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谨手上的消息已经压了好几日,这夜终于收到了冯宁的传信,叫他明日做好准备。
香灺灯光中,信纸落在烛火上。宣白的纸被张一点点灼烧成炭黑的飞灰,火舌掠过他的指尖,泛着暖意。
他把宫外翻了个底朝天,仍找不到白榆一点踪迹。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白谨自然是不甘心。既然宫外找寻无果,那便定是还在宫里。
他先前猜测是皇后动了手脚,现下又觉得并非如此。唐茹针对的是自己,而白榆被关在冷宫这么多年无人问津,她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再者,那个乾安殿的小美人……为什么要帮自己?
“吱呀——”一声推门声打断了白谨的思绪。
“啧,”来人道,“这么出神?连我敲门都不曾听见?”
白谨向他翻了个白眼,很是公事公办:“什么事?”
“我爹会在明日朝参时辞官,”那人道,“内阁首辅举足轻重,唐国舅定会有所行动……明日便是最好的时机。”
白谨颔首,见他神色凝重不似往常,心下奇怪:“我自是知晓。唐国舅的事已成定局,父皇也容不下他与皇后。时潇,除此之外……你还想说什么?”
时潇是他的字,这人大名——岑见奚。
“我那边发现了一条新线索。”岑见奚道,“不过和唐国舅干系不大。”
白谨道:“你最好说些有用的。”
岑见奚罕见地又沉默了片刻:“唐正则先前调查过陛下旧宅,也就是端王府。结果发现那里有人住过一段时日,之前还添置了不少下人。那些下人彻底换过一批,我想去查第一批人的下落,可大多都已离京还乡,一时找不见人。只有一人因些缘故又返回了京城。我用重金才撬开了那人的口,你猜猜,那里住过的是谁?”
白谨呼吸一顿。
“他说,是陛下的小儿子,总又痴又疯的,疯起来砸了王府不少物件,偏又痴傻得可怜。”
又痴又疯。
白谨猛然想起那些流言中对乾安殿那位的描述,形貌昳丽却痴傻成癫。
“可这批人后来无缘无故地被换走了,且都离开了京城。而第二批人……已经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了,他们只知道——那是陛下养在端王府的小美人。去年春后,陛下出宫异常频繁,便是去了这端王府,找那小美人。夏时便遣散了这第二批下人。
“若我不曾记错,乾安殿那位便是夏时才接进宫的。自五殿下失踪后,陛下便再未踏足后宫,只有乾安殿夜夜朝云暮雨,灯火不熄。朝中许多人都觉得陛下这事做得太出格,伤风败俗,纷纷上书劝言却被尽数驳回。若他真是……”
“……别说了。”白谨的脸色骤然惨白起来,岑见溪话说到这一步,他不可能再听不出那小美人究竟是谁。
他自第一面起便觉得那小美人隐隐间透露出熟悉之感,谁曾想——不,谁敢想,竟会是……
书案上的烛火仍是一簇一簇地跳动着,夜风推开半掩的窗,夹杂着寒冬的冷意,丝丝如入骨。
“白谨,”岑见奚道,“你冷静。”
白谨恍惚,他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间攥紧了双手,抬眼望向窗外,才发觉又飘起了雪,洒落窗棂,好似泛着莹莹光泽。
白榆醒时,天色已经渐亮,他如往常般洗漱更衣。床畔已经凉了,想是那人起得比往常要早。
和往日无甚不同的一日。
“情趣”两字实在刺耳,一下捅破了他多日来骗人骗己的“父子情谊”中,他生着闷气,就是不知是在气白柏,还是在气自己了。
倒是白柏听见他说“生气”后,破颜为笑,把他搂在怀里抱了好久——哪有父亲这样抱儿子的?白榆自是不允,挣了好几下也没挣脱,只好作罢,由他抱着。
乾安殿的下人都敏锐地发觉小贵人似乎不傻了,例行看诊的燕神医见状,便跟陛下禀报“造化所致”,白胡子一撇,看起来就像在糊弄人。
不过到底是算他大功一件,白柏赐了厚赏。
那些下人知他不傻了,愈加小心翼翼。白榆一个人惯了,反倒有些不习惯。阿芸今日给他梳发用的时间格外长,她一缕又一缕拢得极为认真,束好发后,便和其他下人一齐退下了。
白榆再扑了张纸,准备今日的功课。
墨还没砚,便见冯宁赶了回来。
冯宁见殿内只留了他一个人,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是见王爷的礼,道:“五殿下受苦了,还请跟小的去一趟。”
这称呼实在久违。白榆思索了片刻缘由,方明白过来。他将桌案上散开的纸笔一俱收好,由着冯宁捧来御寒的衣服,再一件件穿上,亦步亦趋跟在冯宁身后,直至离开了乾安殿。
大雪初霁,红墙映雪。道路两旁是特意扫过的积雪,路上还有些滑,白榆不由得慢下了步子。
冯宁不敢领先他太多,只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睁着眼说瞎话:“殿下,陛下今晨下了废后的旨意。您被皇后囚着久了,趁着百官尚在,陛下想先让他们认认人……”
白榆听了,心中不免冷笑:唐茹囚他?到底是谁囚他?
转而又想起他曾以“小贵人”的身份见过些人,脚下的步子顿住了,如何也迈不开。
冯宁自是个体贴入微的:“殿下不必担心,岑阁老年岁大了,今晨辞了官回家修养。至于三位王爷……殿下大可放心。”
白榆终还是沉默地跟着冯宁走了。
他一路上听着冯宁说的话,才知道唐氏一族上下都遭了贬,唐正则直接下了狱,废后要在冷宫度过余生,连白陸也受到了牵连,被下了三个月禁足令。
而唐茹之所以被废——一是滥用私刑,谋害皇嗣;二是构陷、毒杀付嫔。
当年付苒连同白榆被幽禁冷宫,朝中许多人纷纷猜测缘由,自是有人上书为年幼的五皇子求情。后来不知怎的私底下传开了缘由,也便没人再揪着此事了。
可他现今却说是唐茹诬陷,那言外之意便是认了白榆。
他想,这人……用唐氏除了付氏,把前朝留下的祸患连根拔起,再用唐茹杀了付苒,又放人唐氏日复一日目中无人,妄图左右储君之位,拔了自己眼中钉,却又长了肉中刺,他便用那血淋淋的钉子挑出那根刺。
谁又是无辜的呢?
终于走到了太极殿。
殿门大开,他自台阶下遥遥一望,便可看见殿内乌泱泱的臣子,皆背对他而面朝圣颜。白柏坐得那样远,远到让他看不真切,也无法分辨那人的喜悲。
白榆抬脚迈上了台阶。
冯宁便大声通传道:“五皇子到——”
他极力忽视那些闻言一一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穿过漫长又漫长的太极殿廊,走得极为艰难。
然后,如同登基大典那日,屈膝跪地,按着手,行了三次叩首大礼,显得郑重极了。只是他动作缓慢,又透着生疏:“……儿臣见过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眼尖的人发现天子的手伸出又收回。
白柏有些坐不住了,他并不愿意见到白榆双膝跪地向谁请安的模样,他险些离开龙椅亲自扶起白榆。
可在台下一同的,还有无数臣子,那些人的目光聚焦在白榆和他之间,他什么也不能做。
“平身吧。”
白榆便又起身。
与白谨亲眼见过不同,白陸先前只见了个背影,如今衣袍一换发型一改,只觉得眼熟了——眼熟自己的亲弟弟,本也不是件怪事。
至于皇长子,跟着自家王妃一道去了临城,还没赶回京城。
是以,只有白谨紧紧盯着白榆——他在发抖。
白榆在发抖。
白谨在心底反复咂摸了一回。
朝参很快就散了。诸事已定,那些曾经是唐府的门客的官员也一一遭了停职查办。
若说朝中新发生的大事,另一桩便是关于这位五皇子了。白柏有意让他在文武百官面前露个脸,算是间接表了态,然后当着众人的面给白榆封了王,封号“雁”,又命人将端王旧府翻修一番,更换牌匾,一并赐给这位雁王了。
百官走得走,独独白谨挪不开步子。岑见奚瞧他一直呆在原地不走,想过来拎人,又听见陛下道:“白谨,你留下。”
他只好退到外面去等了,留下那父子三人。
殿内一时没人开口说话。
白柏走下来,停在白榆面前两步有余,他分明在跟白谨说话,却一直紧紧盯着白榆:“王府翻修还需一段时日,白榆便……暂住在你的府上。”
白榆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白柏。他还以为是白柏故意这样做,目的又是为了把他扣留在宫中。
一想到他有错怪白柏了,白柏似乎——是真的要放自己离开,白榆有些脸红,连心跳都有些快了,心底异样的情愫更为明显。
白谨缓缓道:“儿臣领旨。”
他的目光暗了暗,忍不住伸手去摸白榆的脸,又堪堪停在了空中,道:“你是他兄长,做事需得有个样子。每五日带他进宫一趟,朕要考核小榆的功课。”
白谨瞧见他僵在半空的手:“……是。”
“……五日太长了,还是三日吧。”
“……是。”
“小榆,燕知朽开的药还得照旧吃……昭王府的厨子不比御膳房,若是吃不惯……”
白榆抿着唇,抬着乌黑的眼,昏星似的看着白柏。
“我就命人送到昭王府上,好不好?”
白谨不敢动,只能在心底悄悄翻白眼,已经要翻到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