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城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他的女儿乖乖偎在别人肩上。
就是两个小姑娘关系很好的样子,沈城还有点讶异,想不到他家见谁都跟欠了钱一样的沈黛还有这样的时刻。
沈黛眉眼弯弯,仰头去跟聂然说悄悄话,轻轻浅浅笑着,乖的不得了。
聂然点头应她,低眉顺目。
此般情景,可谓赏心悦目。
沈城的一颗老父亲心,长长叹了口气。
“沈黛?”
沈城叫了一声。
“干嘛!”
沈黛和聂然的窃窃私语被打断,转头,后视镜里看她爸的眼神不爽,语气烦躁,凶得一批。
聂然:“……”顺顺毛。
啧啧。
天差地别。
沈城:“……”算了算了,开车吧。
凶的女儿才正常。
乖的那个肯定是假的。
后座两个小姑娘靠的很近。
“你说,”沈黛抬眼盯着聂然眼眸,“我喜欢的吃的里面,有你不喜欢的吗?”
聂然想,没有。
她摇摇头,说:“应该没有。”
沈黛眨眨眼,又一转身钻牛角尖里去了:“我偏要找出一个来。”
聂然无奈了,眼眸一暖,给上自己的祝福:“…那你加油哦。”
沈黛“呵呵”说:“…那谢谢哦!”
“你喜欢葱姜蒜吗?”
“…”聂然反问,“你喜欢吗?”
“我不喜欢啊,”沈黛理直气壮,“可我觉得我喜欢的东西那么好吃,天下也不该有人会不喜欢。”
明明前几秒还说,要从她喜欢的东西里,挑出聂然不喜欢的来。
话题太善变,聂然索性沈黛问一个,答一个。
“你喜欢金桔吗?”
聂然沉默了一会:“不太喜欢。”
她说的不太喜欢,指能吃,不会因此发生生理上的病变,如过敏这样的反应,可也仅仅只是能吃而已。
“好的,”沈黛待命已久的手机备忘录终于派上了用场,“聂然不喜欢金桔。”
有金桔不就有柠檬。
“那…柠檬呢?”
“…”聂然想了想,有点纠结,“你是指…生吃吗?”
她可分明记得…沈黛不太能吃酸,柠檬水也偏要几大勺蜂蜜勾兑。
“…不是,当然是泡水什么的。”
沈黛想,哪有人生吃柠檬的。
“不要太酸。”
沈黛笑了起来,想,这点和她一样,真好。
前座的沈城慕了,他的亲闺女好像对别人无微不至,对他这个亲爹倒是视若无睹,“沈黛啊。”
沈黛抬头,轻抬的眼睫不怒自威,比刚才更凶:“嗯,干嘛!”
叫了人又没事,消遣谁呢?
沈城:“……”
唉。
这就是女儿。
*
代知是沈黛心里过不去的坎。
人就在她眼前没了,沈黛那时年岁小,可心理阴影大。
有些事她现在依旧辨别不出对错。
比如,她爸偷偷喜欢上了给她当老师的许知意。
比如,她爸瞒了一段时间。
比如,她爸准备和她妈离婚,再明目张胆地喜欢许知意。
再比如,离婚协议上的沈城没有亏待代知。
沈黛最崩溃的那个年纪,指着她爸的鼻子,咆哮发飙:“你以为你做得对?!有什么区别,你这叫精神出轨,你懂不懂!”
“结婚的时候就是说要永远爱她,誓言说出来都是要遵守的,不然说它干嘛,好看吗,好听吗?!”
“你和我妈那么多年,你不知道她精神不好吗,你不知道她不能受刺激吗?!啊,你跟我讲,我为什么要这么对你,你哪里对不起我,你哪里对得起我?!”
她声竭力嘶,眼泪掉下来,眼里都是怨愤。
“有新小孩了,我这个大的丢了也没关系了对吧?”
那个她最喜欢的家教老师在她眼里成了眼中钉,“几个月了,我妈死了也没几年吧,我的狗也没死多久,你平白无故多捡了个儿子还要不知足!”
“你新儿子不够优秀吗?”
她分明气急了,什么话都说,什么人都伤。
许姨也在哭,眼泪静静地掉。
沈城心疼他新老婆,对他的女儿只有不耐烦。
沈知许站在一边,不敢动。
沈黛低眼,眼前糊成一片,你看,她一来,就把这个温馨和睦的小家搞得鸡犬不宁,弄哭了她爸最喜欢的许姨。
沈黛说:“我不想再看到你们,生小孩了也别找我,我万一忍不住…”
她明明说不出恶毒过头的话,可她只是哽了哽,硬着心肠继续说:“忍不住祝他夭折,你们可别怪我。”
沈城自然勃然大怒,许知意摁住人,让沈知许带沈黛走。
沈黛自顾自跑了,沈知许担心他妈,没跟着跑。
沈城叫她“逆子”,大怒捂着胸口,觉得自己要被气死。
可笑当初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如今坐在车里,至少看上去还蛮和谐的。
沈黛看了眼她爸,时光确实无情,露出了的后脑勺白了大半头发,有皱纹,背还是挺的。
只心疼瞬间。
沈黛面无表情往聂然身边缩了缩,她只是对许姨心生愧疚,极深极深的愧疚。
因为许姨的孩子真的没了。
和她关系不太大,可她说过那样恶毒的话,恶毒到连回想都不愿意。
沈黛赶到医院的时候,眼泪已经止不住了,病床上的许知意依旧温温婉婉,叫她慢慢走,当心摔跤。
“许姨。”
沈黛哑哑地叫,叫一声都想要哭。
许知意倚在枕头上,苍白脆弱的面色朝沈黛笑了笑:“别跑那么急,慢慢走啊。”
“我…”
许姨自责:“是许姨太不小心了,不要哭啊,哭什么,哭成大花脸,一路哭过来的?”
沈黛没有回话的能力,眨着泪眼,不明白明明病床上的人是许知意,被安慰的却是她。
“不要好看了?”许知意替她擦眼泪,还是很温柔的模样,“小姑娘形象还要不要?”
“我…”沈黛眼眶红了,“我没有不想你…”
把小孩生下来。
我没有埋怨你,我只是…太生气了,太生气太生气了。
口不择言,胡言乱语。
许知意知道沈黛在为那天的话道歉,这话确实让人听了难受。
许知意把沈黛揽进怀里,这小姑娘从前学习的时候,就很爱跟人撒娇。
许知意摸摸沈黛的后脑勺:“不要哭,这怎么能怪你呢?”
这明明…是她失足,不小心跌倒了,摔得不是位置而已。
气急上头的话,没人放在心上,只是说出来的那个人,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
聂然随她依,还能主动牵住松了的手。
沈黛忽然想起什么,附耳凑上去跟聂然讲话,温润的气息扑耳,聂然心尖一动。
沈黛说:“你跟我一样,叫人许姨就好。”
聂然点头:“好。”
*
许姨真的做了一大桌好吃的。
沈黛想起了家里的猫,戳戳聂然:“阿咬碗里还有余粮吗?”
聂然想了想:“…有一点。”
“那就好,”沈黛松了口气,“可不能让好好的猫养出胃病来。”
原本野猫出身的阿咬怕什么呢?
只怕沈黛和聂然不要它,也仅此而已。
聂然总很温柔,眼眸清浅,光下有种别致的剔透。
没人能发现的爱意,所以聂然不藏。
没人知道有个女生会深爱另一个女生,所以聂然不藏。
沈知许乖乖的叫“姐、聂然姐”。
聂然说,“你好。”
然后跟厨房里忙不停的许知意打招呼:“许姨好。”
许知意笑了:“你好啊,是叫聂然对吧?”
聂然点头:“对,聂然。”
沈黛看在眼里,想起了下午和代欢的交流——见家长成就达成。
她们会越走越近的。
晚饭果然不单纯是晚饭。
沈城想慢慢引出话题,然而他太生疏了,沈黛挑着眉:“你要我出国?!”
聂然手心一紧。
沈黛说:“我不,我要高考。”
颐指气使的大魔王语气,不容置喙。
沈城撂下筷子拍桌子上:“不是,就你这成绩啊,你高考,你真想烂在这块地里?”
许知意胳膊肘撞了一下沈城,沈城抿抿唇,收住了话。
沈黛:“……”
内心反驳,你才烂在这块地里。年轻人的未来有无限可能好吗?
沈黛把发撩到耳后,一本正经:“啧,都什么时候了,不要总用过去的眼光来看待现代的事物,我不会成长吗?!”
沈城面无表情,只是有点想笑。
如果说一年前,他还觉得他女儿会长大,那么现在这颗心已经死了一半了,不,远超一半。
经年累月的爬墙翘课。
他女儿体能应该锻炼的不错,可以放到国外去了。
“你随便说,”沈黛不接受建议,“反正我不出去。”
说罢才不看她爸的脸色,沈黛给聂然夹菜:“多吃点多吃点,我们然然最近瘦了。”
小脸都削尖削尖的。
于是又想起了自己婴儿肥的大圆脸,沈黛开始给聂然夹肉:“尝尝,我最爱的酱爆牛肉,许姨手艺超好。”
聂然闻言看一眼沈黛。
她记得……沈黛吃了她这么多顿饭,从没说过中意她手下哪个菜,也没这么直白的夸过她手艺好。
聂然:“……”欲言又止。
沈黛见她不吃,又夹起肉,张圆了嘴,“啊”了一声,聂然照做,沈黛把肉给她塞嘴里。
聂然:“……”
腮帮子动了动,沈黛下手没个轻重,戳到上颚了,聂然吃了苦头。
可聂然笑了。
然后沈黛也笑了起来,眼眸明亮,有说不清道不尽的希冀在里面。
默默扒一口饭的沈知许抬眼:“……”
眼前他妈和沈叔,他姐和聂然,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自己比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