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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作者:长流流 当前章节:25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05

白榆这一发烧可谓兴师动众,不仅太医署内所有人都被搬来了乾安殿,连已经收拾好行李正欲离京的燕知朽都被仓促召进宫。

天子尚且衣不解带地守在榻侧,何况是一众太医。这番动静闹得太大,传出去人人都知道养在乾安殿的小美人是个病秧子。

白榆醒了之后思绪混沌,脑海中乱作一团,他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困意上涌,便又睡了一觉。

醒来后,正看到燕神医在为他把脉,他有些犹豫,环顾四周没看见白柏,于是小声道:“神医,我……”

燕神医深深望了他一眼,他迟钝地意识到什么,收了声。

“贵人身子不好,该好好修养才是。日后草民还会常为殿下施针。”

白榆愣着点了点头:“……多谢神医。”

燕神医退下后,白榆呆呆地坐在榻上。他觉得脑子里很乱,仿佛自己上一刻还在冷宫中发着烧,下一刻又出现在了乾安殿,可是小傻子的记忆不作假,甚至连床榻上那些亲密的动作都历历在目,他每回想一分,脸色便更苍白一些。

或许真是燕神医妙手回春。

现在他却宁愿自己做个真傻子,人世间种种恩怨情仇,都与那不通七情六欲的傻子无关。

真的……无关吗?

直到身侧有人轻抚他的脸,是闻讯赶来的白柏,白榆才从怔然中醒神。那触碰似乎有些扎人,他实在怕疼,便不着痕迹地挪开了脸。

“怎么在这发呆,不再多睡会儿?”

他心底将白柏的声音默默作了一番比对,也许是幼时的记忆过于模糊,他连有没有变化都听不出来。

可比起他刚醒时,男人的衣襟和束发已是打理过一番,只有眼底的乌青更重了些,似乎当时那个难堪的人只是他的幻觉。

“父……白白,”意识到小傻子的叫法后,他连忙改口,有些艰难地问道,“你怎么不睡会儿?”

为什么要把他关在冷宫数年不闻不问?为什么要把他接出来,却当成一个如此下贱的宠物?

他算什么?一个儿子,还是一个听话又耐肏的狗?

白榆没有问。

“有些事要处理,”白柏接过婢女呈上来的米粥,舀着喂给白榆,见白榆吃得颇为别扭,他也归结为发过烧的缘故,“要出去走走透透气吗?”

白榆摇头,他委实没什么兴致。

白柏的手背贴上他的额头,白榆微不可察地发着抖,见他很快又撤开了手,这才松了一口气。

白柏离开乾安殿后,才向冯宁问道:“怎么样了?”

冯宁呈上一张信封:“回禀陛下,当年您撤了人后,皇后娘娘亲自去过几趟冷宫,详尽事宜皆已写于信中。”

他手中捏紧了那封信:“皇后?”

“是,在付娘娘服毒自戕后,皇后娘娘命人锁了冷宫,整整两日没送任何食物进去,后来娘娘的贴身婢子去过一遭,带去的食盒中盛的只有馊饭,回来时已是空的了,那之后才发了烧。皇后再派太医去时,已经烧了整整两日,硬是给……烧傻了。并非如皇后所言只是不小心淋了雨染了风寒的低烧。”

白柏捏着信件的手都在发抖,他甚至不敢打开那封信。

他回想起白榆刚到王府中,被他撞见在吃烤红薯,落在地上甚至要捡起来继续吃。他记得白榆说——“可不是还没臭吗?那就是还能吃呀。”

他那时自负又自以为是,在发觉皇后的小动作后,直接警告她不要对白榆下手,结果呢?

兴许她原本都不曾考量过白榆,是他这一席话才招致了那些祸端,才让白榆生受了那些苦。

“陛下,那名叫圆圆的宫女,后来也被皇后发现,赐了白绫。”冯宁接着道。

“圆圆?”

“就是小的派去在冷宫当值的那个。您当时还嘱托小的将治冻疮的药混在三殿下送的物什当中,一并交由那宫女。”

白柏险些站不稳,他这才急切地撕开信封,展开那张已经被他捏皱的纸,每个字都是冷的,令他如坠寒窟。

冯宁还未禀报完,小心翼翼打量着陛下,继续道:“……五殿下这番发烧,呈上那份皮蛋粥和红糖水的人,原先也是皇后宫中的。已派人审了一番,那宫女只说是无心之失,不知这两种物什一起吃会引起呕吐。”

冯宁看见那张纸摇摇欲坠,落在了地上,他慌忙跪下,重新呈起那张纸。

“朕当时……为何要撤了人?”

倘若冯宁细心听,便能发觉天子微微颤抖的声音不同于以往。冯宁只是如实道:“回禀陛下,后来托圆圆送去的东西多了,也疏通了冷宫的布防,夜里五殿下那处不会有人巡逻,确保了圆圆能将东西交到五殿下手中。付娘娘也没再发疯伤害过五殿下,五殿下自然也没吃过那食盒中的饭,您觉得没必要再盯了……便撤了人。”

人是他贬的,是被他打入冷宫的。盯梢的人也是他撤了的,说到底还是因他不够重视。

白柏想起小家伙望月时的样子,又有多少个夜晚,他一个人在冷宫中寂寞地坐着,只能望着月——才致使他哪怕傻了,还是会坐在连廊处受着凉风望月?

他的心好像被密密麻麻的针捅漏了,只是一想,便是抽皮剥筋、血肉模糊的痛。他尚且如此,白榆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难怪他会怕“朕”,难怪他会一听到“朕”就疯癫……白柏想,如果他不傻,他一定恨死自己了。

他这时才产生一些卑劣的想法,所幸他傻了,把这些事全都忘光了,不是吗?

“皇后那边派人盯好了,再有什么动作一并呈上来。”

冯宁点头称是。

白榆在榻上翻来覆去了一阵,听见殿外折返的脚步声,又忙不迭静下来假寐。

他还不太想面对父皇。

察觉到那脚步声放轻又放缓,最后那人才很慢地走到榻侧坐了下来,也不知看没看出他在假寐,只管将人扶起,揽在怀里,抱得愈发紧。

白榆一时适应不了,整个身子都僵了。

幼时曾握住他右手教他习字的那只手,现在在他面上左摸右蹭,他装作迷糊地睁眼,却发现那张脸近在咫尺,唇挨得极近,似乎下一秒就要亲上。

手上的动作却比脑海中反应更快,他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挣脱开那个怀抱,一把推开了那张熟悉的脸——更准确来说,是扇了一巴掌。

白榆愣了,白柏也愣了,直到殿内的人全都仓皇跪下,道出“陛下息怒”,他二人才如梦初醒。

白榆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脸上有些分明的指印,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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