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眼见着往昔调皮活泼的小师妹端着托盘,愣愣地站在内室门口,也不做声,只是盯着自己看,眼圈渐渐有些红了,以为她被吓到了。不自在的垂下眼睑,他将上衣穿好,走到苏筱柔身前,将她手中的托盘接过来,轻声道:“坐吧。”
苏筱柔听到林清近在咫尺的一声轻语,这才回过神来,看托盘已经被师兄端走,自己还毫无所觉,低着头,难得淑女地走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林清嘴角微微勾了勾,也坐到软榻的另一端,将托盘放在案几上,端起那碗汤,闻了闻,道:“很香。”却没有立即喝下去的意思。
苏筱柔见他不喝,急道:“汤是大师兄看着煮的,里面还放了些补血养气、安神归元的药材,没有虫!”林清微微愣了下,嘴角抽了抽,终是优雅地一饮而尽。
苏筱柔眼睛也不眨地看林清将汤喝进去,这才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抹了抹额头,发现林清正端着碗,面色冷清地看着自己,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慌乱,忙胡乱拿起托盘,夺过林清手中的碗,站起身要走,原本准备说的话,也忘到脑后。
林清淡漠如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不要在意那晚的事,都是些小伤,并不打紧。若是大师兄在,也会毫不犹豫的护你周全。”他微微一顿,“你的生辰礼物我很喜欢,谢谢。还有……对不起。”
苏筱柔第一次听林清说这么多话,却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本来那句对不起该是她说的……是了,她毫不怀疑,那日若是大师兄在,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将自己护在身后,那就仿佛是一种保护与被保护的本能。可是那时候来的,偏偏是那个冷冰冰的少言寡语的二师兄。
她总是捉弄他,她不喜欢他一成不变的表情,也不喜欢他面对一切的漠然冷淡,更不喜欢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嘲讽。她想看他勃然大怒,想看他永远面无表情的脸出现一丝裂缝。而从小到大唯一送过的像样的生辰礼物,也只有这瓶秋水清心露,却是扔给他的。
当他安稳如山地护在她身前的时候,她心中觉得不可置信,却也有一丝欣喜,一丝感动。看着他满身的剑伤,皆是因她而来……她心里很是难受。
苏筱柔逃一般地奔出屋子,叮叮当当又磕碰了不少东西,却怎么也不敢回头,没有看到林清打开她遗落在榻上的小布袋,看着里面两瓶伤药,唇畔的笑意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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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筱柔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独自乱跑……”苏筱柔垂着头跪在大厅中央,上首坐着的,正是其师蒋文之和唐晓晓。
蒋文之一脸肃然,看着下面跪着的苏筱柔,沉声训斥道:“哼……你还知道错了?看看你,哪里有个女孩子家的样子,平日里蹦蹦跳跳的也就罢了,为师早就说过,不准出这个竹院方圆一里,你倒好,居然在夜里独自跑到山里去了。若不是慕兮发现你不在,你现在哪能安然无恙的跪在这里?”
“筱柔知错了……筱柔不该独自乱跑,还连累了二师兄受伤……请师傅责罚……”苏筱柔也不反驳,垂头丧气地跪着那里,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样子。秦慕兮在一旁看了有些不忍,上前说道:“师傅,师妹她年幼不经世,此番也中了毒,算是得了些教训了,您就不要再重罚她了,不如就罚抄《女戒》……”
蒋文之猛一拍桌子,眉头紧皱,放高了声音:“《女诫》?!慕兮,到底是罚她还是罚你?别以为为师不知道,每次罚她抄《女诫》,都有你做帮手!你就是太惯着她了!这次她自己险些丢了小命,还累的清儿受伤,不重罚怎么行!”
秦慕兮未等做声,一旁的林清神色依旧淡漠,只是望向蒋文之的目光中也有一丝恳求。唐晓晓一改往日的温柔,止住他们二人,肃然道:“你们今日也不必为筱柔求情了,文之说的对,筱柔平日有些娇惯了,太不懂事,这次若不是你发现及时,清儿以命相拼,那些黑衣人也许就掳走了她。她也该得些教训了……”
蒋文之点点头,道:“你们不必再说,明日你们三人随我到雾幽山庄去,见过了太师傅,然后再定你的责罚。都先出吧,筱柔你留下,将那日遇到黑衣人的细节再仔仔细细的说与我听。”
秦慕兮见无法为师妹求情,皱了皱眉,轻叹一口气,向蒋文之行了一礼,然后随着冷清不语的林清一起退了出去。
☆、9雾幽月夜山庄行
月色如冰,将整个竹院镀上一层银灰的暗光。苏筱柔没有半点睡意,坐在窗子前,看着一地月光兀自发呆。
明日就要跟师傅去雾幽山庄了,自从搬来竹院住,已经九年没有回去了。就连过年,师傅也从不带她和秦慕兮回去,有时候杜师叔会从山庄里带来些好玩的东西给自己,可是那山庄里面是个什么样子,自己也记不清了。这回差点惹下大祸,师傅气得不轻,回了山庄,不知道太师傅会不会也生气……越想越是烦闷……索性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看月亮。
晚风习习,带着一丝入秋的凉气,苏筱柔趴得胳膊麻了,正要起身关窗,却忽然间听到一缕箫声,若隐若现地呜咽着随风而来,不甚真切。她侧耳仔细听着,那箫声仿佛有一种跃然于世间苦愁的轻渺,又似乎带着一种深沉的未知的情绪,清冷,却也无法平静。听着听着,教人思绪百转,却无以言说。
天上的薄雾淡淡的飘来,如一抹薄纱罩住了那多情的月光。朦胧之间,满地幽色蔓延开来。苏筱柔也不知怎么,回神的时候自己已顺着箫声走去。她轻轻的踏着地下的草,任凭夜晚的露水沾染了衣摆。经过一排排的竹,走出了那一簇簇墨绿的遮掩,后院竹林后的空地上,赫然一个蓝色的身影,背对着自己。
柔柔的月光下,宝蓝的衣衫有了夜色的遮掩,只在肩那一处泛出柔和的色泽,与月光辉映成霞。那身影丝毫不动,仿佛牢牢的粘黏在地下,修长挺拔,巍然如山。
苏筱柔忍不住止了脚步,连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了。眼前的背影虽融入了夜色,却似乎怎么也融不进世间的冷暖情仇,冷清淡漠的气息,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也囚禁了自己。
此时箫声陡然一转,杀伐之声顿起,沧桑悲凉的气息霎时铺满庭院,这悲,悲的如此透彻,铭心刻骨,让她心里也不禁泛起了酸楚。
正当苏筱柔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箫声戛然而止,那屹立不动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淡漠清冷的声音响起:“是你。”
她有些赧然,不知为什么有些做坏事被抓住的感觉,尽量将口气放松:“哦,好巧。”
林清不再说话,苏筱柔垂着头,也不知该说什么,自从他救了自己,在他面前,她似乎没什么底气了,叹了口气,她硬着头皮道:“二……二师兄,以前是我不对,总是给你捣乱,你知道……山中生活有些无聊,我……我也……这次你救了我,还受了那么重的伤。谢谢你,我欠你一个人情,放心好了,我记着呢,不过我也不是怕你,我是……”
苏筱柔越说越觉得不对,她本来是想好好谢谢他的,再表表决心,展望一下未来,可是说出口的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她神色忐忑,下意识的瞄了林清一眼,却是愣住了。
明月仿佛知晓了她的心思,悄然爬出云朵,柔柔的月光豁然间暖暖的洒下,那抬头的一瞥,让苏筱柔看清了面前这男子的表情,他往昔沉敛的眉眼竟是舒展开来,冷峻的棱角忽然柔和了许多,好看的薄唇抿了抿,微微上扬,竟是笑了,淡然道:“我说过,不必介怀。是我自己学艺不精。”
仿佛漆黑的夜幕划了一道口,耀眼的星辉踏着月色,荧荧地向她飘来,瞬间花草无色,风云无声。她从不曾见他这样笑过,即使那笑极淡极淡,一闪而逝,苏筱柔只觉得一阵暖意扑面而来。她愣愣地看着林清,没有说话。林清却早已恢复常态,又是一副漠然的表情,执起手中的箫,继续吹了起来。
苏筱柔突然间想起,那天林清衣袂飘飞的挡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的剑在月光下泛着银芒,信手刺出却凌厉如电,毫不留情的攻击比起平日里和她过招,不知厉害了多少倍。她伏在地上动弹不得,夜风习习,他和那三个黑衣人身上都散发着森森杀气,可是她在那一刻,仿佛也感觉到了,温暖。
箫声低鸣,却不再悲伤,呜咽的乐声里却仿佛流淌着淡淡的安详。苏筱柔默默地听着,眼神也不再不安地瞟向那冷峻的少年。而是缓缓地抬头,望月,随着这箫声,一向活泼爱闹的她,似乎也沉静下来,她想起没有爹娘的自己,却在师兄师傅和唐姑姑的呵护下长大,想起第一次见秦慕兮的时候,少年那阳光和煦的笑容,想起第一次见林清,他微红的眼圈和被自己推倒在溪水里的狼狈,想起她明日要动身去九年未回的雾幽山庄,想起了很多很多。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似疏离又似和谐地站在院中,久久,衬着满地的月色,如同晕染了雾气的水墨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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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苏筱柔顶着一双熊猫眼,梳洗罢,便收拾好了去雾幽山庄的行装,没忘记偷偷装些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以便受罚的时候打发时间。至于英武,留下看家,反正左右是饿不死的。
秦穆兮担忧地看苏筱柔那疲惫不堪的脸色,以为师傅的责骂让她心中难过,温声劝道:“昨晚没休息好?筱柔,师傅是担心你,才斥责得如此严厉,你且记下教训,不要想太多了。”说罢,拂了拂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苏筱柔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也顾不得欣赏师兄笑起来的绝世风姿。她听林清吹了一夜的箫,直到天色有些蒙蒙亮,才回房,精神当然不济。倒是林清则如往日一样,一身白衣风姿飒爽,片尘不染,面色光润,冷淡漠然,别说黑眼圈,连个青印子都没有,哪有半分彻夜未眠的样子,这着实让苏筱柔心中忿忿不平了一阵。
上山当然没有马车,唐晓晓也下山办事去了,于是师徒四人,徒步向山上走去。苏筱柔好久未走山路,没规矩多一会,就有些闲不住了。一路上左手摧花折草,右手也不甘落后地逮住虫蚁数只,把玩半晌再扔掉,玩的不亦乐乎,这几天压在胸口的烦闷一扫而光,恢复了不少生气。蒋文之面色肃然不知在想什么,只是专心赶路,秦慕兮淡笑着看苏筱柔蹦蹦跳跳地忙来忙去,林清面无表情地在后面跟着。
行了大概两个时辰,一行人终于来到雾幽山庄。
雾幽山庄与冥莫山庄并称天下第一奇庄,自有三国始,就存在于世。雾幽山庄人才辈出,在武林中甚是神秘。江湖传闻它与当今赤耀皇室关系密切,可是却无人得知这雾幽山庄究竟和朝廷是怎样的关系。不过,赤耀的战神杨浩天将军,和年仅二十岁时便官至右丞相的朝奕昕,皆师出雾幽山庄的“狂剑”温博施,这二人都是神话般的人物,是赤耀有史以来最年轻有为的朝堂红人,经历了十五年前大败契卓的旷世一战后,如今更是当今圣上的左膀右臂,圣宠正盛。江湖人便更是笃定这雾幽山庄与朝廷脱不了关系,单看那朝堂之上的赫赫权势,就让人不得不浮想联翩。
雾幽山庄建于雾幽山顶,在一片翠色中俨然伫立,无论规模、气势都令人折服。厚重的石墙巍然而立,古朴的青灰色更添一分庄严。庄门前一左一右两只凶猛活灵活现的石狮子,立在雕着精美图案的石柱边。青色漆面的大门半开,门上面悬着一块大大的石扁,龙飞凤舞四个大字:雾幽山庄。
此刻雾幽山庄总管李伯与几个小厮恭谨地站在门前,迎着蒋文之一行。
“蒋公子,庄主已等候各位多时,请。”李伯行了一礼,便引着众人进门。
苏筱柔看着气势恢宏的大门,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蒋文之回头瞪了她一眼,她吐了吐舌头,仍是掩口偷笑。秦慕兮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苏筱柔趁着李伯引大家进门,偷偷拉着秦慕兮到右边那石狮子后,在狮子右屁股下面,竟是细细的划痕刻得“师傅”二字,旁边还伴着一只扭曲地乌龟。
苏筱柔得意地笑着:“想不到还在,嘿嘿,左边那只屁股上刻得是师叔。” 秦慕兮顿时满头黑线。
雾幽山庄内布置的清雅简单,进门后的前厅更是空旷肃然,众人跟着李伯缓步而行,这庄内的每个庭院,都多多少少植了一些竹子,假山和花草都规规矩矩地靠在边角的位置,空出空地很适合练武。回廊上雕着各种精美的图饰,看得人眼花缭乱。偶尔有小厮丫鬟走过,恭谨地行礼,又规矩地走开。苏筱柔拉着秦慕兮,努力回忆着儿时走过的小路,可是那些模模糊糊的景象怎么回忆都与眼前所看到的无法重合,真是应了那句物是人非。
转过几个院落,脚下的土地变成了石板,众人踏上一座回曲的石桥。池塘里种了大片的青莲,莲叶如碧,却没长一朵花。苏筱柔终于眼前一亮,这里她可是印象深刻,刚学会轻功那会,她看着那池水中荡来荡去的叶片,跃跃欲试,小小的身子总往池塘里冲,把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前方那个红顶的凉亭,也是自己经常光顾的地方。想着想着,兴奋地拉着秦慕兮不停地给他讲着儿时的趣事。
这一片水塘不大不小,原来是建在了一个花园里,下了石桥,便是小径,径边是各种盛放的鲜花。雾幽山是一座奇山,山中盛产稀有珍贵的草药和各种珍禽走兽、奇花异草。山腰的竹居便种了不少药材,可是花草就没这么多样子了。苏筱柔好久没有到山里玩耍,久违了这些花花草草,忙着左看右看。
出花园再穿过一个小院,就到了会客厅,厅里已坐了几个人,温博施坐在首座上,喝着茶,他下首的杜无心正和妻子南宫容若谈笑,他们的女儿杜芷瑶脸上挂着甜甜的笑,立在一旁,轻声细语地和旁边的小丫鬟聊着什么。
看到李伯带着蒋文之一行人来到厅中,温博施放下茶盏,笑道:“还知道回来看看我这半入土的老头子?你们几个里,就数你最没个良心,老大老二远在云京,见不到也就罢了,倒是你这些年呆在那小竹院子里,上下就这么几步路,也不知道回家来看看,这庄内的事务可是累坏了老五啊。”说着埋怨的话儿,可那语气神色里,哪有半分怪罪的意思。
蒋文之也笑着回答:“弟子回庄时,师傅都在闭关修行,见不着倒是埋怨弟子的不是了。老五自小最是伶俐,打理起山庄可比弟子强上不知多少,若是弟子打理,恐怕师傅还没那么多空闲闭关了。眼下看您神采焕发,真气内敛,怕是刚从关里出来没多久,武功又进一层。”
一身儒衫杜无心笑呵呵的接话道:“三哥你倒是会说,又笑话我,我就是太偷懒,在师傅手底下过不了几十招,才供他使唤着,成了半个的管家,这还得亏了容若打下手,不然就是手忙脚乱了。”说罢,牵起身边妻子的手。
南宫容若晕红了脸,她面容柔美,皮肤白皙滑嫩,保养的如同少女一般,只是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成熟风韵和眼角那几道细微的纹路,泄露了些许岁月的痕迹。她嗔怪地瞥了丈夫一眼,笑道:“这么多人在,也不怕人笑话。芷瑶,怎么不过来拜见蒋伯伯?”
“芷瑶见过蒋伯伯。”杜芷瑶走过来对着蒋文之大大方方的一福,声音儒儒软软的,巴掌大的瓜子脸上,秀气的弯眉如月,大眼里笑意盈盈,粉唇一抿,整个人都如清泉般柔润雅致,礼数周全,甜美可人。
蒋文之笑着点点头,打量着眼前的少女,感慨道:“也有一年没看到芷瑶了,如今可是大姑娘了,颇有嫂子当年之风啊,倒是个标致的人儿。若是筱柔有你一半的知书达理,我也放心了。”说到这,他皱了皱眉,回头看去,才发现自己那三个徒弟没有跟过来,不知道那疯丫头又拉着两个师兄疯到哪里去了。
温博施也想到了,问道:“晓晓怎么没来?她们那个什么沉香阁,整天都为些鸡毛蒜皮的事忙活……哎?三个娃娃呢?怎么不见人?”
“晓晓在青城有些私事要了,今早下山了。”蒋文之无奈地叹口气,“筱柔这孩子也不知随谁的性子,一刻也闲不住,整天只知道闯祸,我那雅居竹院都快被她给掀了!弟子那些圣贤书她是一点也看不上眼,就爱舞刀弄剑,没个女孩子的样子,现下也不知又溜到哪里去玩了。”
温博施道:“无妨无妨,还是孩子……”
“师傅,你又和太师傅告我的状啦。”只见苏筱柔拉着秦慕兮蹦蹦跳跳的跑进来,林清跟在二人身后。原来刚刚穿过那小院的时候,苏筱柔非嚷着在一棵树下挖坑,说是小时候埋过一只瓷碗,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变成古董。秦慕兮拿她没辙,只得陪着她挖土,林清一脸鄙视,不过也停下了脚步。
等苏筱柔欢欢喜喜地拿着挖出来的瓷碗踏进会客厅的时候,就听到师傅蒋文之的无奈叹息,当下就不依地嚷了起来。
“你这又是做什么去了,弄得一身泥,手里拿的什么?快擦擦脸,给你太师傅,杜师叔师母,芷瑶姐姐问个好。”蒋文之看苏筱柔束着头发的丝带松了,发丝凌乱地披在腰后,脸上一道一道的泥印子,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要拿过。
“这是古董!”苏筱柔把碗搂在怀里,避过蒋文之的手,得意道:“我先前埋地里的碗,现在少说也有九、十个年头了,世上只此一只,可是珍贵着呢,不给!”袖子在脸上抹了抹,却是越抹越脏。
抬眼扫一圈。
“哇,芷瑶姐姐你真好看,头上这亮闪闪的是什么?”大眼中闪着好奇的光芒,小手一伸想去摸杜芷瑶头上的发簪,可是看到自己的手上都是泥,嘿嘿笑着缩了回来。
“杜师叔你怎么老是这身衣服?我记得好久以前,好像你也穿的这个这个……还是师母那一身好看,亮堂!”向往地挤了挤眼睛。
“太师傅,我看你的胡子挺好看的,不如你让我师傅也留胡子吧,省的他老是训我……”有胡子看着慈祥些。
满屋子只听苏筱柔叽叽喳喳个不停,杜芷瑶掩口而笑:“筱柔妹妹是冰清玉质,还是那率性的真性情,芷瑶自叹不如。蒋伯伯是好福气。”
“晚辈见过杜师叔,见过南宫师母,见过芷瑶妹妹,见过太师傅。”秦慕兮和林清上前一一行礼。蒋文之要出口的话被堵了回去,只觉得头都大了,看来这丫头把前几天的事情、忘到脑后,又闲不住了。
“好好好,都长成男子汉了,哈哈,文之啊,我看你也不必忧心了,筱柔这性子虽然不同于她娘,可是率真可爱,江湖儿女何必拘泥那么多?这也未必就是坏事。纵使你我师徒当年文采斐然,如今也不过就是在回到山里,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一切都如过眼云烟,罢了,任她去吧……”温博施大笑,感慨万千。
气氛却一时有些诡异,长辈脸上都有些不自然。杜芷瑶显然没有注意,只是偷偷的瞄着秦慕兮的侧脸,脸不自觉的微微一红,秦慕兮和林清安静地站在一旁,不知为何一时间竟无人答话。
沉静很快被打破了,却是苏筱柔,一脸好奇地问道:“我娘?我娘什么样啊?”
☆、10山庄后园藏玄机
苏筱柔知道,世界上有爹和娘这两个人,他们是把自己带到这世上的人,只是他们生下自己之后就死了,所以没有陪在自己身边。师傅说,爹娘是最疼爱自己的人,是最亲的人,可是苏筱柔觉得师傅和唐姑姑才是最疼爱自己、最亲的人。
人天生对于血缘的渴求是不可磨灭的。这些年,有时候她也会想,爹和娘是什么样子?可是脑子里只觉得那是一片空白,不知从何思考,两个师兄也是自小何自己在一起的,他们不是也没有爹娘在一旁?可是不知为何,她却下意识的从不敢问出口。于是干脆放弃。
看到杜师叔,南宫师母和杜芷瑶,她好像模模糊糊的明白了,那就是一家人,是爹,娘,和女儿。杜芷瑶的眉眼像南宫容若,可是一眼望去,那气质神态,和杜无心又有几分相似。这就是血缘吧。
那她的娘是什么样子呢?想着,也就问出了口。
没觉察这个问题让屋子里一半的人都白了脸,温博施看了蒋文之一眼,说道:“你娘是……”
“庄主,晌午已过,是否现在用饭?”李伯来到厅中,向着杜无心欠身问道,刚好打断了温博施要出口的话。
杜无心似是呼了口气,道:“三哥,已经是用午饭的时辰了,你们上山辛苦,也饿了,咱们就去饭厅吧。玉罗,带筱柔去洗洗脸,找身小姐的衣裳换了,再到饭厅去。”说罢挽着妻子的手先走了出去。
站在杜芷瑶身后的丫鬟应了一声,带着苏筱柔去换衣服。其他人也随着杜无心,向饭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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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姐,您看这身衣服行吗?”来到杜芷瑶的琉花小榭,玉罗带着苏筱柔进了杜芷瑶的闺房,双手捧着一件水蓝的纱衣,垂着头恭谨的问道。
苏筱柔洗过了脸,正好奇的东看看西摸摸,随意地扫了一眼,不大习惯玉罗恭谨的样子,随口道:“哦可以啊。”
“那奴婢伺候您换上吧。”玉罗看着苏筱柔洗净的脸,有一刹那的恍惚,只是她在山庄里伺候了这么多年主子,知道轻重,很快就定下心神,走过去解苏筱柔的衣服。
苏筱柔不自在的闪过身子,“我自己穿就好。”拿起衣服,窜入内室。
纱衣质地虽薄,却也是一层又一层,苏筱柔平素在竹院没穿过这些,折腾了好一会才穿好。玉罗又将她按在梳妆台边,细细的梳起她的头发。
“苏小姐的头发真好,又黑又亮,奴婢给你编成两股吧,散着风吹了易乱。”
“啊?干什么?我只要一条带子束起来就行了!”
“小姐您别动。马上就好了。”
苏筱柔看着玉罗的手温柔地穿梭在自己的黑发中,不一会就将披散的长发编成两股,系上淡蓝的丝带,衬着一身水蓝的衣裙,清爽宜人。
真好看,苏筱柔伸出手指在辫子上小心地戳了戳,“原来是这样啊?这麻绳一样的……你怎么弄的?只是揪了几下,然后……”说着,还手臂挥了挥,学着玉罗刚刚的样子。
玉罗无语。
“我们去吃饭吧,啊,我的碗呢?”苏筱柔满意地对着镜子转了个圈,突然觉得肚子饿了。
玉罗嘴角抽了抽,说道:“呆会奴婢将碗洗净了给苏小姐送去,您放心吧,请这边走,随奴婢去饭厅。”说罢就引着苏筱柔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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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已经上得差不多了,众人热热闹闹地聊着天,倒是不急着吃,温博施对秦慕兮和林清这两个徒孙是越看越喜欢,时不时出些难题考一考他们。秦慕兮面若春风,微笑着不疾不徐地一一作答,林清那一身“生人勿近”的气息也收敛了不少,惜字如金却字字珠玑,温博施听得那叫一个开心,把自己那两个亲传弟子都晾到了一旁,杜无心笑着称赞蒋文之名师出高徒,蒋文之忙谦虚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苏筱柔出现在热闹的饭厅时,引起了片刻安静。她如同画里走出的玉人,一身水蓝衣袂飘飘摇曳生姿,及腰的长发编成两股辫子,垂在两侧,脂粉未施,可那眉那眼,却如芙蓉般的瑰丽,莲花般的清雅,一抹淡笑挂在莹润的唇边,柔情氤氲,玉洁冰清,却是媚骨天成,说不出的温婉雅致。
温博施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杜芷瑶莫名其妙地瞥见爹爹杜无心的眼中则闪过一丝阴郁,南宫荣若表情紧了紧,看向微皱眉头的蒋文之,而秦慕兮和林清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看着苏筱柔梳好的头发,眼里闪过一抹惊艳。
“哇,好多好吃的!”苏筱柔也没注意气氛不对,看着满桌菜肴,眸光闪动,跑到秦慕兮身边坐了下来,撸了撸袖子,露出白藕一般的手臂,抓起筷子,蠢蠢欲动。那温婉动人的气质霎时消失殆尽,仿佛刚刚众人所看到的只是一场幻觉,气氛登时一缓。蒋文之无奈道:“筱柔,不得无礼。”
温博施笑道:“文之,你怎么跟孙淼然那个老顽固一样,到底是我徒弟还是他徒弟?都是一家人,何必拘礼?来来来,一会菜都凉了,大家都吃吧,咱们家可没那么多规矩。”
众人这才纷纷拿起筷子,屋子霎时间又恢复了刚刚的热闹,只是几道视线仍是时不时地瞟向苏筱柔。
杜无心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秦慕兮,见他正优雅地夹菜,状似无意道:“慕兮今年多大了?”
秦慕兮一愣,放下筷子,答道:“晚辈今年二十有一。”
“可有订了亲?”
“晚辈在山上长大,自是没有……”秦慕兮一愣。
杜无心又问,却是对着蒋文之:“三哥,慕兮是你带大的,我看他出落的潇洒温润,风度翩翩,颇有你当年的模样。我中意的很。小女今年刚满十六,到了嫁人的年纪,也无婚约,不如亲上加亲,师傅做个媒,咱们兄弟俩结为亲家如何?”
秦慕兮俊脸微红,不知如何回答。蒋文之眉头一皱,刚要答话,倒是温博施目光炯炯地看着杜无心,先开口道:“你倒存些好心思,这小辈们今日才聚一起,你就乱点起鸳鸯谱了,年轻人的事自己做主就是了,哪轮到你比比划划的?”
杜芷瑶本来双颊泛红,听了温博施的话,垂下眼睑,柔柔地喊了一声:“爹……”偷偷瞥向秦慕兮,见他微微尴尬,眼神却是不经意地落在了身边的苏筱柔身上。
南宫容若抚着女儿的发,嗔了杜无心一眼,这么多人,随随便便就提起亲事,还碰了个软软的钉子,面子有些挂不住,自是有些不快:“我们芷瑶要自己选夫婿,你这个做爹的,说话也不思量着点。急什么,好像我们芷瑶嫁不出去似的。”
杜无心呵呵笑着,“如此是为夫的不是了,给娘子赔礼。”
南宫容若斥他,“没个正经。”大伙乐呵呵地看着他们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的,把话扯开了。
一顿饭吃了许久,饭后,长辈们都去前厅了,杜芷瑶便带着苏筱柔三人逛花园,玉罗在后头跟着伺候。杜无心虽是个江湖人,可是妻子南宫容若却是出身商贾之家,娘家有些来头,是以才貌双全,当年也是江南一带闻名的佳人。杜芷瑶自小被南宫容若培养琴棋书画样样出色,与秦慕兮聊起诗词书画,颇有见地。
苏筱柔听得无聊,看着往日宠着自己的大师兄理也不理自己,自觉无趣,便拉了拉林清的衣角,悄声道:“二师兄,我们去别的地方玩吧。”自从林清救过她以后,苏筱柔便和这个二师兄的感情有了很大的飞跃,言语间亲近了许多,不似从前势如水火了。
林清顿住脚步,“去哪里?”看来他也不想继续逛下去了。
“怎么了?妹妹觉得无聊了?呵呵,这花园的景就这么几处特别,确实有些无趣。”走在前面的杜芷瑶突然回头,笑道。
秦慕兮走到苏筱柔身边,无奈道,“又无聊了?就知道你闲不住。可别到处乱跑,师傅知道了,又该生气了。”
苏筱柔拉耸着脑袋,无精打采地应了。杜芷瑶笑笑,说道:“秦大哥,我看筱柔也是乏了,不如我让玉罗先送她回房吧。妹妹小时候住的婉香阁,一直空着,爹也是常派人打扫的。玉罗,送筱柔妹妹回房。这位林大哥……”
林清看了杜芷瑶一眼,道:“我送她过去。”说着,便和苏筱柔一同跟着玉罗走了。
秦慕兮看着二人离去,也想跟上去,却又不好撇下杜芷瑶。杜芷瑶也不在意林清的态度,见秦慕兮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心下了然,温柔地笑道:“秦大哥和两位师兄妹的感情真好,芷瑶自幼身子羸弱,不适习武,倒是没有机会和你们切磋武学了。”
秦慕兮自知失态,心下不觉有些内疚,淡笑道:“芷瑶妹妹才华横溢,对书画的研究之深让在下自愧不如,慕兮深感敬佩。”
杜芷瑶听了他的夸奖,也不骄傲,只是看着他温润俊朗的脸,微微红了双颊,柔声道:“秦大哥莫要笑话芷瑶了,平日里无聊,总要找些乐子。听闻秦大哥琴技出众,可否指点芷瑶一二。”
秦慕兮忙道:“指点不敢当,在下略通音律,自当与芷瑶妹妹切磋一二。”于是二人在石桥中央的凉亭坐定,下人们取来了琴,便在亭中弹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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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房间,苏筱柔百无聊赖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这山庄里还真是无聊,本来以为人多了热闹,可是所有的人都一个样子,一点都不好玩,而且好多人见了自己便神色怪异,绕路而行,实是无趣,还不如山里的那些动物讨喜。早知道就带着英武过来,还可以解解闷。
在床上滚来滚去,苏筱柔猛的坐起,还是出去逛逛吧,呆着也是呆着,随意地抹了抹有些凌乱的辫子,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太阳有些西斜,看样子时辰也不早了。苏筱柔心不在焉地到处走着,想起往日能陪着自己玩闹的大师兄如今不知和芷瑶姐姐跑到哪里玩了,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情绪,有些发闷。她有些烦躁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越逛反而越觉得无聊,无精打采地走着,不知不觉却走到了养心园。
养心园是雾幽山庄的后花园,里面却基本没什么花,倒是种了大片大片的竹林,凉风习习,很是舒爽,夏日在此乘凉是再好不过,不知为何,却鲜少有人在此。苏筱柔边张望着边走,不知不觉来到竹林深处,却发现这竹林中竟有多处假山,看起来有些别扭。
都是竹子,也没什么新奇。苏筱柔逛累了,坐在一片假山旁休息,感受着凉风吹面,竹香扑鼻,好不惬意,正当她准备起身离开时,耳边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如何?”淡漠的语气,清冷的声音,苏筱柔凝神竖起耳朵听,越听越耳熟。
“少主,一切准备妥当,何左丞已遣了司徒峰等人,私下走访,很多人已乖乖交出了当年的密信。至于那日黑衣人,属下查出是近年在江湖兴起的杀手组织一夜楼。至于是何人指使,恕属下无能,还未查清。”这个声音,却很是陌生。
“无妨。已报入京了?”这个声音……苏筱柔疑惑的想,怎么越听越像二师兄的?
“是,少主那日遇袭,惊动了山上隐卫,想必消息已传入宫中。”
双方就此沉默了下来,苏筱柔屏住呼吸,好奇地透过缝隙看去,却见两个人在另一座假山旁,其中一人白衣似雪,面如冠玉,不是林清又是谁?另一个一身黑色劲装,看不清长相。
苏筱柔掩口捂住差点出口的惊呼,吃惊地瞪大眼睛。二师兄在和谁说话呢?什么少主?她怎么越听越糊涂?
“少主……属下有话,不知该不该讲。”
林清却不答,淡然道:“燕离,你跟了我多久?”
那黑衣人似是一愣,“十二年。”随即又似想到什么,低声道:“是属下逾越了。只是……只是属下认为苏姑娘自有蒋先生照拂,少主不应为了她而负伤……请少主保重身体!”
林清沉默了一会,说道“不必多说,燕离,做好你分内的事 ,不要轻易现身。我心中自有分寸。那件事继续去办,让燕然回京,告诉母妃,一切安好。”
“……是,属下明白。”
“去吧。”
只见那黑衣人行一礼,随即身影一闪,不见了。
苏筱柔听林清与那黑衣劲装的男子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满脑袋问号。二师兄自小和自己生活在山上,所闻所见都差不多,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其他人来访,这个男子又是谁呢?想着想着,竟忘记收敛气息,只身后凉风一阵,她下意识跃起,闪身一避,绿影一闪,一支碧箫扫过,却在搭上她颈项那一刻,霍然顿住。
寒气凛凛。苏筱柔无措的抬起头来。四目相对,林清剑眉一蹙,冷然道:“是你。”
“二师兄……”苏筱柔缩了缩脖子,见林清俊脸上寒意凛凛,有些害怕。
林清垂下眼睑,掩住眸中神色,收回碧箫,问道:“你听到了多少?”
“我……”
苏筱柔脑袋里一团乱麻。此处偏僻隐蔽,与林清说话那人自己更是从未见过,按说师兄妹三人从小一处生活,二师兄认识的人自己又怎么会从未见过?她下意识的觉得,他们所说的那些她听不懂的话,必是十分隐秘的,就像自己藏的那些小玩意一样,不想别人知晓。如今也顾不得细想那男子到底是谁,眼下看着二师兄那直掉冰碴的脸,她不知怎么回答。说全听到了?可是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全听到了啊……师兄不会像晓晓姑姑讲的那些江湖故事里一样,杀自己灭口吧?
林清见苏筱柔神色不定,小脸却越来越白,一副见鬼的样子,冷清的星眸中不禁闪过一丝好笑的神色。他缓缓上前几步,直到苏筱柔退无可退,后背抵上了凹凸不平的假山。林清微微俯下身,两人的额头几乎贴在了一起。
苏筱柔惊恐地瞪大眼睛,心提到了喉咙,却完全发不出声音来,一股热气从心底蔓延到脸颊,只得看着林清那冰冷完美的俊脸不断放大。一股好闻的淡香扑面而来,正是秋水清心露的味道。但见林清勾起一个冷冷的笑,低哑的嗓音缓缓道:“今日……”
话未说完,苏筱柔身子却霍然向后倒去,林清戳不及防,只顾得上伸手揽住苏筱柔的腰,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苏筱柔身后的假山不知怎么突然裂开一道缝,那道缝悄无声息地迅速扩大,两个人重重地跌了进去,随后那裂缝又迅速地合上,没有一丝缝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啊……唔……”唇上一痛,苏筱柔的惊呼刚一出口便被堵回肚子里。
☆、11一梦经年若可醒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苏筱柔睁大眼睛,黑暗中却看不到任何东西,动了动,发现自己没有躺在地上,而是倒在一个清冷的怀抱里。修长有力的手指扣在她的腰侧,清浅的呼吸撒在脸上,麻酥酥的。鼻间萦绕着淡淡的冷香,最奇怪的是,唇上有微凉的软软的触感,还有些痛,微微泛着一丝血腥味。
苏筱柔正愣神中,忽然觉得唇上的温软动了动,从中溢出一声微弱的轻叹。
那是……顿时,轰的一股热气直冲脑门,然后散至四肢百骸,心跳闷闷地一声接着一声敲击在胸腔里,陌生而灼热的温度飞速攀上她的脸颊。苏筱柔如触电般,慌忙支起身子,挣扎了一下,却听身下的人又一声闷哼,她四肢一顿,抬着头愣愣地僵在那里,不敢再动。
“你可真重。”半晌,林清清冷的声音响起,“还要趴多久,起来。”
苏筱柔如闻天籁,手忙脚乱地从林清身上爬起来,拍了拍双颊,感觉那灼热的气息只浓不轻,如同掉进了熔炉里,却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只听林清淡然的声音响起:“可有伤到?”
“呃……没有没有……”苏筱柔有些慌乱地随意揉了揉胳膊,她只是手上破了些皮,身子被林清牢牢扣住,自是没什么损伤……想她往常缠着大师兄,很是亲密,却不曾有这种感觉。也许是不常和二师兄在一起吧,她暗暗地想道。
“这是哪里?”拍了拍衣衫,她举目四望,却只看到一片昏黑。
林清顿了顿,又说道:“这里应该是一处密道。”
“密……密道?”苏筱柔一愣,登时忘记了方才的尴尬,待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发现二人果然在一处昏暗的暗道里,身处一个平台上,前方是两人宽的小道。推了推身后的石门,没有一丝动静。她奇道:“我们不是在养心园吗?”
不待林清回答,她的双眼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又美滋滋地说道:“晓晓姑姑说过的密道?里面会不会有宝贝?绝世武功?想不到山庄里还有这么好的地方。”平日里听唐晓晓讲的江湖奇闻异事里,一般神秘的山洞密道里都藏有重要的宝贝,想不到今天被自己碰上了,苏筱柔得意洋洋地想。
林清嗤笑一声,鄙夷道:“哦?那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苏筱柔看着面前深邃的密道,幽深无一丝动静,仿佛狰狞的黑洞,不禁生出一丝怯意,可是听了林清嘲讽的语气,又不服气,还有宝贝……瞄了眼紧闭的石门,可是一般藏宝贝的地方也有危险,什么暗器啊,毒瘴啊,防不胜防。
经过激烈的天人交战,苏筱柔决定还是进去看看,毕竟听说的没有眼见的那么有说服力,无聊的日子过的太久,这神秘的密道可是一个天大的诱惑。
林清沉默了一会,径直向前走去,苏筱柔呼了口气,有林清在,胆子大了不少,踌躇满志地跟了上去,宝贝,秘籍,我来了!
刚走了两步,苏筱柔只觉脚下一空,慌忙抓住林清的手臂才稳住了身子,仔细向脚下看去,原来平台之下的通道是台阶。她小心地迈着步子,说什么也不肯撒开抓着林清的手,林清只是顿了顿脚步,没说什么,任她一直抓着。
下了几个台阶,林清霍然顿住身子,开口道:“方才在养心园,你所见所闻,师傅都是知晓的,只是未与你们说,你……”
“二师兄你放心,筱柔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苏筱柔听他提起养心园中的事,原本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赶忙表明两耳不闻某某事的立场。
只听林清轻笑一声,答道:“如此便好。”然后继续想前走去。
密道不长,空气干爽,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虽然昏暗,但是适应了一会,倒也是可以看清路。二人走过九曲十八弯的数百台阶,踏上平地,沿着弯曲的密道,又走了十几步,一路上倒也平静,没有苏筱柔想象中的箭羽毒风。
前方慢慢亮了起来,温度却也越来越低。苏筱柔哆嗦了一下,“好冷。”
林清也皱了皱眉,显然也感觉到了气温的变化。一把拽开巴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转而握在手中。苏筱柔只觉一只微凉的手握住自己的手,不甚温暖,却让人感到格外安心。
光线越来越亮,约莫又走了二十几步,二人来到一个转角处,四周已如白昼般明亮,只见一侧的墙壁上刻着许多巴掌大的奇异古拙的文字,虽笔画还算清晰,可是仍有岁月侵蚀的痕迹,看来年代已远。
林清面色肃然,皱了皱眉,这不属于任何一国的古字。可是,他曾在蒋文之的藏书中见过一本没有名头的神秘古籍,记载了一种名为“铭仙文”的文字,所形容的样子倒是与这些文字有些类似。只是那“铭仙文”据说是远古信仰神明的时代,记录人类先祖对神仙妖魔的膜拜,因此得名。然而这种古老的文字却早已在几千年前失传,也从未有人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