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那个时候我……”说着说着,她又不说了。
能说什么呢?说:要是那个时候,我没有跑回去找卷毛,而是跟着你回家了,后来会怎么样?要是那个时候,我能早点鼓起勇气直截了当地挑明一些事情,是不是阿桐就不会说出他的告白了,他也不会被我强制留在营地,也就不会中毒,而我们,也都不必像现在这个样子了。
像现在这个样子,背负着许多沉重的东西,结果只能是什么话都再说不出口。因为完全没有资格,在一些人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情况下,自己却还可以挥霍着生命,这是一件做不到的事情。正如安原桐的死对于某些事情来说,是个禁语,并且永远无法解开。
沉默一阵,她笑起来:“我在想什么呢……喂高杉君,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说咱们要都还是十多岁的孩子该有多好。”如老师当年所说那样,孩子们具有无限的可能性,有许许多多的未来,有无穷无尽的希望。
但那是不可能的。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又坐到他的面前,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说起来……”忽然伸手,透过他过长的刘海,将掌心贴在他左眼所绑着的绷带上面,目光与他右眼对视良久。她抬起另一只手,将他遮挡左眼的绷带拆开来。
一圈又一圈被缠绕住了的,并不只是他的左眼,或许还有某个人的灵魂。因为被封印到了这样狭小的空间里,所以才总是发出悲怆的鸣叫声。
解开绷带之后,她看到他左眼上永远都无法愈合的伤疤。丑陋蜿蜒,像被人烙上了烙印一般,然而配上他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来看,有种妖异诡谲的美感。
美丽并丑陋着,就是这个世界的最终真理。
她很喜欢亲手解开这条绷带,并且不断地去摸,蜿蜒深厚的伤疤在掌心里的触感让她莫名的上瘾。每一次带着放纵的快感和绝望的心情达到高|潮时候,也会抚开他那碍事的刘海,闭着眼睛,像要狠狠咬上去一样地亲吻着这些疤痕。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确定,他还存在着。
这种时候,说“还疼么”……这种话貌似太矫情了吧,而且还晚了好多年了都……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晋助,记得以后一定要多保护右眼视力,不然神仙都救不了你╮(╯_╰)╭”
“………………”
“啊啊,白天的时候神威来过这里,跟我说利泉死了。说起来你和他……算了反正现在我说啥你都不会听,小孩儿长大了就是这样,以前晋小助同学多好啊。所以说难道名字里带助字的人都是这样吗?什么○杉○助啊宇○波○助啊不○周○啊之类的(喂),小时候看起来一个个都是肉脸乎乎看起来超容易引起想要捏一把欲|望的样子,结果一个个都难搞得要命……”她半闭着眼睛,不知怎么的突然一瞬间有了困意,于是把绷带塞回他手里,打着呵欠道,“突然感觉我这辈子除了结婚,什么想做的事情都做得差不多了……啊不对,还有一点,啥时候能开个同学聚会啊?……算了不说这个了,突然觉得好困,你自便哈我先睡了晚安(_ _)。゜zzZ”
说着起身走回去,往下一躺,扯过被子蒙着头,开始呼呼地睡起来。
他靠着墙而坐,握着手中的绷带没有动,透过黑暗沉默地望着她,毫无声息地抽着手中的烟枪,轻轻地呼出烟气,悄悄地消散在了夜风中。
***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晌午了,她是睡在客厅里的,一睁开眼睛,已经没看到高杉的身影了——然而宽大的帽子却依旧放在了桌上,他的羽织外套也因她起身的动作而滑落到了榻榻米上。
“……诶?”她耳朵动了动,转头望向里面房间,“你想翻我的私房钱么?我钱不藏那里。”
“希子,我昨日垂钓获得大丰收,带过来给你熬汤喝!”桂的声音突然从院门口由远及近地传过来,“银时你也快进来……前段时间不是受伤了么?多喝鱼汤能补身体各种营养!”
“你是老妈子么?”银时懒洋洋地打着呵欠,头上还绑着绷带,被桂一手提着鱼一手扯着他往屋里拖。
桂和银时两人进屋之后,一个扭头打呵欠的时候望见桌上的帽子,另一个则提着鱼兴致勃勃地准备向她介绍爱丽丝和朱丽叶(鱼名),看到了她身前榻榻米上的羽织外套。两人的表情都似乎是有那么一刹那间的停顿。
“那啥……”她干笑。
“希子。”桂的表情严肃得令她心里一紧,“对方是何家世?姓甚名谁?家中成员有哪些?年收入多少?低于三万亿……”
“怎么可能会多于三万亿?!做什么生意才能年收入多于三万亿啊!现在轮到你把我拿去卖钱了么?!你跟谁学的?!”她嚷道,“而且难道不是真心相爱就行了么?为什么一定要建立在物质基础上!”
“希子,这都是男人说出来欺骗你的花言巧语,千万不可相信。”桂顿时换了语重心长的语气,“大丈夫不立业,何以成家。若有成家的打算,必然要做好将妻子和儿女一力秉承自己肩脊上的觉悟!这只为一时逸乐而许下的空口承诺皆可反悔,女孩子就总是在这点上吃亏。这个男人若真心爱你,定然要为你图谋将来,又怎会将你一起拖入无房无车无存款的窘境呢?”
“你这句话是在指某个人咩?很明显是在指某个人吧?!”她狂瞥一旁的坂田银时,却在与他的目光接触时候愣了愣,随即不太自然地挪开目光到桂身上,强扯起嘴角,“……话说起来,小太郎你自己难道买车了么?!”
“咳,我的驾照总有一天能够考下来。不过最近依靠通缉证也足够去录像店……”
“喂!那家店真的正常吗?!绝对不能去那家店了听见没有!绝对是陷阱吧?!一定不会是正常的录像店啊!”
“请把鱼给我,我去准备午饭。”小乙不知道从何处出现,伸手去拿桂手上的鱼。
“……”
“请松手。桂君您不是本意用这两条鱼来熬汤么?”小乙淡定地提醒着正打算把鱼藏到某个异空间,满脸都是在指控“乙君你忍心吃掉两条生命吗(小乙脑补)”的桂。
眼看爱丽丝和朱丽叶被残忍的小乙拿去残忍地为了饱人类之腹而杀掉,桂痛惜的眼神直指小乙的上司!银时此时已经没再看帽子,扭头露出了如往常一般懒洋洋的笑容,伸手朝桂的头上拍过去,指了指墙角:“假发,快看,那里有兔子。”
“不是假发,是兔子……不是兔子,是桂!”桂已经自发自动地自带脸部小红晕地与墙角兔子进行友好交谈了。
……其实她一直坚信不疑地相信着桂,所以也相信着他所期待的江户的黎明一定会来,只不过偶尔会觉得,在这个时间上,有可能会有点久……= =|||
小乙做完午饭,将她下午要喝的药也温在炉上,就借口有事离开了。桂和银时都是并没有看到多出来的第四人那份的样子。她起身,将多出来的一份饭菜端进里屋。
拉开门,看到高杉正坐在里屋的榻榻米上,靠着小矮桌,手里翻着原本书柜上放着的几本书,都是些开发智力的书,比如脑筋急转弯之类的……
“先声明,这些书不是我买的,是小甲小乙买的!”她把御盆放到他面前,赶紧解释。换来他抬眼瞥她,低低地笑了一声:“买给你的?”
“……你好讨厌!有饭蹭就心情这么好么>皿<!”她龇牙咧嘴地对他做了个鬼脸,转身出去,“懒得理你,要嫌自己吃饭寂寞就端着饭碗出来!”
可是他依然没有出来,吃饭的时候也很安静,或者该说根本没动筷子。
吃完午饭后,她不负责任地把东西全部收到厨房一扔,不负责任地想果然还是让小乙来洗吧……回到房间的时候,桂已经再次抱起了兔子在逗弄,脸上仍然泛着可疑的小红晕,她听到了熟悉的三味线被弹奏的声音从里屋传来,一时恍神,不经意就从躺在门口的坂田银时的肚子上踩过去了……
“喂喂为什么银桑我就是这种待遇?”也许是天气大好,他连抗议的语气都是懒洋洋的。
“谁让你睡在门口……”她心虚地决定不去正视他的目光。
就这样,高杉晋助松松散散地坐在里面房间的窗栏上,怀里抱着三味线,手法娴熟地拨着弦,有熟悉的乐声流畅地消散在空气里。一张拉门之隔的外屋中央则跪坐着姿势标准而优美如同大和抚子一般的桂小太郎,正表情认真地按着怀里的小白兔——爪子上的肉球。再往外,坂田银时四肢摊开地懒洋洋状睡在廊下。
午后的阳光十分温暖,空气也很懒散,气氛平和,微风拂过人面,时光慢悠悠。她端起已经温好的药,闻着一如既往难闻到令她想扔碗的味道,稍稍仰头喝下的时候,眨了眨眼睛,眼泪悄然地滑落到了药汁里,被她一同喝回了肚子里。放下药碗之后,她又笑起来,躺回被子里,靠着高高的垫枕,翻看着手中的书。看书的时候,嘴角也始终是弯起来的。
谁也没有说话,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就这样直到了日头西沉的傍晚时分,昏红的晚霞染遍了天边,连云朵都是透红的。首先是坂田银时睡醒了,爬起来一声不吭地走人,接着桂也若无其事地装作不记得自己怀里还揣着兔子,一边说着‘XX电台大赛开始了’一边抱着兔子就起身告辞,被她随手扯过枕头用力地狂砸不止。
最后走的是高杉。当那两个人离开了之后,房间里久久地愈发沉静,晚风从院子里吹进房间,显得有些凄冷。她抿了抿嘴唇,轻声问三味线的声音早已停了、一直安静的里面房间:“要留下来吃晚饭么?还是你不小心从窗户掉下去了?”
半晌都没人回答她,她想了想,自言自语地说:“看来果然是从窗户掉下去了,都说了让你没事别耍帅……以后我要买二十楼的房子,让你坐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