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说回昭熹年间。
近来李朝养了条狗。
——原因是前些日子王府闹了贼。
那日入夜后，李朝巡夜，便听见一侧传来了窸窣声，提着灯赶过去，却只见一个黑影朝主屋去了。
李朝再带人过去，敲了白榆的门，问道：“王爷，王府许是进了贼了，您屋中可有动静？”
屋内的白榆正被白柏按在榻上亲着，他推了推人，冲屋外说道：“没有，你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话音方落，“贼人”用拇指按在他唇上，揉了揉方才被亲得红滟的唇珠。方才“贼人”乍然翻窗而入，委实吓了他一跳，都已准备喊人了，却被结结实实地从身后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摸索着解他的前襟。
白榆不满地推他道：“做贼呢？”
白柏应承道：“来王府偷人的，不就是贼吗？”
白榆无言以对，还真是遭了贼了。
倒是李朝王府转遍了，也没抓着贼，只好命人去清点府中物件可有丢失，结果却出他所料，王府上上下下那么多物什，一个丢的也没有。
李朝只得疑虑，莫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可是没过两日，又上演了相同的情形，偏偏又是李朝守夜。李朝不敢再惊动已经熄灯歇息的王爷，只好在寝屋外悄悄摸摸看上好几眼，也没见有古怪之处，只好再去搜寻别的地方。
自是一无所获。
再一再二不再三，这“贼”既然不是为偷东西而来，那么必定是谁人派来王府的探子，窥伺王爷行迹。
李朝觉得自家王爷得圣上恩宠，定有不少人眼红嫉妒，想凭借此法抓王爷的把柄——于是他专门养了条狗。
果然，养狗之后，夜里再未出现过贼人。李朝沾沾自喜，甚至得了白榆的奖赏。倒是白榆对这只柴犬颇为感兴趣，没事就撸一把。
二、
白柏是个好君王，却不是个好父亲，做情人或许算得上合格。
若说白榆不恨不怨，早早地就放下了，那是假话。他只是不想继续折磨自己，也折磨白柏了。
他恨父亲，怨白柏。可小傻子却满心满眼只有白白一人。
偏偏他就是那个傻子。
其实在冷宫的日子，并没有旁人想得难熬，因他疯了傻了，连记忆都混沌着，像隔了曾薄雾，看不清摸不着——总比清醒着好过。
岑见奚劝他顺应本心，所以他听了——不是不恨，而是早已没有力气去继续恨了。像他这样在鬼门关走过几遭的人，怨也好恨也罢，都如蚕食桑，啃咬着他的精神气儿。
他既然活下来了，以后便更要好好活着。他要尽力调养好身体，再游历一番人间风物，了幼时之愿。他还要活到七老八十，等走不动路了，就寻个喜欢的地方住下，养花弄草。他这样的人，只怕也入不得皇陵，无颜面见列祖列宗，百年之后，就做个山间野鬼便罢。
有白柏陪他，也不算孤魂。
小傻子喜欢白柏，所以他便给白柏一个机会。
或许……他才是最大的傻子吧。可活得糊涂，总比清醒要好。
三、
过去始终是悬在白柏头上的一把剑，他知道，白榆接纳他，并非是因为原谅了他，而是允许了他的以后。
从白榆请命亲赴临城筑堤后，他便意识到自己先前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他亏欠白榆之多，又岂是能轻易弥补的。
好在白榆许了他以后。
此后的漫长岁月，还不清，他便还一辈子。
四、
岑见奚给白榆授课时，曾与他分析朝中局势，更确切得说，是讲些闲话。白榆府中耳目清净，没人敢把手伸到这里来。
“皇家没有父子，却还是有兄弟情谊在的。”
白榆与大哥二哥来往甚少，只知道他大哥娶的是慕氏女，慕家世代簪缨，门楣显赫。听闻当初大哥求娶慕氏，还惹了白柏不快。慕氏得过皇帝的特许，协助大理寺和刑部侦破悬案，在大理寺挂了个官职，因着经常需要出京，他大哥也就申请跟着，倒是一个拖油瓶——拖妻的。至于他二哥，因生母是唐茹，与白榆的接触更是少之又少，至于他府中关系如何，白榆不甚关心，也不像大哥似的听白谨说过，便知之甚少。
他与白谨年龄相近，也算是自小关系便好。听岑见奚说，他在冷宫时，白谨曾给过宫中公公们一番好处，希望好生相待白榆。外人不知他在冷宫中过得生活是什么滋味。他自己却是清楚。只怕那些人全是唐茹的亲属出身，收了好处后哄骗一番年纪尚小的白谨，吃了个两头好。
后来白谨自己开府，离开皇宫，想要再去后宫打点冷宫事只怕是难上加难。
他得知这些事，已是万分感激。皇后在后宫只手遮天，所有人都忘了他时，却还有这么个人惦记着他……
昭熹十五年，白谨得偿所愿，白榆也切实为他开心。白谨监国时，他便辅佐白谨，倒是有些君臣相辅的意思了。
白谨去给淑妃请安，白榆一路与他说着朝中事宜，他原先并不准备进屋，只在殿外待白谨出来。倒是淑妃远远地走出殿外接白谨，正好看见了白榆。
这下白榆避也不是，不避也不是。他不知道淑妃对他和白柏的事知道多少，站在淑妃面前，他到底是有些无地自容。
淑妃瞧见他，愣了半晌，然后忽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道：“好孩子，你长大了，一晃都长这么高了……”转头对白谨吩咐道，“小榆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你这做哥哥的好好待他。”随后拉过白榆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若是白谨欺负你，尽管告诉姨娘，姨娘替你治他。”
白榆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眼眶渐红。
淑妃笑了下，手上捻着帕子，轻轻擦拭他的眼下，道：“哭什么，这么大人了。当年你被牵连，在冷宫过着那样的日子，我却帮不了你什么，哪里担得起你这句姨娘。”
五、
淑妃第二次见到白榆时，便认出他是当日乾安殿中的“小贵人”。一时心中惊怒，久久不能平复。当日见到那小贵人眉眼间与付苒几分相似，她如何能想到……这竟是白榆。
皇后被废，宫中其他女眷得了赏，一一被遣散。只剩她与公主的生母尚在宫中，整日闲的无事。她自小善女工，便做了好几身衣裳与珍妃分享——珍妃便是公主的生母。珍妃倒是酷爱吃吃茶、写写字，时常与淑妃下棋博弈，再带些她那小厨子研究的新食。
倒衬得这后宫像处世外桃源了。
朝中形势，饶是她再不关心，也知道自己将来会坐到什么位置上。她不像唐茹做过那些不切实际的梦，当时嫁给白柏，也不过是因弟弟跟了白柏做事，白柏便纳了她。
她对白柏并无男女之意，也没动过旁的心思。
一早在王府时，她便发觉这人生性凉薄，自此不敢逾矩。弟弟战死西凉，白柏承了这份情，也算始终惦着，从未亏待过他们母子三人。
白柏那时便不爱亲近女眷，他出征在外，与府中几个年长的子嗣更是聚少离多，几次回来时，孩子都将他忘了。
后来白柏来她屋中，也多是看看孩子，一盏茶的功夫，便忙得走了。他称帝后更是如此——称帝之后，后宫再无所出，便可见一斑。
若是真算下来，恐怕她与白柏夫妻十几载，见面的时间还不如她同珍妃吃茶下棋谈天的时候长。
“温姐姐，”淑妃坐在殿中出神之际，却被这一声轻甜的嗓音打断，她抬眸看去，珍妃提着裙摆一路流星赶月，她身后的丫鬟手中倒拎着个食盒，“姐姐，小厨子那特意做了些新的糕点。我尝着又软又糯，这不，特意带来给温姐姐尝尝。”
淑妃总笑话她像个长不大的丫头，哪里像是女儿都已出嫁的样子。珍妃却不觉得，依然爱穿些浅色的衣裳，总要仔细打扮一番来找淑妃。
也罢。
付苒是个疯子，他白柏又何尝不是？
只是苦了白榆，她想，这么好的孩子，偏偏要经历那些。
淑妃身侧的丫鬟接过珍妃那边的食盒，打开后呈到她二人面前桌上，一个个糕点形似花瓣，颜色各异。她捻起一块来，尝了一口后，却也忍不住点点头。
看向珍妃时，见珍妃眼眸藏笑，她道：“温姐姐，我没骗你吧？”
六、
白榆的雁王府门廊，都快被前来说亲的媒人踩碎了。
他已年过及冠，还未娶亲，相貌还好，日日都是替各家探听消息的媒人争访。
连李朝都问：“王爷，那些媒人太多了，争着抢着也要留幅小姐们的画像，这、这几十卷，您真不准备看看吗？”
白榆看见桌上堆积如山的画卷，无可奈何，揉了揉头，只道：“不了。你将这些画原封退回给那些媒人，切莫打开。”
白榆灵光一闪，道：“自古长幼有序，哪有做弟弟的抢在兄长前成婚，不成体统。你告诉那些媒人，这些事等白谨成了亲后再说。”
李朝心中震撼，心说果真是他们王爷，如此重悌，险些热泪盈眶，连连点头应好。
白柏得知此事已是几日后，他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媒人尚可光明正大地去说亲，他倒像白榆藏起来的外室。
其实淑妃所想确有几分道理，他有几分疯在的。若非顾及白榆，怕是真不会在满朝文武面前有意藏着掖着。
白谨那边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大约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白榆摆脱了那些令人厌烦的媒人，把担子又撂到了白谨身上，朝中众人这才惊觉——昭王怎么还未成亲？
几年前，白谨也经历过白榆此刻的窘境，他耐不住那些说亲的媒人，厌烦地说自己早有意中人，劝退了那些媒人。时候长了，众人都以为昭王偷偷纳了妾，虽然传出去名声不太好听，但也不再去叨扰昭王。
白榆却说长幼有序——那岂不是说白谨府中连女人都没有？那些心里明镜似的老油条都看得出白柏有意将皇位传给谁，若嫁与白谨，将来定是尊贵不可言，这下媒人又纷纷去昭王府了。
白谨恨得牙痒，心道：这小白眼狼真是一点也没变。
七、
白榆好奇地问白柏：“白谨不曾求过亲吗？”
白柏挑眉：“不曾。”
白榆面色古怪，不知心底在乱猜些什么。
直到又被狠狠地一记顶弄，他才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白柏严厉道：“不许想他。”
白榆觉得这实在没道理，他这是在乱吃飞醋——前些日子那些媒人来提亲时也是如此，分明他都尽数回绝了，怕耽误人家小娘子，连画卷都不曾打开过，生怕哪个媒人揣测过度。
老男人危机感太重，白榆想，他不跟老男人计较。
八、
一日温存过后，白柏提出那偷天换地的想法。
白榆眨眨眼，愣了片刻，问道：“皇帝当烦了？”言外之意却是：这不是你最喜欢的吗？
白柏正替他清洗，听见白榆这般说，有些哭笑不得，最后道：“当烦了，现在只想当雁王妃。”
白榆听得脸红，小声道：“随便你。”
九、
白柏准冯宁日后告老还乡。
只是冯宁一把岁数，无子无嗣，家中早就没人了，虽有些积蓄，但天大地大，他一届阉人却是无处可去，便请命继续跟着伺候，替他们打理宅子。
白柏一想，也罢，人到底还是老人伺候舒服些。只是说冯宁若想离开，随时可以走。
十、
新帝登基后，白榆帮着白谨处理朝中后续事宜，第二年才辞去一身职务，带着白柏去江南了。期间白柏倒成了雁王府的“贵客”，府中没人见过先帝真容，自然不识，只当成王爷的门客招待。
倒是李朝养的柴犬第一日嗅着他转了好半天，似是觉得这位贵客颇为可疑。
十一、
二人在稽州住了一阵后，便乘船去往他处。
夜色无边，月光皎皎，碧波万顷，如同船行月上。
白柏在船上也不安分，支起船舱的窗，借着一缕暧昧的月光，抱着亲吻白榆。
白榆忽然道：“好像在月亮上欢好呢。”
他这话却引得白柏愣神片刻，白榆笑他，低声问：“怎么了？”
白柏道：“好像梦中见过此景。”
似是无痕春梦中，曾与白榆在舟上行事，具体也已模糊不堪，除了那句“我们在月亮上欢好呢”。忽令他生出几分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不由抱紧了白榆，吻得更加热烈。
十二、
白柏总觉得虽拜过天地，却不曾洞房花烛，少了些什么，便缠着白榆，讨要了一次春宵夜。
红帐暖烛，金樽清酒，交杯合卺——一如当初他觉得荒唐的梦中。
鲜红的衣襟被解落，他本就肤白，更是衬得胜雪。白柏顺着酒痕寸寸吻下，在白榆的不安中进入，抚慰着他轻轻的颤抖。
情到浓时，却听见白榆小腹的咕咕声。
白榆脸色涨红，本就带着些酒气，如今更红了。引得白柏低笑几声，轻轻地肏弄之余，拿起床柜上的糕点，喂着白榆吃。
白榆沾酒就犯迷糊，被他掰开腿后脑中更是浆糊一样，只能由着白柏摆弄。被顶弄得狠了，心怀怨怼，便咬在白柏肩上。
白柏笑话他像小狗，却又在他的大腿根上留下咬痕。
也不知是谁更像。
十三、
或是江南烟雨袅袅、小桥莲叶娉婷，或是大漠驼铃悠悠、沙粒万顷如雪，或是塞北草原辽阔，牧马牛羊成群，远处是绵延不断的雪山……
白榆骑在马背上，身后是白柏揽着他，教他如何握缰绳、挥马鞭。
天空极低，如同手可摘云，白榆不禁伸手从穿过云层，果然扑了个空，忍不住笑了出来。
先是在马背上散步，白榆嫌太慢。白柏无奈，只好带他纵马在草野上疾驰一会，白榆又嫌太颠、腿夹得太疼，摆明了是和白柏撒娇。
白柏拿他没办法，白榆回头在他下颔处轻轻亲了两下，再回身伸出双臂拥抱拂来的清风，他的发丝被吹撩过，只余白柏嗅到一缕清香。
辽阔无极的草野中，连牛羊的身形都如同隐匿草野之中，仿若天地间只余二人。
入夜后，草原上温度骤降，凉意森然。白柏从毡帐中拿出预先备好的斗篷给白榆披上，围着篝火坐在白榆身侧。
招待他们的牧羊人烤着羊腿，爽朗笑了两声，用着略有些蹩脚的中原话说道：“你们感情真好。”
篝火烧得极旺，劈啪作响。
白柏淡笑道：“他身子不好，不能受寒。”
那牧羊人听见后，挥手向不远处的同伴招手，两人用他们的语言喊着交流几句，却见那人拿来一个酒囊，向他们比划几句，然后递给了白榆。
牧羊人解释道：“这是刚热过的马奶酒，暖暖，身子。”
白榆听见，连连点头道谢。倒是牧羊人摆摆手，豪爽道：“不用道谢，你们中原人，规矩太多，我们草原的儿女，不讲那些虚的。喝了，”他指指马奶酒，“就是兄弟！”
白榆笑着与他互举酒囊，以示碰杯，随后畅快饮下。
白柏眼神瞥向酒囊，示意他少喝几口——谁让白榆是个沾酒迷糊，还偏爱尝鲜，中原的马奶酒不纯正，怕他到了草原上忍不住多喝。
许是酒壮人胆，白榆对他的眼色视若无睹，又抿了口，回甘尽是奶香，些许酸甜。见牧羊人起身走远，似乎是去找人拿些佐料，他便又含了一口，然后在白柏不悦的神色中吻上他，渡了一口酒。
不知是篝火映得人脸红，还是草原上的野风吹得，白榆看着他，眼睛宛若天上的星辰般，明亮又狡黠，他附在白柏耳畔，小声道：“白白，好喝吗？”
白柏眼中晦暗不明，余光瞧见远处归来的牧羊人，他扶着白榆起来，道：“小榆，你醉了。”
却回味起方才夹着醇香与奶香的酒。
白榆摇摇头：“我才没醉，不过多喝了几口……”
这马奶酒倒确实暖身子，白榆先前还觉得夜风有些凉，现在倒觉得身子都暖起来了。
白柏扶着他的手上暗暗用力，稳住了白榆，随后捧起他的脸，重新吻上他，炙热的呼吸好像也带着酒香。
他吻得很深，仿佛连同白榆口中残余的几滴酒水都一同被摄取，直到白榆略略有些喘不过气，才松开了他。
白榆想斥他几句，忽然看见不远处牧羊人略带惊讶的表情，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了，只觉得好羞人。
白柏自觉“脸皮厚”，不痛不痒。
牧羊人回来后，眼神暧昧地挪移在两人之间，给羊腿撒上佐料，递给两人。
白榆闷声吃着烤羊腿，眼神飘忽，连牧羊人在不知不觉间走了都不曾发觉。
倒是白柏，一直打趣地看着白榆，见他唇角还沾着佐料，实在忍不住，又凑上去吻他唇角。
白榆推拒，正想说还有人在呢，随后便发现那牧羊人早不知去了哪里。
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吧。
又或者，连原野上的晚风都是醉人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