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比起其他人来说,是很逊的。”少年这样说着,有些不自信的样子,抬手挠着自己的头,一脸讪笑的模样。平心而论,他确实算不上松阳门下最出众的一个,无论从各个方面来看,都被人压着几头。
杉山希轻咳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选对象真要选各方面最好的那个,她就真嫁不出去了。要知道这个世界如此之大,总有数不清的更好的在后面等着,“而且你也不差。”
诚心说,他是个又帅又厉害的男人,偶尔会自卑一下的原因,大概是他生不逢时地遇到了松阳门下那堆怪物……所以读书时考试万年第二,居于桂之下当万年副班长;又比不上高杉的果决能力,战场上只是个鬼兵队的小队长;对于白夜叉之名威震敌我双方的坂田银时,他更是说不上任何话。即便是杉山希,也比他更多了冲锋陷阵的狠劲。
“我知道自己在什么地位上,不用安慰我,我也没觉得怎样啦。”他笑了,露出可爱的小虎牙,如果没有战争的背景,那么大概只是个校草级阳光少年之类的,“我只是想说,也许我比不上他,但我真的很喜欢你,小希。”
她一愣,下意识的想到了“他”,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于是立刻讪笑着去推他肩膀:“什么‘他’啊哈哈哈哈……安原桐你没睡醒么哈哈哈哈哈!”
“你别紧张啊!”安原大笑起来,“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啦,反正也跑不了那几个家伙不是么?所以就这么说了。”
“……别吓我啊!”她娇羞状推得他一个踉跄,“少女的心事很羞涩的,我可不希望被你瞎猜,回头我对未来丈夫不好交代。”
“那个……”安原凝视她许久,突然跪在地上,对她行了一个极正式的大礼,“小希,你能嫁给我吗?我希望你能嫁给我!”
平生第一次被人表白连带求婚一趟水,连让她暗爽或缓一缓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睁大了眼睛,与其说是惊诧倒不如说是惊吓地瞪着他,半晌没能说出话来。虽然平时安原确实比较照顾她啦……但她敢拍着胸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多想过一次!谁都有可能,就安原最不可能吧?!
安原与其说是对她好,不如说根本就是奶妈性质,逮谁都能照顾得妥妥当当,尤其是一起从松阳私塾里走出来的几个人。桂有次遇袭,昏迷了一天,都是安原守在他床头没挪窝,满脸贤良淑德悲伤心疼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桂的小姓(咦);战争物质紧缺时候,银时赖以为生命能源的糖也是安原不知道从哪里抠着省着四处去兑来的;连当初高杉的眼睛确定再也无法痊愈,杉山希都没哭,转背就看到躲在角落里哭得比姑娘家都梨花带雨的安原。
她在这一刻突然产生这样的想法:其实,安原爱的是这里所有人,只不过没办法的是其中只有杉山希一个女人而已,而他身为家中独子,必须要传宗接代什么的…………………………
“咳,那个……”其实你没试过怎么知道假发不能生呢……(殴)
“其实我是打算一直把这个想法埋藏在心里,最起码不要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这样的场景下说出来的。可是小希,从老师的去世开始,我彻底的感受到了现如今世间的无常。很多话,如果我不说的话,我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所以即便猜想你喜欢的人不是我,也想要把话说出来,赶在你们在一起之前,或者是……”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战争是最残酷的,每个上战场的人都必须有今天出门就回不来了的觉悟。
“……”她的脸色瞬间灰败下来。
松阳老师于不久前去世,只被人送了一颗头颅过来。那群家伙,擅自绑走了老师,将他囚禁、折磨多年,最终将他身首异处。那么,自己和他们,又都是在做什么呢?以为拿起手中的刀,可以以此夺回老师,可是最终又怎么样了呢?她甚至无法回想得起,自己在那一刻间是以怎样的心情,远远地站在那里,望着地上那颗头颅。
那个将像她这样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捡回去,温柔地教育,细心地照顾着的松阳老师……教会他们做人之道的松阳老师,无私地爱着所有学生的老师……
说是要无穷尽地斩杀天人,因为自己生来就是带着仇恨的血液。然而真的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吗?有时候扪心自问,其实不是。杉山希从一开始,只是想要融入到人群当中,能够有人爱,能够光明正大去爱人。在再三的挫折失败之后,一度觉得应该放弃,这个时候却又遇到了松阳老师以及他门下的那班子家伙们,并且被那样地包容……所以到了后来,她只是想,如果能够这样一直下去,放弃仇恨和不堪回首的过往,该有多好。少年时认真地读书,找份好的工作,到了年纪就和喜欢的人结婚,生个和自己一样可爱的女儿(……),和对方一起反过来供养老师,逢年过节一大堆人聚到一起聊天说地什么的……
没有一个想法是实现了的。
所以没有办法原谅这个世界,完全不能理解这个世界。这个只会不断去剥夺一切的世间!为什么还要从一开始不断地给予微弱的希望,让人以为还可以挣扎,可是下一秒就紧紧地扼住自己的喉咙,用无形的手,紧紧地,死死地,完全无法呼吸。
“天人攻来了!快去集合!”
烂墙的另一边突然响起了大家的急切叫声,安原和杉山希都一愣,握紧手中的刀就要往外冲。
“等等!”杉山希一把扯住他往旁边推,“你做后援!不到最后别上场!这是突袭,天人不会进攻太久,应该也没多少数量,我们马上回来,晋助他们一定要中途开小会,你负责布置会场什么的记得瓜子要奶油味儿的……”
“不行我要去!”
“闭嘴!你不能去!你刚说了说必死台词啊白痴!”她一声暴吼,“电视也好小说也罢,突然一下子就莫名其妙告白和求婚的人肯定会——你留下准备会场,并且安排医疗。熬过了死亡界限,下场你就能上了!”说着她听到墙那边高杉的声音,忙纵身一跃跳上烂墙头,“我在这儿!”随即回头看一眼安原,“……身后的事就都拜托你了。”
说完,她就跳到墙那边集合去了。安原皱着眉,却不得不听她的话,因为此时营地大乱,必须有可靠的人留下殿后。
然而,她让他避免了上战场,可是始终不能料到天意。又或者是那句说必死台词的威力太大了,大到谁也阻挡不了一定决定了要来的事情。
当她一如既往胶着在战场上,尽情地砍杀着天人时,照惯例坂田银时又折返来扯她回去:“你有病啊!早叫你回去!”
“那是头头们回去开会,关我什么事?!”她大声吼叫着回应。事实上确实是留下了几只小队对抗残余的天人,她自然不甘落后地留下来了。
“安原桐死了,快滚回去看他最后一面!另外闭上你这张乌鸦嘴!”银时也吼叫起来。
她一愣,麻木地抬手砍掉对面天人的牛头,回头瞪着他:“说这种话,你不想要自己的老二了么?不想要的话我帮你砍掉它。”
坂田银时懒得理她。
她跑回去的时候,安原桐已经死透了。据说,他又习惯性地先试了试准备给高杉和桂等人的水,高杉看到他端自己的杯子,还没皱起眉头说话,他就倒下了。
杉山希抱着安原的尸体,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连哭都哭不出来。连日来的事情太多,让她在一瞬间觉得头脑被堵住了,什么都想不到,完全是一片空白。她只是麻木地抱着安原,抬头,与高杉的视线相对:“你是个害人精你知道么?”
高杉没有说话。事实上,如果不是安原,那么躺在这里的人就是他自己。虽然混进来的内奸暂且已经被揪出来杀了,但什么也改变不了。陪伴自己一起长大、一起战斗的同伴已经代替自己去死了。松阳老师死了,安原死了……接下来还会有谁?假发?银时?杉山希?或者是自己?不过那倒好了。
桂也十分悲痛,然而这种时候必须保持冷静地劝阻:“希子,高杉他也——”
“我不是在说他,我在说我自己行不行?!”她猛地发出尖锐而悲怆的叫声,“我是个害人精!是我害死了他,是我让他留在这里的!是我害死了他!”
此时有人掀帘进来,见况默默了两秒,对安原的尸身行了个郑重的礼——安原的稳妥和温善、开朗让他在队员之间的人缘极好。然后走过去对高杉恭敬道:“上面有决定了,撤退。”
几个人全都望向来者。
“幕府对天人的屈服,和天人的勾结早成大势。”来者脸色同样难看,“幕府早对我们各地的攘夷志士视若仇敌,不惜进一步和天人勾结,以此全面剿杀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再继续挣扎下去的余地了,我们的补给和兵力之类都大大不足,先撤退是唯一的办法。”
所有的人面对死亡都从未屈服退却,可是幕府又在做什么?那群人在和侵略者议和、屈服、签订一系列丧权辱国的合约!这就是政治么?将所有国家的人都视作自己的附庸,只接受和利用麻木懦弱只懂服从的人,然后利用一切办法剿杀反对的,对自己具有威胁的势力。国家不是他们这些人心中最重要的东西,他们只要能够维持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就会毫不足惜地以牺牲这个国家为条件。
可是是这样的么?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政府是为了国家而存在的,绝对不能反过来!
来者自己说着说着也气恼得不能自已,重重地一拳捶上桌子:“可恶!我们明明都是为了这个国家,结果幕府居然……”
一贯脾气最好的桂也露出了恼怒之极的表情。他们都被逼到了这样尴尬的地步,明明是为了国家在战,到头来却不被承认,更要被所维护的国家的统治者所一心剿杀,甚至为此不惜将更多国家的主权出让给侵略者——到底还要有多讽刺?有比这更令人讽刺的么?!
他们在这个时候,想起了很久以前,松阳老师曾说过的那些话。
“你去哪?!”在寂静当中,高杉一把扯住猛地起身往外冲的杉山希,沉声道,“给我待在这里!”随即朝进来的男人道,“马上集合鬼兵队——杉山希站住!”
“闭嘴!”她朝他吼回去,“你们要怎么做都是你们的事,我也有我要解决的事!”
“从你赖在这里开始,我就告诉过你,战场不是游乐场,战争也不是游戏!你既然要加入,就要遵守战争的规则!”
“我不想跟你们玩了,行不行?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死?我就喜欢送死。”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像我这种怪物和人类血液的杂种,有比死在肮脏的战场上更合适的下场么?高杉晋助,现在是我告诉你,老子身上的诅咒真的没有任何人可以解开,除了我的死亡。”说到最后,她的神色反而越来越平静,最后笑了起来,“这真的是诅咒,谁喜欢我谁就一定会死的诅咒。我爸是这样,我养母是这样,松阳老师是这样,阿桐也是这样……所有的人都这样。我不愿意被人喜欢,更讨厌喜欢我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掉,所以让一切都这么结束吧。”
高杉觉得很搞笑——虽然他一直觉得自己生活在了一群搞笑到令他觉得头疼和丢脸的人当中——她以为她是谁?乱七八糟的事情诚然全都发生了,但还不至于这么看得起她,全都是因她而起。
“等等!”进来的男人突然开口,“我总觉得突然少了一个人……”
“你这么一说……”桂也有所疑惑。
“……银时!”杉山希猛地推开高杉的手,提起刀就往外狂跑而去,谁也没拦得住。
高杉的脸色很难看,但却只是朝帐外走去,边沉声道:“马上召集全员集合,准备大撤退!”
虽然有两个蠢蛋跑了出去,但现在显然是以大局为重的时刻,他没有任何多余的选择。鬼兵队所有人的性命都在他的手上,暂且搞不清楚后路究竟是怎样会如何,只能先这么做来保全更多人的性命。在战场上,性命是最脆弱的,也是最令人懂得珍惜的。他是鬼兵队的领导者,所有鬼兵队成员愿意听从他的只会,将性命托付给他,这是无法辜负的一种信任。
因此,当他在不久之后,发现自己是确切地辜负了他们的时候,没有人能够想象得到他心中所有的痛苦。幕府背叛了所有的人,与天人达成一系列协议,对外妥协,答应天人一系列过分条件,达成许多约定,其中一条赫然便是:剿杀所有攘夷队伍。
高杉戴着宽大的帽子,混迹于人群当中,沉默地看着所有被绞杀之后,割下头颅放到众目睽睽之下日晒雨淋的鬼兵队队员们——和松阳老师一样,遭受了身首异处的耻辱。他们的眼睛睁的很大,似乎充满疑问,并且至死不能解脱。
这个国家就这样背弃了曾为之冲锋陷阵的将士们。而他却什么都做不到。无论是松阳老师、安原、鬼兵队的成员们……都死在了高杉晋助的面前,而他只能定定地盯着他们的眼睛。
宽大的帽檐打下的阴影将他的脸全部遮住了,他听着身边民众的议论声,转身离开,与对面走过的同样打扮的长发男子擦肩而过。两人都略停了停,压低了声音说话。
“辰马已经离开地球了,上天是他一直的想法。银时也在那场战役后不告而别,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桂并未提到某个人,并非忘记,而是已无必要。
那一日,银时和她先后冲了出去。桂等人只能先安排好所有队伍撤离到安全地带,这才折返去接应久久未归队的二人。
桂找到了尸体堆里还有一口气的银时,他躺在一片死尸当中,自己也像个了无生气的死人一样,浑身上下狼狈不堪,一头银白的发也被染红了,猩红的死鱼眼无神地盯着浑浊的天空。四处都是战后死亡的凝寂气息,秃鹰在不远处旁若无人地盘旋着,或飞下来啄食着尸体,一切都很像很久以前。
“……银时?!银时!”桂忙过去扶起他,确认他还有气息,“希子呢银时?!”
坂田银时依旧沉默地望着绵延至远方的战场,眼睛里一片寂然。
一切都很像被松阳老师捡回去之前的生活,自己孤身坐在铺天盖地的死人堆里,望着灰暗的天空,啃着腐臭的食物,秃鹰在身边虎视眈眈,自己也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
“……听说这里有个食尸鬼,所以过来看看。就是你吗?那真是相当可爱的鬼呢。”
说这句话的人,改变了他的全部人生。
被老师捡回了私塾,遇到了一辈子的好友,然后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去。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死的人不是自己?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别人?这种问题坐在死人堆里问自己,大概很欠揍。
“哭什么?你饶了银桑我吧……再哭就把你扔这里喂鸟了哟。”说这句话时,只在十几个小时之前。他那是还背着杉山希艰难地走过死人堆,以为能两个人一起回去,并且也盘算好了,这次就让她被高杉骂死去吧,他要是再帮腔的话就活该一辈子光棍,搅基都只能找假发(这有什么不好),“跟出来做什么?没有证据就疑神疑鬼地以为跟在老公身后能看到小三么?”
她依旧在哭,哭个没完,令他毛骨悚然:“喂银桑我不是骗你的,真的会把你扔下哦!”
“你扔下我啊,反正不想活了!”她破罐子破摔地叫道,“坂田银时你干嘛要背我回去?!我已经做好不回去的打算了!那群畜生……我要杀了它们!”
“已经杀够多了,留两个明天继续。”
“我要把它们全杀光!”她咬着牙,趴在他背上哽咽着,眼泪依旧止不住地流,“……卷毛,别死在我前面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死在我前面了。”
“担心你自己吧。”
“我无所谓了,不是中二,我是真的觉得无所谓。卷毛,我觉得活着的每一刻都让我害怕,我害怕被嘲笑,怕被排挤,怕看到喜欢的人死掉……”
他沉默下来,没再理她,艰难地背着她缓慢地走着。他也受了很重的伤,还要背着她,连骂她啰嗦的多余力气都没有了。
“阿桐今天早上还跟我说他喜欢我来着,卷毛你说我是不是永远都嫁不出去了啊?他居然刚说完就死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还想了好多话,我想要怎么委婉点拒绝他才不伤感情……”她的眼泪浸湿了他背上的衣服,“卷毛你说,咱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多不容易啊,女人就是容易对感情这种东西黏黏糊糊的……”
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就被她一记手刀劈倒在地。事实上,她大概是怕把他直接劈死了,所以用的力气不大,他只眩晕了几分钟就醒了。
有两具尸体伪装似的覆盖在他的身上,而他已经连推开的力气都没有了。大概确实是到极限了,刚才背着她走已经都是身体自动机能了,实际没有任何知觉了,现在更是连动一动都没有劲了。
她的听觉向来很灵敏,早他一步听到了天人的动静,并且采取了行动。
桂给他做了简易的伤口处理,又喂他喝了几口水,这才有了点力气。他挣扎着就要起身去找她的尸体,但这比大海捞针强不了多少,只能做无用功。
『我一定很快就会回到大家身边……』
『……所以在那之前,银时,请保护好同伴们,请守护好大家。』
『一言为定哦。』
……
不,他没有做到和老师的约定,到最后,他什么都无法保护到。所以老师也没有很快就回到大家身边。
……
面对桂的询问,高杉只说了一句话:“做我该做的事。”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该做的也是仅能做的事,就是摧毁这个肮脏得令人生厌和憎恨的世界。现存的世界除了让他身边想要保护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之外,到底还能做什么?
松阳老师是这样,其他的人也是这样。
这个世界已经腐朽得没有办法治了,只能被毁灭。
从这里开始,曾经的同伴背对着彼此,扬长而去,再没有回到同一个点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同学记得小八卦挖出的那堆纸条咩?
里面有个想要考赢桂的……就是安原同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