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黛祭日那天去扫墓, 看见了刚枯萎没多少日子的栀子,随手放到了墓碑后的土坡下,随它腐烂。
也不知道是谁送的。
真奇怪, 时至此刻, 她仍然第一个想起聂然。沈黛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无端呵自己一声, 她觉得她有毛病。
她想, 聂然知道什么?
——聂然什么都不知道。
有关栀子, 有关代知, 她一知半解,几乎不解。
沈黛扫好墓,然后遇见了许知意,她许姨站在很远的地方, 在过道一端的苍松之下, 像站了很久似的, 朝沈黛笑了笑:“沈黛。”
许知意捻着指上的婚戒。
沈黛缓缓走了过去,说:“许姨,好巧。”
这个“巧”听上去不太悦耳。
“我已经…很久没来看过她了,”许知意低低头, 还能笑起来, 却不敢再迈前一步, “谢谢你。”
“她是我妈妈, ”沈黛扯扯嘴角, 眼神漠然, “你为什么要跟我道谢。”
“不知道为什么,想道谢,所以就说了。”
墓园人不多, 安静的氛围笼罩。
“许姨,”沈黛静了片刻,倏忽有风过,她看了眼许知意,“你走吧。”
“无论留下的理由是什么,不是为了你自己,就走吧。”
“而且…”沈黛呼了口气,“我也真想让他妻离子散。”
她抬眼看着许知意,眼睫动了动,平静地不似平常。
“他好像…很爱我。”
许知意喃喃着,遥遥眺一眼代知的墓碑,她看不清很多,只能看到早就灭了的拜祭的红烛,和一束栀子。
看不见才好。
“没谁规定…爱就必须在一起吧?”沈黛轻轻地说,“相爱都没有办法在一起,他单相思这么多年,凭什么可以如愿以偿呢?”
“好不公平啊。”
沈黛说:“许姨,走吧。”她看一眼日趋夕阳,笑了笑,兜里是周云格的电话,伴着钢琴曲倾泻。
沈黛踩着韵律,她说话一直有自己的节奏,此刻精准地可怕。
她说:“我也要走了,许姨。”
表面桀骜的小姑娘其实乖的不行,可她总在被欺负。
被欺负的连哭都不让她哭。
从小到大,每时每刻。
*
沈黛跨上周云格摩托的时候,许知意仍然怔愣地像没回过神。
很久之后,她才重新回到苍柏下,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看她再也看不到的代知。
许知意很早知道自己走不出来,一语成谶,她就是走不出来。
周云格带沈黛出去兜风。
沈黛躲在他身后,垂着眼,隆隆的风在耳边呼啸,吹起散乱的发,眉眼掩在黑发里,越来越不动声色。
沈黛努力挽挽发,挽不住,稍一动就被吹的像疯子,沈黛忍不了了戳戳他:“你开慢点。”
周云格:“…怂了?”
她小时候护在身后的小男生已经比她高比她厉害了,开起车来不要命。
沈黛轻轻靠了一下他的背,手却不动,垂在身侧,有种依偎的味道:“不怂。不怂你就不能慢点啦?”
背后的声音混合着风声,哑哑地、低低地,听的人没来由心疼。
周云格偏心沈黛很久了。
周云格说:“早知道…早知道就带你去喝酒了。”
灌得醉呼呼的,想哭就哭,要哭到崩溃也可以,想笑也可以。
“不要,”沈黛义正言辞,“我要高考,酒精影响智商!”
现在距离高考还有六个多月。
高考个屁。
周云格想,想着想着不自觉减下了速,他也想要留着自己的一条狗命看看未来的沈黛和周云格,还有代欢。
抽个空再看看聂然。
沈黛自制力那么弱。
沈黛不敢碰。
你该懂,幻觉远比现实美好。
现实就是凄风苦雨,仓皇的成长,然后被骤风吹折。
周云格说:“嗨,担心个屁,爸爸保佑你。”
沈黛戳他:“要你保佑,我赏光分你点智商才是真的。”
今年祭日的夜晚,和往常有周云格陪着的每一个差别都不大。
只是沈黛本来以为,这会是她最与众不同的一天。
…
聂然忽而消失了声迹,沈黛没去找她,一点儿都没有蓄意打听她的消息,偶尔有人不小心提起时,她连神色都不变,扎着的马尾也不晃,眼瞳乌黑,除了更不爱笑,简直没什么变化。
生活自此归于平静,校园论坛上的风波平定。
“沈黛,”后桌女生戳戳沈黛的肩,翻了本物理精选习题集,指了一道打星号的题目,“这题你会吗?”
沈黛看了一眼,发现自己会做。
太巧了,她后来会做很多题目。
后来骄阳似火,绿荫庇天,窗外蝉鸣浓,沈黛再也没见过聂然。
只是偶然见到天比较蓝时,稍稍一笔带过。
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朝窗外看了一眼,觉得此刻风景无边。
想和聂然一起看看。
*
高考第一天结束就下暴雨。
沈黛手掌抵在额前,自欺欺人地挡着雨,避开了等在校门口的很多人,钻进了弄堂口,雨雾如瀑。
“沈黛!”
高个子的女生撑着伞走到她身边,把伞柄递给沈黛:“拿去吧。”
沈黛仰头:“嗯?”
现在的女孩子都吃什么长的,怎么那么高?
“看在周云格和你关系不错的份上,”高个子女生说,“我就勉为其难帮帮你。”
这女生跟周云格?
“伞给我了,那你呢?”
“我有男朋友,”高个子女生朝不远撑着伞的男生抛了个飞吻,那男生极明快地笑了笑,“谁年轻时没爱过几个人渣呢,沈黛。”
这话怎么像在暗示什么。
沈黛接下了伞,卡了卡还是决定辩驳:“我不爱周云格,周云格也不是人渣。”
“哈,”那女生笑起来,“行了,知道了,你不爱他,他不是人渣。”高个子女生笑了笑,跟沈黛说了再见,蹿离了浅蓝色的雨伞下,像突然回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回头,整个人暴露在暴雨中。
沈黛愣了愣,陌生人笑了起来,给她比个加油的姿势,告诉她:“高考快乐。”
然后跑去找自个儿的男朋友,隔着很远的距离,冲进了他怀里。
高考……快乐?
奇奇怪怪的祝福。
沈黛手里撑着伞,她想,该怎么还呢?
*
后一天高考,沈黛路过小弄堂的时候,看到了被人围住的叶乘风,叶乘风隔着人帘,一眼望见了沈黛。
他想让沈黛快点走,可他不能有多的动作,对面喋喋不休的莽汉盯着他。
沈黛比较心平气和,报了警,朝叶乘风挥挥手机,眨眨眼睛,笑了笑,无声劝他虚以委蛇,拖拖时间。
事实也确实证明了,反派死于话多,听到警铃响的时候也没反应过来。
沈黛就站在巷子口,身后有道影子,她看着叶乘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笑了笑:“认怂认得蛮快的嘛。”
叶乘风说:“不然真被打死了。”
“高考时候找人打你?”沈黛调侃,“叶同学惹得不是一般人啊?”
叶乘风知道是谁,笑了笑:“毕竟,我一口气,分光了谁的小蛋糕呀。”
“谢谢你,沈黛,”叶乘风真心的,“我以为你会走,毕竟对面是这么一群五大三粗的人,你怕不怕?”
沈黛说:“怕呀,所以我报了警。”
她要是不怕,早就冲上去单挑一群人,死也要拖几个一起下地狱,这是她从小的作风。
可她分明没那么怕。
但那时候想保护好自己,又不想眼睁睁看着叶乘风被欺负。
叶乘风总在晃神,似乎从有些破碎的梦境里挣扎了几下,他眼神清明,说:“你现在这样挺好的,智取胜于武力,很有进步。”
沈黛抓不住重点:“你才没脑子。”
*
高考结束那天晚上,沈黛带走了波比,把钥匙叩在餐桌上,离开了她自小长起来的家,她很多时候在劝说自己,为人父母,纵有过错,也该得到子女的谅解,这一句话,她从小劝自己劝到大了,偶尔是真有心软过。
可她突然就不想谅解了。
“你爸是有不好的地方,可那是你爸爸。”
是又怎么样?
她没法否认血缘关系,甚至愿意承担赡养的义务,只是……目前,此生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而已了。
沈黛坐着公交车,从起始站坐到终点站,模型波比坐在她身边,看上去像一人一狗在周游世界。
沈黛往玻璃窗上哈了一口气,手动了动,挂在包带上的钥匙晃了晃,有条被塑封起来的白色纸条,像那天在银行卡上见到过的色泽。
沈黛想起考试那天,路过她的很多辆接送高考学生的大巴车窗玻璃上,都有借着哈一口雾气留下的话。
——考的全会,蒙的全对!
——高考加油!
能灵验吗?
沈黛试探性地写下聂然两个字,随即立刻擦掉。这是个下意识的行为,沈黛自己也说不上原因来,只是……不太愿意而已。
终点站是个很偏僻的地方,有荒废的高架,墙壁上满是爬山虎,翠绿浓密,在夜色里有点唬人的气势。
师傅问:“小姑娘你来这干嘛?”
沈黛想了想,说:“来见鬼吧。”
鬼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里,靠近一步,灰飞烟灭,远离一步,肝肠寸断。
作者有话要说:黛黛是一个内心很坚定的人,只要她不默认BE,她们就永远都会是好结局。
至于聂然。
她之前就是那样的性格,她只是重生了,事实上依旧一无所有,甚至连命都在别人(也就是我)手里。一个上辈子默默喜欢黛黛很久的人,连认识都不敢,她在沉默中早就死亡了。
重生是为了救黛黛,只是为了救她。
唉,就作者本人而言,笔力有欠缺,还需要好大好大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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