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那掌柜说的, 潼关一战死的大多是长安城子弟兵, 周边郡县大多是老弱病残,直让猜出自家师兄想干什么的林翠山皱眉。
“这些……是不是太不堪大用了”走进临时住的屋里, 围观完陆踏歌给旗下弟子布置任务,等人散去后,林翠山低声道。
陆踏歌这初步的任务布置的简单, 只是让洪水旗所属去附近村落郡县传教。目的一是要扩充声明和力量, 二也是想借此试探出旗下弟子的个人能力。原本这么做没错,只是和他的目的相比,还是太简单了。
“不堪大用?你是说老弱妇孺?”陆踏歌在整理情报间隙抬起头问。
林翠山嗯了声, 侧坐在案角道“小孩子还能带回总坛, 那些老弱, 就算是习武也太晚了些。”
而且家里也没了青壮年,加入明教只是徒增负担。
陆踏歌认真听过林翠山的想法, 然后笑了起来。
“一个人最在意的是什么?”他撑着头, 询问自己的师弟。
林翠山想了想道“家小?自己?”
“只要有些担当的男人,都会更在乎自己的父母妻儿”陆踏歌道“那些不在乎的, 也不是我们需要的人。父母妻子都可舍弃,这样的人加入进来只会败坏我教声名。”
“可这些老弱妇孺家里已经没了青壮年, 吸引他们做信徒纯是浪费粮草”林翠山道“我不是没有慈悲之心,只是现在不是济世的时候!”
陆踏歌眼中含笑的看着他,慢慢道“可他们的家中青壮, 都曾是明教信徒。”
林翠山一时没反应过来, 愣愣的看着陆踏歌。
白发人倒了杯清水, 低头小抿一口,向来凶戾的蓝眸里闪过狐似的狡黠之色“不然我们为何来接济照顾他们呢?”
不管是不是明教弟子,其人已死,看在家小被照顾的份上,纵使在死后被冠上一个明教信徒的称谓,想必也会原谅他们。
中原人最看中家小,旁人看到只要作为明教信徒,纵是己身战死家人也会得明教照顾保护,不愁入教者不多。
“只是……”领悟到陆踏歌意思的林翠山沉吟之后又陷入纠结“我们带的粮草钱财并不多?”
“百姓都觉得长安守不住了,那个安稳了一辈子的陛下真的会御驾亲征去找死么?”陆踏歌在情报堆里翻了一阵,摸出了纸图谱“我猜皇宫大抵就是这样,今晚你我进去看看,看看皇帝跑没跑。”
图纸是他回忆着叶孤城那个世界和大宋皇宫画的,画完之后发现这两个宫殿布局有许多相似之处,便猜测大唐皇宫应该也差不多。
林翠山“……。”
洪水旗的二弟子愣愣看着陆踏歌,最后晕晕乎乎的出去为晚上的皇宫之行做准备了。
他们所在的村子是临近长安的最大村落,即使没有青壮少年,老翁老妪和女子孩童仍是行走不断。前些日子潼关失陷的消息传过来,村里几乎家家素缟,人人面上带悲,一眼望去凄清又悲凉。
林翠山暂居的地方和陆踏歌相隔不远,也就是百步距离,沿途遇见村民七八,有向他行礼的,也有俯身要磕头的。眼见那年近七十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颤巍巍要跪,惊得林翠山赶紧小心翼翼把人搀起来,念及师兄的话,一脸郑重的背了遍大光明录。
未想这随口一背就被对方奉为圣旨,来来回回重复着林翠山的话还问背的对不对。老人家记性不好,林翠山整整教了人半个时辰,才哄的她一边喃喃着大光明录一边走回了家。
驻在这村里的弟子所能想到的救济村民方法无外乎挨家挨户发些米面帮忙搭建灵堂,说一开始打算照话本子里施粥,结果被陆踏歌派去伐了一下午木才想明白现在并非灾时,只好老老实实的把木材劈成木柴给村民送去,以作烧火做饭之用。
林翠山看着他们犯蠢,心底被陆踏歌那惊人目标压的喘不过气的感觉也好了不少。
总之,大师兄应当已经谋划好了,他只须照做便是。
林翠山离开后,陆踏歌唤来白头鹰传讯,终于在入夜前联系上了烈焰庄。
烈焰庄和激浪庄乃是由明教从大光明寺撤退时留下来驻守,以备重返中原的一部分弟子经营。陆踏歌从总坛离开时未敢对教主说自己的谋划,为避嫌疑更是只要了扬州附近的情报,对两庄位置并不确定,如今联系上,是为了让今夜皇宫之行搬出来的金银珍宝有个去处。
那边经营了十多年,想必会有将东西转手出去和购买粮草的办法。
烈焰庄的信先至,激浪庄却是由一个身着明教弟子服饰的小姑娘带着信来的,小姑娘看到陆踏歌先是犹豫了一会儿,才温声询问道“陆先生?”
“洪水旗,陆踏歌”确认过身份,白发人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心中稍安。
信里的大致意思是说,激浪庄已在这里经营了十多年,陆踏歌所需皆能提供。又提出希望这庄主之女谷碧湖同陆踏歌林翠山一同前往皇宫,拜托陆踏歌多多照拂。
说是希望,其实跟交换也差不多。陆踏歌心知对方也是听说了潼关失陷,想趁机探听皇宫里的动向决定是否赶紧离开,便卷起信收好,看向小姑娘道“你的焚影圣诀修习的如何了?”
说是焚影圣诀,主要还是暗尘弥散,陆踏歌对林翠山的水平知根知底,却不敢保证这小姑娘能一直撑到潜进皇宫。
“碧湖少时家中曾逢大变,从此未敢有一日落下修习,若说暗尘弥散,正是拿手之技”小姑娘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回复道,一双眼睛打量陆踏歌许久,终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此次明教弟子南下中原,可是由陆先生带领?”
她说话时刻意咬重了“陆”字,其中隐含意思自是清楚,陆踏歌摇头道“教主与夫人仅育有一女,如今为我教圣女。在下只是洪水旗下一普通弟子,与教主并无亲缘关系。”
如今的中原明教这边似乎除了武功,习俗打扮和思考方式都逐渐向中原人靠拢。陆踏歌瞥了眼陷入沉默的谷碧湖,吹灭烛火,命两个洪水旗所属弟子看守屋子,对等在外边的林翠山一扬颈。
“走吧。”
林翠山见陆踏歌出来,拉上兜帽,将背后弯刀反握在手。三人相互点了头,以陆踏歌为首,借着月色笼罩,轻功低掠,直奔皇宫。
长安城中想必有不少高手,而明教大雕又实在太过显眼,陆踏歌不得已放弃最快的办法带着二人仅凭金链飞檐走壁,却仍在子时前赶到了皇宫墙下。
谷碧湖的功夫就像她所说的,确实不错,虽称不上出彩但也不至于拖后腿。赶到城下后陆踏歌将之前绘制的皇宫图拿出来,大致判断了下自己的位置,然后眉头深深皱起。
他们现在的位置有点过于靠后了,简单说,如果不出意外翻过墙再走一段距离就是皇帝的妃嫔公主们所住的地方。
陆踏歌沉默一会儿,屈起手肘碰了碰自己话本子看得多的师弟“皇帝后宫里面珍宝多吗?”
对于这个问题林翠山也认真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反问陆踏歌“有好东西的话,你是给我还是给师父?”
“当然是给师父”陆踏歌道,说完之后他理解了林翠山话里意思,看向完全没懂他俩在打什么哑谜的谷碧湖道“走吧。”
“……兄弟如衣服”林翠山嘀咕一句,跟在陆踏歌身后翻了进去。
谷碧湖:???
翻进高墙后,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陆踏歌和林翠山本以为能看见鼎铛玉石金块珠砾的奢靡景象,未想眼前的一幕让他们不约而同的愣在了原地。
混乱,一片的混乱。
花钿委地,步摇沾尘,华美的衣袍和布料四处可见,还有些官窑被打碎,散了一地的白瓷片。
乍一看三人还以为有什么军队叛变闯入了皇宫,但看这宫女侍卫跑来跑去的样子又觉得不像……等等,侍卫?
在话本中看过侍卫根本不能进入后宫这种事情的林翠山碰了碰陆踏歌让师兄跟着自己走,青年利用暗尘弥散隐去身形,悄悄地,一点点接近那些雕梁画栋的宫室。
“公主,这东西太多了,实在装不下了”接近一间屋子后,林翠山贴在墙上侧耳听着,里面传来下人无奈的声音和小姑娘的呵斥。
“不行,这是母妃给我的,父王赏赐的也都得带走……这件是兄长给的,也拿着!”
林翠山看向也听见对话的陆踏歌,低声道“他们在收拾东西。”
好好地在皇宫里,为什么要收拾东西?师兄弟俩对视一眼,陆踏歌碰了碰谷碧湖,传音道“你现在就回村里和激浪庄叫明教弟子来,叫的越多越好。”
谷碧湖隐隐猜到了什么,咬唇止住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点点头又溜了回去,翻出高墙。
“师兄,接下来我们做什么?”让谷碧湖去叫人,林翠山打量着这后宫道“先逛逛?踩踩点决定等人来了之后怎么搬?”
陆踏歌摇头拒绝了林翠山这掉进钱眼的想法,指指远处最雄伟高大的那间宫殿道“去前面看看”
“他们现在还没撤走”林翠山有些犹豫道“这么过去,是不是太危险了?”
“正因为没撤走,才要打探这群人想做什么”陆踏歌现出身形,深吸一口气又补了个暗尘弥散,沿着墙根小心翼翼的向那边摸过去。
林翠山舔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也学着调整了一下,快速的跟上陆踏歌道“打探他们想做什么?不是已经要跑了吗?”
陆踏歌忍住叹息的冲动,回答道“看兵马。”
李唐王室既然要逃跑不可能不带着兵马护身,陆踏歌想要知道的是李唐还有多少禁军,禁军又是否精锐,能否顶得住安禄山。
说白了,就是确认李唐还有没有帮扶的价值,他们是该赚完这波就跑,还是按照之前计划继续做下去。
林翠山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问道“那让我跟着做什么?师兄你一个人不就够了?”
陆踏歌晲他一眼“皇宫太大,怕你走丢。”
林翠山:……。
本想辩驳一句自己在大漠都没能走丢的林翠山看了看周围的楼阁,无奈发现自己是真的不认得回去的路后只好闭上嘴,乖乖跟在师兄身后。
这夜的皇宫出奇的混乱嘈杂,脚步声和喧嚷声成片,瓷器摔碎的轻响和垒木箱的声音一路都能听见,其吵闹程度甚至让陆踏歌生出可以不使用暗尘弥散直接走过去也不会有人管的错觉。
前面火光成片,照亮了一方广场,也照亮了威武大气的宫室和汉白玉长阶,陆踏歌抬了下手示意林翠山停下,自己贴着墙,小心翼翼从拐角处探头瞧了一眼。
场上有极多的兵士,面上神色各异,却都在听一个将军服饰的人指挥。
大约有一万多人,盔甲鲜亮,兵器锋锐,但大多太过年轻不像是打过仗的样子。陆踏歌将信息记下来,又听那将军说什么“左右龙武,左右神武”唯独缺了神策,便知这是新整编的六军。
毕竟神策已经反叛了。
整编军队过后,那将军赏了不少钱财,这群军士不知后宫那场弃掷迤逦的混乱,在小小的骚动后那些脸上带有不忿表情的人顿时安静下去,不再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取代了刚刚将军的号令声。这人明显未曾习武,说话的音颇有些不稳且虚弱,但广场却意外的安静,导致在陆踏歌这个偏僻的位置,也能隐隐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林翠山蹲在后面戳了戳陆踏歌,问道“怎么样了?”
陆踏歌缩回来,打手势示意林翠山走远点再说。两人便又小心翼翼摸回后宫,才稍微放松下来。
“怎么样?”林翠山赶忙问陆踏歌。
“有能臣,无明主”陆踏歌想了想,谨慎的措辞道“将军倒是挺厉害,后来那个说话的是皇帝……实在是太气弱了。”
如果李唐的皇帝是这样的一位人物,那这场仗明教不如捞一把就跑或者转投安禄山,至少现在看来,安禄山的赢面要比李唐大得多。
“暂且计划不变,但还是先观望一阵”陆踏歌说些,看向明显就没认真听他说话的林翠山“……今夜的任务就是在这儿搜刮,注意点别被没走的人撞见,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