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贵人……”白榆喃喃地念着。
白柏何尝不知他在故意刺自己,白榆的哽咽他听得清清楚楚,他压抑道:“别说了,小榆……”
可白榆已经不听他的话了。
“父皇,您说喜欢我……”白榆心如乱麻,一时觉得可笑又可悲,“原来多年骨肉情谊真得比不过区区几月的鱼水之欢……”
“不是吗?”
白榆字字诛心,他说得轻描淡写、毫不在意,只是身体无意识的发抖却无法遮掩。
他越是这样,白柏便越是失控。
白榆的手分明被他攥得这般紧,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再也握不住这双手了。
“父皇,”白榆垂眸看向被握住的手,“我们只是行了个三叩九拜礼,大燕的所有人都向您行过稽首礼,这有什么不同的呢?”
“当然不同,那是、那是……”
白柏的辩驳实在是太苍白太无力了,他说服不了白榆,也说服不了自己。
那只是他的私愿,他想,就算没有人见证过,他也是和白榆一起拜过天地的——即便和他一起向着星月叩拜的白榆什么也不懂。
他手上的力气稍稍一松,白榆便将手抽了回去。
白榆双手绕到颈后,摸索了许久,才解开了系在脖颈上的红绳。那枚小玉扣被他收在了掌心,然后缓缓摊开,伸在白柏面前,意思昭然若揭。
白柏不接,恍惚道:“小榆,是我不好,是我有违伦常、罪该万死,我亏欠你太多了……我都、我都补偿给你,好不好?不要、不要还给我……好不好?上次那巴掌打得轻了,扇重些也没什么,是我混蛋……但是你留着……好不好?”
白榆有些费力地思索他话语中的含义,然后他松了手,玉扣砸落在床榻上,正摔在两人中间。
白榆看着那枚玉扣——那其实是枚很小的平安扣,小傻子不懂,白柏让他戴着,他便日日戴着。
其实是长辈送给小孩子的东西。在大燕多是做母亲的亲手编好花结,串上小珠子点缀,给生辰当日的小孩子戴上,以求岁岁平安。
付苒当然不会送他这种东西,他只有眼红兄姊的份。他小时候最羡慕白谨,温侧妃编的平安扣上梅花结好看极了,那时的小白谨甚至日日挂着炫耀。
——而这枚泛着粉的玉扣上编着并不复杂的花结,平平无奇,不难看也不好看。玉却是上好的玉,若是教那些爱玉的人见了,都要觉得配上这花结是在暴殄天物。
而白柏送他时只说了一句“别摘”,再无其他——好像这只是个简单的小物什。
小傻子总爱睡觉,睡得很沉,自然不知道那只用来握笔拉弓的手编着花结时有多笨拙。
白榆发觉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他慌张地收回目光,不敢再去仔细看那枚玉扣。
他哑着声说:“和傻子行的礼,怎么能算数呢?父皇……您怎么会欠我呢?您补偿什么呢?”
“我把心都剖给您看了……您还要再问这些吗?”
字字利刃,句句剜心。
于是白柏什么也不敢再说了,他把白榆抱在怀里,听着他压抑的抽噎声,悄悄将榻上那枚小玉扣又收了起来。
白榆很快就累了,意识太沉,眼皮又重,嗜睡的习惯一时改不了,他便靠在白柏怀里睡着了。
白柏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平靠在枕上。
看着白榆安然的睡颜,他终于如愿摸到了白榆的脸颊。
舍不得放下,更舍不得离开。
而他竟然——他竟然还萌生过想要眼前这人做一辈子掌中雀、笼中鸟的念头。
白榆不该是他掌中的雀、笼中的鸟,他只是暂歇于浮木的鹏鸟,当是该展翅高飞、扶摇万里。
这才是……白榆幼时他的期望。
浮木上生根的枝叶本就开不出千万树花。
他早该意识到的。
白榆一觉睡了个昏天地暗,像是把前几日少眠的觉也补了回来,再醒来时脑袋都晕晕沉沉得厉害。
原来已经到第二日了,元宵过了,这日该有早朝,年间事物积压,下朝也晚,是以快到了正午还未见结束。
阿芸见他终于醒了,正要伺候白榆洗漱,白榆有些不自在,便自己做了。
阿芸有些意外,睁着眼很是震惊的模样,支吾着想说什么。
白榆便冲她一笑。
这太难得了,毕竟小傻子不爱笑,就算笑,也都是留给陛下的。
阿芸有些受宠若惊。
白榆洗漱时便发觉又回到了自己脖子上的小玉扣,心底异样的情愫实在烦躁,但又掺了些许无奈。
到底是比昨日平静了许多,不过他还是将平安扣解了下来,不想再多看,随意放在了书案上。
书案上却置着几章折子,白榆想了想,还是翻开了,正是临城赈灾粮被调换的折子,折子上的话毕竟是呈给圣上的,加工润色过一番,饶是他昨日听白谨说过一番来龙去脉,看起来仍是吃力。
他再打开另一章折子,落款显眼——“岑见奚”。
深重的挫败感涌上白榆心头,他再一看这偌大的宫殿,合上了折子。
八年。
他被关在冷宫足足八年。
八年太长,长到昔日只知看话本子偷闲的兄长变得稳重,长到和他同窗的人已经参议政事了。
只有他被困在了这里。
殿门又被推开,是下朝回来的帝王。那人一步步走近了他,白榆没抬头,不肯看他。
“小榆……”白柏顿了顿,身后的冯宁往书案上重新铺了纸,用文镇压好,他看向书案,继续道,“我……我会放你离开的,只是……”
目光落在了书案上再度被摘下的小玉扣上,余光里是白榆震惊抬头的动作,他的心好像被揪住了,疼得厉害。
语气中却带着卑微之意:“只是……你再多陪我几日,可以吗?”
白榆自是不信,他虽有些震惊白柏竟能说出这种话,但仍旧是兴致缺缺的模样:“哦。”
白柏看他垂在书案上的手,忽然伸手牵了过去,见白榆没有推拒,他眼睛亮了亮,拉着白榆在椅上坐下,过分亲密地握着他的手执笔,然后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白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