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黛从来不喜欢在这个家里过夜。
吃好晚饭,对上她爸欲说还休的眼神,沈黛淡淡制止了:“你别说了,我就是要高考。”
沈城满肚子话被卡死:“……”
沈城想让聂然劝劝她,出国镀个金,回来做什么都容易很多。
聂然垂下眼眸,不想做声。
连喜欢都不想强求沈黛,聂然能劝沈黛什么。
聂然摇摇头。
沈黛牵着她走了。
“等一下,我送你们回去。”沈城被落在她们身后,两个小姑娘在他眼前渐行渐远。
“用不着,”沈黛都不回头,“我们坐公交车回去了。”
聂然任她牵着手,眼睫低敛。
沈城到底年纪大了,看着女儿愈走愈远有点难过。
沈黛没理身后,她握着聂然的手摇了摇:“你看,我再不学习是要出国的。”
沈城这个人…
沈黛给不了评价。
她有偏见,有心软,有怨愤,她没法客观的得出结论,倘若她一直学习不好,下场是什么。
她那几年精神状态不太好,成绩一落千丈,也没人责怪,可转眼那么多年,现在什么事情都在转好,而只有她的成绩依然坏到似乎没救了。
早就和眼前的一切格格不入了。
沈黛早没当回事。
现在却不得不放在心上。
“我想要留下来,很想要留下来,”沈黛笑了笑,唇边像有清月,“也许还可以有一个痴心妄想。”
她眨眨眼睛,看着聂然。
聂然眼神闪了闪:“什么…痴心妄想?”
“嘶,”沈黛有点难以启齿的模样,“痴心妄想和你一所大学呀。”
唇颊弯弯的笑,眉眼从容。
“虽然真的好难好难好难,而且一看书就困,但是…”沈黛话锋一转,“你说过我聪明的,大学霸不骗人的哦?”
“…”聂然心间一热,承认了这句话,她说:“对…我不骗人。”
沈黛是最棒的。
明月皎皎,她们错过了上一班公交车,得在原地等半个小时。
沈黛想,打车吧!
可她往聂然怀里钻了钻,手从外套下摆探进去,伸到毛衣面上。
聂然怔了怔,揽住人。
沈黛委委屈屈:“太冷了。可我爸那个人,我一见他就生气,不想和他相处,也不想给他继续劝我的机会。”
聂然鼻尖呼了口气,紧紧沈黛。
她怎么会不知道沈黛有多难过呢?
她怎么敢想,从前日日夜夜沈黛是怎么孤立无援扛下来的。
聂然曾在这里见过沈黛无数次。
这个公交车站算个大站,四通八达,各个方向的车都有。
聂然住的远,只好起很早,想方设法每晚或者每天早上,有空的时候,来这瞄一眼,若能见到沈黛,便有一整天的好心情,连夜晚的梦都是美好辉煌的。
很多次匆匆路过,连擦肩而过的距离和方寸之间都没有。
唯有一次,她站在对面那棵树下。
现在的聂然抬眼,马路对面,树叶撒了满地,有那么一棵树下,停了很久很久。
坐在公交车站长椅上的沈黛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
她眼前车一辆一辆过,路灯陆陆续续被点亮,身后的居民区也万家灯火堂堂。
孤零零的车站里只有孤零零的小姑娘。
聂然顿住了,走不了。
可沈黛擦掉了眼泪,在错过的第二班车开过之前,上了车。
聂然指尖发颤。
“不听他的,”聂然说,“听我们黛黛的。”
*
很多事情都很乱。
像噩梦一样。
后来噩梦里有了束光,沈黛觉得,噩梦到头了。
公交车开始摇摇晃晃,沈黛想和聂然聊聊天,可聂然开始给她复习数学公式,在耳边念在手心上写。
沈黛百无聊赖就是喜欢乱想,觉得看手机学习也不是什么难事。
沈黛打了个呵欠:“……”
好困啊,本来坐公交车就很容易困。
聂然讲得很溜课程卡顿了一下,忽的笑了,想沈黛果然是一学习就困。
她好真实。
“真困了?”
“嗯,”沈黛眨眨眼,眼里湿乎乎,“那…我可以睡一会吗?”
“…不可以,”聂然又拒绝了她,“统共只有四站,睡不好的,回去再睡。”
“可我回去我不困了呢?”
“那…”聂然想,那不就更好办了吗,“就再看会书,我觉得你书面知识不扎实。”临到考场万一紧张了,搞不好连公式都要背错。
一看书就困,多好。
沈黛觉得不好,沈黛觉得糟透了。
“你心里只有学习,”沈黛眼神浸润,转头看窗外,哼哼唧唧,“哼,你果然爱学习。”
聂然:“……”
“你…”话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聂然哭笑不得接上,“你不爱吗?”
关爱学习,人人有责。
“…”沈黛想,才不爱嘞。
可她转回去,抬眼对上聂然带笑的眼,聂然最近心情不像很好的样子,好像也只有在督促她学习的时候,才有点活力。
爱什么的,说出来不太好意思。
沈黛勉为其难,舒了口气:“喜欢。”眼瞳有光,灼灼望着聂然。
这句话有很大的歧义,尤其是在主谓宾都缺失的情况下,歧义更大了。
聂然觉得心跳剧烈,怦怦怦。
沈黛愣了愣,舔了舔嘴唇,挪开眼,虽然隐约觉得脸热但仍然麻木不仁地继续接下去:“最喜欢学习了,心里只有学习。”
聂然:“……”
哦。
凉风一吹似的。
说都说了,反正也是心意。
沈黛怪自己,解释什么呢?明明…就是——喜欢。
学习还是聂然,都是喜欢。
沈黛从长长的袖子里伸出在袖笼里被捂得热乎乎的手,牵住聂然。
沈黛表情僵了僵,她这同桌冷得有点过分啊,她碰到的第一时反应是想脱手的。
“你不冷吗?”
聂然手冻得有点青,她没什么感觉,挣开沈黛的手:“我不冷,你别冻着了。”
沈黛瞪她一眼,凶得一批,非常强势,又捉了回来,捂在手心:“我给你暖暖呀。”
虽然她也真的很冷。
但她才不信聂然不冷的鬼话。
聂然没再挣开,垂眼看沈黛。
掌温在她们之间被稀释,一点一点散掉,沈黛不热了。
聂然也没热起来。
沈黛总结——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还是很开心。
车站到了。
公交车师傅好急的刹车,沈黛被聂然勾在怀里。
聂然单手撑住栏杆,低声道:“小心。”
沈黛耳边一热,点点头:“嗯嗯。”
聂然想,沈黛最近真是太乖了。
*
下了车冷风呼呼的。
沈黛又缩到了聂然身边。
聂然:“……”
沈黛抬眼一笑,她这人笑起来看上去不是很聪明,有点讨好又很可爱。
聂然:“……”
总靠这么近,有点小鹿乱撞。
沈黛推她一把,说:“你走快点,好冷哦,我们早点回家。”
家里有小太阳,家里有热空调,家里有很大的保温杯。
还有一只暖乎乎的猫。
聂然:“……”
怪她,前几秒,她还有那么几分误会,误会沈黛是故意接近距离的,现在看来,确实是自己…想多了。
手机嗡嗡在兜里震动好几下,由于过于寒冷而懒得掏手机的沈黛准备回房间热起来之后再回消息。
周云格:代欢知道了?!
导致半个小时后,饱受摧残的周云格收到了姗姗来迟的消息。
沈黛:对。
周云格头有点痛:你想办法堵上她的嘴,这孩子疯了,一直在问我…你到底看不上她哪儿!!!
沈黛:……
周云格发了语音来,语气咬牙切齿:“嘿,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代欢爱你爱的深沉呢?”
烦死他大爷了。
又不能不回,这小姑娘是真的会操着手机出来杀到他的狗窝的。
沈黛想,啧,代欢这个小姑娘啊。
“好好哄哄啊,”沈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们欢欢对自己人格魅力的不自信能否拯救就看你了!”
周云格:……
有一句“我他妈”不知道能不能说。
想了想对面的人是沈黛,周云格想,好像,不太能说。
周云格很深沉的问他身边唯二的女生朋友:“你也是弯的?!”
不然怎么会这么悲痛欲绝。
他眉头都要皱死了。
代欢回了消息,咋咋呼呼,哭天抢地:“不是啊!可是我们沈黛要全身心对别的人了!”
“我在她心里…呜,就真的只剩半个了,呜…本来也就三分之二。”
这么奇奇怪怪的计数法?
周云格直接无语:……
这什么女孩子之间奇奇怪怪的占有欲?
“你的地位也要低的!”代欢源源不绝的消息轰炸,大军压境,呜呜泱泱,“你怎么一点都不介意,你不喜欢沈黛吗?”
介意…一点点吧。
至于喜欢…
周云格笑了笑:“可我是男的。”
男生对女生不能直接说喜欢的,尤其是心上有人的女生。
再说了,从小拉他起来的小姑娘本身也就那么点光亮,偶尔连自己都照不亮,周云格想,这样已经挺好的了。
…
沈黛面前摊着数学公式纸,手边一支红笔和一叠草稿。
按理来说不是困了,就该觉得苦逼。可她想想就觉得代欢有趣,周云格大惨,乐不可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学数学学笑了可还行?
聂然眼神疑惑。
沈黛佯装淡定咳咳,继续背,还很有样子地念念有词。
聂然:“……”
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