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将白榆交给旁人,他终归不放心,最后还是挪到了自己屋中。
他一早便觉得付苒对于被纳给自己一事心有怨怼,她这些年郁郁寡欢,只有方才……像个突然爆发的疯子。
他不得不揣测是否付苒都将心中的怨气发泄在了白榆身上——他正很是心疼地给白榆擦着药酒。
小白榆疼得吱哇乱叫,眼睛含泪,又委屈着说:“可不可以……不擦了?”
“不行,”他擦完手臂上的,便停了下来,倒是白榆自己不知道摸到哪了,又叫了声,他才心怀疑虑地将白榆衣带解了,剥开里衣一看,抽打的红痕竟连身上都是,“……她不是第一次打你了罢?”
白榆连吱哇乱叫声都停了,他任着白柏为他上药,一声也不吭。
……当然不是。只是她从前从未用过文镇。
他畏惧付苒,又渴望母亲的疼爱,尤其是见过侧妃照料大哥和三哥后。付苒只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好,他便欢喜得跟着府中丫鬟学着编了个花环献给付苒。付苒揉着花枝,眼角却淌下一行清泪。
他读不懂付苒的泪,他想,其实付苒近来待他已经很不错了,她前些时候还会和颜悦色地教他梳发。
付苒第一次扇了他一巴掌后,连她自己都愣住了,抱着小白榆饮泣,又拿了药亲自给他擦脸。
可随着她心情燥郁,这般的事情越来越频繁,她逐渐漠然,那抱着白榆无声流泪的样子再未出现过。她只会像例行公事般,只问他白柏每日的言行,问他在书房中都有看见什么。
小白榆理解不了付苒的喜怒无常,他甚至时常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付苒的亲生骨肉——为什么她这般厌恶自己?可她又为什么,要抱着自己哭呢?
他如愿又进了白柏的书房,父王握着他的手教他习字,如当时认字那般,他依然写的“白榆”。
“白榆,此字为白,白乃是我大燕国姓,”白柏挪着手指,指向了另一个字,摆在一起显得这字笔画繁多,“此字为榆,那日在院中闲走看见棵榆树,随意起的。”
白榆抬脚踩在白柏靴上。
还踩了两下。
“啧,怎么还踩人,”他笑,“榆虽有富贵之意,但并非取自这个‘榆’,待你日后学了,父王再替你解释。”
他又教了白榆几个基本的笔画,让他去一侧的小桌子上练,小桌案上压着几章折子,便让白榆替他顺过来,自己则敛眸稍作小憩。
小白榆好奇地翻开折子,他虽已识字,但折子看起来仍是吃力,句连句便不解其意,再加上许多字写得潦草,更难辨认了。
白柏见他好半晌未有动静,抬眸瞧了去,发觉他正捏着折子蹙眉端详。他便放轻了步子,踱至白榆身后,也跟着一并瞧那份折子。
小白榆跟折子干瞪眼好久,实在读不下去了,这才转身准备将折子递给白柏,倒是一眼就见他在自己身后。
“看了这么久,弄明白了?”
小白榆不太好意思道:“……并未。”
白柏揉着他的额发:“不急,你兄长都未必明白,你才几岁,着急作甚?”
“……哦。”他呢喃着应了声,语调一转,“父王给我写几个字嘛,我临着练!”
过几日早朝,端王府距离皇宫有些距离,尚在夜中,白柏便翻身下榻洗漱了。往日早朝前夜他也不会去其他夫人屋中歇息,一时忘了白榆尚与他睡在一处,动静稍大,倒吵醒了白榆。
小白榆迷迷瞪瞪的,揉着一头乱发跟着坐起来,屋内烛灯昏黄,他身侧的被子还留有余温,手指摸在上面,是暖的。
窗户半开,外面黑灯瞎火,仲春的夜晚还带着些凉意。白柏这时可还没有把屋子里炭炉烧得比夏日还热的习惯,凉风一熏,小白榆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白柏换好了官服,洗漱完毕后,才看见小白榆坐在榻上,愤愤地瞪着自己。
他伸手将鸟窝似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些,毫无悔过之心:“还早,不必急着起。夫子昨日告了假,你跟小谨莫要玩疯了。”
小白榆前一日歇得也早,他现在不觉困,白柏离开后,他便也换了衣袍,洗漱一番,待婢女给他梳好了发,才独自往着付苒院子的方向去了。
倒是值夜的下人拦住了他,问白榆要去哪。
“我想回去看看我娘……”小白榆如是道。
像付苒殴打白榆这种丑事,那日在付苒院中的自是不敢乱传,不在内院的下人只知她被王妃狠狠罚了一顿,王妃趁机动用了私刑,把付苒折磨了个半死不活,她瘫在榻上养了许久伤。
那下人道:“付夫人被王妃惩了,好几日未曾下榻了,现在恐并无精力见……”
小白榆道:“我要见我娘。”
那下人犹豫道:“王爷前些时候下了禁足令,不准付夫人再……”
“我要见我娘。”
那下人拗不过小白榆,再则,付夫人虽被罚了,但端小王爷可是风头正盛,他得罪不起,只能放了人通行。
不知付苒是醒得早,还是一夜未眠,她只披着一件单衣,伶仃坐在春桃树下的长椅上,面容憔悴,眼下一团青黑。
再不复昔日风华绝代的模样。
犹如一朵盛开时便走向干枯的花,根枝腐烂在泥土中,凋零得太早,又太快。
小白榆有些后怕,他又回想起付苒上次打骂自己的模样,甚至想掉头就跑。
付苒乜了眼他:“找到了?”
他抿着唇,不做声。
“过来,”付苒背倚在树上,渐亮的天色带来拂晓的日光,吹散浓夜的凉寒,好似在她眉目间添一抹柔和,她向白榆伸出手,“我走不动了,你过来罢。”
小白榆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他站在付苒身前。付苒伸出手,在他发上一摸,将那方才被寒夜吹乱的碎发捋顺。
小白榆呆呆地立在原地,不动了。
“……傻站着做什么?”付苒朱唇轻启,话音很轻,好似确实失了力气。
小白榆从袖中拿出一章折子来,那折子原先被堆在白柏书房的一角桌案上。付苒让他找了许久那东西。
隐隐的不安从心中浮起。
白柏书房中的东西,无论是折子还是书卷,他虽从未限制过白榆,也随白榆随便看,但白榆依然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对。
付苒的眉目这才舒展开,她接过那章折子,催促白榆道:“快去屋中替我取盏烛灯来。”语气甚至罕见地染上几分喜意。
小白榆便依言,正准备去屋内,付苒忽又喊住了他:“不必了。梳妆匣旁的小盒子中装了些小玩意儿,你拿回去玩罢。”
小白榆抱了那小盒子回到白柏的寝屋,他没急着看,困意上涌,先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则是被白谨晃醒的。
小白谨嗤他:“你比猪还能睡,都日上三竿了。”
听到之后很愤怒的白榆往他脸上甩了个药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道:“那你是猪的哥哥,你也是猪。”他揉着眼起身开始穿衣穿鞋,“你还妄言父王,妄言姨娘……”
白谨正气得要反驳,忽又看见床头放着的木盒,倒不像是府中的物件,他便问:“这是什么?”
小白榆自己也摇摇头,他好奇地打开了那木盒,才发现里面过如付苒所说,堆着放了些许小玩意儿。他一件件拿出来,小拨浪鼓、小铃铛、小木雕……
白榆摸盒子的手愣了。
这盒中还放着一个发钗。
他知道那支钗子,付苒很宝贝那支钗子,从不往发上簪。钗柄熠着金光,映着那抹春光,钗柄往上,凤尾十翎,展翼欲翔。而钗头朱鸟上缀一朵樱粉的花。
小白榆拿出那钗子,光线自窗外透入,丝丝缕缕下,才映出花朵中间缀饰的一枚琉璃扣,像刻意打在此处,做了个花蕊。
白谨也跟着一起看那发钗,他似模似样地赞叹道:“这钗子真好看,你看这,”他指着那朵玉雕花,“这个花瓣做得好精细……诶?你盒子里怎么会有钗子?你怎么跟二妹似的,我前些日子刚见她捧了个梳妆盒,天天捣鼓这些玩意儿。”
他顺势捏了把白榆的脸:“你其实是我三妹吧!是不是付姨娘为了争位子瞒天过海,故意说你是男的?”
小白榆鄙夷地看了眼白谨,不用想也知定是他又胡乱看了些杂七杂八的闲书。他将钗子小心翼翼收好,然后把白谨揍了一顿,不过主要是靠咬的。
温侧妃闻讯赶来时白谨正撸起袖子准备回揍——她严厉道:“白谨!王爷请了老师教你学武,是让你用来打弟弟的吗?你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白谨指着胳上的牙印:“娘!分明是他先……”
温侧妃再一看白榆,那小孩儿红着眼,一副委屈的模样,她不由得心软地摸了摸白榆的头,安抚道:“姨娘在,你莫怕,白谨不敢欺负你的。”
白谨欲哭无泪:“娘,我哪有欺负他!你不要被他装委屈骗了!”
温侧妃蹙眉:“你闭嘴,你平日里欺负弟弟还少吗?上次夫子还同我说,你故意把小榆的书藏起来,导致他上课被责问一顿。再上次,你还偷吃弟弟的糖人。他今日咬你,肯定是你这说话不过脑的惹人烦了。”
儿子永远是别家的好——白谨算是懂了这句话了,他苍白无力道:“我只是说五弟像个女孩儿嘛……哪有那么过分。”
“静坐常思己过,你大哥似你这般大时就明白的道理,你怎么就学不会?”
小白榆拉了拉温侧妃的衣袖:“姨娘,三哥说的没错,是我太过激了,我不该咬三哥的。”然后抬眸看向白谨,眼底藏着狡黠笑意,“三哥,对不起,我错了。”
白谨听着——拳头硬了。
这件事最后以他被温侧妃罚着吃了半个月糠咽菜为结局,白谨开始格外怀念起以前的水晶糯米糍和珍珠荷花酥……结果还是白榆将自己的糕点分了他几块,他才能吃上几口。
白柏得知后哭笑不得,他一眼就看破了小儿子耍的那点小心思。
事实上,他这小儿子卖惨卖蠢卖娇全都恰到好处,也不知小小年纪,哪来的这么多心思。
只是近日七王党的矛头对准了他。
泰和帝大病时他入宫侍疾,老皇帝清醒时同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又呢喃自己对不住先帝在天之灵,辜负了许多人的信任,最后还是哭诉太子的逝世,悼念起早逝的亡妻。
他握着白柏的手,让他发誓绝不能忘手足之情,却绝口不提立储与皇位,甚至向他索要手中的半枚兵符。
他那时抬眸看了眼缠绵病榻已久,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泰和帝,许久后才道:“父皇昔日教诲,儿臣从不敢忘。只是这不念手足情谊的,当真是儿臣吗?”
先忘了手足情谊的并非是他,是那昔日玩世不恭的七王爷。
他只粗略一调查,便发觉付尚书与七王爷狼狈为奸,他这位岳父这些年任户部尚书,贪得银两钱财可堆山高。
只是还顺带了解了一些付府内院的恩怨。
譬如付苒虽生有绝色之颜,生母却是娼妓出身,在府中被欺凌多年。付尚书娇妻美眷甚多,付苒生母也不过赎回来新鲜了一段时日,便弃之如敝履,再也未踏入那院中了。付尚书的儿子少,女儿却多,她若是生了个儿子,或许还能得付尚书一些青睐,只是……
她生母在府中受辱积怨颇深,却尽数发作在了付苒身上,险些将自己女儿打死。付尚书不管内院这些事,她生母又连最低贱都通房都够不上,整日做些脏活累活,付苒连跟其他的小姐一起念书上课都不行。
白柏叹了口气,收回了思绪,重新定神翻看案上关于付尚书贪污受贿的案折。小白榆端坐在不远处的桌上练字,他练得累了,便又去捯饬付苒给的小玩意儿。
白柏嫌他动静大,正想让他安静些,别闹腾,便看见白榆从木盒中掏出了一支花钗。
做花蕊的琉璃扣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白柏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目光重新落在白榆身上,似是打量。
京中张扬到用琉璃扣做饰的,只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