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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梨花瘦 当前章节:155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2:57

虽然每个来拜祭的亲友都是这样劝自己,要自己为了孩子打起精神来,但从一个只有四岁的小孩子口中说出的,却是另一种意思,不能让自己的孩子被人欺负了,张氏转过头看着恒哥儿身后的女儿,若自己顶不起二房,女儿和儿子还不是任人揉-搓?

想到这儿张氏爱怜地抚了抚她鬓边的碎发,“伯母知道,也明白你二姐和恒哥儿都指着我,只是…”在这孩子那明亮澄澈的目光中,张氏忽然有一种倾诉的冲动,有些担忧她一直压在心里,根本没有合适的人可以诉说。

“咳,”张氏的贴身丫头素心轻咳一声,“太太,这会儿没人,你要不要更衣?”趁着没有人来,素心想让张氏也起来走动走动,顺便也打断她的话。

张氏恍然明白过来,扶了素心的手道,“也好,结香留在这里,睐娘也进去暖和暖和。”

后几日各府纷纷上门拜祭,只忙的叶家上下人仰马翻,叶家老大领着恒哥儿在外面迎客,各府内眷则由小赵氏招呼,一时忙乱不一而足。

有道是“孝子头便地流”,意思就是丧事期间孝子是见人就要磕头的,恒哥儿起初不会也不肯,慢慢的被保姆程妈妈和睐娘教会了,但又根本不看人也不看时机,一个人傻傻的在那儿不停的磕,睐娘只得在没人时尽量找其他的事物来吸引他的注意力,将他从“磕头游戏”中解救出来,可来了人叶志恒又不知道要去磕头了,幸亏叶志恒比同龄的小孩子生的矮小孱弱,来的外客还以为是个三四岁的小儿,也不去追究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只是张氏看着躺在棺木中已经冷硬了的丈夫,再看看已经五岁多了却任事不懂的儿子,虽然身边有素心和结香不停劝慰,还是挺不过去一病不起,小赵氏迎来送往忙得无暇顾忌,又将张氏扔给连氏照顾。

六、娘家来人

六、娘家来人

张氏娘家早就收到了女婿不在的消息,但正式消息没有送来不也贸然往洛阳跑,张氏的嫂子谭氏是个贤惠的,又与自己的亲小姑关系不错,因此盘算着日子,报丧的人一进张家世居的浅河村,她就领了儿子和堂弟媳妇秦氏收拾收拾上了路。

“行了,你躺着吧,咱们说会儿话我还要去给老太太见个礼,”谭氏扫了一眼张氏暂居的海棠院,心中微微不悦,“这院子眼看没有收拾过,怎么让你们住在这儿了?不是说已经分了家了?”当初分家,叶家老大留在正院,老二分的是相邻的东院,老三则分在西院。

张氏见了娘家亲人,眼泪再次开了闸,她本就心思敏感,这次自觉是见够了人情冷暖,“说是那边院子没有收拾出来,我现在也无心去弄那些,就先在这儿住着吧,待事情了了,再看婆婆怎么安排。”

“大伯母每日里外忙着,顾不过来也是有的,说等忙完了这阵子再帮母亲挪地方,”叶书夏这些日子哭得小脸黄黄的,眼皮也肿的不像样子,根本就看不出原有的靓丽,她与叶逢春自幼交好,这两天更是与堂姐住在一起,看舅母脸色不郁,忙帮着长房说好话,

“这话你也相信?”同来的还有张氏的堂弟媳秦氏,她凑不到堂姐跟前,便拉了叶书夏嘘寒问暖,一边细细打量这屋中的摆设,这次秦氏自告奋勇与谭氏同来,还有另一份心思在里面,忍不住提点叶书夏,“你们要回来的消息恐怕他们月前就收到了,灵棚都搭好了,就没有时间收拾个院子出来?”

还说是叶家是大户人家,虽说不贵但富,可这房里一色的枣木家俱,样式老旧,帐幔帘帷都是半新不旧的,难道自己那做官的妹婿刚走,叶家人就敢变脸欺负孤儿寡母?

“六嫂,”秦氏轻轻撞了撞谭氏,“咱们姑奶奶这样下去可不行,咱张家的姑奶-奶安贫乐道是不错,但还有恒哥儿和夏妞儿呢~这么冷的天儿,人又病着…”

谭氏也一脸担忧,可现在却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安慰张氏道,“你且宽心,我们要在这儿住上几天,待前面的事了了,再说以后的事。夏妞儿先带我们去给老太太见礼,你就好生歇着,人都没了,还计较那些虚礼做什么?你只管把身子养好了,就是这一双儿女的福气。”

张氏的亲哥哥张延用虽然也是庶子,但张家是世家,张延用又是个争气的,如今已经是江苏布政使手下的从三品参政,仕途一片光明。所以谭氏说话行事底气足的很。

自己的嫂子历来精明,八弟张延为如今依附在哥哥身边打理庶务,弟媳秦氏虽是小门小户出身,但也是个精明厉害的,有她们在,张氏松了口气,婆婆病了,自己竟被安置在这样的院子中,身边除了从榆林带来的下人,小赵氏竟然以事多人少的理由连个人都没给添,张氏这些日子也憋着气,若是一回来就被大房压下去,以后想翻身就难了。以前的张家过得日子她可不想再来一遍,何况现在她还有夏妞儿和恒哥儿。

赵氏在床上听说张家来了人,也不敢躺着见客,强撑着让丫头将自己扶起套了件赭色的褙子,拿热帕子擦了头脸起身相迎。

虽然张家来的二位太太都是晚辈,但那张氏的亲嫂子却是三品的淑人,就是在这洛阳城里,这样的身份也是见不到的,赵氏自然不敢怠慢。

“老太太快莫要这样,您可要保重身子,”谭氏含笑将赵氏扶到榻上,招手让儿子檀哥儿过来给赵氏见礼。

檀哥大名叫做张如檀,不过十岁,和母亲谭氏一起在开封老宅,他是外甥所以只着缌麻,人长得唇红齿白,见母亲叫自己,便上前规规矩矩的与赵氏磕头见礼。赵氏也是个懂规矩的,头次见面忙命旺儿封了份儿见面礼递过去。

小赵氏自然不肯放过见贵人的机会,早带了自己的儿子和女儿跟了进来,一面命丫头上茶,自己则想着是姻亲直接上前拉了谭氏便要嘘寒问暖道辛苦,看谭氏态度漠然又将檀哥儿搂在怀里猛大夸上一通,真个是舌灿莲花,奉承话都不带重样的。

谭氏也是出身书香门第,那里见过这种作派,只怕自己府上的管事妈妈也比这小赵氏体面些,冷冷的一侧身子避开小赵氏鸡爪似的手,“我家小妹年轻不经事,这些日子烦劳她大嫂子操心了。”又看了一眼有些尴尬的张如檀道,“檀哥儿别在这儿坐着了,去前头陪陪你弟弟。”

谭氏一身莲青滚白边的褙子,头上一色的素银钗,待走近了小赵氏才看清楚那凤头上衔着硕大的珍珠,手上的银镯也是镶了蓝宝石,真是通身的贵气,当下气势便矮了几分,讪讪的叫了儿子女儿过来见人。

想到自己小姑子将来还要指望长房,谭氏也不想与她太过难看,亲热的拉了叶逢春和叶志远叶志达来看,又让身边的嬷嬷取了荷包来赏与他们。

“老太太,我有句话还想听听您的意思,”谭氏扫了一眼陪坐的小赵氏及她身后的儿女,叶志远叶志达做为从子,亲叔父过世了也是要在前面守灵的,结果却都被领了过来,外面竟只留了一个五岁的孩子,谭氏心中不由对叶家又存了几分轻视,叶家门第不高,叶向荣她也见过,不过是一个商贾,当初若不是看着叶向高少年及弟,而自己小姑到底是个庶女的缘故,张家是不会与这样的人家做亲的,现在一经事这不知礼且小家子气都曝露无遗。

“亲家太太您只管说,”赵氏不过是市井妇人,如今有个三品的诰命夫人这么恭敬的与自己说辞,当真是受宠若惊。

“我家姑爷就这么年纪轻轻的去了,”谭氏看着眼睛红肿的书夏,将她一把搂在怀里,哭了几声才又道,“姑爷身后只有恒哥这一滴血脉,恒哥年纪又那么小,身子也不爽利,虽说‘孝’字大过天,但这么冷的天孩子就那么跪着,头都磕青了,若是再病了,姑爷在天之灵怕是也不安稳~”

叶志恒是孝子,守灵是应当应份之事,但才不过五岁多些的孩子,又是个不清楚的,几天下来早就让折腾的没了正形,赵氏病了,张氏也起不了床,谭氏想到这些心下恼火,若是小孩子有个什么长短,可不就遂了叶向荣一家的意?

谭氏久在内宅,凡事难免就多想些阴暗面,再加上叶志远叶志达两个从子,虽然看着脏了些,却一副油光水滑的滋润模样,那有半点辛苦守灵的样子?说话时隐隐就带了情绪。

“什么?恒哥儿就一直跪着?”赵氏一口气憋得直要翻白眼,孙子历来就是她的心头肉,何况是她最爱的儿子身后的唯一独苗?人人说叶志恒傻,她是不信的,在她眼里,自己的小子少年老成,小小年纪就不多话正是个能成大事的,如今儿子已经走了,若是孙子再有个什么,“快把恒哥儿给我抱进来,就说是我说的。”

“娘,恒哥是孝子,若是来人祭奠,灵前没人~”小赵氏觉得婆婆真是糊涂了。

“达哥和远哥儿先去跪着,那是你们的亲叔叔,”赵氏厌恶的瞪了小赵氏一眼,就知道带了自己的儿子来躲懒。

“达哥儿和远哥儿一直都在呢,这不是要见亲家太太,我才领了来,”见婆婆发怒,小赵氏上赶着解释。

“亲家太太来了,正经该来拜见的是恒哥儿,”赵氏气得捶榻,自己这个侄女也是小时受过苦的,她想着要偏疼一些,可是也要人能疼的起来才是。

恒哥儿由程妈妈抱了进来,他确实如睐娘判断的那样,是个自闭症患儿,又经过这几天的折腾,原本就瘦弱的小儿被胖大的保姆抱在怀里,就如一片随时会枯萎的叶子,谭氏不由上前几步接过恒哥儿小小的身子,刚在在灵前时她没细看,现在抱在怀里才发现五岁的娃娃竟然没没多少斤两,不由气得瞪了程妈妈骂道,“你这个下作行子,怎么带的少爷,人都让你折腾成什么了?!”

程妈妈是张家的老人儿,如今还有亲戚在张府做事,不由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夫人饶命,恒少爷本就身子弱些,又极喜欢清静,听不得吵闹,可这些日子府里到处都是一片忙乱,哥儿又要时时守在前头,愈加吃不得饭了,晚上也不睡觉…”

程妈妈无法当着众人说叶志恒是个有毛病的孩子,只得“嘭嘭”的叩头。

恒哥儿只亲程妈妈一个,看到自己乳母那个样子吓得大哭起来,可是又不肯开口,便在谭氏怀里不停乱扭,几下就将谭氏弄了个衣乱钗滑,赵氏看了很是心疼,她一来确实是头晕心悸轻易起不得床,二来也不忍心到前面去看儿子的棺木,有什么比白发人送黑发人更让人难过?可是她却没有一丝慢待自己孙儿之心,可没成想才几天功夫,那个小赵氏就将自己的金孙折磨成了这个样子,若不是有姻亲在场,赵氏非动家法不可。

“来,到奶-奶这儿来,”赵氏强撑着扶了贴身丫头旺儿想去接过恒哥儿,可是恒哥只是大哭根本不往她怀里去,一会儿功夫便气不接下气,几欲厥了过去。

“夫人您让程妈妈起来三哥哥就不会再哭了,”一个脆脆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谭氏低头一看,只见一个小女孩轻轻拉着自己的袖子,“除了二伯母,三哥哥和程妈妈最亲。”

“你起来吧,”看来不是收拾这个乳母的时候,何况自己这番做作不过是给赵氏姑侄看,“你是三房的女儿?”谭氏将睐娘拉到身边,啧啧赞道,“果然好相貌。”

小小的睐娘一身大功将整个身子包的严严实实,因才四岁,并未结麻花包头,只是用长孝带围一宽箍,结于头后,下垂至脊背,可是这样的重孝反而把小姑娘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显的格外流光溢彩,真是山窝里出了只凤凰,谭氏心中暗叹,想起小姑说过这次是三房的弟弟将他们接回,刚才自己去灵棚祭拜也看到这个小姑娘一直守在外甥身旁,当时以为是小丫头,没怎么在意,现在两下对比,大房和三房孰忠孰奸立时分明。

“是,民女叫睐娘,”睐娘规规矩矩给谭氏和秦氏磕头行礼,她听母亲说过张家,知道越是在这样的人物面前越是不能失了礼数,丢自家的人。

“还民女?”谭氏被睐娘给逗的展颜一笑,也不掏什么荷包,直接从手上捋了个手镯套到睐娘手上,“你随着恒哥儿叫我舅母就行了,难为你小小年纪就知‘孝悌’,是个好孩子。”

秦氏是以谭氏马首是瞻的,连忙抚了睐娘的小脸夸了两句长的好,也从身上摘下个小小的荷叶佩递给睐娘。

这可是睐娘自小到大收到的最重的礼了,她前世不是什么有钱人家出身,但多少也有些见识,秦氏那玉只能算是不错,可是谭氏这只镯子不但压手,而且上的的几颗蓝宝石每颗都有自己小指甲盖大小,颗颗透明,颜色幽蓝,“睐娘谢舅母的赏,但这个太贵重了,睐娘不能收。”

小赵氏离的近,一眼就看到那只镯子是个值钱货,遂笑道,“我家睐娘说的对,这东西太贵重了,她小小年纪没得折了她的寿。”

“噢,”谭氏慈善的笑笑,她喜欢知道好歹的人,这个小姑娘不过四岁就能看出自己这镯子价值不菲,可见母亲也是个有见识的,“舅母给你镯子是赏你小小年纪就知道陪着恒哥儿,这也是功劳。”

她就是要让人知道,自己的外甥娇贵着呢~

“睐娘和三哥哥是兄妹,一起玩是应该的,”睐娘这二年装可爱也算是小有所成,忽闪着大眼睛道,“三哥哥对睐娘也好,睐娘喜欢和三哥哥玩~”

“就是,妹妹陪陪自己哥哥有什么大不了的,”小赵氏一把拉过自己女儿,“我家春妞儿与夏妞儿最是要好,这些天心疼夏妞儿,都是接到自己院里睡的。”

七、心思

七、心思

谭氏冷冷的看了一眼小赵氏,“春妞儿自然也是个好的,还知道那海棠院住不得人,原想着就算是妹夫不在了,家里还有贤惠的大嫂在,自然不会让一个守节的寡妇受委屈,可今天我一来,竟然发现妹妹住的地儿又冷又潮,连被褥都是湿塌塌的,这样子哪能不病?如果叶家真的是没有地方给她们孤儿寡母住,我们张家自会将人接回让她在张家为妹夫守节。”

她将“守节”二字说的极为清楚,张氏是在为叶向高守节,如果将来叶志恒出息,挣座牌坊也是有可能的,怎么能任叶家这么作践?

赵氏忽然见谭氏变了颜色,心里一抖,张氏回来住在海棠院她是听说了的,虽然她知道自己这个二儿媳读书知礼比老大家的要强的多,但就是强太多虽然让她这个婆婆直起了腰杆但同时也让她这个婆婆见了都有些底气不足,因此小赵氏那样安排,她心里也不过想着要借机挫挫她的锐气,让她知道以后的日子要守得清苦,毕竟以后要相处的日子还长,家和才能万事兴。可是现在人家娘家人来了,挑出了理,自己就只能装作不知,不然儿子刚死就虐待未亡人,自己的老脸往那儿搁?

“怎么回事?老二家的院子没有拾掇出来?”赵氏横了小赵氏一眼,哆嗦着嘴唇,“你也奔四十的人了,做事怎么这么顾前不顾后的?!”

“这不是这些日子忙吗…”小赵氏头都不敢抬,“媳妇这就去帮弟妹将住处换了。”

谭氏也不穷追猛打,笑道,“那就有劳大太太了。”

“娘,这是我今儿得的,”待回到西院,睐娘现宝似的将玉佩送到连氏手上。那镯子太过贵重,到底让她还了回去,但玉珮的玉质也就是个不错,叶睐娘就笑纳了。

连氏已经听说了上午的事,而且她去拜见谭夫人时谭夫人对小睐娘也赞不绝口,直夸她教女有方,“睐娘做的对,你和恒哥儿是兄妹,你们一起玩是应该的。”

自己女儿年纪小小,却要比长房的春妞儿和二房的夏妞懂事的多,连氏爱怜的将睐娘抱在怀里,“爹和娘这几日都忙,睐娘要听常妈妈的话,过些日子娘给睐娘做好吃的。”

“嗯,睐娘想吃兔子豆沙包,”睐娘一脸娇憨,心中却阵阵恶寒,自己真成了一点点心就能满足的小东西了。

“老太太,你用药吧,”旺儿轻轻将白瓷勺递到赵氏嘴边,口里哄道,“您也别再跟大太太置气了,她也是一时疏漏。”

赵氏一向勤俭惯了,虽说现在在叶家富的流油,可是却不像那些富户们奴婢如云,赵氏虽是当家的老太太,身边也不过旺儿和喜儿两个大丫头,还有做杂事的小丫头四名,而小赵氏和张氏还有连氏则是大丫头两名小丫头两名。在她看来,那些一个主子成群人服侍,简直就是烧钱。

起初张氏来时根本就没想到叶府居然节俭到这种地步,她自己的陪嫁就有四个大丫头四个小丫头还有两名管事妈妈,不过赵氏是个会算计的,以儿子是官身为理由让张氏破了例,而叶家虽然依然按叶向荣的例给二房配了使唤人,但张氏的陪嫁们的月例银子理所当然的由二房自己负责。

至于三房,赵氏是根本不管的,不过这样也好,她也不便在连氏面前指手画脚,不过连氏也只是邻县一个秀才之女,家里也没有多大的排场,房中也是按着小赵氏的规格来的。

旺儿是赵氏身边得力的丫头,已经年过二十了,只是赵氏仍舍不得将她配人,说的好听些是自己将旺儿当了孙女,其实不过是怕再招来的不如旺儿勤快能干,知心合意,“唉,这个老大家的做什么事就是不让我省心,”赵氏就着旺儿的手喝药,“前几年我就想将你给了向荣,谁知道他是个不争气的,又想着把你给了向高,也能做个官太太,谁知…”

看着赵氏装模作样的嘴脸和眼中未净的眼屎,旺儿直犯恶心,可又不能表现出来,真把她当三两岁的小孩子哄呢,如果真心替自己打算,怎么会把自己拖的过了二十?

旺儿知道自己服侍的这个老太太,平生最恨的就是妾室,叶向荣纳妾是因为搞大了老婆赵氏娘家表妹罗氏的肚子,叶向高纳妾那是因为上峰所赠,没有一个是赵氏送的,现在跟自己说这个,“老太太快别多想了,旺儿只求能多服侍您几年,您可千万别想着撵奴婢出去,再说,如今这情景,您也知道的,”旺儿做出一副贴心贴肺的模样,“大爷是个软性子,大太太的脾气您心里也有数儿,以后二房还都指望着您呢,只是…”

见旺儿欲言又止,赵氏反而睡不着了,“你可是听说什么了?”旺儿和喜儿就是她的眼耳和口。

“奴婢看这几天二太太和三太太似乎走的挺近,”旺儿偷觑了一眼赵氏,又自我解释道,“想是三爷在榆林出了不少力,二太太心中感激吧。”

三房?赵氏心中咬牙,“老二在时可没少关照三房那个杂种,如今他出些力有什么不妥?为这外就心存感激,我这个媳妇也太好哄了些,不行,这个家我还得当着,不能让恒哥儿的产业让那些丧良心的骗了去!”

“奴婢也交待了那四个红,趁着这些日子西院的人过来,多和她们走动走动,将来那边有个风吹草动咱们也好有个准备,”旺儿很聪明,事事将赵氏摆在被迫害的角度。

四个红是赵氏院中的四个小丫头:红玉,红苹,红玲、红芳,都在十三四岁之间,平时管着洒扫、洗晒、跑腿传话这些杂务。

“马屁精,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净跟着学拍人马屁了,真是家学渊源啊~”叶逢春挽着叶书夏从正院出来,看到三房的睐娘正和叶志恒一道走在前面,不由骂道。

这些日子睐娘每天陪着叶志恒进进出出,被谭氏赞了几回,而且过来吊唁的夫人太太们更是见到叶睐娘甜美乖巧的模样个个爱不释手,叶逢春早就恨的牙痒痒了,今天可巧身边没有大人,不出口恶气她怎么睡的着?

叶睐娘抬头看了看云间的弯月,带孩子是个很累人的活儿,尤其自己这小身板也才四岁,她实在没有力气跟自己这两个姐姐费唇舌。

“妹妹你说是不是?到底是像她那个小妇养的爹,”叶逢春看走在前面的睐娘不搭话,继续道,“那些夫人们明明就是来看你的,她却一劲儿冲在前面,嘁,要么就是西院的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娘教得,真以为跑的快就是千金小姐了?”

叶逢春的容貌比她的祖母和母亲略强些,虽然还是高颧骨,但肤色较从小过苦日子的两个赵氏要好上许多,又继承了叶家的挺鼻弯眉,倒也能看出几分俏丽,只是和叶书夏还有睐娘比起来,差得就不是一星半点儿了。

叶书夏自小比她强,父母更是比她强,所以叶逢春在这个妹妹面前嚣张不起来,甚至还不时巴结一二,可是这个睐娘一个庶子的女儿,竟然比她更得人喜欢,这怎么可以?

叶书夏也看不惯睐娘,不过四岁多些,就知道到处讨好凑趣,长大了也是个小狐狸,只是看在她服侍自己弟弟确实周到的份儿,叶书夏懒得出手教训,“大姐理那种人做什么?”

“大姐姐今天是怎么了?您对张家舅舅和二伯母不满么?”叶睐娘猛然回头,骂她两句她可以当做听不见,骂她的爹娘和奶奶可是不行,何况那个叶书夏,自己父母这么辛苦的为她亲爹办丧事,她不但不谢竟然任由别人侮辱自己,真是头白眼狼,“二姐姐,大姐姐张嘴闭嘴的‘小妇养的’你竟然能够听得下去?”虽然她不想树敌,但这样的侮辱还是忍不下去。

领着恒哥儿走在头里的程妈妈悚然一惊,自己也是老糊涂了,自己家的主子可不也是“小妇养的”庶女?“大小姐嘴巴放干净些,不知道大小姐这些话又是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人教得,我回头可要请二太太好好请教请教大太太了。”

叶书夏是个粗线条,到这会儿才明白过来,自己成天以知府嫡女自居,却忘了自己的母亲和舅舅却是实打实的庶子庶女,不由又羞又气,“若兰,去大小姐那儿将我的东西取回来!”说罢也不理想要拉她的想要解释叶逢春,直接带了丫头若菊向金桂院而去。

看着呆在原地的叶逢春,睐娘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这个姑娘跟她母亲一样蠢,成日抱怨自己不被谭氏待见,“自不量力~”

她根本不怕被叶逢春听见,也不怕她回去跟小赵氏告状,毕竟她那句“小妇养的”在场这五六个人都听到了,而且自家早就分了出去,吃喝花用根本不靠赵氏一房,自然不用仰人鼻息,想到这些,叶睐娘默默向天上的叶老太爷致敬,您真是高瞻远瞩啊~

八、商议

古代丧事繁复,叶向高又是五品官身,招魂、报丧、设奠、沐浴、饭含、袭尸、小敛、大敛、朝夕哭、筮宅、卜葬日、下葬等一套丧事办下来,待一切尘埃落定,已经进了四月中。

“妹妹你且好好养着,嫂子们既然来了,断然不会没个交待就这么回去,你七哥八哥过几日也就要到了,”秦氏知道谭氏还要和小姑张氏说体己话,她毕竟隔着一房,安慰了几句便借口疲累扶了丫头休息去了。

谭氏因为就要带了檀哥儿到自家老爷张延用任上,因此想着一次将小姑子以后的事撕掳个清楚,回去也好让老爷放心,索性便和秦氏在张家住了下来,等着与随后而至的张家七爷和八爷。

见房内已无外人,谭氏斜躺在贵妃榻上,由自己的丫头捶着腿与张氏说心里话,“妹妹你可要想清楚了,与你作主并不难,可你以后的日子还要在叶家过,要是做的过了,若我们一走那老太太为难你,到时你无亲无故的可怎么办?”

张氏想要娘家帮着再次澄清家产的意思已经含蓄的跟谭氏透露了,谭氏却没有一口答应,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张家若是插手太过,说不定还要背上仗势欺人,图谋外嫁之女财产的名声,而且张亭兰毕竟已经是叶家的媳妇,日后若是因为这事叶家与她存下了心结,被叶家人为难,没准自己这个处处都存了防人之心的小姑到时反而会来怨怪自己坏了她和婆婆的关系。

张氏这一场事办下来,已经将叶家长房看的清楚,她根本不指望在长房那里能得到多少帮助照顾,“嫂子也来了这么久了,大哥一家是个什么作派和心思您心里还没数,只怕现在不说清楚,将来我们二房非被那对夫妇吃得渣都不剩。”

谭氏与张氏多年姑嫂,说话没有什么顾忌,听张氏这么说,不由也攥起了拳头,“可是我看老太太还是很疼恒哥儿的,有她照应着…”

张氏冷笑一声,“她也不过只疼恒哥儿,可是再疼长房还有二个孙子呢,恒哥又是个木讷的,根本不知道怎么承欢膝下,再说,”她眸光一闪,“人有旦夕祸福…”

叶家虽说是分了家,其实不过是把叶家老三分了出去,大房二房还被赵氏牢牢的抓在手里,以前张氏觉得自己丈夫的官会越做越大,不在乎那些产业,而且也不怕大房敢起坏心,可现在不一样了,多年的妯娌,小赵氏是个什么德性她再清楚不过,因此打定了主意,趁着自己娘家人都在,一定要把那些产业再确定一次,“我也不是要将那些东西都握在自己手中,只是想一次说明白了,老大想管就给他管,但每年的出息不能太离谱了,最差,将来也要原物交到恒哥儿手里。”

“到底你也是叶家的媳妇,”谭氏一叹,张延用自知县做起,手上处理过的叔伯侄子为侵吞财产逼节妇再嫁的不知道有多少,虽然有张家在,叶家不至于此,但时间久了也不能不防,“你说的也有你的道理,索性嫂子就做一回恶人。”

“还有,你也要心宽些,这世道就是个人走茶凉,像前几日的事情以后多了去了,你难道都要气得起不了床?”谭氏抓着张氏手教训,“那个洛阳令不过是芝麻大的官儿,他那老婆能有什么见识,你值顾与她置气?”

“我知道了,是我想偏了,”张氏面色微赧,自己的气量还真是差些,如今被嫂子教训也是活该,“我不过是气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就敢狗眼看人低,我家老爷尸骨未寒,那女人就敢来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更可恨的是我家那个大嫂愚不可及,竟然不知道维护自己,还一味得在那莫太太跟前陪笑!”

当初叶向高选了榆林知府,洛阳县令莫荣升居然托人来说要将自己三岁的女儿和叶志恒定什么娃娃亲,莫荣升敢让人递话不过是想着叶家就住在洛阳,现官不如现管罢了,张氏怎么会看上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自然是一口回绝了,这次莫荣升和莫太太来吊唁,莫太太竟然大放阙词,跟同来的太太们说幸亏自己没答应将女儿许给叶家的老三,今儿一看,果然像传言那样,不怎么精明。

当时就将张氏气个倒仰,若不是想着来者是客,真想将姓莫的一家都打了出去。

“我看今天二嫂娘家来人,面色可是不善啊,”连氏俯身要帮叶向荃按脚。张家两个嫂子就住在正院的牡丹院里一直没走,而两个哥哥来吊祭后现在怎么又来了?不是应该叶家去致谢的么?

“你坐着吧,也累了一天了,”叶向荃将连氏拉在自己身边,细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连氏自己前年小产后,身子就一直不好,这些天又这么劳累,“现在好了,咱们也可以好好歇上几天了。”

“所为不过是这份家业罢了,”叶向荃冷冷一笑,老大叶向荣没有叶家老太爷经商的本领,偏偏还爱财如命,不会从外面挣,成天光想怎么从自己人手里抠些花花,“老大家以为没了二哥,什么都是他的了。”

连氏也是深知叶老大二口子的为人,“其实二嫂也不是个憨子,不会任由他们算计的。”

“所以咱们只管凭良心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正院的事咱们不掺乎,”叶向荃不想再去想正院的事,拍拍妻子,“睐娘呢?已经睡了?”

“我在这儿,”叶睐娘从他们身后的床上探出头,两只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一天没见爹爹了,来请个安。”

在被窝里请安?叶向荃啼笑皆非,伸手将睐娘抱在怀里,嗅着她暖暖的奶香,“睐娘想爹了?”

“当然,”叶蕊虽然前世也活到了小三十,可是还是很依恋有父亲疼爱的感觉,“爹您也说了,那是正院的事,您就先顾好自己,不要太累着了,那边人那么多,我和娘却只能爹爹。”叶向荃身体不好,睐娘看着他青白的面色,很是担心。这一世父母倒是恩爱了,可身体却一个赛一个的差,叶睐娘可不想成为失怙之女。

“嗯,爹知道,爹也只有你们娘儿俩儿了,”叶向荃将连氏也揽在怀中,连氏是父亲为自己千挑万选的,人极贤惠良善,也不像一般内宅妇人那样小心眼儿没见识,结褵十几载依然十分恩爱,就算她自小产后一直没再有孕,叶向荃也从未动过纳妾的心思。

“咱们睐娘是个晓事的,娘知道你对恒哥儿好,但这大冷的天儿成日陪着也不是事儿,明天就在家里歇上一天吧,”连氏几次到前面去,都看到女儿陪在叶志恒身边,自然十分心疼。

“娘放心,我没事,”叶睐娘现在正努力的跟恒哥联络感情,对自闭症儿童来说,最重要的就是陪伴了,她目前所做的也就是让叶志恒接受自己身边多出的一个小姑娘,而且还要尽量和程妈妈搞好关系,这样自己以后的治疗计划才可以顺利实施,“三哥哥已经没有爹了,咱们要对他好一些才是。”

“睐娘还真是像你,”叶向荃爱怜的看了连氏一眼,“天生是个好心肠,小小年纪就知道友爱兄弟。”

这将一月的时间,叶睐娘已经和叶志恒熟悉了许多,起码他已经接受了身边除了程妈妈和梅子之外,还有个粉嫩可爱的妹妹,叶睐娘也很清楚,与这样的孩子沟通是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毅力的,许多时候和他们交流,任你磨破嘴皮子,也得不到一点儿应答,甚至人家连头都不会抬一下,现在起码在自己叫三哥哥时,叶志恒能嗯上一声了。

连氏第二天依旧起了个大早,她要将厨房上的事好好理一理,也好清楚的和正院交割,和小赵氏打了十几年交道,连氏对她的为人一清二楚,这个时候恐怕自己非但得不了个“谢”字,弄不好还能让她寻个错处到处吆喝。

“奴婢见过三太太,”叶志恒跟前的小丫头梅子斯斯艾艾的进来,看到连氏出来连忙上前行礼。

“起来吧,有什么事?”连氏看梅子不停的瞄女儿睐娘住的西厢,有些不悦。

“回三太太的话,我家少爷想请三小姐过去一同用早饭,”梅子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是叶志恒这段日子让睐娘陪惯了,早上起来见不着睐娘居然不肯吃饭,程妈妈不想告诉二太太知道,只是一味的在那儿哄劝,梅子看着不是办法,就偷偷过来想请了睐娘过去。

连氏这次真的有些生气了,叶向高顺利下葬,七七已过,自己女儿也算是交了差使,她想着要女儿好好歇上几日,谁知道这可又来叫了,难道要让她的宝贝女儿以后天天陪着叶志恒不成?“你回去跟你家太太说,睐妞儿这些日子累着了,我想让她多睡一会儿,请恒哥儿先吃吧,不必等她了。”

九、小小的骄傲

见三太太拒绝自己,梅子暗暗叫苦,程妈妈根本不让自己过来请三小姐,自己自作主张出来了,结果人也不请过去,回去又得被那老婆子絮叨。再者她服侍的小主子自己最清楚不过,今天没有三小姐去,恐怕一天是不会吃饭的了,“三太太,您就让三小姐去吧,要么,让奴婢服侍小姐起身?”

“你是在逼我么?”连氏眼中闪过一抹厉色,自己可以在正院人前忍气吞声,但女儿却决不能被人看轻。现在一个小丫头竟敢这么跟自己说话,似乎叶睐娘不去她便不肯罢休。

“奴婢不敢,”梅子看连氏脸上隐有怒气,一声摸不着头脑,西院的太太不是最好说话么?但还是知趣的跪下磕头认错。

“你回去告诉你家少爷,我家睐娘身子不舒服,这几日就不到金桂院找到玩了,”连氏也不看梅子,头也不回的进了西梢间。

她不反对女儿和恒哥在一起玩,而且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叶志恒也就是比旁的小孩安静些,也多少傻气些,其他倒也没有什么大的毛病,只是二房这个态度让人很不愉快,按理说自己夫妻忙活了一个月,二嫂张氏若是知礼就应该请自来道声谢的,可是她谢没有等来,却直接叫了个小丫头来喊女儿去陪她儿子吃饭,真以为叶书夏对自己女儿的态度她一点都不知道么?

“娘,可是二伯母让人叫我过去?”睐娘虽然心里惦记着恒哥儿,但她也不过是四岁的孩子,这些日子也算是受了自重生以来最大的累了,因此昨日丧事一毕,她就倒头睡到现在还不想起来。

连氏将手互相搓了搓才去拧女儿那娇嫩的小脸儿,“嗯,说是恒哥儿请你一起用早饭,我给回了,你再睡会儿?”

“好吧~”睐娘敏锐的从母亲眼中捕捉到一丝不悦,想是不喜欢自己再往正院跑,今天就全当给自己放个假了,“娘你也进来再睡会儿?”她娇娇的扎到连氏的怀里,嗅着母亲身上温暖的香气。

“快进去,小心着了凉,”连氏忙拉起被子将女儿裹在里面,轻轻摇着,“你看都什么时辰了,娘还有许多事呢,睐娘再睡会儿,让常妈妈服侍你起来。”

“好吧,”睐娘乖巧的缩在被里,“只是娘,你那样让梅子走了,二伯母生气怎么办?”

“生气又如何?”连氏眼中凝起点点冷意,“你是三房的小姐,不是谁家的服侍丫头。”

叶睐娘扁扁嘴,连氏说的也对,自己是不忍心看着叶志恒就这么毁了,可是不代表就愿意连句谢谢都得不到的傻呵呵的往人跟前凑,最终还被人认为是趋炎附势,那丢的可不是她小姑娘一个人的脸。

“太太,”结香看了一眼金桂堂中的诸人,明天张家就要和叶家说二房的家产了,大家自然在要一起再碰个头,“恒少爷不肯过来。”结香的语气中带着为难。

“什么?”张氏横了结香一眼,“跟程妈妈说张家的舅舅们都在,让她把恒哥儿带过来,”儿子是自己以后唯一的指靠,要尽可能的和自己娘家来往才是。

“太太,”结香怎么不明白张氏的心意,扫了张家七老爷张延行和八老爷张延为一眼,“想是恒少爷日子累着了,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进食,程妈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们胆子真是越发大了,”谭氏冷冷接口,“恒哥儿两顿没进食了,竟然现在才报上来?!”

自己家的少爷结香怎么会不清楚,不吃饭真是太寻常了,以前有太太哄着,自从老爷病后,太太顾不上了,都是由程妈妈自行解决的,可是这个时候结香断然不敢这么说,跪下磕头道,“奴婢知罪,奴婢这就去请恒少爷过来。”

张氏笑容有些难堪,“这些日子也难为他一个小孩子了,就是大人也都疲累不堪,还是我过去看看吧。”

七老爷张延行不过三十多岁,却是长房最小的嫡子,端起架子道,“需知慈母多败儿,五姐今后可是还要靠恒哥儿奉养的。”

张氏被年纪比自己小的兄弟教训的满脸通红,出了正堂半天才顺过气,“到底怎么回事?程妈妈不是说这阵子恒哥儿听话的很吗?”

金桂院比海棠院大的多,除了五间正房和两溜厢房外,又开了一处侧门,后面是两排南北各五间的房子,叶志恒就住在南面的正屋里。

“太太,”结香扶了张氏沿着抄手游廊过去,“好像是恒哥儿要找西院的三小姐,程妈妈让人去请了,但三太太说三小姐累着了,今儿不来跟恒哥儿玩了。”

张氏也才意识到这些日子除了忙叶向高的丧事,就是盘算着再次明确二房家产的事情,竟然连声谢都没跟三房说过,叶家的两个兄弟丧礼毕后她都让女儿和儿子去磕了头,而族中来帮忙的亲戚也都一一备了礼物,只有连氏母女,想是以前就忽视惯了,竟然让她抛在了脑后。想到连氏这些日子管着最脏最累的厨房,女儿陪着自己儿子,张氏一阵汗颜,她现在的处境可不是与人结仇的时候。

程妈妈见张氏过来,局促的将手中的青花小碗放下,“太太,今天恒哥儿大概不舒服了,不肯用饭,老奴一直在哄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前几日张氏叫她过去问恒哥儿的情况,她还咣咣的拍着胸脯说恒少爷她服侍的有多好,也会笑了,还肯吃饭,“太大不用担心,想是哥儿前两天积食了,今天才不肯吃东西。”

张氏看着坐在榻上拿着张画片头也不抬的儿子,心里一酸,没有心思去理会奶娘辩解,这些日子杂事太多,她又病着,实在是疏忽了这个孩子,“哥儿,你想做什么跟娘说?”

“哥儿?”张氏又叫了几次,叶志恒平时喊十声都不带搭理人的,可是想到正房里坐着的娘家人,张氏手心里直冒汗,要是他们也认为自己的儿子是个傻子,还会不会帮自己?

“太太,”梅子在一旁小声道,“三小姐说和咱们少爷说话时要和他眼睛看着眼睛,多说几次。”

“你这丫头,乱说什么,三小姐不过才四岁,懂什么?”程妈妈不满的打断梅子。

“可是三小姐和少爷说话他就听啊?”梅子已经八岁了,根据她的感受,自从有了西院的小姐过来,自家少爷明白多了。

“恒哥儿想做什么?”张氏也不理程妈妈,在儿子榻边蹲下身子,“跟娘说。”

如此几次后,叶志恒竟然慢慢开口,“我是妹妹,我是妹妹,我是妹妹…”

“这是三小姐经常跟少爷说的话,”梅子惊喜的看了程妈妈一眼,她今天早上去请叶睐娘,其实是自作主张的,程妈妈根本不同意,“少爷是想三小姐了~”

张氏将儿子轻轻抱起来,估计现在也喂不进去东西给他,“恒哥儿跟娘先去见了舅舅们,然后让程妈妈带你去找妹妹。”

“孩子我和结香带着,你先安排了饭食到西院去,记得跟西院的人客气些,”张氏吩咐道。

金安堂内一片肃穆,上首的主位上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两侧红木高背椅上分别坐着叶家族中的几位长者和张家两位舅老爷。

“老族长,今儿请您过来主要是亲家想看看我那二儿子的产业,”赵氏忍着气,如果是寻常亲家,恐怕她早就命人一通乱棍打了出去,自己还没死了呢,竟然要查看财产?可是对面坐的人却是开封张家,想到刚才大儿子送来的洛阳县的劳役通知和乐输单子,自从叶向高中了秀才,这什么徭役劳役的单子就没来过,可是这次,人家竟然送上门来了,如今,叶家想要继续兴盛,在朝中做官的张家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查看产业?”叶氏的老族长抖着胡子,“大富在时不是都分过家了么?还查看什么产业?难道当初还没分利索?还是你手中还有什么?”叶家因为家产争执这让老族长心里十分不悦,兄弟不和邻也欺,叶氏这么多年来才出了个有钱人家,可不能就这么败了。

金安堂实际上是三间正房,中间明间做了正厅,居中一张八仙桌,八仙桌两侧各一张黄花梨的高背扶手椅,墙上挂着四幅中堂画,下面是一溜六张扶手椅,请族人和张家兄弟坐了。

西侧用一架十二扇的紫檀木屏风隔了出来,张家六夫人谭氏,八太太秦氏还有叶家长房小赵氏,二房张氏和西院三房连氏默默的坐在一起,叶睐娘本来是要同叶逢春,叶书夏那样待在自己院子里的,毕竟家产的事跟女儿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可是这和恒哥有关系,自那日张氏让人将恒哥送到西院去后,以后每日如果睐娘不到金桂院中,恒哥必会自己找去,让程妈妈哭笑不得。这次也是这个原因,张氏怕叶志恒在关键时刻吵闹,便作主让睐娘也留下了,反正一个四岁多点的孩子又能听明白什么?

十、屏 风

张氏听到外面族长问为何要查看财产,便有些坐不住,带了恒哥出来,她是事主,堂上除了自己叔伯和兄弟,也就几个族中的耋老,也就少了许多男女大防的顾忌。

“叶张氏给各位叔公见礼,”说着便跪了下来,又拉了身边的叶志恒,轻声道,“恒哥儿给太爷爷、爷爷跪下。”

“妾身和犬子在这儿叩谢各位叔伯,我家老爷的事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张氏说着给堂上诸人磕头。

叶向高的丧事全赖叶向荣和吉向荃操持,就连首阳的族人也都派了子辈过来帮忙,她今天和儿子给大家行礼是应当应份的,但张氏又是个五品的诰命夫人,首阳叶家不是什么大族,世代务农,也就到了叶大富这里才算发了家,在洛阳城周边置下了百倾良田,而老家的族人也多是托了叶大富的福气才将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因此叶家虽然在洛阳城里住着,但首阳的族人还是很给面子的。现在老二媳妇规规矩矩跪下行谢礼,叶氏的老族长心中十分满意,但这礼却不能这么安然的受下,忙支使堂上唯一的女人-赵氏,“大富媳妇,还不快让你媳妇起来,这礼我们怎么受的起没得折了老头子的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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