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柏听了,心如刀绞,即便他心中早做好了打算,还是难言地沉默了。
白榆见状,还是觉得有些冷,便伸手阖窗,同时道:“……有人和儿臣说过,‘再不会有人强迫你了’,父皇,您还记得吗?”
这是在小傻子看见唐茹后浑身发抖时,他抱着白榆说的。
这是不是……代表白榆不会否认小傻子的一切呢?
他分明那么喜欢自己。
白柏苦中作乐地想着。
“父皇允你的,自然不会变。”
连言语间的称呼都逐渐更替成了父子间的模样。
之后几日也同这日一般,白柏总要让白榆坐在他怀里,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握着他的手来教他写字,即便白榆已经熟悉了笔墨,他也仍是如此,固执地可怕。
白榆不愿细想这些,何况白柏再三肯定了过些时日定会放他出宫。他虽心存疑虑,但还是将恼人的情丝抛之脑后,专心在了看书上。
可惜偏有人喜欢挑情诗讲给他听。
白榆听得脸红,捏着毛笔的手心都有些汗湿,他觉得又气又恼,自己竟因了一首情诗觉得心烦意乱。
遂愈发刻苦,几日下来将少时未学完的诗书翻了个遍,背下了许多首,这书更翻到最后一页,便着令白柏换了册书,才避免了先前的尴尬。
白榆特意长了个心眼,没当着下人的面喊他“父皇”,本来他被养在乾安殿已经够遭人非议了,若是再让人将“父皇”听了去,只怕还得乱嚼舌根。
只是他一日睡醒,床畔余温渐凉,想是那人已经去早朝了。
白榆正准备起身,意外听见不远处两个小宫女在小声嘀咕。
“你昨日听见了吗?小贵人喊陛下‘父皇’呢。”
“许是什么新的情趣吧,我听说男人都很喜欢在床上让人喊爹爹的……”
阿芸也听见了,她瞪了那两人一眼:“去去去,活儿都做完了吗,也不怕扰了小贵人清净。”
白榆:……
诗书过后便是史籍,恰好看不懂的地方也少,白榆便一整日都没跟白柏讲话。
白柏又遭了一回冷遇,任他浑身解数,白榆真是一点回应也不给,他险些克制不住心底叫嚣的冲动。白榆看书,他便阴沉沉地盯着白榆看了一整日,连折子也没批几章。
偏偏白榆浑然不觉,看起书来仿若入无人之境,还为列传中不少人的际遇感慨了一番。又心下愧疚,觉得对大燕的过往都不甚了解,便取了本朝的史籍,从太祖建燕开始看得有滋有味的。
白柏撂下了手上自提起来后便不曾用过的笔墨,取了阿芸要送的茶,斟了一杯来到白榆的小桌前。
白榆不曾抬头,还以为是阿芸送来的,便伸手接过,抿了一小口后放下,那只手忽又被抓住了。
白榆有些诧异地抬头,同时听见……他那素来稳重的父皇用着捎带委屈的语气小声说着:“小榆,我哪里错了……你说出来好不好?”
他知道自己卑劣,分明想好了要放手,还再三找着借口把人关在乾安殿里,口口声声说是“一个父亲欠孩子的”,又哪里真的甘心做一对寻常父子?
白榆哪里见他这样说过话,人都有些懵了。
他小的时候,觉得父王是这世上最好的人,觉得父王骑马时的身姿挺拔,无数次在旁人口中听说父王巧战西凉的足智多谋。
父王是威严的,也是亲人的。
换他傻了的时候……
总之哪像现在?
一国之君再三跟他说“我错了”,换做谁都会觉得惶恐。
不过在白榆这里,这点微末的惶恐,也比不上他早晨听见“情趣”二字来的愤懑。
“您能有什么错?”
……错在不肯放了他。
白柏垂眸,想在他手背上亲一下,又被白榆飞快收了回去。
白榆只是道:“父皇?”
先前白柏还觉着,自己再听几日,定能适应他喊自己“父皇”,然后再重新还给他“五皇子”的身份。
他错了。
他一点也不喜欢白榆这样唤他,漠然中透着疏离,次次都是刻意告诉他——他们是父子。
父子。父子?父子!
他快被逼疯了,心中最阴暗而肮脏的那一面叫嚣着,蠢蠢欲动着,让他想不顾白榆的意愿把他脱光了,用铁链锁在龙床上,让他这一辈子再也离不开自己。
父子又如何?
除了白榆一人执意地重复,谁在乎?
“……我只是生气。”白柏回过神来,听见白榆很轻的声音。
他对上那双眸,忽然愣了。
那才是小傻子鲜少拥有的神韵,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中挣扎了一遭,机缘巧合治好了疯痴之症,上天尚如此怜他幸他,他怎么能再毁了那眼中的光呢?
偏执的占有欲被他压住了,他终于又听见了心底的另一个声音。
再舍不得,也该放下。
白柏想,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