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黛收下了纸条,记住了这句话,抬了抬眼睫,对上的眼神心悸一瞬。
聂然温温柔柔看她,眼中自有琉璃色。
沈黛:“…咳。”
呛一口,然后劝自己冷静。
沈黛把纸条叠起来,随手挑了本厚厚的书,随机一页,夹到里面。
聂然还在看她,唇边带笑意。
沈黛心里发慌,垂垂眼睫,红了耳尖,指尖在书页上停滞,然后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不好意思。
于是,眨了眨眼,瞪了回去,凶得一批!
——看什么呀!
——再看,再看就把你喝掉!
聂然:“……”
她没再看沈黛,垂眼的角度…看上去笑得好像更高兴了些。
沈黛收回了凶神恶煞,单手抽出一本笔记本,随手摊开了一片空白,首页上连名字都没有。
沈黛执笔顿了顿。
奇了怪了。
想把那句话抄下来。
可是换个笔迹又像是全然不同的心境,难以言表的莫名其妙。
沈黛把那张纸条从刚才夹的书里翻了出来,换了个新本子,展开塞进了塑胶封面里。
叠得四四方方,只露出那一句话。
我不想做盖世英雄,我只想陪她长大。
沈黛想了想,拎出来添了个署名。
——聂然。
嗯。
沈黛美滋滋想,她写的“聂然”真好看。
“啪”地合上书,清脆响了一声,聂然看着那本塑胶封皮的笔记本被沈黛塞进书包里。
书包/皮面上的小玫瑰招摇。
聂然想,拥有小玫瑰的小公主。
她的…沈黛。
*
后来连绵了好几天的阴雨,天空发灰,可能真应了那句“久晴必雨”。
玻璃窗被风裹着雨拍得噼里啪啦。
沈黛往窗外看一眼,被雨淋模糊的世界叫她并不太喜欢。
气温骤降,沈黛开始手脚冰凉,非要热水袋才能稍稍暖上一些。
阿咬倒不嫌弃,日复一日,蹿上她的膝盖,朝她露出软萌的白肚皮,被沈黛凉手摸摸,也不往后缩。
就是…黏得沈黛黑裤腿上全是一丝一丝的猫毛。
还要聂然帮她用胶贴掉。
聂然总抱着书,和沈黛躺在同一张沙发上,细细低眼,偶尔蹙眉还会让沈黛看一眼难倒自己的题目。
“哟,这题这么难?”
“对啊,想破脑筋了。”
可是很快,聂然就能解决掉问题,然后冲沈黛笑,骨节分明的手执笔,在草稿上演算给沈黛看。
沈黛似懂非懂点点头,摁着猫和她一起看。
胡婶住过的房子空在那儿,所有的东西都还没人碰过,沈黛不敢去看,经常路过的时候低着头。
可她总要路过。
聂然一次次陪她走过空荡的楼梯。
沈黛才发现,聂然厨艺非常不错。
她还新买了一架秋千椅,放在自己房间里,偶尔抱着猫坐上去,看窗外天一寸一寸黑,荡啊荡。
荡得困得不行,才罢休。
有时候直接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不是在床上,就是身上盖着厚绒的被子…聂然在她身边,只一眼就能看到的距离,窝在小沙发上,头歪歪靠着软枕,和她一起睡着。
静谧处。
黑夜里,窗外透出来的路灯,在窗帘的追杀下,杀出血路。
房间里,有光的感觉。
沈黛朦朦胧胧,阿咬被惊醒跳下了膝盖,木质地板有清脆的猫脚步声音。
聂然动了动。
在寂静处…睁眼,亲了亲心上人的眼睫。
心如擂鼓。
猫偷偷看了一眼。
*
沈黛没去看过胡婶。
胡婶尾巴骨上的皮肤开始避无可避的发红,关节僵硬开始外翻,最爱干净整洁的老人家现在一塌糊涂。
沈黛原本想,一个礼拜就好了。
可胡婶到底舍不得这个真的从小养到现在的姑娘,吊着命拼命留着自己。
沈黛去看了最后一眼。
等了好久才勉强算是个晴天。
沈黛找沈佳云留住聂然,自己坐了很久很久的公交车。
还坐过了站,她满心装着多重的心事,哪里又顾得上听到站通知。
踽踽行行的小姑娘坐在床前。
她胡婶露在外面的手指水肿得不能看了。
沈黛眨眨眼睛,眼尾洇红,先冲人笑了笑,像个神经病,然后让护士离开一小会,再和胡婶聊聊天。
床边有个小板凳,沈黛拉近床沿,坐下之后哽了很久。
“胡婶,”沈黛轻轻哑哑地开口,几乎不知道怎么叙旧,“我…新买了一架秋千椅,我很喜欢,总是一不留神就睡着了,我果然一直都很喜欢秋千。”
她小时候,胡婶能把她荡很高很高。
万事开头难,话题开始之后,再讲些什么就容易很多。
“胡婶,你做的小玫瑰,有个同学也很喜欢,你以前还想教我来着,我那时候怎么那么懒,”沈黛顿了顿,“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人给我小玫瑰。”
“我们胡婶真的好棒,已经…陪了囡囡好久好久了,我都心疼了。”
沈黛笑着说:“我这么没心没肺,我都心疼我们胡婶了。”
“胡婶,躺着…痛不痛?”
“难过不难过?”
“囡囡希望胡婶可以开心。”
冗长的像旁白,故事里的另一个对白从头到尾没有出现。
“另一个囡囡做的饭很好吃,我很喜欢,不过,我那么聪明,我也一定可以学会的,”沈黛垂着眼睫,掉落的泪珠晶莹分明,“胡婶,你知道的,我能照顾好自己了。”
“不要担心。”
“胡婶,我以后不来看你了。”
…
医院花坛的一簇小野花凋零了。
香味散了。
所以那天居然…真的是最后一眼。
沈城和许知意领走了胡婕妤的尸体,买的墓地在代知邻近。
沈黛送了捧玫瑰。
像她妈妈最爱栀子,胡婕妤最爱玫瑰。
*
胡婶抽屉里还有一朵小玫瑰。
沈黛藏了起来。
她看着聂然,背过身,把玫瑰藏进了口袋里。
然后夜晚是连轴转的噩梦。
小时候。
期末考出成绩的那天,奖状、证书、礼品,都在书包里。
连代知都在楼上阳台,看着女儿欢欢喜喜冲回家。
沈黛冲她挥挥手,代知也笑着回应她。
其实那天是晴天。
后来…才像个雨天。
沈黛用钥匙转开门,只能看见一溜影子从眼前没了,代知的手机在阳台边的养花的小石阶上。
开着免提,是她爸爸的声音。
沈城劝她冷静,想想他们还小的女儿。
沈黛听见了,也看见了。
楼下一片尖叫,他们抬头,阳台上奋力踮脚尖才能扒到栏杆往下看的女孩子直愣愣瞪着眼睛。
十层楼的高度…是到地狱的距离。
…
然后是波比。
老年狗了,死在她怀里,抱着的,温度一点一点冷到僵硬。
沈黛窝在狗窝里,不松手,没哭没泪,不像多难过的样子。
看得许知意心惊胆战。
是沈城…把狗从她怀里拽了出来,生拉硬拽,然后给了她一巴掌。
叫她别疯。
沈黛被打红了半边脸,才魔怔似的醒了一点,然后记起了当时的所有人。
当时,已经成为沈太太的许知意检查出了怀孕。
沈知许成绩优异,名列前三,荣获省级优秀奖。
沈氏更上一层楼,公司创收破历史记录。
所有人…除她之外的每个人都灿烂。
*
沈黛睁眼时,天近破晓色,她辗转噩梦好久好久,满头冷汗,手脚发冰。
她在被窝里弯成虾米,还是冷。
想喝杯热水。
沈黛爬起来,蹬着拖鞋,推开门,聂然坐在沙发上,单手拢着书页,闻声望过来的眼神叫沈黛凝滞。
猫在她怀里,暖融融的。
她身边有盏昏黄的台灯,像轮太阳。
沈黛喉咙动了动,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下意识想起了她私藏的小玫瑰。
聂然站起来看她。
沈黛一下子背过身,不看聂然,低头敛眉,脆弱的神情冷漠到生人勿近。
手心发冷。
她快要冻死了。
身后有点轻轻的脚步声,猫咪呜一声下了地。
有人在她身后。
沈黛抽了口气,指尖攥紧。
聂然给她一个热水袋,炙热的温度,裹着毛绒套子,被聂然绕过冷漠的隔膜,套到了她手上。
“烫不烫?”
比她高一点的少女屈膝,仰头望望她。
“…”
没忍住。
沈黛掉了颗泪下来,从眼睫垂落,直直砸下了眼眶,掉在了毛绒绒的暖水袋套子上。
聂然呼吸一滞,内心慌乱到不行。
“聂然。”
她一说话就带上哭腔,委委屈屈地像是全世界都在欺负她。
“嗯?”
聂然很轻很轻地揩掉她的眼泪,拇指指腹粗糙温热。
“我好冷的,”沈黛抽抽鼻子,“天降温太快了,热空调太闷了,我好渴的。”
她词不成句,可是一字一句全是委屈。
“给你捂捂,”聂然把沈黛抱进怀里,团得紧,一下一下顺她的背,“那我们买个小太阳,买个一千毫升的大保温杯,然后每天都把杯子装满好不好?”
很让人心动的意见。
沈黛挣开她,耸耸肩膀,还是冷得不行。她强行而刻意,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开一些。
沈黛摇了摇头,小声说:“算了。”
刚刚挣脱,温度又散在空气里。
聂然抿抿唇,又抱了回去,偏要说:“不行。”
“不听你的。”
她说,“这件事,不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