“姨,你吃……”
思暖白日抱着她行路,晚上随便找个地方歇下。她虽然小,却也懂得这近一个月的奔波最缺的就是食物。
那妇人见红袖饿了几天的摸样,又见她着实懂事,叹了口气道:“我男人进山打猎去了,这几日不会回来,那边还有间柴房空着,天色这么晚了,要不歇歇明日再走吧。”
思暖低头,见红袖正盯着她,满脸渴望,便低声道谢:“如此,那便有劳了。”
那妇人笑了,俯身摸了摸红袖可爱的小脸:“这位嫂子贵姓啊?孩子多大了?怎么不见她爹啊?”
“我姓萧,她四岁。她爹……”思暖抿了抿唇,面无表情道:“死了。”
她这个表情落到那妇女眼中,只以为是已经麻木到心如死灰,也觉得难过,便劝慰道:“哎,这世道怕是要乱啊,前几日镇子里还有消息说是北边的蛮子要打过来,也不知道这仗要死多少人……”
思暖沉默的跟着絮絮叨叨的妇人走到院落一侧不大的柴房,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连日的奔波让她疲劳,身上的内伤又总不好,也确实应该找个地方歇一歇了。
“姨,我们要去哪儿啊?”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半好奇心重,红袖并不哭闹,乖乖的跟着思暖,只是不断的问啊问。
外面夜色已经深了,好在是夏夜,并不寒冷。思暖闭着眼,根植于骨子里的本能却让她无法入睡。“快睡,不然明天没人抱你。”
红袖被她一吓,立刻乖乖的钻回她怀里,她太小,走路多了经常腿痛,思暖若是不抱着她赶路就必然要吃苦。
可仅仅过了一会儿,她就又钻出来,见思暖闭目并不像生气的样子,忍不住又问:“姨,我们还要走多久?”
多久?思暖并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能,当她漫无目的的离开时,这个问题让她越发的茫然。
她不知道该不该回玉影山,或是继续这样四处奔波,一切结束后那种毫无归属的感觉让人无所适从。
她皱眉惩罚似的轻拍了拍红袖的小腿,却在孩子的裤子里触到一个有些硬的像石子一样的东西。
她豁然睁开眼,抿紧了唇,将那个东西自孩子裤子里扯出来,语气冷冰冰的:“我告诉过你多少次?扔了。”
“可是阿爹说要带着这个,他就能找到我们。”红袖见她发怒的样子不似作伪,眼眶瞬间红了,声音也带了明显的哭腔:“他追不上我们怎么办?”
那是一片小小的,茶褐色的水晶坠,思暖再熟悉不过,那东西的另一片曾经属于她,又被埋葬在火海。
“闭嘴!”思暖一扬手,那东西骤然飞出,正打入墙角的柴垛中,再寻不到一丝踪影。
红袖嘴一扁,放声大哭。她不懂怎么自己一觉醒来不见了山庄,不见了一直抱着她的阿爹,身边只有小姨,可她还不肯告诉自己阿爹去哪儿了。
思暖不再理会,硬下心肠背过身去,指甲几乎要掐进细嫩的掌心里,身侧冰冷的玄铁剑让她勉强觉得安心。
她咬牙,残忍的一字一句的说给身后已经泣不成声的孩子听:“他死了,你记住了没有。
对,他已经死透了,如同安慰,她竭力克制着不断发抖的身体,没有人再能影响她,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午夜党飘过。。。
☆、50代价
莺飞草长,又是三月。
院内一棵老榆树上累累的缀着甲盖大小的榆钱,一簇簇煞是喜人,红袖托着下巴,黑亮的眼珠一错不错的巴巴望着树梢。
她脱掉鞋子,蹑手蹑脚的走到里屋的窗下蹲下,听了好一会儿,见没有什么动静,方才小心翼翼的去搬院落一角处横立的条凳。
那凳子对她而言有些沉重,费了半天的力气支在树干上,红袖气喘吁吁的登上去,伸手去摘期盼良久的榆钱。
然而她终究是太过矮小,就算踮了脚也是徒劳,一盏茶的工夫连边儿都触不到。
红袖有些急了,索性用脚尖立在凳子上,颤颤巍巍的伸了手。
好不容易指尖终于碰到一簇枝叶,红袖欣喜若狂的奋力向上一抓,脚下的条凳随着她的动作被带的一滑,摇摇欲坠。
红袖顿时站立不稳,吓得闭紧了眼睛,向后仰倒。
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凌空一拦,整个人一荡,稳稳当当的落下。
红袖偷偷睁开一只眼,发觉她正被一个陌生人抱在怀里,于是便瞪了瞪脚跳下地,小声道了声“谢谢”。
平日思暖很少允许她出门乱跑,故而这会儿见了陌生人稍微有些瑟缩,红袖把头压得低低的,看着自己的脚尖:“你是谁啊?”
那人摸了摸她头上短短的发髻,听她开口说话反而失笑道:“原来是个小女孩,怪不得……”
他瞧着年纪也不大,相貌又温和,红袖多少消了些戒心,抬头好奇的打量他。
“我是……嗯,你先告诉我,照顾你的那位姑姑是不是脸上有疤?是不是有把黑色的剑。”
红袖抿紧了嘴唇,一声不吭。
见她不说话,那人笑意更深:“你刚才是想吃榆钱?我帮你摘下来,你告诉我好不好?”
红袖乌亮的眼珠闪了闪,看了看他,又偷偷瞧了眼身后的榆树,不怎么开心的,坚定的摇了摇头。
“你想知道直接来问我好了。”里屋的门豁然开启,思暖自屋内走出,无甚悲喜的望着那人:“哄骗孩子算什么?”
那人见她出来大喜,几步上前:“阿暖,果然是你。”
说完不顾思暖有反应,将红袖抱起来掐了掐脸蛋:“这是当年那孩子?都这么大了。”
“你来做什么?”思暖并不理他,将委屈的要哭的红袖抱回来,去井边取水拧了帕子,擦她脸上不知道何时蹭上的灰渍。
“我……来找你回来。”那人观察她的面色,见并无异常,方才放心:“你太久没有消息,大家都会担心。”
“死不了,你可以回去了。”思暖擦干净红袖的脸,牵着她冲着里屋走去。刚走几步,就被那人拦在眼前。
“让开,祁渊。”
“不,除非你跟我回去。”祁渊索性也不和她客气,两臂展开挡着门:“阿暖,我真的找了你们很久了。”
距离上次一别足足有四年了,小韶逝去,思暖也杳无音讯,开始他以为是被冷千秋带走了,然而隔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有机会潜进祁蒙山,却发现那里已经是一片焦土。
祁蒙山庄算是毁了,可惜了那些奇珍异宝。就是连庄主冷千秋也彻底消失,再不现身。
江湖上都传言,也许是这个疯子自己终于觉得活腻了,纵火**了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也算是弹冠相庆的一件大事。然而却始终无人敢去机关无数的祁蒙山探验。
祁渊偶然听到有人议论,便会驻足,指望能从中听出些线索,多次无功而返后,几乎灰心,却在偶然下山投宿农家时,听人提到村中曾来过一个左边脸满是疤痕的女人。
他认定了那是思暖,摸索着追了过来,果然这次没有再错过。
思暖静默的立在那里,日光逆着射过来,在她单薄的身形下投出极淡的影子。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开了口:“你进来吧。”
两个人进了屋,思暖便叫红袖先到院子里玩,又嘱咐她不许再爬高。
她随便倒了些冷水,祁渊也不介意,接过来就一口饮尽,问道:“你这几年过的如何?”
问完他就觉得这是句废话,思暖住的屋里着实简陋,除了一张大一点的床铺,角落里置了一个矮柜,外厅歪着一张桌子,两把破旧的椅子,再无其他。
于是他低头,有点不自在的继续喝水。
一碗水很快见了底,祁渊慢慢的将它放在桌上,终于忍不住开始话唠:“前几日紫灵那丫头还说想你来着。阿梓已经回去京城,太子即位,阮安乾也已经死了,如今也算是天下大定,她……额,她两个女儿现在也有两岁了,长得很可爱。”
“女儿?”思暖总算是有了些反应。“小韶的?”
“她的女儿自然是她亲生的。”说起这个祁渊似乎也有些不好言明,只含糊道:“如今是宫中仅有的两位公主,小韶的孩子,嗯,闵子昭一直带着,我走前刚见过,也很好。”
“哦。”思暖的反应很淡漠,垂下了眼帘:“既然是这样,还找我回去做什么?不是都很好么?”
“是,都还好。”祁渊斟酌了一下语气:“可阿暖,你总要回玉影山,我们从小就在哪儿,无论走多远,总要回去的,更何况现在没有任何人再来袭扰。”
见思暖不答,又劝道:“就算为了刚才那个孩子,你一个人养活她很困难的……”
“我知道了。”思暖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我会考虑的。”
祁渊听她同意,笑着拍了下她的肩膀:“这还用想……”
他本来没用多少力气,然而这一下下去却明显察觉到思暖身体微微一动,有些站立不稳。
他一愣,有些困惑的瞧着她,正要伸手,人已经闪到一侧,拒绝的意思分外明显。
祁渊没有动作,似乎是尊重她。
思暖正打算撵人,却不防祁渊猛地出手如电,直冲着她的手腕抓去。
思暖一向是几人之中最敏捷的,祁渊这一招并没有期望能将她制住。
直到他钳住那不盈一握的手腕,才真正的呆愣住了。
思暖用力挣了一下,没有挣开,紧敏的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表情越发的刻板。
祁渊知道她这是有些生气了,然而既然惹了人也就没法善了,索性伸手困住她的另一只手,将人拖到桌子旁按住,认真的把起脉来。
期间思暖一直不配合,乱打乱抓总之就是不让他碰,祁渊察觉到她如今功力低微,后来索性压住她几处大穴,将人搬到床上继续查看。
隔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他松手,脸色有些凝重,声音压得很低:“你吃了引珠草?”
思暖别过头去,一言不发。
祁渊瞬间有些暴躁:“你怎么能吃那种东西?你知不知道那东西伤人根基,百害无利!”
“我的事不用你管。”思暖猛的盯着他,眼神如刀。
“谁给你的?”
“我走之前从你的药箱里取的。”
只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祁渊周身一僵,顿了顿方才咬牙道:“你……吃它做什么?”
那东西本是当初心梓求他哄骗阮安乾的,生服可以防止女子滑胎,哪怕胎儿已死。若是磨了粉,则可以使人脉象如若有孕,足以以假乱真。
这东西实在是伤人太过,他当初给了心梓一剂,助她度过危机,剩下一剂本想毁了,但着实难得,怕将来用时不好找寻,便留下了。那日小韶去后本就伤心,并未注意药箱。后来见没了也只当是自己弄丢了,谁料却被思暖服了。
他当初为了心梓跑前跑后时,思暖就一直沉默的看着,如今想来,怕是早就有次打算了。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虚弱的连个普通人都尚且不如?本就身中剧毒,吃了这东西是要命的!”祁渊实在无法克制激动,“我不管你因为什么吃这东西,总之你也别考虑了,明天必须和我回去。”
如果回去,他费些力气慢慢替她固本培元,也许还能有所补益,只是拖得太久了,能恢复几分,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祁渊低头,她的头发本来束的极紧,这会儿挣扎间已然散开,铺在床板上,泛着异样的色泽。
祁渊觉得自己的手有些僵硬的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捻起一缕,在失去了原有光泽的长发中,赫然发觉了夹杂的几丝淡淡的灰。
他松手,那缕发丝自指尖流过,落于原处,寂然无声。
“这样的代价,值得么?”他小声的问道,如同呓语。
屋子里安静的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就在祁渊以为她几乎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他得到了答案。
“也许……值得吧。”
作者有话要说:午夜党是光荣的。。。。
☆、51一步之遥
夜色已深,将屋内的几个木椅拼在一起,勉强凑成个窄塌的样子。祁渊躺在上面,很累却睡不踏实,索性扭开头去看正安静的睡在不过一尺之隔的思暖。
他总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这种患得患失让他恨不得时时刻刻把人盯紧。
思暖似乎是睡熟了,呼吸绵长而均匀,卸去了一身的防备,便只剩下疲惫。
屋子里漆黑的不见五指,外面稀稀落落偶有几声虫鸣,祁渊侧目听了一会儿,终是抵不过浓烈的困意,渐渐陷进了黑沉的梦里。
过了大概一炷香左右,思暖轻轻起身,将怀中睡得正香的红袖放下,小心翼翼的挪到床边,下了地。
这屋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几乎是半点声响也无的走到门口,思暖抬手轻推,迈了出去。
再不走,也许便来不及了。
祁渊的出现算是个意外,她发觉有人跟在自己周围似乎有些时日了,原以为来者不善,避开就好,谁料这人更加难以摆脱。
思暖没有半点犹豫,身体快速一闪,已在屋外。
今晚的月色白亮的有些渗人,照在身上瑟瑟发凉,旷野之上了无人烟,她孤零零的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走着,自己也不知道何去何从。
耳边只有风的呼啸,静谧中听来,犹如行人衣袂翻飞,沙沙作响。
思暖颦眉,脚步微微一顿。
四周并无人声,她沉默在原地良久,并未发现有人跟着,也许一切都不过是神经过敏罢了。
又走了许久,祁渊终究是没能追上来,思暖寻了处树林,停下来休憩。
这一觉并不安稳,辗转反侧。
远远的天空已然蒙上了一层鱼肚白,有些许的散碎金光漏下,她自梦中惊醒,本能的伸手去摸一侧的红袖,然而刚一伸手便探了个空。
默然良久,如今,真的只她孓然一身了。
思暖起身,动了动有些酸痛的手臂,脖颈微抬间不经意扫到自己刚刚倚靠的大树的枝桠,目光不由得一滞。
如今不过初春,刺骨的寒意却恍然未退、思暖周身犹如冰冻,瞬间面色煞白,嘴唇微微颤了颤,终是没有力气伸手将那东西取下。
双手握拳,几乎可见青白的骨节,思暖又望了那面具一眼,转过身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身后高高的微秃的树枝上,正挂着一面银白的面具,冷硬的弧度,分外熟悉。
十载悠悠,转眼又是初春。
山崖顶处新雪初融,恍惚间不过是旧时摸样,一切似乎都未被时光抹去痕迹,往昔间让人分不清今昔何年。
四周很安静,间或能听到有人低低的咳嗽声,断断续续,
思暖盘膝坐于地上,面色青白的近乎透明,光线自她身前射过来,整个人如同蒙在一层薄雾中,眉宇间憔悴辨不真切。
有人轻轻侧身而过,毫不掩饰,也不说话,悠闲的仿佛是在游览,立在她身前,悄无声息。
她睫毛微微颤了颤,豁然睁眼,黑亮的眸子扫过他面庞,低声冷笑:“你肯出来了?”
她在外漂泊十年,他便跟了她十年,无时无刻,并不现身,让她自午夜梦回尚且难得心安。只是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着实叫人厌倦,他却乐此不疲。
“老天爷真是不长眼。”思暖语气中带着自我放弃的颓然。
隔着几步远尚且能察觉到她气息的虚弱,那人并未再靠近,只远远的望着她。
胸口一阵剧烈的阵痛,思暖低头捂住,喃喃自语:“为什么?我明明……”
劳心费神了这么久,猜测与怀疑几乎让人发了疯,如今总算是要有个结局了。只是她不甘心,也无法接受。
“明明看见我死了,对不对?”冷千秋微笑着接下去,神情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