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知朽其人,脾气甚是古怪,若非迫于白柏的命令,他绝不会久留于京城。其人虽在京中开了家药草铺子,却俱是由家中药童照料,怕旁人信不过“药童”,便胡乱抬了顶帽子,在外说那是自己的亲传弟子。
燕知朽万不会想到,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能亲眼瞧见这等皇家辛秘,他惜命得很,实在害怕白柏因他知道得太多,找些刺客要了他的命——话本上都爱这么写。
而白榆,他摸到这小娃娃脉象的一刹,只觉心中震颤,好像透过这孩童薄弱的脉象,望见了许多年前的故人。
他倒并非于治疗痴傻癔症一事有何心结,只是想竭尽全力一试。世人虽将他与药王相提并论,可唯有燕知朽自己知晓,论医之一道,他远远不及普救含灵之苦的药王。
燕知朽离京继续四方问诊时,途径临城,恰逢白榆那时修筑临城大堤。白榆得知了燕知朽到临城的消息,便捎上些薄礼前去问候,谁料药堂前长长一队人,愣是等到日暮才给了燕知朽一个喘气的机会。
白榆自是不会去打断百姓们的问诊,便耐心候着,待他见上这须发尽白的老者,腿脚都有些麻了。
燕知朽像是意料之中,捋着山羊胡,笑呵呵道:“王爷怎不提前知会一声,草民好叫小童领着您进去歇坐,烹上好茶一壶,好生招待您。”
白榆于喝茶一事……倒着实没太多将就,他们这些皇子王孙,若是按部就班跟着教习先生学,是会有茶道一课的,可惜白榆事后补救这些,到底只是学了个皮毛,其中精髓却难以在短短时日中品出。
白榆思及此,只摆手笑道:“神医于晚辈如同再造之恩,晚辈不敢以雁王之身拿乔。京中事了后,晚辈尚未来得及登门道谢,您便已云游四方去了,算起来,倒是晚辈失了礼。”
燕知朽依然捋着山羊胡,听他那一套客套话,笑了几声,目光却落在白榆脸上,似是在打量他的面色,问道:“王爷,草民开的药,您可有按时服用?”
白榆顿了顿,道:“大多都按时服用了,但有时碰上时辰不便不在府中,便等了回府后再用,不敢怠慢。”
燕知朽将白榆请入药堂,坐下细细为他把脉:“王爷早些年身子骨坏得一塌糊涂,即便是用心将养,恐……”他顿了顿,却不再继续说了。
白榆听后却笑了:“神医,我不敢多问,但还是贪心,此后的三十年,能否得您一句担保?”
他幼时羡慕岑见奚曾随叔叔游历山河遍览人间风物,还不曾亲自一观诗文中种种仙境,不仅如此,他才解开心中枷锁,尚未与那人团聚。
良久以后,他听见山羊胡老头儿摇头叹息声:“草民自当尽力而为。”
“能得您一句尽力而为,我便放心了。”白榆自是知晓他话中这“尽力而为”的分量之重,“……多谢恩公。”
燕知朽心中一动,道:“草民恐不能常侍王爷左右,若王爷愿意,草民可授予王爷些医理。”
白榆万不敢想燕知朽竟待他至此,欢喜之余,忙跪地行了拜师礼:“多谢神医,多谢神医。”
燕知朽捋着山羊胡,嘿嘿一笑,摇摇头,倒是理所应当地受了白榆这一礼,问道:“还叫神医呢?”
……
后来,昭熹十五年,白谨被立为太子。白柏有意多历练他,遂放手朝中大事,转而巡视全国,交由太子白谨监国。
昭熹十九年,帝白柏病重,缠绵病榻月余,崩于乾安殿,国大丧。太子白谨继位,亲自扶棺,送于帝陵。
次年,白谨改年号为清嘉。
其中,却有件为人津津乐道之事——九年前,那位自冷宫中释放出便得封雁王的先帝小儿子,却在帝王驾崩后主动请辞,只剩个闲散王爷的名头,说是京中诸事已了,天下安定,只愿做个闲云野鹤,一揽山水草木,了却幼时未竟之愿。
清嘉三年,稽州。
稽州有一“霸”,乃是稽州首富李家小少爷,时年十七岁,胸无大志,游手好闲,每日的日常便是替官兵“巡逻”,稽州大大小小四十二街三十六道,竟是没有这位小霸王不熟悉的。
李别鹤家中排行第五,是李老爷老来得子,爱惜得很,也就纵容出了他一副娇纵性子,凡是他李别鹤想要的,还没有得不到的——直到他上次喝醉后误摔了他娘的宝贝玉器,据说是留着要送给他将来媳妇的,结果落了个玉碎这般不吉利的结果,被李夫人勒令禁止全府上下再给小少爷一滴酒。
近来李别鹤患了些“头疼脑热”的毛病,总爱往医馆跑——与医馆在一条街上的,还有一家酒铺。
样子自然是要做全,李别鹤可是要拿个药方回家去的,于是大踏步进了医馆。
“白术两钱,茯苓……”
白榆这日照例抓药。他与白柏一同来到稽州已有月余,此地风水养人,山青江碧,燕知朽也是推荐他在稽州一带定居。
白柏在城郊置办了个宅子,一切布置都仿照王府中的来,连那秋千都似模似样地再现了。他一生追名逐利,到头来,却俱由他亲手抛却,倒像是镜花水月,过眼云烟。而迷雾尽头,是白榆。
能得白榆的原谅,已是他千万分的奢求,如今白榆愿意放下前尘,选了这处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定居,这里没有先帝,也没有雁王,更无父子。
但李别鹤今日,怕是要遇到生平第一件不可求之事了。
“茯苓二钱……”
李别鹤愣住,他听过这声音,前些时日在酒肆买酒时,曾遇一神仙似的人物,也是这般琳琅声碎。他呆呆地看着抓药的白榆,上回他惊叹之后,府中下人寻神仙不到,还当是自己的一场梦,再相逢,才知真是神仙下凡。
药童帮白榆抓好药之后,道:“俞公子,燕先生今日没来医馆呢,您若是有要紧事,我差人去先生宅邸通传一声。”
白榆接过包好的厚厚一叠药包,摇头道:“不必不必,不用这么麻烦,若是要紧事,我自会亲自登门拜访。今日只是来抓个药。”
药童一拍脑袋:“哎!您瞧我,傻了不是。您是燕先生入室弟子,哪需要我来做这个通报。”药童抬眼,看见李别鹤,咂咂嘴,问道,“李少爷,今日又是哪里不适啊?”
白榆笑笑,告别药童,便准备回宅。
李别鹤当即“病愈”,匆忙追出去,跟在白榆身后几步远处,把“光明正大”的街道走得“鬼鬼祟祟”。
白榆走过几条街后,停了下来,站定回头问道:“几位是?”
李别鹤被抓了个现行,他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衣襟,一时口快:“神仙……神仙哥哥,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你的住处。”
神仙哥哥?
白榆啼笑皆非,再看他年纪小,尚未及冠,只当是小孩子心性,胡言乱语。他摇摇头,正不知该怎么处理这档子事,便发觉手上的药包被人接了过去——是前来接他的白柏。
白柏有些不悦,目光巡视过李别鹤和几个下人的衣着,心中便有了数,牵着白榆的手腕往回走,低声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
白榆有些尴尬,乖乖跟着他走。
后面的李别鹤偏生是个没眼力劲的,穷追不舍道:“神仙哥哥,你怎买这么多药,是身子不好吗?还是家中有长辈生了病,我认识稽州最好的大夫,我可以……”
白榆觉得他这副模样冒傻气,他反扣住白柏的手,回过神道:“早闻稽州李家大名,今日方得见李小公子真容,小公子此番追赶又是为何?”
李别鹤这才神魂回炉,见他二人紧扣的双手,目光巡视过白柏身上,却觉他的气场和眼神令人后怕,不似白丁出身,但自己是谁?稽州小霸王的名号可不是自己吹嘘来的。
李别鹤道:“还未曾问过神仙名讳。”
白榆倒发觉白柏握得很是用力,他悄悄瞪了眼白柏,觉得他攥疼自己了,但看向李别鹤时仍是气定神闲:“蔽姓俞,字行砚。我并非什么神仙,一届散人罢了,李小公子,就此别过。”
随后白榆回身继续走,不知是和白柏说到了什么,李别鹤只听见他轻轻的笑声。他的目光又流连到二人紧扣的双手上,觉得有些生闷气,对身边的小厮喝道:“你跟着去查查看,神仙哥哥是什么来历,家住哪条街,旁边那个碍眼的又是谁。”
至于这位碍眼的——可是将“神仙哥哥”这个称呼放在了心上,觉得颇为好笑,入夜后折腾着白榆的同时附在他耳畔调笑道:“神仙哥哥?”
白榆被他顶弄的闷哼声不断,喘息间听他用低沉的嗓音调笑,耳朵泛着痒,还不待他反驳,敏感处被肆意地磨蹭,只能涨红了脸,骂他心太脏。
白柏笑道:“我心脏?小神仙这般说,我可就伤心了。”
不知白榆想到了什么,脸涨得更红了,身上汗淋淋得如同淌出水来,身子更是软得像一滩水,又被他捞起来抱着颠弄,只得抱紧了白柏,垂头靠在他肩上,小声说着没道理。
小神仙跌落凡尘,摔入那十丈软红尘中,哪还有白日里抓药时那份出尘之姿,满身欲红,娇艳欲滴。
白榆声音都叫哑了,又被他放平到榻上趴着肏弄,他实在累了,往前爬了两下,那根子巨物方到穴口,便又被白柏掐着腰拖回来,愈发狠地顶撞。
白柏的手指移开他的腰侧,果见汗痕之下渐渐浮红,他听着白榆有气无力的叫声,一摸他的眼角,竟有些湿润。
白榆也不知道自己被肏哭了,被他一摸才发觉,忙不迭地在枕上蹭了蹭,佯装无事。
他觉得——白柏大抵是——醋了。
白柏调笑道:“怎么哭了?是不是怪父王弄得太狠了,你讨句饶,我就轻点。”
白榆哪里是讨饶的性子,他“瞪”了眼白柏,却颇为嗔怪,道:“醋了?”
令白榆意外的是,白柏竟然罕见地沉默了,又是顶弄一阵,来回磨蹭刺激着他的敏感处,然后将微凉的液体尽数灌入。白柏抱着白榆,耳鬓厮磨,这才轻声道:“嗯,醋了。”
白榆又累又困,原还以为他是嘴硬不肯认,今夜折腾得这番狠,怕是也有“不服输”之意。此刻听他承认,倒有些许意外,他哑声刨根问底:“你醋什么?”
毛毛躁躁的小子,行事嚣张跋扈,不学无术又不务正业,整日不是找酒喝来就去赛蛐蛐儿去,还是被娇惯大的。
这样的十七八岁的小子,也能让白柏吃醋?
白柏素来喜欢在白榆身上摸来摸去,像是在摸一块好生温养的宝玉,他沉默片刻,道:“他看着你的眼神,让我想挖了他的眼睛。”
明明尚在温存之际,说话却这般吓人,白榆无奈地笑起来,道:“明明不当皇帝了,还这么专横。”
两人目光相对,白榆眼底蕴着清浅的笑意,他伸手摸摸白柏的眉梢,小声道:“你知道的,我哪还有什么力气再去爱旁人,嗯……我生得好看,这般看我的人多了,你还能各个把人眼挖了去不成?我现在这样,不就只有你看得见。”
“白白……”白榆小声叫道。
他眼前这幅活色生香的旖旎画面,自然只有自己能看到。思及此,白柏心中对自己暗骂一声小气,他不过是嫉妒十七八的小子年轻,恨自己年长白榆太多,有时甚至会想,倘若他二人不是父子就好了。
白榆犯着迷糊困劲,松松地环抱着他,任白柏替他擦洗身子。白柏的指腹带水,滑过他水润的双唇,眸光一动,情难自禁,轻轻啄吻两下,含住那世上最柔软不过的双唇。
烛火摇曳,火光跳动,人影透过帐幕重重叠叠,交织交缠。
……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李别鹤听着探子的回报,心中滋味一时难辨:“男宠?”
探子也捏了把汗,这家住户看起来颇为雅致,别院不算多,却处处精细绝伦,雕梁画栋,瞧着便是出自名家之手。至于小少爷惦记那位公子,他只敢斗胆猜测一二,这主人家中没有妻妾,他也拿捏不准,夜间听见的动静更不似作伪,便继续道:“只是这主人家不见妻妾,许是……许是专门用来养人的小院子也说不准。”
李别鹤眉头紧锁,喃喃道:“小院子……?这,这……这是亵渎神仙!枉我还……还当是神仙下凡……”
可又过了半日,这李别鹤的想法却全然变了——别人能养得,他李家怎就养不得?既是男宠,跟谁不是跟,他家稽州首富,还能亏了人不成?
李别鹤当即带人去那“木府”敲门。
恰好白榆正在前院,听见敲门声,三两步过去后打开,发觉是这李小少爷,有些头疼。
李别鹤结结巴巴道:“我……我都,我都知道了!”
白榆一脸困惑:“……?”
“你不如跟我,他开什么价,我开他双倍!”
白榆一头雾水:“……?”
李别鹤见他还没反应,慌了神:“三、三倍!四倍五倍十倍都行!”
白榆咂摸出其中意思,气笑了:“李小公子请回吧,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李别鹤攥紧拳头,委屈道:“神仙哥哥,我、我哪里不如他?论家世论样貌论年纪,我……”
白柏原先在院中靠着躺椅习着微风看书,远远地便听见了正门处的动静,他揉揉眉头,放下手中书卷,悄声行至前院,便听见白榆气笑了的声音,随后便是那个李家的臭小子叫嚷声。
白榆好话说尽,见他还是这般,心中叹气,猜想这小少爷自幼被娇惯着,要什么有什么,怕是没尝过“得不到”的滋味。他道:“李小公子,纵使你家财万贯,也该明白世上终有钱财买不得的,我与他两情相悦,你所说的那些,在我眼中,却是尽不如他的。”
李别鹤愣住了。
白榆不想吓着孩子,思索再三,道:“听闻如今的书院都教学生习六艺,寒门子弟尚可凭借自己本事参加科举,入翰林,他日亦可风光无限。公子可曾想过这稽州小霸王之名,不过是李老爷在稽州中早有一番打点,是故官府不拦,商贾好颜以待。旁人避你让你依你,究竟是因你名别鹤,还是因你姓李?倘若今日站在你面前的人姓白,你还能倚仗所谓的家世遣人探听,似这般无理取闹吗?”
“我与他两情相悦,自是知他六艺无一不精,他在我眼中便是天下第一般好。我不要他万贯家财或是位高权重,只要有处遮风避雨便好,你道我是‘神仙’,我却觉得他才是‘神仙’。至于其他,你还需要我再多说吗?”
李别鹤垂头,不敢再对上白榆的目光,摆摆手:“是、是我唐突了,还望行砚忘了我那些混账话。”
忽有雨点砸下,白榆一愣,扭头却见白柏正在不远处,递了把伞给自己。
他接过伞,正欲关门送客,却见李别鹤几番欲言又止,见李别鹤的小厮没带伞,便将手中油纸伞送给了李别鹤:“这伞不用还了,我不是你的神仙,你去寻自己的神仙吧。”
李别鹤仍是垂着头,点了点。
白榆只见他肩膀略有耸动,看不清他脸上表情:“李公子,我便不送客了。”
白榆关上门后,身后那人撑伞替他遮住细雨。他后知后觉地羞道:“你从哪里开始听的?”
白柏见他耳根子泛红,故意不答:“……嗯?是从‘我觉得他才是神仙’呢,还是‘在我眼中,尽是不如他’呢?”
白榆微恼,快步往屋内走去。白柏便笑着撑伞跟上他,问道:“恼啦?小榆这般能说会道,怎得两句便恼了呢?”
白榆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看他,自己身上滴雨未沾,雨丝飘落在白柏衣襟上,肩背处皆是微湿。他一时心软,一柄小小的油纸伞,想遮盖两人风雨,到底是勉强。
回屋后,白榆主动解他衣裳。白柏挑眉,趁机亲了他两下,换了身干净外衣后,才抱着白榆腻歪。两人接着看先前未看完的书卷,白榆靠在他身上,屋中静得出奇,只能听见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手指捻起书页的翻页声,及窗外淅沥的雨声,轻打在门户台阶上。
白榆眨着眼,努力地不去想刚刚的事,认真看着书——却许久没再翻过页,总是读了后面字忘了前面意,一句话反复看了三四遍也不进脑子。
忽而听到一声轻笑,就响在他的耳畔。
白柏推开这本书,垂头吻上他微张的双唇,唇齿相依,交融的水声轻和着雨声。他粗粝的指腹抚摸着白榆的后脑,抽出盘发的木簪,指尖在发丝中缕缕穿过。
好似吻不到尽头般。
……
听说后来稽州李家的小公子却变了性子,不再游手好闲,去书院认真听课。好几年后,还去参加了科举,却是不知结果如何了。
自然,这些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