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柏哪有不允他的道理:“好啊,此事了后,朕定然找到白榆。”
攥着他的衣袍的手动了动,却握得更紧了。白榆紧张地凝视着他,企图看出些什么。
他方才顾不上许多,现在一想,那举动太为反常,白柏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再三当做巧合?
白谨再叩首:“谢父皇。”
白谨领命退下时,目光又转悠悠地落在了小美人身上,他这时才觉得那面容连同他的娇惯,即便恍如隔世,却仍带着熟悉。
直到与白榆的目光对上,他看着白榆无声的口型,反应了一瞬,像在说……哥哥、救我?
殿内又重新只剩了白柏和白榆二人,白柏将白榆重新抱回了床榻上,他则坐在另一侧,由着欲望渐渐消退后,目光逡巡在白榆身上,却发觉他装得实在是天衣无缝。
从眼神到动作,连那份呆滞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简直令他怀疑方才提点白谨的话当真只是巧合。
扇他一掌是巧合、被他碰了以后发抖是巧合……可千千万的“巧合”加在一起,那便只有一个结果。
他问道:“小榆,你……想起了多少?”
或者——为什么仍要装傻?
白榆呼吸一滞,他心底却清楚,若非十成十的把握,白柏绝不会这样问出口。
这就像撕开了两人之间遮羞遮丑的纱布,将他们间的关系血淋淋地摆在了明面上。
“……父皇。”
一句足矣。
白柏一时竟辨不清心中的喜怒哀乐,只觉得这一瞬莫大欢喜。他想摸摸白榆的脸,却连抬起的手都在颤抖。
而白榆默不作声地避开了那只手。
而他尚沉溺在天大的欣悦中,他想着,小榆终于可以回应他了——也在这一瞬,彻底被打入了冰窟,像游离在凛冬朔雪中找不到路的旅人,茫然到不知如何迈开下一步。
连呼吸都隐隐泛着疼:“小榆,我……”
白榆的目光好似锐利的刀,插入他的五脏六腑。
那双眸子总是明如日星。
白榆将手伸进领口,摸出那枚小玉扣,粉红的桃玉衬得那只莹白的指上泛起软红。手指摩挲着玉扣,打断了白柏不知如何继续的话:“父皇。”
像在肯定,又像是提醒,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缭绕在殿内的熏香丝丝缕缕,白柏轻轻嗅了嗅,是很熟悉的安神檀香。
那是自白榆搬入乾安殿起便从未换过的熏香。
情起于何呢?
他将白榆带离冷宫,偷偷藏在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任由本不该存在的、肮脏的欲念在心中日复一日地疯狂滋长,几次三番越过雷池,将痴傻的小儿子哄上了床。
自此父不像父,子不若子。
他曾庆幸过白榆傻了,才会不知世故不晓人伦,却又在得不到回应时埋下幽怨的情丝,无比殷切地希望这枝上能开出千树万树的花,却忘了它生根发芽于一块浮木。
如何求?
求不得。
他想起白榆那些粘人与撒娇:他为什么忘了所有,唯独记得自己呢?
揣着最幽微的希冀,他道:“小榆,你其实……也喜欢我?是不是?不是儿子对父亲的喜欢,而是……”
“父皇,”白榆笑了笑,“……您喜欢上了一个傻子?”
您这一辈子,外收失地、平西凉,内除奸佞,还山河以清平——种种功绩数不胜数,唯独在这一事上犯了糊涂吗?
白柏想说不是,却尽是哑然,只觉心里钝钝地疼。
白榆分明在笑着,于他而言却显得无比陌生。那既不像小傻子笑起来,纯粹无邪;又不像幼时的白榆,天真懵懂。其中隐隐带有的那份嘲弄之意,令他不能言语。
……不是?怎么会不是。
他就是爱上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被自己打入冷宫多年的、因自己而变成了傻子的小儿子。
“朝野上下都觉得您糊涂,好好的后宫不去,佳丽万千不宠,偏偏在乾安殿养了条狗,”好像言语间侮辱的人不是他自己,尽极了刻薄,“您真的喜欢我吗?”
白柏再听不得任何人这样贬低白榆,哪怕是白榆自己,他一时又觉得后悔至极,他怎能在床笫间私语时说白榆是小狗呢?
白柏伸手一捞,又将白榆抱在了怀里,埋在他的颈肩处,哑声道:“你不是……小榆,小榆,我当然喜欢你,我……”
他好像生来薄情,不论是对相伴多年的妻子,还是养育多年的儿子。他要除了付家,还要为他日废后埋下引线,所以连多年的父子情谊也一并抛却。
……但是他后悔了。
白柏说不清为什么,却像着迷入魔一样,在“白榆”二字上沦陷,败得彻底,连皇帝也不像了。
白榆的手指落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分明是安抚的动作,他垂眸看着男人的脊背,道:“其实您根本不喜欢我。”
“不是的……”
“您把我扔在冷宫多年不闻不问,我直到方才才想明白……其实是皇后行事太过滴水不漏,您需要一个理由废了她,而我便是那个理由。她苛待、毒害皇嗣,不是吗?
“您用她顺理成章地除了付苒,付家败如山倒,天下人都要夸赞您圣明。而即便唐国舅养着私兵意图不明,您也不愿抛弃糟糠之妻,谁料看起来贤德温良的妻子竟是个毒妇,残害皇嗣,逼死后妃,您失望至极,这才废了她……”
白榆松开了环着他的手,却被白柏死死地、紧紧地扣住,他的手劲很大,白榆的笑意却丝毫不减:“至于我嘛……兴许在您看来,儿臣不过是一条好肏的狗,既能用来对付皇后,还能用来排解性欲。傻子多乖呀,您可以随意掰开他的双腿,在王府、在皇宫,随便哪个地方,他一次也不会拒绝,还要感恩您愿意和他玩。”
“不是的!”
白柏想捂住白榆那张嘴。
分明方才那里还在嘀嘀咕咕地向他撒娇,一张一合地都在勾引人……为什么才片刻光景,就成了杀人不见血的利刃?
“小榆,不是……你不是。”白柏万没想到他会这样以为,“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不是那样的,小榆,你还记得吗?去年中秋,我们在城墙上拜过天地的,列宗列祖都见证过的,我们是……”
分明早有皇天后土为证,日月星辰为宾,分明他们已经拜过堂了。他怎么会和不喜欢的人做这种事呢?
白榆的笑渐渐僵在了脸上。
他说出多少,自己有多少分难受,只有自己知道,可白柏一句又一句的“喜欢”让他难以启齿,搅得他心烦意乱。
这还是那个冷漠无情的……父皇吗?
白榆摊开自己的双手,指节如玉软白,他却道:“冷宫的冬天总是很冷,不像这殿里烧着那么暖和的碳火,我那时起了冻疮,小时候从没经历过,一开始不知道,只觉得痒,越痒越抓,抓得双手全是血……直到圆圆给我送了药,才渐渐好转。可惜……没有留疤,您看不到了。”
白榆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他每句话都要停顿许久,仿佛是在回忆当时的情况。
白柏的双目泛着腥红,他难以遏制地抓住了这双手,反复摸着那瘦削的指腹。
“三哥当时偷偷送了我许多书,有些句子读起来晦涩难懂,可是我只能自己悟,悟不明白,也只能自己想,想了整整一年,才算想明白了。我那时想,哪怕我不是父皇的血脉,若是您愿意放我出去……我也一定要尽职尽责,为大燕,绝不能丢了父皇的脸面。”白榆很久不曾一口气说这样长的话了,他甚至觉得有些吃力,话语间的哽咽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可是我出来了……却醒在了您的床上,没有人知道我是您的儿子,他们都叫我……‘小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