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说他没有办法,”被逐出家族,那自家在京城根本就不无法呆了,而且原本属于李家的财产也被追讨了回去,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林氏这次真的是万念俱灰,转向叶睐娘道,“弟妹,天地可鉴,我与你真的没有半分坏心,还请弟妹能在六弟面前美言几句,他的话族里长辈是肯听的。”
“你比我早入门十几年,看的听的经的,比我多的多,你的话李景玢是不肯听的,所以他做下的坏事与你没有半分关系,而我的话我家老爷定然会听,又要顾虑着在族里的名声,所以就要去帮你们求情?”叶睐娘看向远处那一丛丛秾丽的玫瑰,“我听过一句话,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嫂子,现在只是时候到了!”
“还有,”叶睐娘冲林氏灿然一笑,“不论嫂子怎么努力,就算是将我害了,我也是李琎的夫人,而你,什么也不是!”
林婉音骇然坐在地上,她没想到自己最隐秘的心事竟然被进府不到几天的叶睐娘知道了,难道李琎也知道么?林婉音羞得几乎想落荒而脱,可她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柔弱,既然已经落到这份田地,被踩在泥里又如何?自己放下身段在众人面前苦苦哀求,叶睐娘如此的不顾情面不顾脸面断然拒绝,只会于她名声有碍,“弟妹,六弟前途正好,你们这样,与他的官声无益,到底也是亲兄弟~”
“我家老爷的官声自有母亲和我来考虑,你只管想想自己就是了,”扶了齐氏,叶睐娘不再看林氏,“母亲,咱们到往那边站站,免得又落个苛待庶出的名声。”叶睐娘这个时候拿出身段来拒绝林氏,一是李景玢一家实在没有帮助的必要,二是这个时候自己刻薄寡恩,也向那些企图攀着李琎捞好处的人表明了她的态度,只要能帮到李琎,名声与她不过浮云。
“四婶,弟妹,快过来这边坐,那些狼心狗肺之人不值得与她们费唇舌,”孟氏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情况,她已经听自己李琮说了李景玢夫妻为了挤掉李琮跟着去西安的差使,竟然算计李琮想污了他的名声,孟氏听过之后只惊得一身汗,若是那天在李景玢府上被人撞见的是自己相公,怕是父亲不会下这么大的功夫与自己一家描补,她们夫妻这一辈子算是再难立于人前,李琎与自己一家有再造之恩的“大伯母派人送了茶水过来,四婶您到那边坐着喝口茶。”
“听说嫂子这次跟着三哥一起走?这下好了,我跟母亲正说着到了西安没有个熟人呢,这下热闹些,”叶睐娘抿嘴一笑,孟氏难得像今天这么多的话。
齐氏是个话多的,一向不喜不言不语的孟氏,但想到在西安能多个侄媳妇在身边,也是满心欢喜,“亏得你婆婆答应放你出去,她一向是个偏心的,我以为这次要留你在家里伺候呢~”
李璋经过这件事,虽然没有外传,但也无脸见一众兄弟,李琎所幸好人做到底,亲自为其奔走,谋了个外放的知县,虽然地方并不富裕,不过现在李璋只求赶快离京,待三年后再回来,哪里还有心情挑三拣四?而那天小王氏的作为也让身后丈夫的他丢尽颜面,便不肯带小王氏到任上,只说要留她在京中抚育子女孝顺父母,小王氏哭了几回,终是无果。
“还要多谢六弟呢,”孟氏虽然讷与言辞,但心里清楚,说话间冲齐氏与叶睐娘一福,“到了西安四婶与弟妹有什么差遣,不必客气。”孟氏私下里也和李琮探讨过,这李琎夫妻二人的感情远比他们想像的要好上许多,李琎的为人自不必说,想来眼里不容沙子,而这个弟媳貌似与他仿佛,看着不吭不哈,内里极其精明,因此李琮与孟氏打定主意跟着李琎走了,半点花头私心都没有,这样一来,依李琎的脾气,将来不但自己的前程,儿女的前程也不会置之不理,倒是比自己那个不成器的亲哥哥来的可靠些。
齐氏最喜被人捧着,如今长房的三媳妇这么恭顺,不由心情更好上几分,“说的什么话,最要紧的是你们小夫妻能在一起,我这做长辈的看着也欢喜。”
“老夫人,门开了,”李子眼尖,看到那扇黑漆大门徐徐开启急忙提醒。
女眷们全都敛了声息,依次站了过去,只见李宥阴沉着脸出来,后面紧跟着继子李珞等一班子侄。
“今天过来做什么,我不说想来你们也知道了,辅国将军一脉四房庶子李景玢,忤逆不孝,智拙德薄,贪婪成性,与任上胡作非为,上愧对皇上期许,下败坏我李家门风,我已经焚香禀告历代先祖,决定将李景玢在族谱中除名,逐出李氏一族,从此他与李家再无半分干系,你们敢都记清楚了,没有这个丧尽天良的兄弟!”
就算是不开新闻发布会,李家的诸位兄弟也都知道那天到底是出了什么样的事情,李景玢逐个登门请他们过府赴宴,李璋再浑也不可能与一个四十岁的老姨娘勾搭成奸,这事儿里怕有更险恶的用意在。
李璋一向以辅国将军府长子嫡孙自居,平日在各房兄弟之中爱端个长兄的架子,这次算是丢人丢到家了,此时更是恨透了李景玢,率先俯身称是,众人看大哥开口也都纷纷附和。
见众人没有异议,李宥又道,“老四是糊涂了,你做大哥的就要多操些心,当初那处宅子本来就是给以行的,以行不计较,咱们做伯父的难道干看着他被人欺负?这两日你派人去看着点,让李景玢赶快搬出去,将宅子给以行腾出来!还有,宅子里原有的东西,一律留下!至于李宙,”李宥眉头一皱,一脸厌恶对李安道,“李景玢出了这样的事,他这个做父亲的难辞其咎,你是做大哥的,以行又要离京了,你就多费些心,将他关在府里好好养养心性,”这样放出去只会给李家丢脸。
从襄国公府回来,叶睐娘便没有回芳余院,只坐在清华堂听齐氏说话。
“你年轻,都想不到当初我过的什么日子,”齐氏抹了一把眼泪,“饶是我性子强,气不过就闹上一场,那贱人出身又低,才算是挨了过来,琎儿长到三岁上,都没见过他爹几面,李景玢那死小子,比你男人大着四岁呢,晚上居然让小厮拿了耗子丢到琎儿房里吓他,吓得他高烧了几天,我知道了,冲到她们院子里将那贱人一通好打,你那个死鬼公爹,竟然出来护着,说我冤枉了他的宝贝儿子,”李安被关了禁闭,齐氏是一点儿都不伤心难过,恨不得抚掌叫好了。
“那娘怎么办了?”叶睐娘心里暗恨,拿老鼠吓唬一个才三岁的孩子,这李景玢真是坏到家了。
“我直接带了人捆了李景玢身边的小厮,又带了李景玢和蓉姨娘去老夫人那里讨说法,”齐氏咬牙道,“李景玢只不承认,我便命人当着他的面将那小厮活活打死了,并跟你那死鬼公爹说,我的儿子若有半分闪失,我就放火烧了整个辅国将军府。”
“你公爹当时就要休了我,”齐氏满脸恨意,“想休我?呸,我直接抱了孩子要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三百、湖 光
自己这个婆婆还真是剽悍,不过在这样的人家里生存,不泼辣估计真的要让人吃了,“父亲就吓住了?”
“当然,”齐氏得意的一笑,李安除了会在女人身上逞威风,其他样样稀松,“我虽然出身不好,但好歹娘家哥哥还活着,有次嫂子过来看我,我就当着众人的面跟她说了,那天我若是死了,一准是李宙和那个蓉秀害的,让他们只管告状就是,哼!”
“母亲这些年真不容易,”叶睐娘喟然一叹,齐氏倒是在李家后宅杀出了一条血路,“待咱们到了西安,你只管清清静静的过几年安稳日子,再不会叫母亲操心~”
“好,好,”齐氏早就忘了自己对叶睐娘是二嫁之身的不满,出身再高又有何用,一点儿都不会跟自己说甜和话儿,“其实我这个人也不难伺候,你有什么事只管跟我说就是了,千万不要让我猜,说错了也不打紧,我这个人啊,看着脾气不好,其实生气也就一会儿,你啊什么都不用想,快些与我添个孙子,”说着这里齐氏一脸凄楚,“以行前面那个孩子,我知道是怨我大意了,昭哥儿那么好个孩子,我也是想着出去让亲戚们看看我的孙子有多可人疼,谁知道竟然得了风寒去了,我这心里,”齐氏狠捶胸口,“成天跟油煎似的,秋月面上不显什么,可我都疼成那样,她心里怎么会好受?我倒宁愿她来哭一哭闹一闹,直着我骂上一顿也行,可她什么都不说,还像以前那样对我,这比打我还让我难受,后来不知怎么的,我就恨了她~”
“秋月姐姐就是那么个性子,母亲您是长辈,她一入李家的门,便是李家的人了,您是婆婆,就算是要了她的性命,她也不会反抗的,”烟秋月和齐氏出身成长环境完全不同,又缺乏沟通,自然都不了解对方的心意,“现在秋月姐姐知道了您的心意,应该不会再怪您了,”叶睐娘叹一口气,“母亲,做人儿媳心思都是一样的,自然希望能得到婆母和相公的欢心,而您自然也是希望得到子女真心的尊重和爱戴,咱们以后有什么事好商好量的,只要想着是一家人,日子必不会再难过。”
“好,好,睐娘你是个晓事的,走前咱们一起去给秋月上柱香,我这个做婆婆的亏欠了她,我给她赔礼,希望她真像你说的,不再怨我,”齐氏欣慰的拍了拍叶睐娘的手,她还要去佛前再烧一柱香,求佛祖能保佑自己这个儿媳都和儿子白头到老。
“我还以为你要且等阵子才能回来呢,谁知道这么早,”叶睐娘看到李琎进来,起身迎了出去,“尝尝我新调的梅子茶,母亲也说好呢~”
“好,”李琎几口将一杯冰镇的梅子茶喝了个干净,“味道不错,再来一杯!”
“不错?哪怕是杯水呢,只要够凉,想来您都觉得不错,”叶睐娘又为李琎添上一杯,揶揄道,“管够。”
“以行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准备何时启程?”齐氏与叶睐娘聊的投机,满腹心事也放了下来,如今又看儿子和媳妇感情似乎极好,自然也是笑容满面。
“这一耽误得赶快走了,我带人先走一步,让三哥与你们慢慢往西安去,天儿越来越热,路上走的慢些,”若不是实在舍不得与妻子分离太久,其实叶睐娘她们可以出了伏再走也不迟。
“既然天热,我们娘儿们就入了秋再走也不迟,到时候你在那边也安顿好了,我们去了也便宜,”齐氏乐呵呵道。
“这个,我才到那边,正是用人的时候,您和睐娘都不在,我连个热乎饭都没有地方吃去,”李琎尴尬的一笑,迅速想着说辞,“再说了,那李景玢未必就死了心,你们留在京城,我也不放心,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说的也是,”齐氏抿嘴一笑,儿子想做什么,必会有一套冠冕堂皇的话说出来,不就是舍不得自己的小媳妇么?“我儿子总是最有理的,那咱们也别往后拖了,越往后越热,还是跟你一起出发,至于你爹,留着他在京城将伤养好了,想不想过去的,由着他好了,你且留些人手看着他。”
“可是这路上,母亲您年事已高,身体~”虽然自己舍不得叶睐娘,但让母亲跟着受罪,李琎有些不忍心。
“没什么,成天在车里,能热到哪里去?真当我那么不中用,”齐氏去了心头大患,格外好说话,“就这样吧,你一走,我心里也没底,睐娘又是个小媳妇,咱们还是早些离开了清静。”齐氏对西安的新生活充满期待。
“做什么呢?过来陪我喝一杯,”李琎彻底放下了心事,满面轻松的招呼叶睐娘。
“喝酒?我还要准备东西呢,”李琎说要一同离京,叶睐娘一早安排下的东西此时又要重新归置,“要不我和母亲晚些过去?”她才不信李琎说的那些理由,估计齐氏心里也未必真信。
“东西明天白天才收拾也一样的,不行的话让永妈妈与碧波一起弄,你过来陪我说说话,”李琎兴致颇高,摇摇手里的酒壶,“这是上好的女儿红,你最爱喝的,”
什么叫“我最爱喝的?”想起当初自己在李琎面前喝醉的事情,叶睐娘的脸募然一红,“你就笑我吧,我根本就不爱喝那东西。”
“我知道,所以才会几杯就醉了,”李琎一手拿了酒壶和两只甜白瓷杯,一手牵了叶睐娘道,“我带你去看好地方~”
出了芳余院的门,叶睐娘随着李琎向右边走去,她记得那是一片竹林,而栖月斋就在那竹林后面,可这个时候带自己去见烟秋月?
“我想与你一同离京,顺便在洛阳停上两日,那里毕竟是你的家乡,我想陪你一起回去看看,”过了竹林李琎并没有往栖月斋去,而是穿过竹篱女萝编就的月洞门,乘着溶溶月色向西而行。
“以行,”叶睐娘喉中一热,仿佛有什么堵在心口处,憋的她眼鼻发酸,“谢谢,”除了谢谢,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要说些什么才能表达此时的心情,跟将自己的爱人带到父母坟前给他们看看,是她心底隐隐的心愿,谁想到,李琎竟然与自己想到一处。
“傻瓜,”李琎仰头微微一笑,只是握紧了妻子的手,不论她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嫁给自己,他都相信时间,时间能改变一切,也能证明一切。
沿着纵横林立的怪石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叶睐娘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湖鳞波现与眼前,与月色下碎银一片,照的人心旷神怡,“这是哪里?”
“咱们府里,”李琎微微一笑,“这御史府是先头坏了事的宁王府,皇上将宁王府分成三份儿赏人了,当初我看这一处地势低些,当初又被火烧过,扔在那里没有人,就要了过来打算挖个池子,从外面引了活水过来,谁想竟然让到口泉眼来,若不是咱们要到西安去,我就让人种上莲花~”李琎想到自己与叶睐娘在开封初遇时的情景,“到时候咱们光明正大的来湖上泛舟。”
“有这样的好地方你居然现在才告诉我?”叶睐娘举目四望,恨不得立马将自己泡在湖水之中,最终还是沿着湖畔的石阶向不远处的亭子走去,“我竟然不知道这是咱们府里的地方。”湖面上的风带了丝丝水汽,叶睐娘只觉每个毛孔都是舒展的,“这里倒是消暑的好地方,”若能圈出个游泳池就好了,“对了,我记得你不会水,待有机会,我亲自教你。”
“教我?”李琎看着银波荡漾的水面,心底也荡漾起来,“何必等以后,咱们到了西安就开始,我也觉得通晓水性是必需的,”说着他邪邪一笑,“在湖里就不必了,到了西安我们去华清池好好练练~”
听着李琎能滴出水来的声音,叶睐娘横了他一眼,这家伙,想歪了吧?“放心,我会好好调教你!”让你尝尝被人灌水是什么滋味,叶睐娘嘴边扬起笑意,想像着李琎再次跟自己求饶的样子。
“这亭子是挖池子时让人建的,”李琎在叶睐娘身边坐了,“因知道要到陕西去,这些事就都停了下来,今天忽然想带你来看看,看到没,那边,”李琎一指湖对岸黑黢黢的一片,“那边是一片林子,还没有赏出去,所以我才将这边门让人锁了。”
叶睐娘极目远眺,奈何目力有限,看不十分清楚,只是猜想这宁王府的规模怕不是一般官员能比拟的,自己倒真是有福气了,“我竟然住到了王府中?”
“是啊,谁又会想到,昔日烜赫一时的宁王爷竟然风流云散,连子嗣都保不住?”李琎想着前朝往事,“而咱们,相隔千里,竟然能结为夫妇?”
叶睐娘接过李琎递到面前的酒杯,多少有些犹豫,“我可不想再醉了,再醉你还不笑死我?”
“怎么会?我喜欢还来不及呢,”李琎在叶睐娘面前从来不掩饰自己的痞性,笑微微的将酒又向叶睐娘递了递,“放心,这次我抱你一夜~”
三百零一、缘 起
李琎的眼中似有繁眼闪烁,叶睐娘自然知道他的心情极好,不论曾经李景玢和李宙怎样伤害了他,到今天,一切都结束了,尤其是有了今天将李景玢出族这一决定,李琎算是彻底摆脱了这个庶兄,同时也给了家中其他兄弟一个警醒,并不是一个姓就可以为所欲为,当然,叶睐娘今天也极为高兴,她并不排斥亲戚,但亲戚间的交往也要本着互相尊重和自重,像李景玢那样,我不如你你就要帮我,不帮我就是对不起我,我就可以害你的亲戚还是不要的好。
“你喝吧,我陪着你,想醉成什么样都可以,”叶睐娘将执壶为李琎添上一杯,“也让我看看你醉的样子,这样才公平。”
虽然已经入夜,李府熄了大半灯火,可天边的弯月依然将大地照的如银霜洒地,树上的枝桠在地上的影子也清晰可见,零星的鸟鸣在空中划过,伴着草虫的唧唧声此起彼落,可叶睐娘依然觉得周围安静极了,天地间仿佛就剩下她和李琎两个人,这便是幸福吧,叶睐娘觉得心里满满的,不管未来如何,此时此刻,他们是在一起的,身影相携,呼吸相缠。
“我八岁的时候,就认识皇上了,”李琎的声音轻轻响起,还着与季节不符的冷意,“倒是托了李景玢的福~”
“托他的福?”叶睐娘讶然的望着李琎,看到他唇边的一抹冷笑,“可是他又害你?”
“辅国将军府在京城勋贵之中不过是日薄西山的三流世家,可在有些人眼里,还是块香饽饽,所以我这个四房嫡子便成了某些人伯眼中钉,”李琎语气清淡,像是在说旁人的事情,“偏偏我又生的极好,因此很得了祖母的欢心,可以那一众兄弟眼里,便成了大错,尤其是李景玢。”
“我听母亲说,你三岁的时候,他便往你屋里扔过耗子,”对一个三岁的小孩子来说,以后的夜晚会有多么的漫长而恐惧?“想来这样的事他一定没有少做,”
齐氏发威打死了那个小厮,怕也未必能吓住李景玢母子,就算是现在,李景玢最需要依靠李琎的时候,想的都是怎么施圈套拿捏住李琎,而不是放下身段认错哀求,何况当时李琎只有失宠母亲的庇护,而蓉秀和李景玢却有李宙的默许?
“是,在学堂里也一样,李景玢最擅长的就是躲在后面煽风点火,挑唆着我那些堂兄来欺负我,”李琎回忆起那段日子,他几乎成日都是带着伤,母亲也曾冲到伯母们房里骂过,可那些兄弟们竟然连成一气,证明一切都是他的错,直到祖母也对他的顽劣颇为失望,不再让他承欢膝下。
叶睐娘没有说话轻轻的环了李琎的腰,两人静静坐着,夜色已深,李琎的声音中透着浓浓的杀意在初夏还有些许凉意的夜晚缓缓传来,“后来有一次,从族学里回来,半道上我的长随说他娘病了,想回去看看,我便跟着去了,谁想~”
叶睐娘整颗心都缩了起来,她想让他闭嘴,她不想听,不忍听,可有些东西压在心里太久,只会成为沉重的负担,说出来,或许就放下了,人才能真正得到自在。
“皇上甫一掌权,便收拾了先前的乐阳王,也就是皇上的堂叔,当年,皇上就是在乐阳王府救下了被抓到府里的我,”
“以行,”叶睐娘骤然起身,“是李景玢干的?他将你送给那个乐阳王?他当时才多大?谁给了他这么大的胆?敢谋害手足?!”这是兄弟么?简直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乐阳王的事迹叶睐娘也从叶书夏那里听到过八卦,好像最是荒淫无耻,喜爱娈童,许多平民家的儿子都逃不过他的魔掌,但李琎毕竟出身辅国公府,乐阳王再无耻胆大,也不会向他伸手的,除非有人将人送到门上,而他又“不知道”来历。
“我跟那长随一进他家的巷子里,就被人捂了嘴绑了起来,”李琎唇边扯过一丝笑意,可叶睐娘心中却满是莫名的悲凉,一个几岁大的孩子,被该被父母捧在手心疼爱的孩子,却遭遇这样的事,“亏得我机灵,先是装晕,哄得他们放松了警惕,待到乐阳王府偏们待马车停下时突然从马车上滚了下去,也要谢谢我娘一向好强,每次去学堂都给我穿得极为体面,”一个相貌出众,锦衣玉冠的小公子缚着手堵着嘴从巷子里冲出来,知道乐阳王癖好的行人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皇上当年才十四,尚未亲政,而乐阳王领了太后的懿旨,时常带着皇上微服出宫宴乐,而皇上不想泄露身份,自然也是从偏门出入的,”
听到这里,叶睐娘才算松了口气,在心里默默谢了谢曲太后老人家,幸亏你没有把李承昊拘在宫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是皇上救了你?咱们皇上真是个明君。”
小小年纪就扛得住诱惑,励精图治一步步搬倒曲太后,这样的皇帝确实让人叹服,“是啊,这最服气的就是皇上了,也很感激他,”李琎颔首道,救不救自己是皇上一念之间的事,可这一念却关系着自己的生死。
“也是你吉人天相,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叶睐娘抱了李琎的手臂,将头枕在他的肩上,“你说,不早不晚,皇上就去了乐阳王府,不早不晚,就遇到了你,也是他运气好,若不救下你,哪里来的这个肱骨之臣?”若没有李琎,自己的人生又会是怎么样的?
“回去后母亲就将骗我的长随一家都发卖了,虽然知道是李景玢与蓉姨娘干的,可李宙说只凭那长随的口供做不得数,而且我也没有被抓到乐阳王府,为了李家的名声和我的名声,要小事化无,”想到过去的种种,李琎连叫李宙“父亲”欲望都没有了,虽然他一直希望这个血缘上的父亲能够因为他的优秀而想起他还有一个儿子,一个比庶子优秀争气的多的嫡子。
“都过去了,咱们都好好的,马上就要到西安去了,而李景玢,任他从几岁就开始筹谋,到头来都是一场空,至于蓉姨娘,后辈子母亲会让她好好赎罪的。”叶睐娘
“是啊,都过去了,”李琎灿然一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今天他也跟自己说,都过去了,恩怨前仇,到今天都结束了,
夜幕下的男子身姿如松,迎着月光的眉目清朗爽利,目光澄亮,月这也同样照在叶睐娘的脸上,她的脸上是温柔和怜惜的神情,可他并不讨厌她的怜惜,甚至是喜欢的,他要做为她遮风挡雨的那个人,可同时,她的怜惜,竟然也让他心动莫名,仿佛有一朵花脉脉开在心底。
“要不要出去骑马?”李琎放下手中的卷宗,看着趴在车窗边看风景的叶睐娘,顺手拿了一旁的扇子为她送风。
“算了,昨天晃得我骨头都散了,”出了京畿二百多里,渐渐的没了人烟,虽然这条道她也是走过几次的,还是感叹古代人口稀少,而李琎则兴致颇高,看路上人少便提出要教叶睐娘骑马。
叶睐娘起初也是兴致满满,又看齐氏并不阻拦,跟着出去试了试,半天下来,浑身便像散了架一样,虽然是下午,可夕照日头照样晒的她要爆了皮,到了客栈用冰水敷了才算好些,今天打死她也是不肯出去了。
“嘁,到底是女人,”李琎扬唇一笑,“还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呢~”
“当然不一样了,”叶睐娘颇不服气道,“三哥不也要教三嫂么?她连出都不肯出来呢,”自己已经很不错了,“我要是再晒长斑了怎么办?”
“长斑?”李琎不明白是个什么东东?“长什么斑?长在哪里?”
“自然是脸上,这个都不懂,还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呢,”斗起嘴来叶睐娘丝毫不肯吃亏,“这一路连树都没有几棵,我才不出去呢。”古代也没有防晒霜啥的,戴个面纱又太矫情。
“三嫂不是年纪大了么?而且还有侄儿和侄女要管,哪里像你这么恣意,还有相公陪着,”李琎帮叶睐娘拭了拭额角的汗水,“早知道就让你们晚些过来了,看热的。”
“我没关系,想来三嫂也不会觉得苦,只是母亲年纪大了,让她跟着咱们这么奔波,我于心不忍,”虽然天气越来越热,可就算是在京城府里,李琎也不可能这么与自己朝夕相处,叶睐娘也不觉得难熬,只是想起齐氏来,她颇为不好意思,没得连累婆婆也跟着受罪。
“你听到娘喊苦了?”李琎不是这么看,“娘自嫁进李家,几十年没有出过远门,何况咱们走的又不快,这样吧,等到了洛阳,你和娘住到立秋再启程,我先行一步。”
“那怎么行?我乡下的庄子条件不好,估计娘也住不惯,”二房没人过来,叶睐娘一个出嫁女也不好自作主张带人住进去,而叶向荣家,还是离的远些的好。
三百零二、故 地
“有件事我没跟你说,”李琎笑着从一旁的小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看看~”
“这是,”叶睐娘眼中一热,“你怎么有这个?”她没有想到有一日,自家的地契会再次回到自己手里,西院,那个她出生成长,记载了她短暂却是最幸福的时光,“谢谢,”一直以来,李琎总是这样,默默为她做着一切,而她,所能给予的好像只有这一声“谢谢”。
“你为我做的太多了,而我,”叶睐娘低下头,泪凝于睫,她对他,是有所保留的,从来没有全心交予,也没有想过要全心交予,这一生,她好像都没有打算去彻底相信谁。
“你已经很好了,”李琎心里一叹,他也是有过一次婚姻的人了,比起烟秋月,叶睐娘确实更对他的脾性,也更了解他,有她在身边,他是满足的,是欢喜的,可是,在她身上,却少了烟秋月的一些东西,李琎自失的一笑,人真是最贪心不足的贱东西,烟秋月虽然严谨呆板了些,但他能感到她是将一颗心都扑在了自己身上,而叶睐娘,更像一只河蚌,偶尔开启,只见里面珠光一闪,却又将自己紧闭,仿佛只有那样,才是最安全,最稳妥的,就因为这样,他才对她这么迷恋么,才想着终有一天,自己可以看到那坚硬蚌壳之内那颗温柔的心?“你要相信,我必不会做伤害你的事情~”
“你是我的夫君,我怎么会不信你?”叶睐娘感激的一笑,男人从来都是这个的,喜欢的时候夸你聪明,不喜欢时又说你太聪明,自己可以相信他此时的话话出自肺腑,可这保持期是多久,她心里并不有十足的把握,只是知道他的话发自肺腑,已经让她满心欢喜。
“夫人,到了,”马车在七里巷悠悠停下,早已跳下车的李子挑帘扶了叶睐娘出来,“夫人,奴婢从来没有想过还有这么一天,能重回咱们院子来,”李子抹了把眼泪,“待进去了我跟老爷磕几个响头去。”
看着有些斑驳的黑漆大门,叶睐娘鼻子一酸,这正门不知道已经多少年没有开启过了,想来吴家人也没有心情过来打理,她敛了情绪,转身去请齐氏下车,“母亲,已经到了。”
齐氏由宝珠和宝翠儿扶下马车,抬头看眼前的宅子,“这是你家先前的院子?”盖的倒也气派。
“是,是媳妇祖父置下的,后来被大伯卖了,老爷前阵子将它赎了回来,咱们到洛阳就住在这里。”
“好,”齐氏点点头,叶家大伯竟然能将兄弟的房子卖了,“有以行在,以后看谁还敢欺负你。”
孟氏携了一子一女从车上下来,也在抬头打量眼前的宅子,看来叶家倒也是当地的大户。
“老夫人,夫人,三太太,”碧波夫妻带了几个仆从提前几日到了洛阳,如今已经候在大门处,“奴婢见过老夫人,老爷看明悟院树多,又宽敞,特意让人整理出来,老夫人就在那里歇下,三太太与三爷就住在西边的梳碧阁。”
明悟院和梳碧阁以前都是闲置的院子,明悟院曾经是云氏住的,地方确实宽敞,叶睐娘心里微动,亲自扶了齐氏过去,看碧波已经将正屋布置好了,又检视了一回,服侍齐氏重新梳洗了换了衣裳躺下,才扶了李子出来。
到底自己是主人,叶睐娘又到梳碧阁看了一回,见孟氏正指挥下人们铺排行李,便陪她说话。
“弟妹你不必管我们,你那边也有一大摊事儿呢,快去吧,”这次随了丈夫出来,孟氏也像出了笼的鸟儿,不用在婆婆前立规矩,不用看长嫂的脸色,到了洛阳,她对给她们安排的住处也极满意,因知道要在这里住到立秋,索性准备好好收拾一番,而叶睐娘做为主母,怕更有得忙了。
“嫂子缺什么只管说,洛阳城虽然不比京城繁华,但东西还是齐全的,等凉快些,咱们到白马寺龙门这些地方烧香去,”叶睐娘也不与孟氏客气,起身告辞。
“好了,你带锦观锦色她们下去布置吧,咱们不打算长住,带来的人手也少,不行的话,就近雇上些粗使下人,”叶睐娘吩咐碧波,“你在这里怕也不熟,明天我到东院请伯母院子里的管事荐些人来。”
叶睐娘看着眼前的一切,多少年了,从父亲去世她就离开了这个家,现在恍如梦中一般,“李子,咱们还住西厢,记得小时候我是住在爹娘旁边的屋子里的,大了虽然搬出去,但真正住在西厢也是母亲去世后。”李琎作主将齐氏安排到了明悟院,而叶向荃夫妇曾住的主院就留了下来,叶睐娘很感激他的用心。
“是,小姐,”李子看着院中的一草一木,竟然还保持着当初她们离开时的样子,“都多少年了,居然还是原来的样子,咱们跟老爷说,多留几天成不?也暖暖房子,这院子就是少些人气儿。”
“嗯,老爷原就打算让咱们在洛阳多住些日子的,赶明儿你带人到乡下去一趟,将李妈妈接过来住些日子,”叶睐娘也不坐轿,信步而行,“父亲的书房不知道整理出来了没有,等咱们安顿好了,我过来收拾。”
“睐娘,我的睐妞儿啊,”李妈妈早就等的不耐烦,从二门处冲了过来,“我的好小姐哎~”
“妈妈,你怎么在这里?”前一刻叶睐娘还想着接的人,竟然已经已经站在眼前,“是以行命人接你过来的?”
“是啊,”李妈妈抹了一把眼泪,待要像往常一样将叶睐娘抱在怀里时却停了手,眼前的小姐已经不再是当初的样子。
因要到家了,虽然坐了许久的马车,叶睐娘还是特意收拾过了,一身着秋香苏绣长枝花卉的薄锻纱衫,腕子上各悬着一对叮咚作响的金丝缠翠玉镯子,流仙髻上长长的珠翠流苏摇晃生辉,双耳各用细金丝串了颗大大的南珠,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这么一打扮,在李妈妈眼中便是难得的贵气,“奴婢见过夫人,”李妈妈已经知道叶睐娘现在是布政使夫人,布政使是个多大的官她不知道,只知道就算是洛阳知府见了也是要行礼巴结的,这不,自家那位大官儿姑老爷还没进家,就被一大群官员给请了去。
“妈妈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叶睐娘疾步上前,“我不还是你的睐妞儿么?”
“可,”李妈妈哆嗦着嘴唇,用眼睛细细检查着叶睐娘,“我家睐娘如今嫁了个好人家,老婆子死也瞑目了,真好,太好了~”
“李子见过李妈妈,”李子给李妈妈施了一礼,抿嘴笑道,“您老还没见过咱们老爷吧?待您见了再说话。”
“难道~”李妈妈心里一惊,旋即又想到她听桃子说的叶睐娘这几年的大概情况,“咦~你少吓我,我听桃子说咱们姑爷长的没话说,”她欣慰的看着叶睐娘,“我们睐娘长大了,现在也是苦尽甘来,”新姑爷都将自家老爷先头的宅子给赎回来了,可见也是个用心的。
叶睐娘沐浴过后便与李妈妈闲话,听她讲洛阳这些年的情况,“小姐自管放心,有老婆子在,管保给你看的好好的,”李妈妈一拍胸脯,“我家富全儿,金全儿也不小了,按你说的,已经送到学堂里了,几个姑娘也都跟着她们弟弟们学认字儿呢,将来我就将她们都嫁到你那几处庄子里,咱们不显山不露水就能盯牢了,就算是小北门的铺子,过一阵子我就叫富全儿他爹过去在门口蹲上半天,看看生意到底如何。”
“妈妈,”叶睐娘心头一热,“我留你在家里是为了让你享清福的,”结果她却主动做了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这又不费什么事?我不一样歇着?若是当年没有老爷太太,哪里有我如今的舒坦日子?”李妈妈帮叶睐娘捋捋碎发,“现在好了,待见过姑爷,我就算是放心了,妈妈还能再帮你几年?”有了个做官的姑爷,李妈妈再不用担心洛阳这些庄头和掌柜会生了异心欺到自家小姐头上,现在,给他们天大的胆子量他们也不敢。
待见到李琎,李妈妈已经吃惊的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呆呆的站在那里半天,叶睐娘急忙拉了她道,“这是李妈妈,我娘的陪房。”
“李妈妈,”李琎知道李妈妈常妈妈这两人是妻子小时就服侍在她身边的,情分不同又忠心耿耿,也不介意她的失态,反而先拱手问好。
“见过大老爷,”李妈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要磕头。
“妈妈,您快起来,不必这样的,”叶睐娘怎么忍心看着自小带大自己的妈妈跟李琎行这样的大礼,急忙弯腰搀扶。
“要得,一定要磕头,就算是见新姑爷,奴婢也是要磕头行礼的,”何况自家新姑爷竟然是比知府老爷还大的官。
三百零三、扫 墓
“怎么才到就被人请走了?”叶睐娘服侍李琎换了衣裳,有些不满道,“你又不是河南的布政使,用得着这么殷勤么?”
“你怎么知道我以后不会是他们的上司?”李琎舒服的伸个懒腰,“官场上一向如此,走一步看三步,何况我这个天子近臣?”
“没有喝酒?不错,”叶睐娘吸吸鼻子,“我让人服侍你洗洗,咱们晚上到母亲那里吃饭。”
“好,”李琎看着屋里的摆设,“家具还在,只是以前的摆设寻不来了。”
“你当然寻不来,自然是我搬到伯母那里时都带过去了,”叶睐娘抿嘴一笑,环上李琎的腰,“这样我就很感谢了,就算是这些用旧了的家具,我看着都是亲切的。”
“只是这床就小了点儿,晚上我们要抱着睡了,”李琎瞟了一眼那张枣木的架子床,“你小时候就睡那里?”
“好好的你就瞎扯,”叶睐娘嗔了李琎一眼,“快去洗吧,晚上我让人在外屋帮你备张竹榻,那里凉快些~”
“我只是不想你再去想不开心的事,”就算是那些有叶向荃和连氏的记忆,酸楚也会比幸福多,李琎实在不舍得她再伤心,“睐娘,我只是希望你心里不留遗憾。”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的话语从来都很动听,可也及不上他为她暗中做的一切,叶睐娘仰头一笑,“快去洗吧,想来母亲还等着呢。”
“李妈妈,你笑的小声些,”桃子一拉李妈妈的衣袖,“从昨天开始您就没合上过嘴了。”
“你看,你看,咱们老爷和夫人像不像画上的人?真真是金童玉女一般,爱死人儿了~”纵然事前听先来的桃子说了自家姑爷长的好,可昨天一见,李妈妈还是惊的合不住嘴,尤其是过了一夜后,她知道了这位长相百里挑一的姑爷与叶睐娘感情极好,体贴有加,更是将心放在了肚子里,“我就是管不住,老是要笑,你说怎么办?”李妈妈横了桃子一眼。
“不过,还真是,你看咱们小姐和老爷往着山上一站,不就跟神仙似的?”李子也凑了过来,挤挤眼道,“也就是咱们小姐才配的上姑爷这么好的人才。”
李琎和叶睐娘完全没有听见后面几个人的嘀咕,李琎正全心扶了叶睐娘让她小心脚下,“我看咱们给叶氏族里留些银子,将这路修一修,这样大家上山也方便些。”
“修成整齐的石阶还有什么意思?上山不就是取个自然的野趣么?”叶睐娘不怎么赞成,如果他们发话,怕叶家的祖坟非被弄成个烈士陵园那种规模不可。
“随你,我只是想着这样上山太辛苦,”李琎不与妻子争辩,“不过这岭上风光倒也不错,就是树少些。”
“这岭上长不成大树的,”叶睐娘到底比李琎熟悉环境,笑道,“加上山上没有水源,所以越往高处人越穷,聪明些的都搬下来了。”
说着话路也不觉得远了,叶睐娘一指不远处的层层坟茔,“就在那里,”叶家自叶大富发了家,可这些年,人丁倒是不如以前兴旺,除了曾祖辈,这里已经葬了叶大富及一妻一妾,还有叶向高,叶向荃夫妇,看着上下一片的坟头,李琎的心情陡然落寞许多,“咱们上去吧,”
依次与几位先逝的长辈行过礼,李琎与叶睐娘在叶向荃夫妻坟前驻足,叶睐娘依稀听到李琎似乎在喃喃自语,焚香之后又拜了三拜,恭敬虔诚,心下一软,这一次她能不能有像父母这样的福气,找到一心一意,相守到最后的人。
“你刚才在那儿祷告什么?”下山时叶睐娘忍不住好奇问道。
“没什么,我在问二老怎么样你才能相信我,”李琎回头看着小心翼翼在陡坡关驻足不行的叶睐娘,“还说不让修路,你没缠足尚且如此,那些缠了足的妇人可怎么好?”
“说的也是,”叶睐娘一手扶了李琎,试探着抬腿,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滚了下来,“上山容易下山难,是我想的浅了,”她只想着为先人扫墓,讲的就是诚心,就算是吃些苦楚也是应由之理,可若真是因为路途难行再摔伤了,怕是老人在泉下也会不安,“祖父与父亲在时,都十分愿意为族里修桥铺路,我这个女儿反而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来,我抱着你,”李琎看着面对脚下的小土坡一脸难色的叶睐娘,心中好笑,“要么你直接跳下来,我接着你。”
你拉倒吧?当我是女侠?叶睐娘心中暗恨,这要是给她双运动鞋,然后让她直接跑下去,兴许还可行,“没事,我慢慢来,桃子,你在后面抓着我的衣服,”虽然知道是上山,她换了硬底鞋出来,但绣花鞋实在不适合登山,她真怕自己一不小心滑下去。
“啊,你这个,”叶睐娘还没有准备好,身子一轻,已经被李琎直接抱在怀里几步跃下了那条小小的土坡,“快放我下来,”
李琎跳跃之间吓得叶睐娘紧紧的搂了他的脖子,整颗心都快要蹦了出来,仰头又看到桃子与李子在后面偷笑的脸,叶睐娘只觉得面如火烧,“求你了,我自己会走,莫要再让我丢人了~”
“等你自己下,咱们都在这儿晒成干儿了,莫怕,待到山脚我自然会放你下来,”李琎紧了紧手臂,“我力气可是不怎么大,你再挣咱们都摔了可更丢人~”-
叶睐娘将头深埋在李琎胸前,心里默念“看不见,谁也看不见”,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濡-湿了眼眶。
“母亲昨夜睡的可好?”一大早叶睐娘便到明悟院与齐氏请安,李琎已经走了两天了,可叶家西院却没有真正的安静下来,每日都会有城里的夫人们过来拜望。
“好,我正跟你嫂子说呢,这洛阳虽说是小地方,但民风淳朴,人也厚道实诚,”齐氏心情极好,李琎在时各级官员带了夫人小姐过来拜望,就算是李琎走了,留在洛阳城里的家眷也成了各位夫人太太眼中的最值得交好的对象。
这两天齐氏被洛阳城里的夫人们包围着奉迎着,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而且这城里最尊贵的也不过是知府夫人,比齐氏品级更高的一个没有,再也没有人用俯视的眼光看她,鄙视她是庶女出身,几天下来,齐氏颇有些乐不思蜀,觉得洛阳比京城更为亲切舒服。
“母亲高兴就好,我真怕那些夫人太太说话太啰嗦惹母亲不痛快,”叶睐娘心里一叹,齐氏的心情她可以理解,但齐氏行事如此高调与李琎来说并不是好事,别看着小小的洛阳城,各级官吏,谁后面又牵扯着谁,她们几个妇孺又哪里知晓?“我正想着过几日入了伏,请母亲到我乡下的庄子里住几日,那里邻着河,凉快些。”
“我这些日子忙着铺子里的事,让嫂子受累了,”同齐氏孟氏一起用过早饭,叶睐娘得空便向孟氏道谢,她几年才回洛阳一次,下一次又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所以李琎一走,她就将主要精力放在了田庄和店铺上面,齐氏身边倒是孟氏带了儿子昕哥儿和女儿茵姐儿时刻陪在身边。
“弟妹快莫要这么说,都是应该的,”孟氏腼腆的一笑,“自家妯娌,你有事且忙去,果然如你所说,与四婶相处久了,四婶确实不是那种难伺候的人,”齐氏脾气急,真发了火,也都是着过就完,何况这几天她心情正好,不但不找孟氏的麻烦,反而每每有收到礼物,都会挑出一份儿来送与两个侄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