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八月即飞雪。
帝都的炎热还未消散,边关已经落了第一场雪,虽是初雪,但下的格外有气势,雪片很大,纷纷扬扬犹如鹅毛。
夜里起了朔风,呼啸不止,夹杂雪花击打着门窗。沉元一推开门,那狂风便裹挟着冷气猛兽一般闯进屋内,卷走屋中仅剩不多的暖意。
他是皇子,身份特殊些,不用住军帐,有一间简陋的小宅做落脚点。
宅中有个小院,沉元走出屋外,冒着风雪跑到院中。
那里有株细瘦的海棠,枝干被人用保暖的稻草包裹住,奈何还是经不起狂风暴雪的摧折,断成了两截。
沉元肩上只披着一件单衣,跪在雪中,小心翼翼扒开被雪埋了好几寸的断枝,拿在手中端详了许久。
海棠是他行军途中碰巧遇见的,塞外难见春色,但这株海棠偏偏就像命中注定般,颤颤巍巍地开了几朵娇小粉白的花,出现在沉元的眼前。沉元欣喜万分,命人将它挖走,种在了自己身边。
可边塞本气候究竟还是恶劣的,移植后的海棠不久便渐渐失去生机,成了枯枝败叶。
沉元却不信邪似的,得知风雪来临前还特地替它裹好了稻草。
丢在身侧的风灯被风吹出老远,摇晃不定的火苗在雪地里渐渐熄灭,沉元盯着那截枯枝的视线被黑暗阻断。
有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中生起。
他到了边关后,每月都要写上几封书信寄往京城,送到周府去。信中所述并非要事,都是些描述边塞趣闻和嘘寒问暖的内容。周子却大约都有看,断断续续也回过一些。
上次收到回信已是一年前。那人实在是没心没肺,潦潦草草写了几个字:承蒙心系,亦愿君平安顺遂,勿念。
勿念,勿念。自己心心念念的就是他。读完信后,沉元生气地想把信揪成一团,却又舍不得,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将那信里的平安顺遂当做护身符揣在身上。
至此之后无论寄出多少封信,都像石沉大海一般,再无回音。
沉元一心只想回到京城去见周子却,质问他为何不回信。但军中作战却最忌讳急于求成,容不得慌乱。
那株海棠是他平定情绪时为数不多的慰藉之一。
沉元叹息一声,捧着枯枝回屋,同平安扣放置在一起,蜷缩在漆黑的夜里。
终于熬到了战捷回京,沉元迫不及待地率先打马入了城,直奔周府。
可哪里还有什么周府,他觉得是自己眼花了,又跑到隔壁李府去,将李家二老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地告诉他周子却已经搬离了京城,具体去向不详知。
那人看似亲善,无情起来却也是真的是无情。
沉元失魂落魄地接受了事实,带着战功和兵权一步入主东宫,又继承皇位。
他想去找那个人,却分身乏术 。右相一直握着大权,搅弄朝堂局势,想将沉元控制在自己手里,鼓动大臣劝他纳妃立后,好将自己的人安插进后宫。他一面忙着缓解战后民生问题,一面又要同程岚虚与委蛇,不断想办法明里暗里打压此人势力。
做皇帝不容易,在这纷乱复杂的漩涡里踽踽独行久了,他变得有些易燥易怒。为了防止自己变成史书里的暴君,沉元在宫里各处种了些海棠,抬眼就能望见,脑中就会浮现出周子却的脸,心情会好很多。
那日山中一瞥,沉元心中喜怒交加,一气之下把弓将一支箭射到周子却身旁,将那人吓得落荒而逃。可在小院里与那人近距离见面时,沉元心中所有怒火都被委屈浇灭,他只想抱着那个人不放,本想二话不说强制把他带回京念头也没了。
他想让先生接受自己,哪怕是软磨硬泡撒娇打滚。
说起来还多亏程岚狗急跳墙时派来的刺客,一剑捅开了周子却心里的那堵高墙,苦尽甘来。
仇恨、权利、荣华富贵这些同心爱之人比是如此的微不足道,沉元只想时时刻刻都能抱着那人,朝朝暮暮,永远也不分开。
先生太无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