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歇了会儿,就见张氏扶了结香过来,细看了屋里的布置,又见了给她们配的丫头,也很满意,“快换了衣服到前面用饭。”
晚饭摆在春禧堂,秦氏一早就领了儿子女儿过来,男女分了内外两桌坐了,张延用与分别多年的妹妹再次见面,又看外甥和外甥女已经长成,兴致极高,命下人上了好酒,与张延为和叶向荃小酌。
叶向荃也是有秀才功名的,虽然不是出身高门,但言谈并不粗俗,早年跟着经商的父亲走南闯北,很是有些见识,张延为则是捐了个官身,三个人倒也相谈甚欢。
张如檀陪着张如彬和叶志恒坐在下首,看长辈聊的兴起,三个小兄弟也轻声聊着自己的话题。
张如彬一早就知道母亲相中了六姑妈家的女儿,此次一看,人竟然长的极为俏丽,尤其是那双大大的眼睛,看着人时竟让他一颗心怦怦直跳。
因此张如彬对叶志恒这个表弟兼未来的小舅子极为热情和耐心,
这一夜叶书夏与叶睐娘并肩而卧,想来是初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叶书夏也是心有不安的,又不好去母亲那里撒娇,便拉了叶睐娘与她细细分说张家的关系谱。
第二日叶睐娘和叶书夏随了张氏给谭氏请安,大家一起用过早饭,谭氏便带了张氏她们去给张家的太夫人请安。
从昨晚叶书夏那里知道,张家现在的太夫人是长房的祖母,也就是张氏的大伯母,张延用这一支六房中的长辈均已过世,谭氏头上已经没有了正经婆婆。昨天张氏她们一到,谭氏已经派人送了消息过去。
张氏一族的正院就处在浅河村正中的位置,一行人坐了马车迤逦而行,过了两柱香的功夫才听外头婆子说到了,叶睐娘提了口气,静静的跟在叶书夏后面下车。发现自己在一个垂花门前,忙小心的看了四周,只见几个穿了靛蓝色绸衣官绿比甲的仆正迎在门外。
“见过几位奶奶,给三姑奶奶见礼,”一个五旬的妇人看到了她们满脸俱是殷勤的笑意。
“陶妈妈有礼了,”张氏微微一笑,“陶妈妈身体可好?”这位陶妈妈是张府的管事妈妈,因此张氏和谭氏俱都十分客气。
“托您的福,硬朗着呢,快进去吧,老祖宗都念叨几回了,”叶睐娘在后面观察着那个陶妈妈,看大家对她的客气劲儿,这人应该是张老夫人向前的得意人儿。
说话间众人上了垂花门内早已候着的清油小轿,叶睐娘微微松了口气,透过竹丝轿帘细细打量院内的景致。
进了正院大门,迎面是太湖石堆的瘦石嶙峋的假山,两侧是抄手游廊,假山后面是青石铺就的甬道,一直通到五间正房处。正房侧面有高大的花树探出头来,绿荫婆娑,极是悦目。
“老夫人极爱花草,就在这院后专开了一片园子来亲自种些奇花,”张姮娘见睐娘驻足,轻声道。
如果说是在谭氏的院中,叶睐娘还能淡定的话,到了这张老夫人的内院,她真的有些淡定不起来了,这张家不愧是百年世家,江南园林她旅游时也是去过的,但那里毕竟面积有限,而且也都是什么富商名人的宅院,她根本就没想到在河南这地界儿也能看到江南园林的风貌,而且比江南的纤巧精致,这里多了分开阔和大气。
“别怕,”叶书夏转头轻声安慰,其实她的手也隐隐见汗,现在也明白了母亲为什么对伯父伯母的作派那么不以为然。
三十三、初 萌
三十三、
张老夫人的上房袭地铺满青毡,当地放着象鼻三足鳅沿鎏金珐琅大香炉,正面榻铺了猩红毡,设着大红彩绣云龙捧寿的靠背引枕,外另有裹了软玉芙蓉覃的袱子搭在上面,姜黄的坐褥上也铺了芙蓉覃,想来这个老太太是个畏热的。地下两面相对十二张雕漆椅上,都是一色姜黄小褥。榻上的案几上摆了玉石插屏、香盒,窗下是人高的白玉耸肩美人瓶,瓶中花开葳蕤。
正中的罗汉床上坐了位已过六旬的妇人,穿了件极其朴素的湖缎夏衫,花白的头发梳了个圆髻,不过一支玉钗绾了,脸上皱纹纵横,尤其是眉间尤甚,想也是个操心的命。
“侄女见过大伯母,”张氏声音略带哽咽,端端正正的给张老夫人行了大礼。
“快起来,”张老夫人似有所感,“兰儿赶去扶你妹妹起来。”
“唉哟母亲还真是偏心,看见侄女就忘了女儿,你女儿可也是四十岁的人了,还当小丫头支使呢,”一个清亮的声音笑中带着娇嗔。
“你也知道自己是四十岁的人了?!”谭氏想来与那红衣妇人极熟,“成日还像个小姑娘一样穿红带绿的,还时不时的回娘家来撒娇卖乖,我都要当你小丫头呢。”
那妇人确实如谭氏所说,一身桃红的褙子,只是边上滚了暗色的边,压了几份原色的娇艳,头上梳了高髻,并几支金钗,手上几只镶宝的镯子,果真富丽张扬,只是却不俗气,她一撇谭氏,“我不理你,我先听娘的话将妹妹扶起来再说,”声音中也带着笑意。
这妇人是张老夫人的嫡亲女儿,嫁了开封城中另一大族汤氏,如今执掌中馈,张氏怎敢等她来扶,笑道,“姐姐小心你的老腰,没得折了妹妹的寿。”
说罢三人俱是大笑,叶睐娘从来没见过张氏如此诙谐的一面,也没有想到原来大家族的人可以这么和睦,起码是看起来很融洽,不由暗中称奇。
张氏又命恒哥儿和书夏姐妹给老夫人见礼,恒哥儿虽然已经走出了自闭的桎梏,但比起同龄的孩子,依然有些木讷,老夫人细看了片刻,让人赏了一套湖州的文房四宝,才嘱咐张氏道,“虽然你只有这么一个,但也莫要太拘着了,男儿还是要多出去走动走动才好,”又吩咐谭氏让张如檀多带了恒哥出去走动。
张老夫人这时才让叶书夏和叶睐娘过来给她看看,叶睐娘知道自己虽然长的不错,但年龄还小,也不担心自己夺了书夏的风头,从她自己观察来看,张氏这次带书夏到开封,还真有了给她在娘家这儿寻门亲事的打算。
叶书夏长得更像叶家人一些,细黑的长眉,挺鼻樱唇,大大的眼睛看人时如小鹿一般,只要不发脾气,还是很有些动人之态,汤夫人不待母亲发话,将叶书夏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打趣张氏道,“我看这丫头可是比我那妹妹长的好,啧啧,连长相都有青出于蓝的!”
汤夫人是长房嫡女,以前做姑娘时与张氏交往并不多,也不把这个隔房的庶女看在眼里,但如今她们一个嫁了百年名门汤家,一个却成了寡妇,这让汤夫人在感叹世事无常之间对自己这个妹妹生了几分怜惜之意,说起话来也亲切热络多了,张氏没有去细想自己这个姐姐为何许多年未见后反而比前更加亲热,只是见她称赞女儿,脸上就多了许多喜意,“姐姐谬赞,书夏没怎么出过门,让您笑话了,”
汤夫人待要再夸,却看母亲的目光停在了另一个小姑娘身上,这姑娘不过七八岁年纪,身形还未长开,穿了一身浅粉色的羽纱比甲,里面是雪青缎衫,头上的弯月髻上只戴了只玲珑点翠草头虫镶珠银簪,但那银簪做工极为精细,簪上的明珠也是颗颗拇指大小,色泽莹润,一看就不是凡品,而这小姑娘眉眼如画,如雪的肌肤上隐隐有一抹夕颜,似是被人盯的久了,十分的不好意思,可是神态中却未见瑟缩,唇边含笑,长长飞翘的睫毛纹丝未动,竟然有一种历尽岁月后的静谧安然。
“这是谁家的女儿,端底是一副好相貌,精致的跟玉娃娃似的,”汤夫人捏捏叶睐娘如玉做的耳朵,“干脆跟我家去吧,给我做个女儿好了。”
“你这个丫头,自己生不出女儿来,但凡见个可人的,就想往自己家里带,”张老夫人嗔了女儿一眼,汤夫人入门二十多年,生了三个嫡子,在那些贵妇人中算是极好命的了。
“这是我的侄女,自来最是乖巧,连夏妞儿也多有不如,”张氏在一旁笑道,“平日有她们姐妹陪伴,妹妹的日子过的倒也安然。”
“睐娘见过老夫人,老夫人安好,”睐娘不敢因为汤夫人夸奖就拿大,后退一步,再次与张老夫人和汤夫人见了礼。
“嗯,这姑娘教的好,规矩也好,”张老夫人已经明白这是叶家三方的女儿,叶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三房一个庶子竟然教出这么荣辱不惊的女儿,倒是让她另眼相看。
张氏是多年未回家的女儿,所以被张老夫人拉了坐在自己身侧,细问了这些年的生活,提起叶向高的早逝,又轻声安慰了一番,嘱咐她好生教养儿女。
正说话间,只听门外丫头扬声道,“大少奶奶,三小姐、四小姐、五小姐,”
叶睐娘忙随了叶书夏和姮娘起身相迎。
这张家长房两个嫡子都做了官在外头任上,长房大老爷正妻死后没有续弦,只带了个妾室赴任,家里的一切都交给了自己的嫡长子张如楦,现在当家理事的就是张老夫人的长孙媳妇朱氏。
朱氏与堂上这些人不同,她出身江南名门,人也长的纤美柔弱,待与张氏及书夏她们见过礼后,又引了身后的几个姑娘与睐娘二人相见。
“这是我的几个妹妹,婛娘,姝娘和妧娘,”朱氏的声音一如长相,轻柔温婉。
眼前的三个小姑娘都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当中的二小姐婛娘年纪最长,也最为美丽,睐娘觉得她美丽倒不是她的容貌长得就比那两个小姐格外出色多少,而是她一身缕金丝绣牡丹花的云锦褙子,下头一条月白直纹长裙,鬓边一支白玉嵌红珊瑚珠双结如意钗,脖子上戴了赤金盘螭巊珞圈,腕上玲玲珑珑的套了几只宝石镯子,整个人比那两个妹妹要贵气许多,到底是嫡女无敌,叶睐娘不由叹了一声,向这几位姐姐施礼。
人老了爱热闹,她们被张老夫人留了午饭才让离开,叶书夏就一直闷闷的,张氏心下狐疑,但有谭氏在又不好张口问,只得目视睐娘。
叶睐娘当然知道自己这个二姐姐是为着什么,在张府老夫人让婛娘领了她们到园子里玩,但叶书夏和自己怎么会被高傲的张家二小姐看到眼里,人家根本不耐烦应酬她们,而那些庶妹更是以婛娘马首是瞻,也不多兜搭她们,甚至对姮娘也要比她们热情一些,若不是不能将她们直接扔在园子里,恐怕那几个人都要自己玩去了。
到了六房大门处,谭氏一行正遇上从外面回来的张如檀和恒哥儿,恒哥儿与她们一起去给张老夫人见礼后就跟着张如檀出去了,“你带弟弟去那儿?”
“呃,儿子领着恒哥儿到族学里去和兄弟们见见,”张如檀恭声道。
谭氏满意的点点头,率先领着众人进门。
待到二门处,叶睐娘看了一眼正与张氏一问一答的叶志恒,轻声叫住张如檀。
“檀表哥,请留步,”
昨天叶睐娘就考虑到叶志恒远不如一般的孩子言辞伶俐,还真担心他被人轻视甚至吃什么亏,叶志恒的性格,真吃了亏的话也不知道告状的,因此委婉的将自己的担心跟叶书夏提了,希望她能再次拜托一下张如檀,谁知这丫头却执意不肯,硬要睐娘自己开口,叶睐娘让她的反应弄了个愣怔,你个正牌姐姐不张嘴让我这个堂妹妹代劳?
谁知今天叶书夏还记得这事,从见了张如檀就撺掇着叶睐娘和他说话,睐娘被逼得没法,只得开口。
张如檀有些吃惊的停下了脚步,他本来见过了母亲就要回自己的院子去的,这个叶家的表妹自己根本没说过话,“表妹有什么指教?”
“我家三哥是个实诚人,心思转的也比别人慢些,还请张家表哥多多关照,”叶睐娘说着裣衽一礼,今天她们在张老夫人那被张家姐妹冷待,不知道叶志恒在族学里又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跟自己说这个,张如檀微微扬眉,诧异后又觉得十分好笑,兄妹之间互相关心实属常事,但眼前这个姑娘不过才七八岁的年纪,可是说话时流露出来的担心和关心怎么就像个长辈?张如檀实在觉得自己是看错了,“你放心吧,恒哥儿是我的弟弟,他性子纯良,我不会让他被人欺负的。”
看睐娘小脸微红,张如檀以为她误会自己的话是是嫌她多事,他是个心软的,“两位妹妹真的不用担心,咱们虽不是一起长大,但仍是骨肉至亲,有什么事你们只管说就是了。”
他在洛阳时与叶书夏和睐娘见过几面,尤其是睐娘因为陪着叶志恒守孝,见的更多些,而且很是感念她对自己表弟的关怀,对她印像极好。
“那就劳烦表哥了,若恒哥儿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表哥多担待,”身旁的叶书夏也是盈盈一礼,羞涩的如含羞草般,令与她相处两年多的叶睐娘目瞪口呆。
三十四、女儿心事
三十四、
“今儿受委屈了?”回到峨嵋月张氏问道,女儿在车上的样子她不是没有注意到。
“娘,咱们什么时候回家?”想到在张家那几个姐妹,叶书夏刚才好转的心情就低沉下来。在叶家她是被人捧在掌心的小姐,就算是偶尔出去,那些小姐们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冷待过自己,“她们看不起人!”
叶睐娘惟有苦笑了,在这个时代可不讲什么人人平等的,自己身份出身不强,人家看不起你也得忍了,你不能直着脖子反击过去,再说今天也只是遇到了冷暴力,张家的诸娘们根本连句轻视的话都没有说,原本睐娘想着回来变着法开解一下心高气傲的小青蛙,谁知道她居然一时都忍不下来。
张氏是个庶女,女儿的话随便一想就明白了,不过她也是这怎么走过来的,而且今天的事情换个角度想到女儿也有好处,起码让她知道这世界不是绕着她转的,有些时候心里再难过也不能发作,“知道了,不管你喜不喜欢她们,她们都是你的姐妹,有些时候该有的应酬还是不能省,”见女儿变了脸色,张氏忙又哄道,“好了,咱们就不往那边去就是了,但若是见了,礼数上咱们不缺就行,过些日子咱们就回。”
叶书夏得了母亲的应允,虽然知道对归期提前起不了多大作用,也惟有点头应下。
“你就不生气么?”张氏走后,叶书夏心中烦乱,便到睐娘处说话解闷,可看到悠然自得的和连枝讨论今天得的荷包是如何绣的的叶睐娘,心里更加烦闷,这丫头还真是没长大,受了气竟然跟没事儿人一样。
“啊?生气,生什么气?”叶睐娘眯眼一笑,“她们不理咱们是她们没有家教,不知道替家人招待客人,生气的该是老夫人和张大-奶奶才是,她们没把家里的女儿教好,咱们生气轮不着啊~”
叶书夏被睐娘这新奇的立场逗的一笑,从这个角度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旋即又脸色一沉佯怒道,“那以前我不爱搭理你时,你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她以前可是对这个妹妹没什么脸色,时不时的挤兑一下才四五岁的小娃娃,想在想想真是比张家姐妹还可恶。
“嗯,姐姐不搭理我?有这事儿,”叶睐娘一脸茫然,“我怎么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二姐姐是最最良善的好女子!”
“你这个丫头,”叶书夏知道她是在说假话,俏脸一红,“我这两年不都对你好了,以前你可不许再记恨!”
“我才多大啊,小时候的事早忘了,咱们可是亲姐妹,”叶睐娘赶紧表忠心,“不过姐姐也把今儿的事忘了吧,犯不着跟那些小姑娘们置气,咱们又不长住这里。”叶睐娘说的老气横秋。
“你们两个快过来,试试着新衣可否合身,”谭氏圆圆的脸上俱是笑容,虽然她身边的两个庶女已经嫁了一个,一个成日在她身边服侍,但她似乎更喜欢这两个小姑娘。
女孩子就没有嫌衣服少的时候,叶书夏听说有新衣裙,眉开眼笑的过去翻看,叶睐娘对这个不是太热衷,但那泛着莹光的绸缎还是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明天咱们到城里汤家去赏早菊,你们姨妈特地送了贴子来,”谭氏心情很好,这次赏菊是汤夫人特意安排的,请了城中的贵女们,她家的檀哥儿年纪也不小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挑一挑,“好像还请了各府的小公子们,到时你也可以看看。”
谭氏笑得极有深意。
张氏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自己家里的情况,如今只能依靠女儿出色一些,能不能得了那些夫人的眼,给女儿找个可心的婆家。
叶书夏不由羞红了脸,扭身道,“我不去了,”说完跑出了屋子。
谭氏和张氏被她的样子逗的一乐,也不多说什么,让叶睐娘将新衣裙给姐姐捎了回去。
原来就是一场变相的相亲大会,叶睐娘一边整理着榻上的衣裙一边沉思,这些日子她和叶书夏朝夕待在一起,叶书夏细微的变化自然瞒不过她的眼睛:
她越来越注重自己的打扮了,每日早早起来,光试衣梳洗就要一个时辰,然后急急的赶到到谭氏那里去请安,为的是什么?只为能在那个时刻与同样过来请安的张如檀见上一面,就算是说不上话,叶书夏整个早上也会处于亢奋之中。
叶睐娘不由叹了口气,那个少女不怀春,只是叶书夏这怀春的对象实在是不怎么样,不是张如檀不好,而是太好,这样的儿子谭氏自然是希望选上一门贵媳的,起码要对儿子将来的仕途有所助益,而叶书夏除了是张如檀的表妹之外,什么也不能给他,谭氏又怎么会答应?就算是张氏,恐怕也没有把女儿嫁给侄子的打算。
“这是舅母给姐姐做的衣裙,姐姐快来试试,”叶睐娘打起精神,将那两身裙子依次抖开。她们才来几天,谭氏便让针线房给她们制了新衣,不能不说这个舅母是真心对待自己伯母一家。
叶书夏已经从刚才的羞涩中走了出来,此时正倚在窗下,大大的眼睛中一片恍惚之色,“明天舅母真的要去帮表哥物色妻子?”
“是啊,”叶睐娘格格一笑,“到时咱们也好好看看,那家的女子配得上张家表哥。”
若兰若菊服侍叶书夏多年,也感觉到了她隐隐的不快,接过连枝手里的长裙道,“小姐快来看,这裙子上的蝴蝶绣的真好,跟活了一样,明天您穿了走在花里,才真是百蝶穿花呢!”若兰的声音有些夸张,极力想将自家小姐的情绪调动起来。
叶睐娘看到叶书夏嘴唇微抿,眉头微蹙知道她是要发火了,挥手让若兰她们下去,自己倒了一杯茶放在叶书夏面前,“姐姐到底为什么事不开心?”
“没有,”她们虽然着六七岁,叶书夏现在已经将小小的睐娘当做最好的闺蜜,“我明天不想去被人相看,丢人死了!”
“谁说你要被人相看了?我虽然小也知道如果两家有意了才会互相相看呢,伯母和舅母没有为你选好人家,姐姐真是多余担心,”叶睐娘话说的直接。
“刚才,刚才舅母就是这样说的,”叶书夏底气有些不足,虽然谭氏话里有这样的意思,但也可以不这么理解。
“说了么?我怎么没听出来?”叶睐娘一脸狐疑,“舅母只说要来几个小公子,嘿嘿,跟姐姐有什么关系?”
叶书夏斗口不行,被叶睐娘气得脸色发红,柳眉一竖径直走到卧室,“妹妹玩去吧,我要睡会儿。”
“姐姐,这么才起床么,今天咱们一起用早饭,”叶睐娘根本不让她躺,“我猜舅母一定会好好给咱们选一位嫂子的。”
“选什么选?你个小孩子家家的,懂得什么?”叶书夏真想把头埋在锦被里哭上一场,“快出去吧。”
“我怎么不懂?”叶睐娘铁了心要提醒自己这位情窦初开的姐姐,叶书夏性子直,做事也欠考虑,若是发了花痴做出什么事来,坏了张氏与娘家的情义就完了,张家可是这母子三人最大的依靠。
“姐姐别看我年纪小,但我也知道做亲是要讲门当户对的,”叶睐娘脱了绣鞋在叶书夏身旁躺下,“舅舅马上就要升三品了,张家又是名门,檀表哥的媳妇肯定也要在那些名门里挑选,而且他将来是要走科举路子的,那最好就是再找个做官的老泰山,这样双管齐下,檀表哥就可以少奋斗二十年了,而且出身好父母好的媳妇,舅母带出去也光彩啊!”
床里渐渐没有了声息,半天叶书夏才喃喃问道,“舅舅和舅母真的是这样想的?”
“当然,”叶睐娘给了她一个白眼,当然里面的人是看不见的,“姐姐别怪妹妹说话直,如果二伯不是娶了出身张家的伯母,能升的这么快?咱们叶家可是什么根基也没有的。”
叶睐娘承认张如檀长的是很不错,而且这几日看下来,也是个性子温和的,张老爷她就见过一面,印像不深,但谭夫人人却很和善,这样的男孩应该算是小姑娘们的春闺梦里人了,叶书夏对他生出情愫也不意外,但是这样的男孩却绝对不是她们叶家这样的门第能够肖想的。
在残酷的事实面前,叶书夏彻底是无语了,父亲如何走到五品知府,与张家对她们的恩情,母亲可是没少跟自己说过,“那些名门的女子你昨天也看到了,最是目中无人的,这样也太委屈表哥了。”
叶睐娘有些无力,心道你这不是名门的,在叶家的时候不也目下无人?“人最是势利的东西,她们对我们是一个样子,对出身好地位高的人又会是另一个样子的,何况也不是人人都像婛娘姐姐那样的。”
叶书夏想问她如果自己去跟母亲说出心事会怎么样?但又忍了下来,毕竟让人知道自己一个大家闺秀对男人起了心思,是十分丢人的事情,即使最好的姐妹也不行,只有窝在床上想自己的心事。
三十五、赴 会
三十五、
叶睐娘一大早梳洗后便随着谭氏坐了马车往金明池而去。金明池叶睐娘前世是知道的,那地方是宋时的皇家园林,现在汤家能住在那个地方,可见不是一般的人家。
汤家也是大族,原籍是开封杞县,其实在前明时不过算是个城中大户,但是大顺的开国皇帝李闯王起义后汤家的女婿李岩入了闯王麾下为将,大顺立国后被封了襄国公,而汤氏则做为发妻成为了国公夫人,杞县汤家就此走上了兴旺之路。后来子弟中也出过几个官身,虽然都不是什么高位,但在开封城里也算是一号人物。
只是汤家的国公夫人也就出了一位,而李家却出了李岩李仲两位将军,李岩更是因为战功彪炳封了国公,汤家自然不可能成为襄国公府的助力,以后的国公夫人便都是京中的豪门勋贵之女,幸而汤家人也极为精明,与襄国公府走的极为熟络,平日也并不倚仗姻亲的势力横行乡里,所以两家仍然保持着十分友好的关系。
汤家自大顺开国后就举家搬到了开封府居住,又因是第一代襄国公夫人的娘家,得以在金明池畔建了宅子。
“姮娘姐姐,汤家是不是很富贵?”谭氏和张氏坐在前面的车里,这驾马车里只有她们姐妹三个,叶睐娘忍不住八卦。
“嗯,”姮娘今天穿了一身银红褙子,细白的脸上薄施脂粉,坠马髻上插了两支宝石发钗,鬓边还压了支小小的菊花,显然这次赏花会她也极为重视,“汤家出过国公夫人,就是襄国公,而且他们家的生意做的也极大,是米粮生意。”
叶睐娘点点头,自己家里也有米粮生意,但称不上极大,自古官商一家,没有了二伯父,家族事业眼看就走了下坡路,“今儿这赏花会要来许多贵人么?”
姮娘随谭氏在江宁时年纪还小,谭氏并不带她出去走动,因此这次能出来心中也十分兴奋,正需要有个人来说说话舒缓一下情绪,“是啊,城中的小姐们估计都会到的,毕竟是汤家请客,而且这次襄国公府上也要来人呢!”
这个消息叶睐娘听谭氏说过,但这襄国公到底是个什么人她就不知道了,也不好多问,现在正好有个百事通,“姮娘姐姐,襄国公是什么人?”
书夏才出孝,穿了天水碧的褙子,下面是月白色立水裙,只在纽扣上用了些彩线,乌黑的长发绾成高髻,只在上面插了一支白玉兰翡翠簪,大大的鹿眼弯弯的黛眉似笼了一分轻愁,整个人有些发蔫,她对两个妹妹的话题不感兴趣,只一个人倚在车壁上发呆,也不参与她们的讨论。
姮娘见睐娘问的认真,也愿意把自己知道的说给她听,“最早的襄国公就是开国时的制将军李岩,汤夫人是他的正室,后来他在军中纳了红娘子朱氏,咱们大顺建国后,皇上封了朱氏那一支为辅国将军,但是是五代而斩的,如今辅国将军那一支是最后一代了。”
李岩和红娘子?这两个人睐娘听说过,原来他们还不是正宗原配?睐娘正在思索这其中的关系,就听姮娘又道,“这次国公夫人除了自己女儿外,还带了几位族中的少爷,好像辅国将军那一支也来了呢,是跟着襄国公夫人回乡祭祖的。”
啊?还带这样的?还真是妻妾一家欢啊,她以为这两支会老死不相往来呢.
“三位小姐,请下车,”跟车的婆子打断了二人的谈兴。
三人依次扶了丫头下车,书夏见谭氏,朱氏和母亲并一众姐妹已经等在那里,连忙紧了几步,过去站在母亲身后。
叶睐娘偷空向远处看,果然是天高云阔,溪横水远,莺莺燕燕飞舞,正想伸展腰身顺带深吸几口新鲜空气,却被身旁的连枝几声轻咳带回了现实,自己现在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家碧玉啊,可是不能失了仪态。
因张家是汤夫人的娘家,早早就有了体面的婆子在候着,众人正要上汤家准备的清油小车,就听后面有马车碌碌而来,大家循声望去,只见一辆朱轮华盖车徐徐而来。
待马车停下后,便有婆子从车是扶了位三旬的妇人下来,身穿一件姜黄色绣遍地毓秀薄缎褙子,里头衬着月白纱缎小竖领中衣,下头一条浅色长裙,露出一对小小尖尖的锦绣鞋头,居然各缀了一颗指头大的珍珠;扶了丫头静静而立,似乎被周围景致所迷,生的眉飞目细,妩媚绝美,众人俱都将心提了一提。
而汤府也有眼明的婆子满脸堆笑的迎上了去。
“这是襄国公夫人,后面她的独生女李小姐,”早有人轻声在谭氏耳边介绍,“后面骑马的是李家的几位族侄。”
明白了来人的身分,谭氏知机的迎上去与襄国公夫人见礼,这两代国公夫人均不是汤家的女儿,因此汤家只能算是国公府的外祖家,现在的襄国公夫人娘家姓江,与朱氏一样出身江南。
大家打了招呼后依次乘了青油小车往内院而去。
汤老夫人六旬左右,穿了赭红的福寿纹褙子,人很瘦,见襄国公夫人到了忙扶了丫头上前见礼,被江氏拦了下来,言道只论亲情不谈国礼。
张家和李家人来前,已经有客人先到了,汤老夫人请梁夫人上首坐了,众人纷纷上前见礼。
当年随闯王起义的勋贵们得了爵后多迁到京城,开封城里并没有什么太显耀的人家,来的不过是城里的官家太太和李家曾经的亲戚还有就是以些在城里有头有脸的几位太太,大家看到李夫人一派富贵,不由都有些忐忑。
依次见过礼后,各家的姑娘们又都被领着与李夫人见礼,李夫人也是个惯交际的,逐一夸了一遍,各人带的姑娘们也都一一厮见了,才分了主次坐下说话。
叶睐娘转圈儿打了一遍招呼,分析出在这些女孩们中自己的身分是最低的,便也不多言,缩在书夏身后听她们说话。
除了张家的六个姐妹,汤府的客人中还有林家三姑娘林如仙,王家姑娘王长苹,顾家姑娘顾宝珊,马家六姑娘马岫烟,七姑娘马岫钿。但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李家的大姑娘也就是襄国公膝下唯一的女儿李骊珠了。
李姑娘人生的极美,不过十四五岁年纪,一身玫红苏锦刻丝掐腰斜襟长袄,绣了繁复的金色花纹,下头是淡黄的挑线裙子,将身材勾勒得纤浓合度,曲线玲珑,胸前一枚硕大的吉祥如意长命锁,肤如初雪眉似远山,满头青丝绾成高高的美人髻,插了一对镶红宝鎏金长簪,她与人说话也挺客气,但却掩不住眼角眉梢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味道。
看着张家几个表姐妹围在李骊珠周围奉迎说笑,叶书夏心中冷笑,原来高高在上不屑于理会她的婛娘姐姐也有如此善解人意,可亲可爱的一面,“你说的倒是挺对,”她用绢子遮了偷偷对身侧的叶睐娘道。
“什么?”叶睐娘闲着无聊正在小心的观察堂上的众人,谁和谁是真的好,谁又是在说着言不由心的假话,上一世她闲来无事看了部美剧,就对里面提到的微反应产生了兴趣,也找了专业的书籍来研究,现在这堂上都是些陌生人,叶睐娘品着香茗,观察着大家不同的神色,玩得不亦乐乎,根本没注意二姐的话。
襄国公并不是一流的显贵,但李骊珠是国公爷的独女,又生的十分美貌,在京城被追捧惯了,今天在汤家竟然发现有人没有认真听自己说话不由心下恼怒,但面上却不表露出来,掩口笑道,“你们在说什么,也说来大家听听?”
“没什么,”叶睐娘已经明白过来,又看李骊珠笑不及眼,眉梢微挑知道她其实是在生气,“睐娘跟姐姐说从来没见过像李姐姐这么漂亮的小姐,姐姐说她也是呢~”原来对于这样骄傲的贵女来说,你不巴结不奉迎甚至没有专心听她说话都是不可原谅了,叶睐娘暗暗啧舌。
早有人悄声将叶书夏及睐娘的来历告诉了李骊珠,李骊珠一听,轻哼了一声便不再掩饰面上的轻蔑,这样的出身是没有资格和自己打交道的,这种身份的人对自己的赞美与侮辱有什么区别?李骊珠心中十分不喜,到开封与这么一群土包子浪费口舌她已经极为不耐,没想到还掺杂了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货色。
周围陪座的众女心里都撇了撇嘴,大家看她和叶书夏身上衣料打扮虽然比她们不遑多让,但终究是出身差了些,说出来的话也这么俗不可耐。林如仙竟然将身子向另一边挪了挪,仿佛与叶书夏靠近也是一种罪过,而张婛娘则是一脸无奈和羞愧,似乎有这样两个亲戚让她也抬不起头来。
叶书夏现在已经淡定了,原来所谓的名门闺秀也不比自己在洛阳的那些闺友们高贵到那儿去,转而又可始为张如檀担忧起来,这些人怎么配的上自己的檀表哥?
叶睐娘则对这些脸色无动于衷,岂不知这些娇娇女在看不起自己姐妹的同时,也被别人鄙夷?
三十六、簪 花
三十六、
说话间有婆子来报说几位小爷要过来给汤老夫人请安,堂上的夫人们俱都一笑,开封城没有订亲的公子们今天来了个七七八八,家中有女儿的都可趁机看看,毕竟这些夫人们也都处于深宅内院,能这么直面的机会不多,尤其是李家这次也来了几位公子,这让几个女儿出色的太太更是动了攀附之心,谁都知道汤家就是出了位国公夫人,才从杞县大户成为富甲开封的豪绅。
“快请进吧,”汤老夫人笑得如一朵菊花,她老了,最喜欢看到朝气蓬勃的年青人。只是自己家里没有适龄的女儿这一点让她有些遗憾,但,她望了望李夫人头上那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还是打消了心思,现在不是当年,二家同在杞县,自己的孙子比起国公家的嫡出小姐,这身份还是差的太多。
早有丫头将女孩儿们引到乌檀木雕嵌寿字镜心屏风之后,那屏风也是缕花的,作用不言而喻。
叶睐娘识趣的退到最后,而李骊珠也根本不往前凑,她才看不上这些开封城的土包子呢。此时看叶书夏和睐娘都像自己一样坐在后面,李骊珠心里舒服了一些,暗道这两个姑娘还算知道自己的出身,知道有些人是自己够不着的。
只听布帘声响,叶睐娘抬头看到几个十几岁的公子迈步进来,她和叶书夏坐的靠后,反而可以从屏风的一侧看到门口,倒比那些闺秀占了便宜。
“这是我堂弟,辅国将军府上的三公子,”李骊珠看叶睐娘盯着门处,倒也没有多想这么个小女孩会有什么淑女之思,还以为她是被自己隔房堂弟的容貌给惊住了,不由有些得意,论相貌,李琎无疑是这些人中最好的。
叶睐娘最初只是在好笑自己竟然得了个最好的看正太的位置,算不算是无心插柳,听到李骊珠这么一说,便知道她说的肯定是进来的公子中最漂亮的那个,不由仔细看了那公子一眼。
小小少年头上束着玉冠,穿着绯色团花圆领纱袍,踏着乌云丝履,腰间挂着花鸟纹银荷包与玉佩丝绦,在晨光之下确实有几分夺人之姿。他在进来的七八个少年中确实也是长的最好的,虽然年纪不大,但五官却少有的清晰深刻,乌眉入鬓,鼻梁极挺,显见是个极有主意的。
李琎身后又有几位公子进来,叶睐娘看到张如檀和恒哥儿都在,不由一笑,今天这两位也都被认真捯饬过了,八岁的叶志恒穿了大红的织锦团花袍,头戴小金冠,抹额上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绿宝石,面若银盘唇红齿白,像个小小金童一样安安静静的走在最后。
“唉哟这是谁家的小哥,快到婆婆身边来,”显然汤老夫人看到了叶志恒,扬声招呼他到自己身边。
叶睐娘有些紧张,到了开封之后,叶志恒便随了张如檀住在外院,平日也只是在请安时见上一面,叶睐娘看他倒也安稳,今天这儿这么多人…
“志恒见过老夫人,”叶志恒也满头的汗,他现在已经学会与人交流,而且张如檀对他又极为和善,来时张如檀得了姑姑的话反复的教了他如何应对,现在这满屋子的人围在一起,叶志恒一紧张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要给榻上的老夫人行礼。
“虽然害羞些,倒是个知礼的孩子,”那些夫人太太也都知道这是汤夫人的娘家外甥,个个夸了几句。
汤老夫人似乎极喜欢这个害羞的孩子,让人赏了又将他抱在榻上与自己同坐,然后才细问了诸位李姓公子家中的长辈可好。
李琎属红娘子朱氏一脉的后人,与汤家没有血缘关系,但名义上都是李岩的子孙,便算是亲戚了,只是现在襄国公一脉后继乏人,而辅国将军一支虽然袭到了第五代,但三房子孙人口众多,现在的辅国将军李庭山也极得皇上的信任,因此两支嫡系走的挺近。
因堂上俱是女客,几位公子不过打了个转儿就告退了,汤夫人请了汤老夫人示下,领了一行人到园子里赏花。
此时园里的菊花开的正好,而汤府因傍着金明池,景色自不必说,而园中的异种名菊更让人目眩神迷,众人赏了一会儿,簇拥着汤老夫人在乐游池畔的向晚亭中坐了,老夫人道,“咱们一会儿就在这儿开席,让哥儿们也进来玩吧。”
汤家的菊园跟向晚亭隔了乐游池,她们这是给此次来的公子们让地方,众人纷纷说好,汤夫人又命丫头们端了水晶托盘进来请夫人们簪菊。
向晚亭虽名为亭,可是却极为宽阔,汤夫人一早安排好了几张圆桌,备好点心茶茗,果盘,诸位夫人太太分主次坐了,而小姐们则被安排在邻水的一桌,叶睐娘识趣的坐在最靠柱子的座位上,抱了杯菊花茶细品。
这簪菊叶睐娘在《红楼梦》里见过,这还是第一次碰上,但她实在是不喜欢戴这些,在前世的认知里,傻妞才在头上戴朵大红花呢。
但见众人都取了插在发间,就连满脸褶子的汤夫人都戴了朵红菊,她也不好太特立独行,想了想取了一朵小小的绿菊拿在手里。
“来,我帮你簪上,”叶书夏嫌她挑的花色不好,又从盘里拿了一支道,“这花型太小,两朵并在一起才好看。”
“可别,”叶睐娘吐吐舌头,“姐姐还是饶了我吧,你还不知道我是个不爱戴花的?这朵就好,你往里插点儿,别让人看见了。”
李骊珠手里正拿了朵金红交辉和一朵泥金香在寻思自己戴那朵好,不想正听见叶睐娘的话。
她刚才出来一路观察叶睐娘,这个小姑娘不像那些庸脂俗粉看到身分比自己高贵的就想着交好,而大家的轻视更是视而不见,始终面上含笑,悠然自得的跟在最后,看她的神情,说她是被大家冷落,还不如说她很享受这种“冷落”,这让一直习惯被众星拱月的李骊珠十分不快,想在京城,那些大商户的女儿如果能与她结识,那个不是小心翼翼的奉承巴结?现在这个沉稳的小丫头忽然因为戴花慌了神,让李骊珠生出了作弄她的心。
“睐娘过来,”李骊珠笑眯眯的招手道。
这笑容可是不怀好意,叶睐娘心生警惕,但也知道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不会做太出格的事,毕竟欺凌弱小对李骊珠的名声也没有什么好处。
“李姐姐有何指教?”叶睐娘小步移到亭中。
“你那朵不好看,来戴这朵,”李骊珠亲热的将手中那碗口大小的金红交辉插到叶睐娘发间,端详了下,“你们说这朵好不好?”
见叶睐娘忽然得到国公之女如此青睐,亭中那些姑娘们面上皆有不服之色,转而看到李骊珠的眼神中分明用耍弄之意,大家那有不捧场的道理?
“不知道李小姐是问花呢还是问人呢?”林如仙掩口笑道,“花自然是好花了,但人么?”她拖长了音,“真是白白糟蹋了一朵好花!”
“林如仙你说什么呢?”张婛娘有些不愿意了,虽然她也看不起叶睐娘,但这人毕竟是她们张家的亲戚,打狗还有看主人,“敢情这花只有你才配戴不成?”
林如仙最喜欢跟张婛娘别苗头,言语间毫不退让,“难道我说的不是?俗气!”说着还用丝绢在面上轻摇,似乎要将这庸俗之气赶走。
叶睐娘年纪小,早上连枝帮她选了嫩黄的绣花薄缎单衫,梳了个小小的弯月髻,戴了支珐琅彩花卉簪,连枝那日也是跟了睐娘到张家大宅去过,这次看睐娘打扮的太过素净,做强行让她把自己的璎珞圈也给带上。现在这朵碗口大的金红交辉生生把她原本就不大的发髺给全盖了下去,好像秃子头上顶了朵花一样,引得众人一通哄笑。
叶睐娘轻轻将头上的花取了下来,“谢谢李小姐厚爱,正如林小姐所说,花是好好,但李小姐赠错人了,睐娘愧不敢受。”
她才不稀罕戴这么朵大红花呢,又不是什么劳模,不过挑拨高傲的李骊珠生气她还是能做的到的。
“李小姐我,”林如仙的笑声戛然而止,她可没有说李骊珠没眼光不认人的意思,“妹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小丫头头上戴了朵花十分可笑。”
“那你的意思是李小姐没有眼光了?不知道什么人该戴什么花,众位姐姐笑成这个样子,看来也是这个意思了?”叶睐娘一脸无辜,“还请李姐姐把这么好的花送给不俗的人戴吧。”
李骊珠原也是想着在叶睐娘那小小的弯月髻上戴一支硕大的红花来取笑一下,而且她问众人的意思也是想惹大家来取笑叶睐娘,可是如今被这小丫头这么一说,明明知道她是在挑拔,可是李骊珠还是有些生气,这些人的笑声里未必没有笑话自己不知道怎么簪花的意思。
想到这一层,她将那朵红菊狠狠扔在地上,拿脚踩了个稀烂,“什么好东西,这开封城里还能有什么雅物不成,小门小户的俗气冲天!”
在座的众人那个家世与襄国公府比起来不是小门小户?众女那能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俱都变了面色,可是却无法发作,一个个都哑了声气,谁也不肯再开口。
三十七、一鸣惊人
三十七、
叶书夏见睐娘过来,忙拉了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没事的。”
叶睐娘安抚的点了点头,其实叶书夏现在比她还紧张呢,“我也没事。”
大观园的姑娘们还想拿刘姥姥取个乐子呢,这些小丫头片子是把自己当做刘姥姥了,也对,在这些女人们中,自己出身最低,父亲不过是个庶子,也就是个秀才功名,今天能出现在这里也是沾了伯母的光,而张氏在她们眼里估计也不算什么,所以这些没家教的取笑起自己来最没有负担。
“唉呀李姐姐,这么好的花踩了多可惜,”半晌一身粉红滚边褙子的王长苹凑趣道,“赏给那丫头还能让她换几两银子呢~”
“就王妹妹好心,可要知道李小姐是什么人,她过手的东西,就算是扔了踩了也不能落到那些俗人手里,”又有人咯咯笑道,女孩们这桌的气氛才算是回暖,大家仿佛是都患了选择性耳聋,仿佛骊珠说的俗人里没有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