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就觉得自己刚才表现出来的浮躁很可笑,苏兰嫣的话更可笑。
他哪里需要回头?这么多年了,他回来就是为了做自己想做的事。
慕羽越难受,他就越痛快。
江让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逐渐变得扭曲的脸。
“慕羽,你自找的!”他最后说。
江让还是跟之前一样会约慕羽出来,有时候讨论剧本,有时候就是闲聊,慕羽也都会去,他依旧让人拍照片,依旧会寄给秦云开,依旧吩咐了不要泄露照片的来源。
天气越来越凉,转眼到了深秋,风扬阴雨绵绵,好多天都没有见到过太阳。
蜿蜒的大道上,两排汽车排成了长龙,一分半的红灯才过十秒钟。
萧远有些焦躁的拍了拍方向盘,“怎么那么多红灯啊!”
他肚子饿了,想赶紧回去吃饭。
江让坐在后座,拿着手机看玉色最新的数据和爆款。
玉色铺货三个多月了,现在跟绯雪算是平分秋色,毕竟绯雪在市场上那么多年了,老顾客不在少数,要这么简单就完全打压下去并不那么容易。
经过上次,总部那边催得也不急了,他于是有时间慢慢想对策。
看数据的时候,江让顺便也跟慕羽聊聊微信。
旁边的车突然鸣了笛,江让侧头一看,隔着玻璃和雨幕,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张熟悉又憎恨的脸。
可落了车窗,江让看着旁边那辆车上的秦云开的时候,脸上却是笑着的:“秦先生,这么巧?”
车窗一打开,窗外的雨声、路边商铺的音乐声、其他车子的喇叭声一起传进耳朵,有些嘈杂。
但即便如此,秦云开的声音还是被江让听得很清楚:“江让,你最近玩儿得很开心啊。”
江让茫然道:“秦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装什么糊涂?”雨斜斜的打着,一些飘进了车里,秦云开浓密的眉毛上已经积了水珠,眼里有着轻蔑,“你跟慕羽之间的事,以为我不知道吗?”
江让架着腿,侧头看着秦云开,神态悠然。
秦云开就更加轻蔑了:“上次我让你选,你不是钱也不要人也不要吗?现在跟慕羽不清不楚的算怎么回事?”
恍然间,江让好像回到了当年的看守所,只是现在,他和秦云开的角色已经掉了个个儿。
“什么叫不清不楚?”江让浅笑着说,“我不知道秦先生听说了什么,但是我跟慕先生只是谈合作,没有你想的那么龌龊。”
“谈合作?你们三天两头的见面,就这么敷衍我?”秦云开一双鹰眼直直的盯着江让,手里拿着几张照片晃了晃。
江让懒洋洋的跟秦云开对视,“我不知道这些东西秦先生是从哪儿来的,但是也别太早下结论,谁知道发照片给你的人打的什么主意呢?”
他不想跟秦云开多说,尤其回头一看,快要绿灯了,他手指覆上了车窗的控制按钮,又浅笑着去看秦云开,“秦先生,这种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算了,别让慕先生知道,要是他知道你这么怀疑他,心里一定不好受。”
然后也不等秦云开说话,就升了车窗。
所有声音和风雨都被阻隔在了车窗外面。
与此同时,绿灯了。
萧远开了车,看着秦云开那辆车被落在了后面,这才跟江让问:“老板,那是谁啊?”
“一个坏人。”江让言语草率的回答。
可萧远却记住了,点点头道:“我也觉得他看起来不像是好人。不过,他刚刚说到慕羽了?他跟慕羽认识吗?”
江让就笑了,“他是慕羽的老板。”
萧远瞪大了眼睛,甚至连在开车也不管了,扭回头来看了江让一眼,又飞快的把脑袋给扭了回去,“慕羽的老板?”
怎么会这样呢?那个人看起来好阴险好狡诈,慕羽的老板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江让没接他的话,而是闭上了眼睛。
想起刚才秦云开的反应,他的唇角微微勾了勾。
到了临江阁,江让没下车,只是发了条信息,阿姨立刻打着伞,拎出来一个袋子,江让从落下的车窗里伸手接了,把袋子里的面包给了萧远,又跟萧远说了一个地址。
这个地方萧远没有去过,他嘴里咬着面包,一边拿着手机设置导航一边含糊不清的问:“老板,我们要去哪里啊?”
江让很淡的笑了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江让去的地方,是慕羽的公寓。
慕羽没想到他会过来,打开门的时候脸色是苍白的,身上穿着家居服,看到江让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两秒钟以后,慕羽才像是确定了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似的,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江让就笑,他倚着墙,脸上的笑容很好看,“你不是说还没吃饭吗?今天在家做饭做多了,就给你拿了点过来。”
他头发上、眉毛上都是细小的水珠,身上的衣服也浸了雨水的痕迹,杂乱斑驳的排列着。
☆、被狗咬了怎么办?
看到江让递过来的饭盒,慕羽神情有些复杂,抬头看着面前的人,“你没打伞?”
江让摇了摇头,“雨也不大。饭菜应该还没凉,你趁热吃。”
饭盒被江让递到了慕羽的手里,提把上还有他掌心留下来的温度,热热的,很舒服。
盯着饭盒看了半晌,慕羽才轻轻挽着唇角说:“谢谢。”
他人就站在门口,没有动。
江让等了一会儿,问他:“不请我进去坐坐?”
慕羽没说话。
江让就站直了,“开玩笑的。”
他本来想走,不过刚一转身,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似的,又回过身来,正正对上慕羽看他的一双眼睛。
接触到他的视线,慕羽迅速的把目光转开了,他也没有在意,只说:“我今天见到秦云开了,他好像误会了什么。”
往慕羽移了一步,江让问:“他有没有为难你?要不要我去跟他解释一下?”
“不用跟他解释什么。”慕羽垂着眼,看不清眼里的情绪,“你等我一下。”
他说着转身进去了,江让就站在原地等他。
不一会儿,慕羽回来了,手里拿了把伞递到了江让的面前,“外面还在下雨,你拿着吧。”
“没关系,车就在楼下……”
“拿着吧,天气凉了,怕生病。”
看慕羽这么坚持,江让也就没有再推辞,把伞接了过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谁也没有先转身。
静了好一会儿,江让挠了挠太阳穴,像是有些难为情,“对了,云城月底有个灯展,老板跟我认识,让我过去,你……要不要一起去?”
桃花眼微微睁大,在这转寒的天里,望着咫尺的人。
等了好一会儿,没有等到慕羽的回应,又看见他似乎有些茫然又困惑的盯着自己,江让笑着解释:“沫沫也会去,她喜欢你,所以我想……”
没说完,他又话锋一转:“算了,是我考虑不周,哪有让你陪着小孩子玩儿的道理?”
他话音未落,慕羽就出了声:“没关系。”
他去看慕羽,却见慕羽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阴雨天里天色昏暗,楼道里亮着灯,地面上落着两个影。
慕羽说:“正好月底我也要去一趟云城。”
“工作?”江让有些好奇,“你最近不是休假吗?”
“以前拍的一个电影快上映了,要去录个节目宣传。”慕羽浅笑着,抬起眼眸来看江让。
那倒真是巧。
江让心里明快起来,仿佛室外的阴雨都成了三月里的暖阳,“那好,到时候我们在云城见。沫沫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慕羽没说别的,只是“嗯”了一声。
萧远在车里等着,看到江让打着伞出来了,他也没去开门,就在车上坐着。
等江让坐进了后座,他才回过头来,一双眼睛弯弯的看着江让,“老板,慕羽真的住上面啊?你特地过来给他送饭的吗?”
“怎么了?”江让把伞随意的塞进了车门的凹槽里,掀起眼皮看萧远。
萧远就说:“我就觉得你也喜欢慕羽嘛,你以前还非不承认。”
有些话,江让不知道该怎么跟萧远说。
他落了车窗,寒风灌进来,原本暖和的车里立刻充满了凉意。
看着窗外随风倾斜的雨帘,江让问:“你养过狗吗?”
“没!”萧远不知道江让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身体却不由的瑟缩了一下,回答的声音甚至有些尖锐。
他怕狗。
江让表情变得晦暗,“我曾经养过一条狗,我每天喂他吃骨头。可是有一天,别人给了他一包进口的狗粮,他就跟别人走了。”
“啊?”萧远睁大了眼睛看着江让。
江让回过头来看着萧远,寒风吹着他微长的头发,他眯了眯眼睛,“光走了也就算了,可他还跑回来,狠狠的咬了我一口。”
萧远的眼睛立刻瞪圆了,几乎脱口而出就问:“后来呢?”
见江让的脸色逐渐变得阴沉,萧远难以置信的问:“老板,你不会咬回去了吧?”
他问得很认真。
江让笑了,很轻的一声笑,也很冷,“咬回去?那是狗做的事。”
他把手伸出窗外,接了几滴雨水,在指尖不断的捻着,搓着。
望着指腹上的那层水光,他的声音又低又缓:“我被狗咬了,自然是要把他打死,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砸碎他的骨头,这才解恨。”
抬起头,江让对着一脸疑惑的萧远问:“你说对不对?”
萧远答不出来。
他跟了江让好几年,很少会听江让说这样的话。
而且江让也不吃狗肉的。
更何况……
“老板,我们不是在说慕羽吗?你怎么突然说这个?”萧远很诚挚的发问。
江让就问他:“如果你养的狗咬了你,你还会喜欢他吗?”
萧远立刻摇头,还摆着手说:“不会不会,我不会养狗!”
他对狗有着刻入骨髓的恐惧,看见了下意识就会跑。
“我说的是如果。”
“那我也会打死它的!”萧远不想再讨论狗的问题,转过身去发动了车子。
江让靠在座椅上,轻声道,“所以啊,不会喜欢了。”
……
慕羽先去的云城。
云城最近天气不错,阳光明媚,连风都没有起,宽阔的街道两边,环卫工人在往行道树上布置着精美的灯串。
录完了节目,慕羽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街上的人忙碌着。
目光一抬,就能看见不远处的湿地公园,这次的灯展就在那里举办,哪怕是白天,隔了那么远,慕羽也能看到里面造型各异的、高大的灯盏。
阳光从窗外斜斜的打进来,把他的影子照在地板上,纤细又匀长。
茶几上的手机不停的震动着,嗡嗡声响了好一阵,他没有接,甚至没有看。
杨晓过来看了一眼,问他:“秦云开的电话,接吗?”
“不接。”慕羽望着公园里反射着耀眼阳光的灯盏,嗓音凉凉,“晚点再告诉他,就说我在外地跑宣传。”
杨晓把手机调了静音放回茶几上,又去了慕羽面前,“他会打你的。”
“没关系。”慕羽像是笑了一下,“我习惯了,不疼。”
杨晓揉着眼眶转开了脸,往沙发上指了指,“你要的玩具我都买回来了。”
“都买了?”慕羽一扫刚才的隐晦,欣喜的去了沙发上。
那里放了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给小女孩的玩具,有娃娃,有乐高,还有画册,花花绿绿的,装了一箱子。
慕羽翻了好一会儿,突然有点失落:“那种仿真的公主城堡,自己搭的,比这个乐高大一点,是粉色的,那个没有买吗?”
“拿不了了。”杨晓背对着他,声音很低。
慕羽想了想,然后点头,“也是,现在买了,他们还得带回去……那我在网上买吧,到时候直接寄去他们家。”
“好。”杨晓附和着说,“我再买一个电子琴,也一起送到他们家去。”
“也对,还有电子琴。”慕羽笑着,很快那种明快的笑容又变得很小心,“沫沫会喜欢的吧?”
这一次杨晓没有回答,她就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视线越来越模糊。
看不清远处的灯,也看不清脚下的城。
她最后抹了把眼睛,坐到了慕羽旁边,把慕羽拿在手里的玩具都放回了箱子里,声音几乎痛心疾首:“慕羽,那是别人的孩子,是江让和苏兰嫣的孩子,她什么都有,你……”
你就别操心了。
可是杨晓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她看见慕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眸光都暗了。
终究还是不忍心,她忍着眼泪,把玩具又放回了慕羽的手里,笑着说:“会喜欢的。小孩子嘛,看到什么新奇的东西都喜欢。”
她就跟哄孩子似的跟慕羽说:“到时候我们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都一起买了。”
慕羽没了刚才那种欣喜的样子,他抿着唇,垂着眼皮,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箱子里的玩具。
然后他声音很轻很轻的说:“我小时候在孤儿院里什么玩具都没有,就看着别的小朋友玩。”
其实是可以有的,他不愿意去抢,他看到有的小朋友会因为一个玩具吵架,打架,然后哇哇大哭,他就安静的待在角落里学写字,学画画。
他从来不去跟他们抢,他是孤儿院里最安静的那个孩子,长得也好看,粉雕玉琢的。
其实曾经不只一对夫妻想领养他,但是他不愿意,他就一直待在孤儿院里。
那个时候院长问他为什么不跟那些夫妻走,跟他们回去就能有家了。
他那时候还很小,他眨着一双桃花眼,眼瞳很黑,很亮,看着院长说:“我再也没有家了。”
他是被亲生父母牵着手送去孤儿院附近的,然后父母走了,留他一个人在那里。
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不乖,不听话,所以爸爸妈妈不要他了。
他永远都是这样,出了事都会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他没有安全感,他小心翼翼,他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好,所以父母才会把他扔掉。
老师讲过,亲情是最无法割舍的,可是父母把他割舍掉了。
连亲生父母都会不要他,何况是别人?
他哪里还有家?
再也没有了。
“以前我和江让说,等我们年纪大了,如果想要孩子了,就去领养一个,他说不要。”慕羽趴在箱子的边缘,眼睛被手臂挡住,“他说他不喜欢孩子……他说我们……”
听着慕羽的声音越来越低,杨晓打断他:“我知道,我都知道。”
这些事,她都知道,慕羽跟她说过的,说过很多次。
“不说这个了。”杨晓吸吸鼻子,轻轻的拍着他的肩,“很快他们就会到了,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他了,也能见到沫沫了。”
☆、他心软,他变态
江让他们到的时候是晚上,跟慕羽住的同一家酒店,本来想叫慕羽一起去吃饭的,不过慕羽有事没去成。
灯展还没有正式开始,但是公园已经开始卖票了,现在也可以去看,云城的街上也亮起了各色的彩灯,苏子沫越看越喜欢,闹着要出去玩儿,苏兰嫣没办法,只能陪她去,还叫走了孟昕和萧远。
江让一个人待着无聊,就去找了慕羽。
看到慕羽的时候,江让有些惊讶,“我以为你没回来,还想着来碰碰运气。”
“刚回来。”慕羽把人让进了房间,又见只有江让一个人,就问,“你怎么过来了?江太太和沫沫呢?”
“沫沫吵着要出去玩儿,她妈妈陪着去了。”江让去了落地窗旁边,看着这个城市里的火树银花。
这个季节,街边的行道树叶子已经完全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却被缠满了彩灯,弥漫夜色中,灯光却很明亮。
“你这儿视野不错,比我那个房间好多了。”江让很羡慕。
“那明天你们可以过来玩儿,我反正也没事。”
“也好,明天我带沫沫过来找你。”
慕羽端着两杯红酒过来,把其中一杯给了江让,“别人送的,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江让微微晃了晃杯子,闻着酒香很清甜,又抿了一口,仔细的品了,赞道:“好酒。”
看江让喜欢,慕羽的心情就变得很好,他说:“他送了两瓶,你要是喝得惯,还有一瓶待会儿带回去。”
江让也不跟慕羽客气,答应了下来,走的时候,就真的把那瓶酒带回去了。
苏兰嫣和苏子沫回来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那瓶酒开了醒着,却没喝。
闻到那个味道,萧远立刻跑了过来,“老板老板,你在喝什么呀?”
“红酒,喝吗?慕羽给的。”江让说着,就把杯子给了萧远。
萧远一仰脖子,把一杯酒全都喝了,赞叹道:“好喝!”
看萧远喝得那么猛,江让把杯子拿了回来,萧远还想喝,被他瞪了一眼,“这酒后劲儿大,不许喝了,去睡觉。”
萧远就只能砸吧砸吧嘴,心不甘情不愿的“哦”了一声,回自己房间去了。
孟昕带着苏子沫去洗澡了,苏兰嫣则是到了江让旁边坐了下来。
江让倒了一杯酒给苏兰嫣,“苏总尝尝?”
苏兰嫣尝了一口,确实是好酒,却见江让不动,问他:“你不喝?”
“不喝,一会儿倒了。”江让说着,从身后拿了一个文件夹出来,递给了苏兰嫣,“这是明天要用的文件,秦氏的人应该也会在场。”
他有些不放心,“要不然,我去?”
“不用,我自己去。”苏兰嫣并不在意,也不把秦氏放在眼里,“我带着孟昕,不会出事儿。”
江让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不禁点头,“也是,就算秦氏的人真的恼羞成怒想动手,有孟昕在,他们也占不了便宜。”
苏兰嫣看完了文件,把明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转过头来看江让。
男人心情不错,半边脸在阴影里,嘴角却是挑着的。
斟酌了一会儿,苏兰嫣问:“明天要不要我把萧远也叫走?”
“别了,萧远喜欢慕羽,让他留下来。”回答完了,江让才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看着苏兰嫣说,“苏总放心,有沫沫在,我不会做出格的事儿。”
“你倒是敢。”苏兰嫣瞥他一眼,拿着文件站起了身,回房去了。
江让把剩下的红酒拿去厨房,倒进了水槽里。
石榴红的颜色流在不锈钢上,像是血。
盯着这些液体,江让想着慕羽的样子,掰了掰自己的下颌骨。
他其实觉得慕羽挺可怜的,三两句话就能让慕羽生出好感,继而心软。
他也觉得自己挺变态的,明明那么恶心那个人,却还是会去接近他,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
恨也好,情也好,这种东西,真是碰不得。
第二天上午,苏兰嫣和孟昕刚出门,江让就带着苏子沫和萧远去了慕羽那儿。
他们到的时候,杨晓刚好准备走,一看到他们,杨晓下意识的把包往后挡了一下。
“慕先生。”萧远笑呵呵的跟慕羽打招呼。
慕羽点头回应了,没看到苏兰嫣,问道:“江太太不来吗?”
“她有事出去了。”江让淡淡的说。
杨晓犹豫了一下,小声的跟慕羽问:“真的不用我留下来?”
“不用了,杨姐。”
慕羽坚持,杨晓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了,只是路过苏子沫的时候,低头看了两眼这个小姑娘。
胖乎乎的,穿得粉嫩嫩的,一双圆眼镜又黑又亮。
心里突然生出了一阵酸楚,杨晓快步走了,关门的时候声音有些大。
江让是知道杨晓在防着他的,可到了慕羽面前,他还是问:“杨小姐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们打扰你休息,所以不高兴了?”
“没有的事。”慕羽说得很平静。
那箱玩具就被他放在沙发旁边,现在苏子沫来了,他就招了招手,把苏子沫叫了过去。
苏子沫对他有印象,很乖巧的跑过去,很乖巧的喊“叔叔”。
慕羽揉了揉她扎着小辫子的小脑袋,拿了两盒乐高出来,“沫沫,要不要玩这个?”
苏子沫眨巴眨巴眼睛,回过头去看江让。
江让往箱子里看了一眼,问:“都是给沫沫买的?”
慕羽没看他,回答道:“啊,杨姐说小孩子容易无聊,就买回来了。”
江让昨天晚上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个箱子,当时他没问,现在知道里面都是给苏子沫买的东西,也不追问,只是朝着苏子沫点了点下巴,“沫沫,谢谢叔叔。”
苏子沫就很听话的跟慕羽道谢。
也不知道是不怕生还是怎么,她跟慕羽很玩得来,一起坐在地毯上拆乐高,萧远没玩过这个,看得好奇,也就跟着一起玩。
江让就坐在沙发上看着,看着慕羽跟苏子沫一起玩这种小孩子玩的东西。
慕羽陪着玩了一会儿,看苏子沫真的很喜欢,萧远也玩得起劲,一大一小还挺默契的,他就坐到了江让旁边,问:“你不去跟孩子玩吗?”
江让浅浅笑着:“这些事都是她妈妈陪着做的,我没那个耐心。”
慕羽眼里闪过一抹异样的情绪,不动声色道:“沫沫跟你很亲,我以为这些事你都会……”
“我不喜欢孩子。”江让的目光从慕羽脸上转开,落到了苏子沫的身上,“不过,我很感谢这个孩子。”
如果不是苏子沫,老爷子也不可能承认他,他更不可能会有今天。
慕羽觉得这话听起来好像哪里怪怪的,但是也没有深究。
江让的事,他不方便问太多,他没有那个立场。
“对了,你在云城能待多久?”江让突然问。
既然是宣传电影的,那慕羽应该会跑很多个地方。
果然,慕羽说:“明天就得走了,各个地方都要去,应该得大半个月才能回风扬。”
江让略微思索,喊了苏子沫的名字:“沫沫,我们今天晚上去公园看灯好不好?”
慕羽的指尖微微一颤,诧异的扭过头去看江让,就见江让正笑着听苏子沫的回答。
他一颗心跳得有些快,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了,连看都不敢再看江让,飞快的把目光收了回来。
注意到他的变化,江让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说话的时候,人似乎还往这边靠了一点。
几乎条件反射一般,慕羽往旁边移了一截,又摸了摸耳朵,含糊的问:“你……灯展明天晚上才正式……”
“沫沫昨天晚上就想去了,应该等不到明天。”江让顿了顿,又说,“再说,我们不是本来也说好了是一起来看灯的吗?”
他这话说得轻,却让慕羽的心跳得更快了。
虽然确实是那么回事,但是这话被江让说出来,就好像哪里不对。
他眼珠四处乱转着,却怎么都找不到着落的点,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好像看哪里都是错的。
最后,他像是突然找到了什么似的,对着江让问:“可是你们一家人,我……”
“没关系,沫沫和萧远都喜欢你,他们也一起去。对了,还有个女孩叫孟昕,是你的影迷,一直想见你来着,她也会去。你就当是跟粉丝见面好了。”
江让每一句话都说得那么有道理,说得问心无愧。
可慕羽还是觉得不放心,也觉得不合适,“那江太太会不会不高兴?”
江让笑了,“这个你放心,兰嫣很通情达理。”
慕羽不说话了,也再说不出拒绝的话。
因为好像只要是江让说的话,他就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反驳。
见慕羽答应了,江让勾着唇,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这个点儿,苏兰嫣的事情应该办好了。
确实办好了,苏兰嫣刚从某栋大厦里出来。
而且跟他们预想得一样,办得很顺利。
虽然今天是过来谈合作的,但是苏兰嫣不喜欢职业装,她穿着刚过膝盖的玫红色裙子,出了楼,外面有点冷。
孟昕给她披上了修身的风衣,同时道:“苏总,江总刚刚发来消息,说今天晚上去公园看灯。”
苏兰嫣拨了拨头发,把手里的包给了孟昕,“不是明天晚上吗?”
孟昕没有说话,她只收到了江让一条信息,没有多问。
老板的事,她通常不过问。
苏兰嫣也没想让她回答,看了看时间,“我们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孟昕于是打开了后座车门。
苏兰嫣一手扶上车门,刚要上车,身后却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苏总留步。”
回头一看,是秦云昌。
☆、良辰好景,千般风情
眼眸中有过一点尖锐,虽然很快被苏兰嫣给收敛了,但是她的态度却不算多好,只是礼貌性的给了一个笑容,问道:“秦总有事吗?”
之前虽然听说过苏兰嫣的名字,但这是秦云昌第一次见到她本人,果然跟听说的一样漂亮,又有气质。
只可惜,嫁给了江让。
秦云昌觉得遗憾,伸出手要跟苏兰嫣握手,“看来苏总认识我。”
苏兰嫣却没有要跟他握手的意思,她就那么站在秋风里,身后是宽阔的街道,路过的车和行人,还有缠着彩灯的行道树。
秦云昌的眼里却只有苏兰嫣。
“苏总不给面子?”
“秦总言重了。”苏兰嫣语调淡淡的,没什么起伏,“秦总要是有事就请说,我急着回去。”
秦云昌于是也把手收了回来,他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不善,“苏总,这个项目本来绯雪都谈得差不多了,玉色现在来插一脚,是什么意思?”
“程总没有跟秦总说过吗?玉色从两个月前就开始接洽了,只是一直没有公开而已。”苏兰嫣笑着,她口红颜色很正,就衬得整齐的贝齿更白,“再说,生意场上,甲方有选择的权力,绯雪达不到要求,丢了这次的冠名权,跟我可没有关系。”
秦云昌眼睛眯了眯。
以前只听说苏家的大小姐娇生惯养,却没想到,居然还这么伶牙俐齿。
他兴趣更浓了,挑着跟秦云开如出一辙的眼角问:“苏总跟秦氏这么争锋相对,是因为江让?”
苏兰嫣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拨弄着自己前两天刚做的指甲。
是苏子沫选的款式,浅紫色的流光冰沙,苏子沫喜欢,说亮晶晶的好看。
见苏兰嫣不回答,秦云昌往前垮了一步。
只是一步,另一只脚都还没有抬起来,孟昕就往苏兰嫣面前一站,隔在了两人中间。
孟昕个子不高,一米六七,而且没有穿高跟鞋,比秦云昌要矮上好一截。
可她就这么抬着头,脸上没有表情,清丽的五官凑在一起,原本是让人赏心悦目的,却偏偏看得人心底发寒。
尤其是那双盯着面前男人的眼睛,里面好像散发着一阵寒气。
秋风吹过,顺着秦云昌的衣领吹进去。
好冷。
他还算个识趣的人,没有再往前走,不过也没有退,而是隔着孟昕看苏兰嫣,声音依旧是平和的:“苏总知道江让为什么会跟秦氏作对吗?”
苏兰嫣抬起薄薄的眼皮看了看他。
她的眼睛像是两眼清泉,睫毛又卷又翘,像是长在水边的蔓草。
她就那么看着秦云昌,眼神里透着询问。
秦云昌微微笑了笑,发自内心为苏兰嫣感到不值:“苏总出身不凡,人又长得漂亮,可偏偏选男人的眼光不行。”
苏兰嫣饶有兴趣的跟他对视,“秦总到底想说什么?”
寒风中,秦云昌望着苏兰嫣,淡淡道:“江让喜欢男人,苏总知道吗?”
他是没吃过亏的,自认为器大活好又有钱,长得也不差,女人都会急着投怀送抱,一旦有了兴趣,说话就会特别直白:“苏总身材这么好,便宜了一个同性恋,真是……”
“秦总。”苏兰嫣脸上的笑容淡了,神色变得清冷,“你在我面前说我先生的是非,这是不是有点儿不合适?”
扶着车门,苏兰嫣道:“如果两位秦先生都这样,那秦氏恐怕很快就会易主了。”
苏兰嫣坐进了车里,孟昕也没有再理会秦云昌,关上门去了驾驶座,开着车走了。
看着苏兰嫣的车越走越远,秦云昌活动了一下下颌骨。
江让的女人?
有意思。
……
到了晚上,公园里的灯全都亮了,映照着半个云城。
慕羽有工作,第二天还要去别的地方,杨晓先过去安排了,晚上他是跟江让他们一起去的公园。
原本慕羽想自己打个车过去就行了,不过江让觉得要是被人认出来了会很麻烦,就说跟他们一起。
这次举办灯展的老板跟江让认识,又是打过招呼的,所以他们连门票都不用,自然也就不用排队,从特殊通道进去了。
公园里到处都是各种造型的灯,有卡通人物,有各种动物,苏子沫看得新鲜,拉着苏兰嫣一直往前走。
慕羽看她个子太小,跟江让说:“要不你抱着沫沫吧,人太多,别走丢了。”
可苏子沫已经拉着苏兰嫣走远了。
江让赶紧对着孟昕和萧远道:“你们跟上去,别让苏总和小姐出事。”
两个人便跟着一起去了。
于是,就只剩下慕羽和江让了。
深秋了,晚上总有些冷,江让一回头,看到慕羽风衣里面只穿了一件衬衣,好单薄。
他取了自己的围巾给慕羽戴上,慕羽刚想躲开,他却已经把围巾缠到了慕羽的脖子上,还拉起来一些,把他原来的口罩也给遮住了,安抚似的说:“冷。而且这儿这么多人,要是被认出来可就麻烦了。”
为了不惹麻烦,慕羽其实也很少会来这种地方,不同于出席活动的众口呐喊,这儿虽然也人声鼎沸,但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对他来说已经很陌生了。
脖子上的围巾还带着江让的体温,一围上来就暖暖的,他心里也暖了一点,他感觉得到自己的脸有些烫了,幸好被遮得严实,应该看不出来。
不敢再看江让,慕羽说:“去找找苏总他们吧。”
其实这儿这么多人,苏兰嫣他们早就已经不知道被人群挤到哪里去了,要找到基本不可能。
江让却赞同似的点点头,“也是,去找找。”
然后两人就往里面走。
人越来越多,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慕羽跟在江让的后面。
江让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也不知道是在看灯还是在找人。
但是慕羽的眼睛里就只有江让。
他是公众人物,去人多的地方其实很麻烦,一旦被认出来很有可能引起骚乱,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所以才会跟江让来这儿。
他其实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隐约又觉得是不对的,他不该来。
慕羽心里五味杂陈,正想着,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回了头,然后,他冰凉的手被握进了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里。
他有一瞬间的惶然和失措,想把手抽出来,却听见男人嗓音温和的对他说:“人多,别走散了。”
只是一句话,就让慕羽刚才脑子里的想法全都消失了,理智都没有了。
他不再想自己该不该来——他没有办法再想,他脑子里回响着的都是刚才江让的话。
别走散了。
江让怕他走散了。
公园里除了灯展还有各种表演,聚集了很多人,到处都是人山人海,有手牵手的情侣,抱着孩子的父亲,挽着丈夫的妻子,有相携而走的年老的伴侣,有带父母过来的女儿。
慕羽就跟着江让混迹其中,他跟不同的人擦身而过,听着各种各样的声音,身边五彩斑斓,好像有各种各样的颜色,可是他看不清,缤纷一片,都是模糊的,唯一清晰的,是走在前面那个人的背影。
江让一边走一边在说着什么,好像是在征求慕羽的意见,但是慕羽其实什么都没有听清。
这里其实很吵,音乐声也很大,但他心里很安静,很安宁。
好像只有他和江让两个人。
就他们俩,其他的什么人都没有。
原本走在前面的人不知怎么的,走在了他的旁边。
看到指示牌,江让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那边有蜡像,好像还有你的,我们去看看?”
慕羽没有反驳,“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顺着指示牌往蜡像那边走。
确实有蜡像,十来个,整齐有序的排列着,有演员,有科学家,有球星。
慕羽的是以前演过的一个电影角色,那是他拿影帝的角色,心狠手辣的江湖霸主。
慕羽的风评和演技一直很好,可以说影迷遍地,那尊蜡像又做得惟妙惟肖,很受人喜欢,不时有人过去拍照,甚至还有女粉丝做出了亲吻的姿势。
原本还兴致勃勃的江让突然拉着慕羽转身就走。
他走得快,慕羽一时间有些更不上,茫茫然问他:“怎么了?”
“不看了。”江让说,“做得不好。”
平心而论,慕羽觉得做得挺好的,也挺像的。
可江让不这么想,江让还在吐槽:“你那些粉丝是瞎吗?做成那样了还亲?”
慕羽没有回答,他看着走在前面的人,过了好一会儿,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所以,江让生气是因为……
“江让……”慕羽不走了,江让还拉着他的手,便也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他。
这一片灯少,人也就少很多,慕羽的眼睛却很亮,里面映着万盏灯火,千般颜色。
江让喉结滚了滚,问他:“怎么了?”
“你……”慕羽想问他为什么生气,可是刚说了一个字,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不该问的。
那种问题,不该问。
于是他垂了眼睫,低声说:“没什么。”
他的声音混杂在音乐声里,江让没听清,靠得他近了一些,“什么?”
距离太近,让慕羽心里越来越不安。
“没……”匆匆忙忙答了一个字,慕羽把手从江让的手里抽出来,走在了前面。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哪怕这里的灯确实很漂亮,但是在他看来都差不多。
再是良辰好景,千般风情,若没有身边人,终是虚设。
身边人是错的人,也是虚设。
他不该这样的,不该来的,不该……
“慕羽。”身后的人叫住了他。
慕羽像是听到了什么迷惑人心的魔音,再也走不动了,心里的一切想法也都瞬间偃旗息鼓。
于是身后的人加快了脚步,到了他的前面。
☆、走完吧,就当陪陪我
“我不是生你的气。”江让追上来几步,解释道,“我不知道我在气什么,总之就是……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我……”
“别说了。”慕羽没看他,视线随意一望,就望到了不远处光彩夺目的走廊。
那是用彩虹色的灯缠绕着的一处走廊,红橙黄绿蓝靛紫,明明灭灭,排列有序。
江让随着他的目光一看,也不道歉了,只说:“我们去看看。”
慕羽抿了抿唇,低着头问:“不是要去找江太太他们吗?”
江让本来想说有萧远和孟昕跟着不会出事,但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说出来的话成了:“也许他们就在那儿,我们先过去看看。”
慕羽就跟着过去了。
那儿更清静,人更少,两人并排走在走廊下面。
明灭的彩色灯光照下来,映在两人的身上,像是落了星星。
几百米外就是人头攒动,这样的清静显得非常难得。
慕羽有心事,并没有心情看灯,他左看右看一阵,没有看到苏兰嫣他们,愈发心虚了,“好像不在这儿,我们去别的地方找吧。”
又觉得哪里不对,他想了想,说:“你给江太太打个电话吧。”
“刚刚打过,没人接。”江让平铺直叙的说着,“可能是太吵了,没听见。”
“那我们去……”
眼看着慕羽要走,江让拉住了他的胳膊,“来都来了,走完吧。”
也就几百米的一条走廊而已,要走完很快。
可慕羽觉得这样不对,他挣了挣。
江让就把他的胳膊拉得更紧,他放低了嗓音,说得有些可怜:“以前只想着赚钱,想着联系资源,我们都没有时间好好出去逛逛……现在什么都有了,走完吧,就当陪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