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踏歌向来是个过于主动和负责任的人, 在除了做那些需要不短时间的任务之外。
新任的洪水旗掌旗使翻着手下厚厚一沓情报,点上烛火, 挽袖准备挑灯夜战。
入秋的天气已经渐渐转凉,细碎的风偶尔从窗外吹进来, 摇曳了火光,使青年的侧脸不时闪过斑驳掠浮的阴影。丁君悄无声息的走过来, 拿起一旁的签子,将灯芯挑亮了些。
灯焰不同寻常的跳动惊动了垂首忙碌的西域人, 那双蓝色眼睛带了些疑惑的看过来,又在发现丁君所做之事时柔和弯起。
陆踏歌从桌案后站起来, 挽了下垂到眼前的发丝将之别到耳后,凑过去给了他的爱人一个柔和的吻。
丁君有些不适应的侧了下头, 这吻便落在了颊上, 西域人顿时不满轻哼,抬头去追逐丁君的唇, 硬是在一阵半是撕咬半是吮吸的深吻后才罢休。
做师父的伸指拭干唇角, 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家逆徒在这一吻后方心满意足的继续回去处理情报,实在有些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或者说,这一切究竟是怎样的鬼迷心窍。
好像就是在他挨不住年轻人的追求答应后所有事都变了味道, 陆踏歌的感情隐忍又热烈, 隐忍是在他点头前, 热烈是在他第一次尝试着吻了青年后。
也是在那之后, 丁君才意识到西域人对自己那温和至极的深沉情感。也愈发不忍去想在自己犹豫不决时, 他的大弟子是如何仍能像几年前那般恭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细致又不逾矩的照顾他。
若是旁人,甚至会因陆踏歌的表现太完美而认为西域人没那么喜欢丁君。可丁君知道,那是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卑微,只为如果他拒绝了,还能继续以侍奉的名义陪在他身边。
丁君叹了口气,手指抚过陆踏歌那头柔顺白发。
青年仍像少时那样毫不抵抗,微微抬首,温柔的蹭过丁君指尖。
蠢。
丁君低声道。
明教的中秋没有中原那么多传统仪式,非要说有点节日感的事情,也不过有些中原出身的弟子点起篝火载歌载舞,半夜时放些灯。
为方便教导明教弟子,洪水旗所居地方并不算太高,此时下面吵吵嚷嚷,闹的丁君难以入眠。
睡不着便索性不睡。
中年人翻身坐起,嫌金饰穿戴麻烦,毫无自己是被徒弟服侍的越发慵懒觉悟,随意扯了条毯子披在身上,走出去看陆踏歌情报处理进度。
徒弟掌管洪水旗后,他为防自己那些受困于教内多年的老旧想法干扰到青年决策,向来是不再插手洪水旗事务的。
今夜也原是只打算去看看,并不多言。
如果陆踏歌没有在听见他声音抬头的瞬间本能遮掩了一下手上那张情报的话。
“不好的事情?”丁君抱臂,声音平静的询问。
他并不是要求陆踏歌对自己毫无保留的爱人和师父,再加上陆踏歌早有处理事情的经验,丁君相信他行事自有分寸。
只是有青年居然有要隐瞒自己的事情……大概是因头一次而不由好奇。
“不是。”陆踏歌的遮掩也只是个本能动作,见丁君站在门口干脆没有过来,先慌神的反而是他。
西域人连忙拿起纸,轻咳道“师父帮我看看……该怎么回复。”
丁君一扬眉,走了过去。
令陆踏歌苦手的是一份突厥那边的情报,准确说更像是封传信。
大概意思是突厥的一个王爷病了,想请明教派人过去给看看。
“直接拒绝就是。”丁君把信放回陆踏歌案上,对青年居然在这种事上陷入迟疑颇有些疑惑。事出反常必有妖,为师者又扫了遍那情报,忽然道“你认识这个……阿史那达默?”
陆踏歌顿时沉默。
那纤长的睫毛将眼中神采匿去片刻,青年似乎陷入了一段相当悠远的回忆中,烛火啪的响了一声,西域人添了下有些干涩的嘴唇,慢慢道“他是我……兄长。”
突厥此族,民风素来彪悍,突厥王爷,还是个受封叶护的王爷自也是妻妾众多。
陆踏歌是突厥王爷的次子,上头有个同父异母的大哥,下面不算妹妹,还有三四个全都是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的母亲是波斯公主,因为结亲而与突厥的王爷结合,生下了陆踏歌。原本尊贵的波斯女子为儿子坚持过三年大漠风雪,却没撑住那场草原上突然爆发的瘟疫。
而母亲死后,陆踏歌便是由他大哥,阿史那达默在照顾。
直到被陌生的仆人卖到人贩子手里前,阿史那达默都对他很好。
“我想,回去看看。”西域青年抬头看向丁君,斟酌着语句,谨慎道。
丁君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对门口护卫的弟子吩咐“把林翠山叫来。”
正在底下和一群师兄弟们欢度中秋的林翠山就这么被唤上来,塞了满怀的情报,呆滞的看着自家师兄和师父转身去向教主申请出行。
说好徒弟都是小的招人疼呢???
师父偏心啊啊啊!!!
假如不提两人去找教主时意外碰上了阿萨辛和陆遥峰与陆危楼遥遥对立这种场面,这出行申请的还算顺利。
面对不知怎么进来的红衣教二人,洪水旗掌旗使按着刀犹豫了再犹豫,最后被自己师父半拖半拽着下了光明顶。
披一身夜色,月光满肩,两匹快马一前一后,直奔突厥深处。
丁君跑在陆踏歌身后,大概是大漠凛冽的风激起了面前青年骨血中沉眠着的东西,陆踏歌没有再戴兜帽,一头雪白长发随着马奔起落荡在空中。
骏马,美人,风中叮咚作响的金饰。
明月在天。
突厥的领地向来地广人稀,沿途偶有部族聚集之地,陆踏歌拿着那封信附带的印信过去,总能捧出些肉干和奶酒出来。
每到一处,也常有漂亮的突厥女子,嘴里嚷着丁君听不懂的话,骑着匹胭脂马,跟在两人身后送出好远。
有时是以为,有时也会是一群。
陆踏歌偶尔会用同样的语言和姑娘交谈两句,往往这之后姑娘便会立住马,一双美目认真打量丁君许久,遗憾离去的有,还有抽出鞭子或长刀的。
“你跟她们说了什么?”在又一次被女人挑衅后,丁君在休整时道。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是你。”陆踏歌边烤肉边一本正经的回答。
丁君保持着一个姿势愣了会儿,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陆踏歌用余光瞥见自家师父通红的耳尖,将所有见过他的未嫁突厥姑娘都迷得七荤八素的青年愉快的弯了弯唇。
其实他说的还要更过分些。
他说的是。
“我的伴侣就在我身边。”
得知陆踏歌回来的阿史那达默率领着最精锐的突厥骠骑,以最高礼节相迎。
青年就这么戴着一身明教金饰骑着马直走到自家大哥面前,用突厥语问了句好久不见。
阿史那达默笑笑,和陆踏歌交谈几句后透过青年看向丁君。
在那双比陆踏歌幽暗了许多的蓝色眸中,丁君看见了些许敌意。
为师者眉梢一挑,冷漠的看了回去。
区区蝼蚁。
恰好转过头的陆踏歌正正撞入他这冷漠的眼神中,两人对视了许久,西域人错开视线,和阿史那达默说了句话。
阿史那达默的脸色当即变得不大好看,轻轻斥责了陆踏歌两句,看向丁君的眼神少了些敌意,却别扭许多。
“……你又说了什么。”丁君靴跟踢了踢马腹,过来道。
陆踏歌那双蓝色眸子狡黠的眨了眨,并未明言,只凑过去,当着所有人面吻了下丁君唇角。
当晚又是酒会。
营地中央烧起了篝火,达默继承了陆踏歌父亲的位置,把部族里几乎所有有地位的人都群聚于此,女人们和着歌围着火焰跳起突厥的舞蹈,庆祝他们达默叶护的弟弟归来。
急管繁弦,觥筹交错。
丁君对这种酒会向来不感兴趣,喝了杯酒后便回到帐里,不多时达默从外面进来,好奇的打量了丁君许久,然后用一口极不标准的汉话道“你就是,利的妻子?”
丁君“……。”
将爱人伴侣这种词汇直接归为妻子二字的阿史那达默醉醺醺的又甩了一堆突厥话后走了,留下丁君满脑子重复着那声“妻子”“妻子”“妻子”,决定等那逆徒回来之后和他好好讲讲什么叫尊师重道。
陆踏歌回来时,已是深夜了。
浑身酒气的青年睁着双冷冰冰的蓝眸带着夜的寒气走进屋,迷迷糊糊栽进被子里。丁君看了他许久,最终还是将本要训一番他口无遮拦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随手拍熄烛火,打算直接睡下。
未想陆踏歌居然又爬起来,蹭过来吻他。
丁君斥了他句胡闹,便任了陆踏歌来胡闹。
这次的吻有些短。
青年的每个吻都温柔入骨,只根据心情而长短不一,但这次……有些短的过头。
在一片黑暗中,丁君疑惑的眉头微皱,唤了声“踏歌?”
陆踏歌沉默了好一会儿,稍微下移了些,去吻丁君的喉结。
为师者身子瞬间绷紧。
这暗示实在再清楚不过。
两人的关系确定是在很久之前了,但除了吻,至如今还无其他进展。
倒不是说丁君的身体连那种事都不允许,只是做师父的……实在无法想象那种场景。
陆踏歌感觉到丁君的反应,当即停住动作,半撑身体,轻轻叫了声“师父?”
丁君沉默,复又沉默,终于在陆踏歌起身前叹了口气。
“继续吧。”他别过头,声音冷静道。
陆踏歌在黑暗里呆了很久,然后慢慢的,慢慢的俯下身,去极轻的噬咬丁君锁骨。
猫儿一样,丁君想。
他的手指探入陆踏歌那头白发间,将青年虚拥进怀里。
名为陆踏歌的猫儿在黑暗里一寸寸吻过丁君的身体,一点点开拓,微烫的呼吸声和不由自主的喘息与闷哼交织在一起。
他的徒弟在对他的一切事上都太过温柔太过有耐心,这本来足够享受,在如今却也太过磨人。
就像在隔衣搔痒,明明酥麻的感觉已入了骨髓,偏偏又不得解脱。
为师者有些失神的看着青年,屋里太暗,他看不真切陆踏歌的面容,却能感受到,感知到。
这是他的弟子,他的心血与毕生杰作。
而此时,他的弟子就在这儿,仿佛和他骨血相融。
到顶点的那一刻,西域人低下头,贴着被他奉若神明的师父耳边,轻轻的,轻轻的唤了声。
“丁君。”
丁君第二天醒来时,熟知他性格的陆踏歌已经出去了。
桌上留着一碗稀肉粥,煮的极久,食之软烂,丁君盥漱后过去吃了。依旧是嫌戴金饰麻烦,随意扯条毯子披在身上便出了帐。
青年太过克制太过温柔,一夜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什么过分痕迹,也没有那么明显的不适。若非身上酸软仍有余韵,丁君甚至会以为昨天的事只是一场荒唐梦。
他走出屋,正午的阳光有点灼人,烫上远处山坡纵马飞奔的白发青年背脊。
马是汗血,跑起来拖出一道残影,骑马客单手握缰,身上象征洪水旗的蓝色饰带被狂风曳的笔直。
一声唿哨,马儿前进的轨迹顿时拐了个大弯,朝着丁君的方位狂奔而来。
陆踏歌的面容在丁君眼里逐渐清晰,青年有着极俊朗漂亮的眉眼,神色凛冽如天山上的雪。
宝马长嘶,声震云霄,稳稳停在丁君面前,白发人轻巧的从马上翻下来,眉目间的冰雪骤然裂开破碎,化成一片软软的云。
陆踏歌含着笑去吻他,唇齿相接时低声道了句“师父,早。”
他们在突厥没呆太久。
几天时间,足够阿史那达默在多次努力后确定自己弟弟是真的不想回到突厥,甚至不仅不想回到突厥,还抛弃掉阿史那的尊贵姓氏,有了个颇为好听的汉人名字——陆踏歌。
好哥哥很伤心,好哥哥很难过,好哥哥拽着丁君絮絮叨叨。
丁君就这么在这个曾经照顾过小雪豹的人口中,知道了另一个有点陌生的名字。
阿史那利。
小孩儿贵为突厥王爷的次子,却未能继承父辈们的勇武长相,自小就漂亮的像个姑娘,被附近几个领地的小伙子们争相追求。
那时候陆踏歌的娘还没有魂归长天,波斯姑娘知道叶护总嫌弃小孩儿长得没有男子气概丢了阿史那的脸,每每听到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崽子过来火上浇油,总要手持马鞭冲出去,在叶护其他妻妾惊惧的眼神里将那些少年全部赶走。
后来陆踏歌的娘死了,帮陆踏歌赶人的就成了阿史那达默,等小孩儿再大一点,便会了自己拿着小木弓,射落人家的帽子以作威慑。
也就是在那时候,叶护发现了次子出众的武艺天赋,陆踏歌的地位因父亲的宠爱在族内水涨船高。
这却惹到了陆踏歌的几个弟弟。
突厥民族长子继承这种规矩不如汉族森严明白,叶护更不是可汗,在几个儿子只有一个能继承叶护爵位的情况下,自然是能者居之。
几个弟弟的母亲惹不起达默,只能徒劳祈求上天收走达默的灵魂,可对于尚且幼小,威胁力甚至无法形成苗头的陆踏歌,则不必留手。
那年陆踏歌六岁,在练箭时被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仆人勒晕,本来的暗
马是汗血,跑起来拖出一道残影,骑马客单手握缰,身上象征洪水旗的蓝色饰带被狂风曳的笔直。
一声唿哨,马儿前进的轨迹顿时拐了个大弯,朝着丁君的方位狂奔而来。
陆踏歌的面容在丁君眼里逐渐清晰,青年有着极俊朗漂亮的眉眼,神色凛冽如天山上的雪。
宝马长嘶,声震云霄,稳稳停在丁君面前,白发人轻巧的从马上翻下来,眉目间的冰雪骤然裂开破碎,化成一片软软的云。
陆踏歌含着笑去吻他,唇齿相接时低声道了句“师父,早。”
他们在突厥没呆太久。
几天时间,足够阿史那达默在多次努力后确定自己弟弟是真的不想回到突厥,甚至不仅不想回到突厥,还抛弃掉阿史那的尊贵姓氏,有了个颇为好听的汉人名字——陆踏歌。
好哥哥很伤心,好哥哥很难过,好哥哥拽着丁君絮絮叨叨。
丁君就这么在这个曾经照顾过小雪豹的人口中,知道了另一个有点陌生的名字。
阿史那利。
小孩儿贵为突厥王爷的次子,却未能继承父辈们的勇武长相,自小就漂亮的像个姑娘,被附近几个领地的小伙子们争相追求。
那时候陆踏歌的娘还没有魂归长天,波斯姑娘知道叶护总嫌弃小孩儿长得没有男子气概丢了阿史那的脸,每每听到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崽子过来火上浇油,总要手持马鞭冲出去,在叶护其他妻妾惊惧的眼神里将那些少年全部赶走。
后来陆踏歌的娘死了,帮陆踏歌赶人的就成了阿史那达默,等小孩儿再大一点,便会了自己拿着小木弓,射落人家的帽子以作威慑。
也就是在那时候,叶护发现了次子出众的武艺天赋,陆踏歌的地位因父亲的宠爱在族内水涨船高。
这却惹到了陆踏歌的几个弟弟。
突厥民族长子继承这种规矩不如汉族森严明白,叶护更不是可汗,在几个儿子只有一个能继承叶护爵位的情况下,自然是能者居之。
几个弟弟的母亲惹不起达默,只能徒劳祈求上天收走达默的灵魂,可对于尚且幼小,威胁力甚至无法形成苗头的陆踏歌,则不必留手。
那年陆踏歌六岁,在练箭时被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仆人勒晕,本来的暗计划在仆人看到他那张漂亮的脸时变成了拐卖,突厥的小王子就这么被装在贩卖异兽的笼子里,和一群豺狼虎豹们一起被运往大唐。
随即,在大唐的街头,遇到了丁君。
“后来五弟因为这事被父王赶走,六弟生性体弱不成气候,父王死时四弟想要起兵夺位,被我杀了。”达默喝了口酒,话说得风轻云淡。
“你既然驯服了大漠上的天之子”做兄长的望着丁君那头有些干枯的白发和并不年轻的面容,轻声道“就别以任何理由将他从身边推开。”
阿史那是天骄,有着狼一样的凶猛和忠贞,又有着鹰般的骄傲。
不管爱人是青年还是中年,无论男女,无论只得片刻相拥还是地久天长。
倘若许不了共白首,谈不得待来生。
能给出的,只有至死不渝。
丁君从离开突厥后,便一直有些沉默。
陆踏歌以为是自己那夜的表现不够好,或是太心急了,一直在自我反省。边反省边偷眼瞧着丁君,休整时端茶送水,更是带了些可怜兮兮的认错意味。
做师父的颇感好笑,又觉心疼,在一次忍不住吻了吻陆踏歌额角后一切再度失控,不知怎么的几句话之间就被食髓知味的年轻弟子变成了视角翻转,明月当头,而他的背贴在微凉的沙漠上,身体本能颤栗着,欢愉如潮。
“为什么。”事毕后,他靠在陆踏歌怀里啜着水,一边想一遍慢慢发问“不回到突厥?”
且不说这几年经历,光是看在他身边做个普普通通的明教弟子和回到突厥当小王子,正常人会选哪个一目了然。
尤其是在突厥这边,危险已然不在,还有极为照顾保护自己的大哥的情况下。
陆踏歌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慢慢开口“那个时候,只是觉得相较于冰冷大漠,还是你身边更好一些。”
“那现在?”丁君道。
“现在我感谢当初的自己”陆踏歌笑起来,湛蓝眼眸里有着大漠深处最辽阔的天空“感谢长天,感谢明尊,感谢狼神……让我遇见了师父你。”
我的一切之始,心之所系。
我的师父,我的伴侣,我的此生所向。
我的可汗,我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