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踏歌按着杨羽之前对他说过的地方找到小院时, 顾惜朝正在院中石凳上貌若沉着的坐着,等西域人落在他面前时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皇帝叫你过去。”
西域人一口闷掉石桌上动都没动一口的茶水,一边嚼茶叶子一边道。
“……当真?”顾惜朝瞬间空白了表情。
陆踏歌不太懂这中原人明明是该高兴的事为何如此表情,把杯子放回桌上点点头“当真。”
“杨大人……当真去献曲了?”青衫人声线颤抖的发问。
陆踏歌“嗯”了一声重复道“皇帝叫你过去。”
至于顾惜朝过去,他还用不用跟着, 杨羽也已嘱咐过, 只需顾惜朝一人前去面圣即可。
杨羽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特别, 长歌门人有着不逊于原随云的气质,但细细比较,却少了原随云的阴冷,多了些讳莫难言的玲珑。
自原随云开始,陆踏歌已习惯了去分析思考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们的每一个动作, 举止背后的意义。
但杨羽不同, 杨羽不是他的任务目标,至少杨羽不会害他。
所以对那些并不加以解释的命令和任务, 陆踏歌选择了遵从。
可得遵从这些命令的同时,他总会想起另一个人。
丁君。
如果说对别人的话, 他总会持着些保留的怀疑。那么假如将发号施令之人换成丁君, 不说刀山火海, 就算是与明尊为敌,就算是面对必死之局, 陆踏歌也不会有一丝的犹豫。
毕竟他加入明教是因为师父, 勤学苦练是因为师父, 与其说陆踏歌相信明尊,倒不如说他真正的信仰是丁君。
为丁君而活,为丁君而死,也可为丁君领略过中原无数盛景仍选择归于大漠,用一生去侍奉一个人。
他想丁君了,想听他说话,想听他的命令,想只听他的命令。
陆踏歌还是不太懂这是不是喜欢。
但如果这辈子要和一个人一起过,他想选择丁君。
……。
西域人伸手又斟了杯茶,一口灌下去,在心底反思。
……为什么他最近不论做什么心思总会偏到丁君那边去?
顾惜朝从皇宫里走出时,整个人还是恍惚的。
为了避嫌,杨羽没有与他乘同一辆马车,早就提前回去,至于花想容,则已经留在了宫里。
美人在侧,赵佶自然不可能与顾惜朝谈太久。只是大致听了顾惜朝的想法,便封青年做了个不大不小却有实权的一方父母官,让他放手去做。
多年所愿这般轻而易举的达成,让顾惜朝心里有股强烈的不真实感,毕竟即使有之前近乎是豁出去的当街献书行为,顾惜朝也以为自己最多只被封个县官,甚至还有可能要先在翰林打磨一段时间。
哪像如今这样,一出来便已成一方大员。
青州……以后便是他的治下了。
年轻官员压不住唇角的上扬,索性不压,在独自骑马回府时一路心情颇好。
人说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如今顾惜朝信马街上,来汴京这么久头一次有心情四处瞧瞧,街市喧闹,人声鼎沸,而他虽孤身一人,却心头火热。
以后他将有一块自己的地方了,完全按照他的想法去治理,能让他自由挥洒自己的才学和抱负。
新任的知州大人这般想着,看见路边的糕点铺子,拿着身上仅剩的银钱,精挑细选为杨羽挑了几样最精致的,用纸包好了,小心翼翼放到怀里。
他前些日去杨羽府上献文时,杨羽正在吃饭,那清粥小菜只比寻常百姓多出枚鸡蛋的午餐实在是……令顾惜朝心疼。
杨羽明明不该是这样的,生得那般好容貌好气质的人,即使以色侍人尚轮不到如此下场,何况是做了朝中人人欲拉拢的大官。
他当是锦衣玉食,出入所乘皆宝马香车,应受万民敬仰,帝王礼遇,而非自堕为巫医乐师百工之辈。
“呦,这不是顾惜朝顾大人么?”顾惜朝正出神着,一道声音便在他身边响起。
青衫人顺着声音看过去,望着那陌生的中年人,眉梢微微一扬。
“在下是傅府管事,傅相派在下来传话,说是欲与大人一叙。”
中年人陪着笑,向顾惜朝深深一揖,伸手道“大人,请。”
“傅宗书?”顾惜朝只是微微顿了下,便毫不犹豫的做出回绝“下官事务繁忙,请阁下代我告诉傅相。在下不求什么名,对利也不感兴趣,此身只想报效朝廷,不识抬举之处,还望见谅。”
说完,长腿一踩马镫,转身跨上马背,不给人反应余地,转身离去。
中年人大概是见惯了奴颜婢膝的谄媚之徒,被顾惜朝这三两句直接噎至愣住,待回神后,这初做官的小子竟真的走远了。
街上人多,顾惜朝又骑着马,这一会儿便已和他拉开了不小一段距离,周围行人成群,难以追赶。
“呸,什么玩意。”中年人的表情顿时狰狞,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剜了眼顾惜朝的背影,大声痛骂“个破知州就敢这么嚣张,等相爷出手,让你跪着给爷爷我提鞋。”
青衫人头都没回,明明是个能听清这话的距离,却硬是权当中年人不存在。
顾惜朝从小门进杨羽那破府时,长歌门人正在作画。
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杨青月自己都顾不大上自也不怎么管教他。杨逸飞身为一门之主,能给杨羽开的最大后门便是可随意旁听长歌门文人雅士的谈话授课,若得了人家喜欢,学上两手也不难。
二十年下来,倒教杨羽学了个百艺精通。
府里老仆识得顾惜朝,开门将知州大人放进来,示意他尽量安静些。顾惜朝点点头,屏气凝神走到杨羽身边,向案上的画卷看了过去。
画卷很长,府上的檀木案早被拿去当了,如今杨羽用的桌案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榆木长桌,颇似酒楼茶馆里的饭桌。
但饭桌上这画……。
“八十七神仙图……?!”顾惜朝低呼道。
杨羽放下笔,仔细端详了一番新画出的人,转头笑道“是二十八星官图。”
八十七神仙图传言为吴道子所作,不管是在当时还是如今都是道家至宝,大多数人只闻其名,只知其为唐代白描,顾惜朝将杨羽这标准的唐代画风和白描人物误以为在仿八十七神仙图,倒也正常。
事实上杨羽这打算献给皇帝的二十八星官图也确实是从八十七神仙图上得的灵感。
帝王好大喜功,这精致东西要做的大气一点,才能迎合对方口味。
长歌弟子拿起旁边老仆端来的布巾擦了擦手,道声多谢,示意顾惜朝跟他去别处说话。
府很大,甚至还有一处水榭,杨羽在亭子里的竹席上坐下,给顾惜朝泡了盏茶,轻声询问“事情可还顺利?”
茶是苦丁,清热败火,色泽青翠,一口下去苦的顾惜朝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常年喝中药的杨羽神色自若,见顾惜朝喝完茶,提起壶又给他续了一杯。
顾惜朝“……。”
“陛下将我任命为青州知州。”他尽量让自己忽视掉那杯苦的他喉咙发干的茶水,对杨羽道“我回来时,有傅宗书的人请我过去。”
傅宗书?
杨羽抿茶的动作停住,心说这傻小子不会直接给拒绝了吧,面上神色不变道“你没去?”
“自然未去。”傅宗书与杨羽立场相对,又是奸臣,顾惜朝当然不会去。
“……怎么回绝的。”杨羽放下茶杯,屈指轻叩矮桌。
“下官事务繁忙,请阁下代我告诉傅相。在下不求什么名,对利也不感兴趣,此身只想报效朝廷,不识抬举之处,还望见谅。”顾惜朝老老实实把自己之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笑意盈盈,坐等表扬。
杨羽“……。”
望着面前约是不知年轻气盛骄纵成狂就是说他自己的青年人,御史中丞顿觉头痛。
“今晚就去赔礼,如果这官你还想做下去的话。”重新拿起茶杯灌了口茶让自己冷静点,杨羽深吸一口气给顾惜朝这个官场菜鸟解释“以后你在青州,他在京城,你只是个知州,他天天面圣,今日你给陛下留下的再好印象,于傅宗书而言,二语三言就能扭转。”
这就是身在京城的好处,虽没了那么多个人权利,却能直登青云,抟扶摇而上。
“如今的傅宗书。”杨羽道“即使是我,也要避他锋芒。”
顾惜朝有些没想到杨羽竟是这个反应,本能之下便已张口反驳“可傅宗书是奸恶之徒!”
“暂时低潜是为腾渊。”长歌门弟子打断他,难得收了温和语气“贸然冲撞只会断爪折角,让你硬生生从一条龙被磋磨为虫。”
“还有种方法。”刚回来的陆踏歌听到这二人的话,一撩袍子坐在杨羽身边,他身上尚且穿着今早跳舞的那套衣服,这一动作身上金饰顿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西域人按住手腕上的金链免得它和腰坠碰上,止住声音后耿直道“直接杀了那家伙,不就行了。”
这回欠杀的只有一个,可不是之前杨羽反驳的数百人之多,陆踏歌对这两个中原人弯弯绕绕的想法表示不解。
能一刀解决的事,为什么要这般麻烦。
杨羽摇头。
“暗杀这种事,只需要一次,最多也只能一次。”他道“只是时机未到,我要你杀的人,也不是傅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