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堕胎药。”
“轰隆”又一道惊雷炸开,冷风夹杂着雨点从门扉灌入,明姬放下手中的伞,一挥手,李太医便走了进来,“你喝了药,清儿不想要这个孩子。”
“你骗我!”苏筱柔激动地直起身子,慌乱地想要下地,却是双腿一软,滑下了床榻跌在地上,“墨清明明是喜欢这个孩子的!是你要害我们的孩子!你!是你!在茶里下药暗算我!让我见墨清,我要见他!”
“没错,是本宫。”明姬冷冷地看着跌在地上的苏筱柔,依旧是淡漠的语气,“清儿此刻忙着与素云洞房花烛,他无暇见你。有些事清儿不忍动手,本宫作为他的母妃,自然要替他解忧。燕离,把药给她灌进去。”
燕离应了一声,看了苏筱柔片刻,走过去拉住她的胳膊,递上药碗,“苏姑娘喝了吧,有李太医在,不会有性命之忧。”
“我不喝!我不要!我不相信!”苏筱柔满脸凄惶,泪水顺着双颊不住留下,她使出浑身的力气,竟然真的挣脱了燕离的手,一把将碗扫落,“啪”地一声脆响,瓷碗摔成碎片,漆黑的药汁洒了满地,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她惊恐地看着飞溅地药汁,挪动身子,生怕沾上一点,腹中的孩子就没有了。
“李太医,麻烦你再端一碗过来。”明姬皱了皱眉,不满地看了燕离一眼,“怎么连个武功尽失的小姑娘都摆弄不好?”
燕离听了,低垂着头不做声。
苏筱柔心跳越来越快,她轻喘着,努力尝试气运丹田,可是无论她多么用力,体内就是提不起半分内力,浑身被冷汗湿透,她脑中一片空白,从未有过的绝望涌上心头,眼前闪过的是楚墨清淡漠的脸,明姬冷冷的笑容,还有那个一身红衣喜服的女子,那么幸福甜蜜的笑容。
一阵晕眩袭来,她努力地瞪大了眼,对着明姬厉声吼道:“我肚子里是墨清的骨肉,你这么做,他不会放过你!”
明姬慢慢地踱到苏筱柔身旁,倾下身子看着她愤怒恐惧的眼,叹了口气道:“说你傻,还真不聪明。如果没有清儿授意,我如何能让来福拿着莲花信物去寻你?如果清儿不知你在沐芳宫,那这些日子为何不来寻你?如果清儿不忍你受苦,又为何不与你相认呢……”
那字句毒蛇一般钻入她的心里,苏筱柔瞪大了眼,反驳的话卡在喉咙,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眼见着明姬直起身子,怜悯地神情就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小动物,“清儿的情蛊只要与女子相交自然无事,本宫有素云做儿媳,孙子……还怕抱不到么?苏姑娘,你的孩子和素云的孩子本也没什么区别,只是,怀孩子的人不同罢了……”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苏筱柔拼命的摇头,一股血气涌上来,她急促地咳嗽,咳得满口腥甜,血迹顺着唇角蜿蜒而下,她艰难地抬头看向燕离,盯着他轻敛的眼眸,颤抖着哑声问:“燕离,是不是这个女人要你拿药给我的?墨清不会如此待我……你不是墨清的心腹,你说……”
“苏姑娘,这孩子……必须打掉。”燕离转过脸,不去看苏筱柔一脸凄楚,“你喝了吧。”
“娘娘,药来了。”门再次打开,李太医弓着身子,端着漆黑的药汁走进来,带来一阵凉气。他放下伞,也不向苏筱柔看上一眼,只按照明姬的指示,将药碗递给燕离。
苏筱柔看着燕离手中的药碗,努力直起身子,视线被不断流出的泪水冲刷的越发模糊,她拉住燕离的衣角,低声哀求道:“不要伤害我的孩子,你们不就是想让我走么?我走,永远不出现在墨清眼前行么?不要伤害我的孩子……放过他……”
“苏姑娘,对不起。”燕离眼中闪过一抹不忍,却是手如闪电点住苏筱柔的穴道,在她惊恐的眼神中,抬起她的下巴,强灌下去。
滚烫的药汁散发着浓浓的苦涩,苏筱柔睁大了眼,却只看得到燕离模糊的脸,她想吐出去却仍有大半的药汁混着满口血腥流入喉咙,火辣辣的灼痛她的胸腔,她却觉得浑身落入了一块寒潭,冰冷从四肢弥漫开来,蔓延到剧痛的心口,冷得她无法呼吸。
屋内苦涩的味道越发浓了,燕离放下空碗,看着前襟上沾满药渍的苏筱柔,颤着手解开她的穴道,她却双眼一片空洞,仿佛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燕离皱眉,小心地将她抱起来放到床榻上。
“李太医,这里就拜托你了。燕离,叫燕然过来帮忙。”明姬冷冷地看着苏筱柔喝下药,一摆手,李太医便向着床榻走去。
“等一下。”明姬看着向外走的燕离低唤,“你看到了什么?”
“燕离看到苏姑娘太过激动,不小心……动了胎气早产。”
“轰隆轰隆”连续几道惊雷炸响,天空被闪电照得一片雪白,苏筱柔意识越来越模糊,小腹的痛楚却越来越强烈,她浑身冰冷,痛得蜷起身子,有什么滚烫的顺着大腿流下,沾湿了大片的床铺,她紧紧地揪着床单,浑身被冷汗浸得湿透。眼前是楚墨清淡笑的面容,清冷的棱角仿佛都融化了。
“我心中有你,你心中……可有我?”
“你便是我楚墨清的女人,是我的……娘子,我一生,便只许给你。”
“你信我,定不负你。”
雷声,脚步声,一切都不再清晰。苏筱柔的脑中不断闪现着温柔的吻,缠绵的低语,交缠的双手,都仿佛来自从来未曾走到过的远方,那么遥远空渺,梦境般一触即破,她的视线慢慢暗下来,努力睁眼,想将那些片段看个清楚,最后闪过的画面是楚墨清带笑的眼,轻柔地说着:“筱柔,娘子。”
谁曾在月下孑然而立,谁曾游戏着如锦的年华,谁轻信了谁的承诺,谁挥起剑斩断了最后一线因缘?
“我的孩子……”喃喃地发出微弱的呜咽,撕裂般的疼痛袭来,苏筱柔受不住,眼前一黑,坠入无边的黑暗。
☆、49又惜空度凉风天
雪,细细碎碎的,落到地上就融成浅浅的水痕。
一袭青衣的女子,静静地倚靠在花园的凉亭里,看着点点落雪出神。
明明阳春三月,怎么还飘起了小雪?
“姑娘坐了好一会儿了,今日天冷,进屋去吧。”温香拿着件狐裘披风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给女子披上。
女子转过头,水波潋滟的大眼中雾气迷蒙,仿佛一切都映不入她的眸子。她定定地看着温香,不语。
温香对女子的沉默没有半分的无措,看着她的神情便了然,忙开口道:“公子和庄主在书房议事,待会儿忙完了就来瞧姑娘了。”
女子垂下眼睑,站起身来,向着书房的方向走去,温香见了,急忙跟上去,“姑娘要寻公子么?让奴婢去通传一声。”
女子恍若未闻,脚下的步子不快不慢,却是半分不停地向着书房走去。踏着地上薄薄一层水印,刚落下的碎雪瞬间便陷入其中,白影消散,只余点点湿意渗入砖土。她微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看到那鞋子上沾染的泥水,唇角急不可见地冷冷勾起。
冥莫山庄,江南第一庄,与雾幽山庄分踞南北,并称天下奇庄,历代庄主通晓医理,悬壶济世,尤擅易容术,山庄中随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都可作药用。青衣女子一路穿过几个园子,来往的下人都躬身行礼,目送着她的背影,几个丫鬟便凑在一起咬耳朵。
“哎,这不是公子带回来的那个哑姑娘么?叫什么的青容?怎么向着庄主的院子去了?”
“公子此时在庄主的书房里,她自然是寻公子去了。”
“啊?书房不是禁地么?没有通传怎么能随便进去?”
“哎呦,你还不知道么?公子对这个青容可是宠上了天,什么金银首饰,宝贝奇珍,若是得了便立马催人送到她房里去!庄主这里再不高兴,也没说个‘不’字!想必公子也在庄主面前废了不少口舌……我听说,她不是真哑,只是性子怪癖,不喜欢说话,还经常凌虐院子里头的下人,前几日小兰不就是被打出了院子?”
“不是说小兰错手打破了房中的花瓶么?”
“我听可不是,别的房几个姐妹说,那日小兰只是不小心将一支发簪弄丢了,那姑娘就冷着脸一个巴掌扇了过去,后来还惊动了大公子,可是公子连问都没问,就命人将小兰拖出去打了板子,调到后厨打杂了!”
“啊?真有这事……公子以往宠爱那些个舞姬歌女,却也没见这样过。看来这姑娘可能要成为少庄主夫人了……”
“这可不好说,你看这姑娘冷冷的,一见就知道不会伺候人,时日久了,公子哪还会由着她?”
随在青容身后的温香,听到几句闲言碎语,有些愠怒地回头瞪了几眼聊的正欢的女孩子,小心地去看那女子的脸色,见她并无异样,才稍稍款了心,暗叹口气,姑娘就是性子冷了些,公子每日来看她,也没见她说过半句话……下人们多嘴多舌的,也不知庄主听了会不会更生气?
一抬头,书房已经到了。
“她虽然是苏家的人,可是她身上没有冥莫山庄想要的东西。”低沉的嗓音,蕴含着薄薄的怒气。
“苏齐两家,阵法名震天下,她身为苏家后裔,有何不知的理由?”沉稳的语气,透不出喜怒,“她若是真的不记得往事,将那些阵法一并忘记了,冥莫山庄便没有什么可以收留她的理由,走漏了风声,教朝廷抓住了把柄,才是大灾祸,至于娶她为妻……更是不可能,你不必再说了。”
离书房越来越近,屋内的谈话声虽细微却清晰可闻。青容眼睫微微闪动,垂着眼睑向房门走去,房前的两个守卫见了,对视一眼,高声道:“姑娘留步。”
“哐啷”下一瞬,门扉便被推开,韩子璇疾步走出,见到静静立在房门前的女子,眉头微微一皱,瞄了旁边神色不安的丫鬟一眼,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青容搂在怀里,上下仔细打量,见她脸色不错,身上没什么损伤,才放下心来。
“怎么出来了?今日天凉。”
女子在身子微微一动,却还是乖顺地偎依在他胸口,伸手将韩子璇飘散在肩头的几缕碎发向后顺了顺。
韩子璇微微一笑,眸中的神色软了下来,将她楼得更紧。回头对着不知何时站在房门口的男人淡淡道:“无论如何,我所思所想皆不会改变,只要我想,便会达成。”说罢,便拥着女子,头也不回地向着院外走去。
“今晚想吃什么?手怎么冷成这个样子,我教厨子煮些清淡的羹汤,喝了暖暖身子。”
“三月飞雪,我自小还没见过,你瞧了也新鲜得紧吧?庄内闷了些,改日,我带你去街上逛逛可好?”
“听说锦衣坊新来了一批缎子,我已经遣了人去做了两套新衣裳,过几日教温香取了给你,总是穿着一个颜色,你也不腻的?”
……
一路上温言软语,羡煞了一干仆婢。韩子璇拥着青容,慢慢地走向莲心阁。女子只是听着,温顺地靠在他的胸口,美眸中水汽氤氲,不知在想些什么。韩子璇也不在意,含着笑东扯西扯,无意中低头,却见女子的脚尖被地上的水渍沾湿了一小半,眉头一皱,长臂一伸便将她横抱起来。
青容偎依在韩子璇怀中,仰头看向他,眼中清澈如水,唇角一勾,微微地笑了。
“温香,点上炉子。”进了房,韩子璇吩咐了一声,便抱着青容径直走入了内室。温香应了一声,看着韩子璇小心翼翼地将青容放在床上,替她退下披风,不禁掩嘴偷笑,转身点炉子去了。
“身子畏寒,怎么下雪了,还自己跑出去?”韩子璇皱着眉,说着责怪的话,言语间却轻柔温软,仿佛怕声音重了,便会吓着眼前的女子。他边说着,边拉过青容的脚,轻轻将她沾湿的鞋袜脱下来,丢在一旁,然后拉过被子,将她裹了个严实。
青容身子微微颤抖,脸上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她慢慢靠住身后的软垫,看着面色有些微红的韩子璇,不说话。
韩子璇地垂下眼,掩住眸中的神色,面上淡淡笑道:“什么时候才肯开口说话?”
青容不语,一双水眸闪了闪,盯住韩子璇衣襟上的花纹,有些好奇地歪了歪头。
韩子璇苦笑一声,伸手揽过她的身子。青容软软地靠在他的肩头,他俯下身子,她抬起头,二人额头相触,鼻尖几乎抵在了一起,他如墨的眼一瞬不眨地看着女子睁大的水眸,鼻间是她略微清冷馨香的气息。唇畔的笑意渐渐收起,他的眼神落在那血色淡淡的樱唇上,半晌,微闭了眼,慢慢地吻了过去。
“咳咳……”双唇还差一寸相贴,门口却传来冥隐尴尬地轻咳,他看到韩子璇猛然抬起头薄怒微窘地瞪向自己,不自然地别过头,说道:“少主,林姑娘和白前辈来了。”
“恩。”韩子璇有些不满地轻哼,回过头来看着青容清澈的眼,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快,淡淡一笑,“一会我来你这里用晚饭,记得教温香给我留个位子,若是累了,先睡一会。”说罢,又扶着她躺下,掖好了被角才走了出去。
温香端着炉子走进来,正看到韩子璇面色有些不愉地走出去,心下担心,忙径直到内室中,却见青容已经闭上了眼,似乎睡了。
“哎……”温香轻叹一声,看着青容恬静的睡颜,喃喃道:“公子深情……姑娘到底是何想法呢……”
睡梦中的青容眼皮似乎微微动了动,温香心中一跳,屏住呼吸再定神看去,那美丽的大眼却依旧静静地闭着,似乎正在酣睡……她舒了口气,拍了拍胸脯,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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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子璇一迈入大厅,就看到一身红衣的林熙月阴沉着脸,立在面无表情品茶的黄衣女子身后。那女子看起来年纪不过三十上下,眉目灵秀,神色淡然,浑身气息内敛圆融,内行一见便知其内功深厚,正是江湖上人称“地仙”的前任幽灵宫宫主白馨了。
韩子璇目光闪了闪,几步走到二人面前,笑道:“韩某见过白前辈。林姑娘,多日不见,怎么不坐?”说罢一撩衣摆,在白馨对面的位子坐下。
“筱柔呢?怎么不带她出来?”林熙月蹙着眉,看韩子璇只身前来,顿时有些失望。
“熙月。”白馨从座位上站起,瞥了林熙月一眼,淡淡道:“韩公子,爱徒与那位苏姑娘情同姐妹,与白某更颇有渊源,我此次前来,是要带她回古墓。冥莫山庄向来不插手闲事,还望韩公子放人。”
“白前辈,韩某说过很多次,青容不会走。”韩子璇笑意一敛,也站起身,“她已经不记得往事,当日您也是亲眼所见,她将‘忘红尘’服下去,昏睡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如今她不是苏筱柔,而是青容,是在下的未婚妻,恕晚辈难以从命。”
“都是那慕容沁!”林熙月听了,咬牙切齿地狠狠瞪着韩子璇,“还有你!不是看出了那慕容沁给的不是‘消忧’解药,而是‘忘红尘’么?你怎么不收好了,还让筱柔看到?她没了孩子,又受了那么多苦……”
“忘了有何不好?”韩子璇看着林熙月的眼,目光坦然道:“难道要让她记得爱人背叛、孩子失去、父亲也下毒害她?林姑娘,别说韩某不知青容会选择吃下‘忘红尘’,就算知道,只要是她所愿,我也不会阻止。”
林熙月怒道:“你就是趁人之危……”
“韩公子,你若是真心待苏姑娘,我也无话可说。”白馨一挥手,打断了林熙月的话,垂眸淡淡道:“她如今虽忘却往事,却心结未解,加上流掉孩子时,寒气入体,落下了病根。韩庄主精通医道,想必公子也知道,郁结于心,久成大患,依白某看,记忆可丢掉,心殇却不易忘却,她不言不语整整五个月,韩公子当真觉得她快乐了么?”
韩子璇眸中墨色翻转,看了白馨半晌,终是苦笑道:“前辈一语中的,在下无话可说。”
“白某知道,韩公子对苏姑娘有情。”白馨听了,却没有一丝喜色,一抹倦意爬上了眉梢。她长叹一声,说道:“只是韩公子又何尝没有利用过她?我自然希望故人之女平安,但也不想让她一辈子闷声不语,懵懂无知。韩公子,你何苦自欺欺人?”
韩子璇轻轻一笑,深吸了口气,涩声道:“往事无需再提,她不记得,我也忘了。”
“忘得了么?”林熙月忽然开口,看向韩子璇的目光中却分明多了几分同情与嘲讽,“你与楚墨清有仇怨,便接近她去激怒楚墨清;你落入慕容沁手中,也不过就是为了博她的信任;难道不是你答应慕容沁,若他杀了楚墨清,你便协助他将筱柔留在赤耀皇宫做皇后吗?如今你将筱柔留在冥莫山庄,又是为了是么?为了苏家的阵法图谱?难道你也忘了,她最恨的人是你!”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厅内陷入一片静默。
韩子璇紧紧盯着林熙月的眼,手指收紧,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一般,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过去。可他却没有动,半晌,转开了脸,目光疲惫地看向窗外的垂柳。
没错,他是利用了她,欺骗了她。他是为了报复楚墨清,为了抢走楚墨清最心爱的东西才接近她。
可是渐渐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无法按照最初计划的那样,让她在陵墓中喝下混有“忘红尘”的那坛酒,然后将她交给慕容沁?
为什么他要在站在屋顶听着他们缠绵整夜,心下刺痛却久久不愿离去;为什么他一知她肚子里有了孩子,就是刻骨的憎恶,可是看到她失去孩子后空茫的眼神却心痛不止?
也许,是因为她太简单,太单纯,总是像一个孩子一样,为了一件小事可以笑的前仰后合,为了一个真心去爱的人,可以放弃所有……是这些,打动了他么?
那一日,云京满城红霞,鼓乐欢声,他看着楚墨清骑在马上,一众火红的迎亲队伍向着丞相府进发,终是忍不住去将军府寻秦慕兮与林熙月,那时秦慕兮早已出府,反而是白馨正与林熙月准备闯入皇子府接人,而他知道,她是被带进了皇宫。
皇宫大内,不可轻举妄动。他心急如焚,却还是等到天黑之后,三人一起潜入沐芳宫,依旧难免一番混战。
他没想到,他会看到那样一幅画面。她斜躺在床榻上,衣衫凌乱,只半盖着一袭薄被,满身鲜血,床褥软榻都被染得通红,她的眼紧闭着,脸色苍白如纸,他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想走过去,却挪不动脚步,有一种绝望的钝痛从心底蔓延开,看着林熙月跑过去,拼命喊着她的名字,摇动她的身体,她仍然一动不动,静静地睡着。
宫殿的另一边,是楚墨清的洞房花烛,而她如凋落的残红,如此破败地倒在这角落里。那一刻他想,如果她再也醒不过来呢?
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回将军府,府中彻夜灯火通明,丫鬟们手忙脚乱,热水纱布,珍贵的药材,源源不断送到她的屋子,秦慕兮带着清风赶回时,她险些没了气息,只用半截丹参吊命。他眼见着那平日里谪仙一般的男子,双眸赤红,不发一语地用尽各种办法施救,整整三日不眠不休,她终是没了性命之忧。
可是她醒了以后,就如同木偶一般,睁眼呆呆地看着床帏,不哭不笑,不过多久,又力气耗尽,侧头晕了过去,如此反复数日,病情也没什么大的好转,林熙月为此急的掉泪,白馨说,慕容沁所给的“消忧”解药是假,实际上是一粒“忘红尘”。慕容皇室秘药之一,服下之后,前尘往事,会忘得一干二净。
果然,慕容沁还留了一手。
他悄然将药瓶放到她的床榻旁,他知道她听到了。于是,那药瓶空了。
她变成了他的青容。他带着她南下,回冥莫山庄,给她最好的一切,每日逗着她开心,她会笑了,会看着他的眼睛点头,眼神清亮,表情安静,只是不会说话。
如果当日他早一些去宫里寻她,如果他从未接近她,又或者,他一早便看穿自己的心思将她揽入怀中,永不放手呢?他常常想,若是他能够先楚墨清一步认识她呢……可惜,这世上什么都能寻到,就是寻不到“如果”……
……
“韩公子,近些日子,一夜楼势力活跃,想必冥莫山庄也被扰了安宁。”白馨见韩子璇久久不语,以为林熙月说中了,心下暗叹,疲惫道:“白馨并非不通情达理,苏姑娘嫁给韩公子若能幸福百年也好,只是……关于她身子畏寒,药石无用,也许是因为多年前,苏姑娘的母亲,也吃过‘忘红尘’,这体质,怕是先天来的。”
闻言,韩子璇猛然回头。
☆、50寂寂江山摇落处
“啪”,一本奏折被狠狠摔在地上。一身婢女衣饰的露过拾起奏折,小心翼翼抬头,见楚墨清阴沉的脸色,便大气也不敢喘,又悄悄地将折子放回桌上。
半晌,楚墨清疲惫地向椅子后靠了靠,淡淡道:“把燕离叫来。”
露过忙应了,躬身走了出去,不过一会,就见燕离大步走了进来,楚墨清一挥手,门口的两个侍卫便会意地将书房的门关好了。
“那温玉书是怎么回事?”楚墨清冷冷地抬眼看着燕离,“他不是在卷宗上签了字,怎么反过来,又要给楚翼恒上书,说三皇子府内异动不断,拉拢朝中权贵,意欲谋权?”
“少主,温玉书有个妹妹温玉茹,在宫里做昭仪。”燕离低声说道:“先前玉昭仪不受宠,温家也一直不得重用。前些日子皇上却在碧泉宫连着留宿三日,接着晋封玉昭仪为玉妃,温玉书也升为从二品内阁学士……”
“这些我如何不知?”楚墨清皱眉,冷声打断燕离的话,“温家先前不是出过一个将军?当年也被牵连革职,兵权解了,如今讨好楚翼恒又有何用?温玉书此举断了他的后路,也别怪本殿无情。你去教燕然走一趟碧泉宫,荣宠这东西,享受个几日也就够了。”
燕离忙道:“可是朝丞相他……”
“朝弈昕无非是想试探我的态度。”楚墨清薄凉一笑,眯起的凤眼中没有丝毫温度,“他既然将素云嫁给我,便是摆明了立场,只是不想先开口罢了。你不必担心,只要我宠着素云,他便不会轻易变卦。”
燕离皱皱眉,道:“那……滟歌圣女所说的,圣教教主女儿的事……”
“她是看上了大师兄。”楚墨清沉默半晌,挥手道:“过几日,你去给大师兄带个信,说来皇子府小聚。”
“是。”燕离看着楚墨清清冷的脸,却仿佛在他的冷厉中看到了一丝揪痛,他垂下眼,恭敬地应了一声,半晌却听不到任何交代,又下意识地抬头,只见男子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胸口,眼神却空茫一片,竟是失神了许久。
燕离想了想,终究是没有开口,他悄然退到门旁,正待拉开门扉,却听楚墨清淡淡问道:“那日,她当真跟着韩子璇走了?”
燕离身子一顿,慢慢转过身去,看着楚墨清灼灼的眼,坚声道:“不错,韩子璇带着苏姑娘走了,当日滟歌圣女及时送来情蛊的解药,所以……”他话音未落,便见楚墨清长臂一扫,桌案上大半的文书登时滑落在地。
“骗我!”楚墨清脸色铁青,眸中怒火猛涨,他身形一动,疾步跨到燕离身边,抬手就是一个耳光,燕离不闪不避,生生受了,一半脸颊登时肿了起来。只听楚墨清厉声低吼道:“这么些日子!你还不知错!还骗我!”
燕离俯身单膝跪地,也不擦嘴角的一抹血迹,抬头迎着楚墨清凌厉的眸光,顿了顿,哑声道:“燕离知错,不该竭力挽留,以致苏姑娘激动过度小产;燕离知错,不该技不如人,教姑娘被韩子璇带走。”
楚墨清定定地看着燕离微肿的脸,面上的血色渐渐退去,只余苍白一片。他忽然觉得眼底发涩,回过身,嘲讽地嗤笑道:“你何时也学的这般伶牙俐齿了……哈,滟歌的情蛊解药……”
滟歌怎么会送来情蛊的解药……
“夫君可在里面?”门外忽然想起朝素云的声音,楚墨清瞥了燕离一眼,面色瞬间早恢复如常,大步走向门扉,开门便见亲自端着瓷碗的朝素云正甜甜的笑着。他脸色淡然,眼中溢满温柔,一把接过碗,略带责怪道:“怎么有了身孕也不好好歇着?这些事叫下人做就好了。”
朝素云柔柔一笑,温顺地回答道,“你整日呆在书房,下人怎么敢进来叨扰?我闲着也是无事,便当活络活络筋骨了,哎……燕侍卫这是……”瞥见屋内凌乱一地的文书和半跪垂头的燕离,她身子生生一顿。
“都是些朝廷的烦心事,娘子不问也罢,还是回房中说话吧。”楚墨清皱眉,转头道:“燕离,你和露过将书房收拾了。”说罢,将那碗汤一饮而尽,揽着朝素云的腰,跨出了书房。
燕离眼见两人相携出门,轻叹口气。进门的露过看到燕离的表情和肿起来的脸颊,忍不住唤道:“燕大哥,怎么了?”
“没事。”燕离摇头,沉吟半晌,看了看门外的侍卫,却是抱拳低声对露过说道:“露姑娘,燕离还有一事相求。”
露过忙扶起燕离:“说哪里的话,当初若不是燕大哥出手相救,露过哪有今日,还能在殿下府中寻个安身立命的差事?有什么事吩咐给我就是了。”
“露姑娘还记得,上次送信的地点么?”燕离看着露过的眼,低声道:“请露姑娘再帮燕离带一个口信,就说,那位姑娘行踪大概瞒不住了,请少庄主早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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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刚暗下来,晚霞还未散去。冥莫山庄的书房中,韩子璇执着一盏烛灯,伸手触动书架上的机关,另一侧的墙壁悄然打开一道暗门,他站了一会,方举步进去。
暗道不长,走了十几步便豁然开朗,一间洁净幽暗的暗室出现在面前,扑面而来是一抹淡淡的血腥味。室内布置简单,有床榻和书案书架,放满了书籍,却并没什么多余的装饰。韩子璇目光闪了闪,这熟悉的摆设,他看了十年,可每次踏入这里,喉咙都仿佛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来。
此时,一身素衣的男子正伏在书案上,手执着笔写着什么,听到声响,他抬起头来,清淡的目光与韩子璇复杂的眼神相遇。只见他凤眉俊目,五官魅惑却不阴柔,薄唇微抿,那张脸,竟与韩子璇一摸一样。
韩子璇愣怔了半晌,方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将烛灯放在书案上,哑着嗓子道:“大哥……你还好么?”
“你怎么来了?”那男子显然也很惊讶,苍白的脸上虽没什么太多表情,眸中却布满了意外之色,他看着韩子璇的神情,忽然淡淡一笑,“你不会是亲自来取我的心头血吧?”
“大哥。”韩子璇听那男子如此说,脸色霍然发白,那淡然却嘲讽的表情,仿佛利剑一般刺入他心里,回忆如潮水般涌出,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闷闷的痛意在胸口瞬间散播开,“对不起……”
男子恢复淡然的神情,站起身来,刚走出两步,却皱眉咳嗽起来,一声重过一声,仿佛要把心都咳出来。韩子璇想上前去扶他,却见那男子紧紧抓着书案的一角,背过身去,避过了他的手,咳了半晌才哑声道:“你今日来,不是只为了和我说句对不起吧?”
韩子璇眸中闪过黯然之色,点头道:“今日小弟来,是有事相询。”
“你还有办不到的事?”男子嘲讽地勾勾唇角,仰头叹道:“如今我连命都不剩几年,苟延残喘之徒,能帮韩公子什么忙?”
韩子璇僵直了身子,却还是答道:“大哥,我想问‘影休’可有解药。”
男子诧异地转过眼,皱眉问道:“你想要解药?”
韩子璇垂下眼,躲过男子探视的眼神,低声道:“我修习奇书尚浅,又无处询问他人,‘影休’我一早便想解了。此事我未曾对别人提起过,只是今日来问你。”
“你想解了‘影休’……”男子忽然呵呵地笑起来,一口气未喘匀,又是猛烈地咳嗽,半晌方平静下来,眼中恨意却益发凌厉,“你要解‘影休’,韩明若知道了,不知是什么反应。也罢,我就告诉你,‘影休’无药可解,要摆脱它的束缚,便忍住发作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抗住它不断侵蚀内力的后果,挺个两月,自然就等于解了,别说每日痛两个时辰常人无法忍受,即使忍过去,武功全废,不死也残。”
……
又是不欢而散。
韩子璇面无表情地从暗室中走出,他有多久没有来看大哥了?自从十年前,他第一次吃下混着大哥的心头血的“影休”,他们兄弟的情谊便被时间扯开了一道缺口,岁月流逝远去,他们相离太远,再也回不到从前。
为何他要面对这一切?为何大哥要为了他,承受这么多痛苦?
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陷入肉里,韩子璇却仿佛感不到痛楚,眼中是深深的恨意,脚下脚步半分不停地向着莲心阁走去。
走了约莫一刻,刚到莲心阁院前,觉得胸中的闷气去了些,却见院中丫鬟小厮们乱成一团,温香疾步向着院门跑来,险些撞到韩子璇身上,他皱眉,不满道:“什么事慌成这个样子?惊了青容怎么办?”
温香秀气的小脸上慌张的没有血色,眼见就要哭出来了,看到韩子璇,她眼圈一红,忍不住泪流喊道:“公子快救救姑娘,姑娘落水了,救上来半晌还没醒!她……”话音未落,就见韩子璇身形闪动,瞬间便冲进了屋内。
内室中燃起好几只炉子,屋内一股热浪袭来。两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洗着巾帕,一旁的木椅上搭着湿透的衣衫,还滴着水。韩子璇疾步走到床头,看到只穿着里衣的青容面色雪白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身上蒙着厚厚的被子。他轻唤几声,床上的女子还是毫无动静,心中焦躁难忍,他怒道:“都愣着做什么?不知道要请大夫么?”
“公子,大夫已经请过了。”那丫鬟见韩子璇发怒,吓得浑身发抖,“马上……马上就来。”
正说着,就见庄中的大夫背着药箱走了进来,在韩子璇铁青的脸色下,半刻也不耽误,就为青容诊起脉来,半晌,开口道:“姑娘脉象还算平和,过不久便会向来,想必是因为天冷,落水后寒气在体内冲闯,先前落下的旧疾犯了,暂时无大碍,但仍需好好调养……”
“没危险?”韩子璇眉头稍微舒展了些,冥莫山庄中的大夫,医术自然不在话下,既然说没事,想必也无大碍,可是眼见青容苍白的面色,却还是不放心道:“可是如何她才会醒?”
“最好便是有人运内力为姑娘驱寒,然后泡在热水中两个时辰,活络气血。”大夫沉吟了一会,又道:“我写一副方子,待姑娘醒了,喝上碗姜汤,然后每日早晚各服一剂药,养个几日应该可以大好。”
韩子璇点点头,看着大夫写下方子,交与丫鬟去煮药,然后便遣走了其余的下人,独自坐在床头,看着昏睡中的青容。
墨黑的眸中,是一触即化的柔软,仿佛看着自己最珍爱的宝贝,满满的,都是小心翼翼的呵护。
青容醒时,看到的便是那样一双眼。
韩子璇看着青容的眼睫微微颤动,然后那双水眸缓缓地睁开,茫然地眨了眨,又偏过来看自己。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他轻轻地开口:“还冷么?”
青容不说话,只是眨眼看他,身子却是微微向被子里缩了缩。韩子璇勾起唇角,拿起铁钩子将几个炉子向床榻挪了挪,抬手时,却触到了炭火,他眉头一皱,缩回手来,上面却仍是烫红了一小片肌肤,回过头,便是青容黑亮的大眼,眼神定定地落到他的手上。
韩子璇笑了笑,将青容的被角掖了掖,柔声道:“我皮糙肉厚,无妨。”
青容却忽然撑起身子,韩子璇见了忙伸手按住她,她却不依地挣开,有些艰难地坐起身,被子下微凉的柔荑轻轻握住了他烫伤的手,看了一会,拉到唇边,轻轻地吹气。
淡淡温湿的呼吸撒到皮肤上,痒痒的,还有些麻酥酥的触感。他浑身轻轻一颤,抬眼看着青容认真的表情,心头一跳。情不自禁双臂一拢,将她揽入怀里。青容的身体纤瘦柔软,带着点点温热的气息,韩子璇感受着那微弱的暖意,才算真正感受到安心,她,还在他身边。
脑中闪过的,是她先前灵动的模样,笑意盎然的脸,清脆干净的声音,他手臂不禁用了力,一寸一寸收紧,这一切本不该她来承受……韩子璇想着,眉头不自觉地紧紧皱起,眼中几分疼惜,几分恨意,恍惚间却觉得有一片微凉的柔软,羽毛一般落在他的唇角。
诧异地低头,却险些撞到青容的额头,只见她扬着脸,水光潋滟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自己,双颊竟荡起淡淡晕红。
☆、51杨柳岸晓风残月
眸光流转,苍白的脸上,犹带着几分初醒般的羞窘,青容眨了眨眼,低下了头,却被一只手抵住了下颌。
薄唇勾出浅浅的弧度,笑意染上眉梢,墨黑的眸子一点点亮起来。韩子璇垂眸俯身,不给她躲闪的机会,轻轻地吻住淡粉的樱唇。温软的娇嫩带着清露般的纯净,他心口一颤,仿佛有什么顷刻间在心底蔓延开,忍不住加重了唇齿的力道。
青容的眼睫微动,气息在缠绵的吻中渐渐急促,她无力的手挣扎着轻轻推拒,却被韩子璇握住,牢牢地按在胸前。呼吸中交缠着桃花的香气,吻从轻啄到炙热的深探,最后如同花瓣离开枝叶一般,慢慢抽离,留下点点余香。
韩子璇轻喘着抬起头,看着青容水雾弥漫的眸子,将她软软的身子扣得更紧,酡红的双颊上,带着小孩子一般的羞涩,眸中晶亮晶亮,一瞬不眨地盯紧了女子水雾弥漫的双眼。温香疾步跨入屋内,看到的就是如此暧昧羞人的画面。
“呃……公子。”温香看着只穿着中衣的青容,红着脸清喘着倒在韩子璇怀中,不觉羞赧地别开眼,恨自己莽撞,在这个时候闯了进来,“姑娘醒了,要不要喝点汤暖暖身子?”
“恩,再烧些洗澡水来。”韩子璇也不避讳,淡笑着看了一眼温香,“去我房中,把泪竹香露拿来。”
温香诧异地抬起头,随即反应过来,红着脸暧昧地看了看二人,应了声便出去了。
“想什么呢?”韩子璇回过头,见青容一脸迷惘的表情,忍不住笑道:“你躺一躺,待会喝了汤,就在热水里好好泡泡,暖暖身子。”说罢便将青容扶着躺下,仔细地掖好她的被叫,见她慢慢闭上了眼,才轻轻走出屋去。
“怎么回事?”出了屋子,韩子璇双颊的晕红早已退去,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了下来,看着跪在院中的两名暗卫,声音阴沉至极,“人好好的,怎么会落水?”
一名暗卫答道:“少主,姑娘在莲心阁的小桥边站着,本也没什么异常,只是……忽然姑娘脚下一滑,就掉入湖中了。属下该死。”
韩子璇沉默了一会,忽然挥了挥手,“去领二十杖责,以后不必在院中当值了。”
“谢少主。”二人齐齐行礼,便退了下去。
韩子璇望着莲心湖的方向,久久站立,直到温香端着一碗参汤走来。
“将洗澡水备好,汤给我就行了。”韩子璇对着温香吩咐,伸手接过托盘,推门回到屋中。虽然脚步放轻,可是当他跨入内室的时候,便看到青容睁着眼,直直地看着自己。
“来,先喝汤。”韩子璇微微一笑,又恢复了一脸的暖意,他坐到床沿放下托盘,小心翼翼地扶起青容,给她身后塞了个软垫,然后端起碗,舀了一勺仔细吹了吹,才送到她的嘴边。
青容乖顺地喝汤,却垂下了眼睑。一碗汤喝光,她也未再抬头,看韩子璇一眼。
温香吩咐几个小厮,将洗澡水抬到了里间的屏风后,眼神还时不时地扫向不言不语的二人,眉眼间都是促狭的笑意。韩子璇将汤碗放下,见青容只是低头兀自发呆,仿佛方才羞涩地倚在自己怀中的人,都是幻觉,不觉地微微苦笑,站起身来淡淡吩咐道:“温香,伺候好姑娘,有了差池,唯你是问。”
“是,公子。”温香略有些失望地看韩子璇离开,偷偷瞄了眼青容,见她也抬起头,对着门的方向发愣,又不觉偷笑,原来姑娘也是舍不得公子走的。
几个小厮先后退出房间,带好了门,抬头却见韩子璇并未离去,只是在院中的石桌旁,静坐着沉思,相互对视了几眼,识趣地悄悄退走了。
韩子璇眉眼中看不出情绪,盯着满院的翠绿凝思。前几日,白馨来时所说的话,仍回荡在耳畔。
“苏姑娘的母亲是苏家的人,本名叫苏婷菀,也是师出雾幽山庄。当年慕容沁还是太子的时候,便嫁与他做了太子妃,为了名正言顺门当户对,还做了洛家的义女,与洛绮绿成了名义上的亲姐妹。”
“传闻太子妃喜静,不擅饮酒,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无人得闻,原因是慕容太子爱妻成痴,却鲜少有人知道,是因为太子妃身中‘忘红尘’,气虚体弱,畏寒肢冷所至。”
“当年我服侍太子妃也有半年,她乖顺可人,温雅大方,只是有时懵懂无知,眼神迷离。想必‘忘红尘’的毒性极大,毒素入心,即便她不自缢于赤耀的将军府,也活不太久了。苏姑娘一生下来,体内便有寒流涌动,当时太医便说,必须寻处静谧之地,自小细心调养。”
“当年太子妃待我不薄,虽然我因她险遭灭口,可是也因祸得福,拜入幽灵宫。这几年,我暗中寻访,也是想得知当年小公主,也就是苏姑娘是否还在人世。终于被我寻得她在雾幽山庄隐居,我当时有些琐事走不开,才派了熙月,去接她回来,未想闹出这么多是非。”
“若苏姑娘已服下‘忘红尘’,寒上加寒,恐怕不容乐观。秦慕兮秦公子医术虽高,却也高不过当年的医仙孙淼然,既然韩少庄主不想苏姑娘离开,那便护着她,一道去寻孙神医罢了,白某尽故人之谊,也就心安理得了。”
……
她有多少秘密?她可曾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秘密?
罢了,如今她没有再说恨他,没有再念叨着他心底最厌恶的人的名字,也没有再为了别人将剑刺向自己……如此,是不是就该满足了?
一阵微风拂过,韩子璇轻叹了口气。如今又得了燕离的消息,庄内确实不宜再留,出外散心,也是好的。待她的身子好些了,便由着她的喜好,出去走走吧。
“姑娘!”砰的一声巨响,屋内传出温香的惊呼,韩子璇眸色一沉,闪身便冲入屋中。
屋内水汽弥漫,湿气扑面而来。他顾不得太多,几步跨入内室,一瞬间,却怔住了。
矮凳与木椅倒在地上乱七八糟,满地是水渍,只见青容浑身只裹了一条巾布,软软地瘫倒在地,白嫩的肩,纤细的手臂,修长的腿,堪堪曝露在空气中。她咬着唇,长长的湿发垂在胸前,衬着白皙的肤色,更添妩媚。皱眉想支起身子,她却动不了,想必是摔得疼了,一旁的温香维持着要扶起青容的姿势,看着内室门口的韩子璇,一时反应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