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张大了嘴巴,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的看着江让,就像在看什么新物种:“帅哥,你刚从村儿里出来吗?慕羽你都不认识?”
“我为什么要认识他?”江让推着车,“劳驾让让,你挡我路了。”
女孩涨红了脸:“你怎么这样啊?”
估计慕羽应该已经出去了,江让也就不跟女孩争了,换了个方向,推着车就走了,剩那个女孩在原地一脸大写的莫名其妙。
结了账,江让拎着一大堆东西去了停车场,慕羽在停车场的柱子后面等他,看到他过来了,伸手去接他手上的东西。
他没给,而是抬起一只胳膊来,“车钥匙在里面。”
慕羽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江让的上衣口袋,掏了车钥匙出来开车门。
把所有东西放进了后备箱,江让正要上车,看慕羽又要坐后座,他一巴掌拍在了车顶上,盯着慕羽问:“我的副驾是要吃人吗?”
慕羽觉得今天的江让真的好暴躁。
“不吃人。”他很诚实的回了一句,然后不慌不忙的打开车门,猫着腰坐进了后座。
江让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没发脾气,进了驾驶座。
他不想发脾气,所以一路上都尽量少说话。
可是车开到一半,他还是没忍住:“你那个女粉丝,明明知道是你还硬往你身上蹭,她是故意吃豆腐的吧?”
慕羽就看着江让,眼神有点儿……难以形容。
他什么样的粉丝都遇到过,要握手的,要抱抱的,喊老公的,曾经还有个女粉丝要跳起来亲他,不过被他躲开了,对方没亲到。
“你以后还是待在家里少出来。”江让开着车,嘴上闲不下来,“一出来就给我惹麻烦,刚刚要是你……”
“江让。”慕羽没忍住喊了他。
江让从后视镜里看过来,“干什么?”
慕羽忍着笑,“你今天话好多。”
“……”江让不说话了。
不想说话了。
☆、擦药
晚上的饭是江让自己做的,慕羽待着不自在,本来想去帮忙,不过被江让赶出来了,他就去跟萧远聊天。
萧远聊起天来没有重点,东一句西一句的,想到什么说什么,一会儿问慕羽喜欢吃什么,一会儿问慕羽演戏什么感觉,一会儿又跟慕羽讲讲苏子沫学写字的时候是什么样。
慕羽脾气好,他说什么慕羽都听着,他就觉得很高兴。
晚饭做好了,色泽鲜亮,整个饭厅里都弥漫着香味,萧远几乎是闻着香味跑过来的,“哇,好多好吃的!”
一边说着,他就一边拉着慕羽坐了下来,“慕先生,你坐下,老板做饭可好吃了。”
慕羽被拉着坐在了萧远旁边,看正在摆碗筷的江让。
江让做饭好吃,他怎么会不知道?以前都是他们一起做饭的,他做的不如江让。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说。
江让摆好了碗筷,没管别人,自己先动了筷子,萧远就依旧很殷勤的给慕羽盛汤,“你尝尝这个,这个汤好好喝,我每次都能喝好几碗。”
江让看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胃口大。”
萧远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嘟囔道:“老板,你稍微给我留点面子嘛,慕先生会笑话我的。”
慕羽倒是没笑话他,只是道:“叫我名字就好了。”
先生来先生去的,听着有点别扭。
萧远本来就想叫慕羽的名字,只不过怕慕羽觉得不礼貌才一直管他叫先生,现在听见他这么说了,立刻道:“好啊好啊,慕羽,我给你盛饭!”
“不用了。”慕羽拦住了萧远过来拿碗的手,低眉道,“我不饿。”
江让自顾自的吃着饭,没说话。
没一会儿,手机响了,是江州老宅打来的。
江让于是放了筷子,拿着手机站起来之前,他跟萧远说了一句话:“你喂他吃饭,他要是不吃,你也别吃了。”
然后他去了书房。
本来以为这通电话是管家老游打来的,可江让猜错了,打电话的人是老爷子,而且他电话刚接起来,都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老爷子给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江让安安静静的听着老爷子骂,老爷子骂完了,他还想问问怎么回事,结果老爷子应该是发泄够了,直接把电话给挂断了。
江让没办法,只好又给苏兰嫣打过去问了,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苏兰嫣回江州了,今天吴北麒一家去老宅拜访,吴宏远的老婆孩子也在,结果苏兰嫣一个人带着苏子沫,吴北麒当时夸了江让年轻有干劲儿,又说苏兰嫣不容易,这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说江让连个年都不在江州过,把苏子沫的事儿都扔给苏兰嫣一个人管,要是当初苏兰嫣没嫁给江让,也不至于这样。
偏偏吴宏远对自己的老婆孩子还特别体贴周到,这对比起来就很鲜明了,老爷子当场虽然没有发作,但是心里到底不是滋味儿。
“吴宏远也挑拨了几句。”苏兰嫣在电话那头说。
江让明白了。
老爷子本来就疼女儿,对自己又不满,也难怪会生气。
揉了揉太阳穴,江让道:“我晚点再给老爷子打电话。”
“别了,我爸生会儿气也就没事了,这几年他不是一直这样吗?对了,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把慕羽接过来了。”江让答得异常诚恳,“这段时间让他住在临江阁,你和沫沫回来之前我会让他走。”
苏兰嫣:“……”
总觉得哪儿不对。
不过既然江让已经把人带回去了,她也就没说什么,只是让江让自己把握分寸。
等江让讲完电话回到饭厅的时候,慕羽已经不在那儿了,萧远捧着饭碗倒是吃得正香。
“他人呢?”江让问。
萧远扒着饭看江让,“你说慕羽啊?他回房间去了。”
“饭吃了吗?”
“吃了呀。”
“吃了多少。”
“小半碗。”
江让于是没有再问别的,只让萧远吃完把碗洗了,自己则是拿上那袋糖果去了慕羽的房间。
他没有敲门,是直接进去的,慕羽坐在床上画素描,看见江让进来了,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把画本给合上了。
江让也没有问他在画什么,只是把那包糖果扔到了床头柜上,冷冰冰道:“萧远说不好吃,给你吧。”
慕羽看了看那袋糖果,就发现袋子上的封口钉都还在。
没有拆过,萧远更没有尝过。
他放好了画册,刚想起身,江让却已经压了下来,双手撑在他两侧,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他。
那种眼神赤/裸又炽热,慕羽几乎不能直视,只能垂着头不去看江让,脖子根却已经红了。
他这样的反应,自然让江让不满意了,于是伸出手挑起了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许久才出声:“我为你守着那么大的秘密,就算是报答,你是不是也该稍微给我点儿好脸色?”
慕羽抿着唇,他心里很乱,呼吸都不顺畅了。
在云城的时候,江让的目的很明确,不会问他,不会管他的意见,想要就直接做。
所以现在江让突然跟他说这种话,他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江让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身子往前倾了倾,亲了慕羽的侧脸。
慕羽就像是受到了多大惊吓似的,往后缩了缩。
江让看得眼神都冷了,撤了手,坐到了床沿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管药膏来,“你的伤给我看看。”
要看伤,自然要脱衣服。
慕羽不愿意,低声道:“不用了,很快就好了……”
“我说,给我看看。”江让没了耐心,刚刚才冷下去的眼神又燥了起来。
慕羽手按着毛衣的下摆,不肯动。
江让没有耐心再说第三遍,干脆也去了床上,一把把慕羽拉进了自己怀里,伸手就去掀慕羽的衣服。
慕羽想挡的,但他一双手臂那么细,皮包骨似的,怎么可能挡得住江让?
高领的毛衣轻而易举的被剥掉,里面是纯棉的打底衫,江让只是稍微用点力,衣服就被脱掉了,眼前出现的,是一具纵横着伤疤的身体。
江让曾经觉得自己背上的那几十道疤已经很难看了,现在发现,慕羽身上的伤比自己的还要多。
或许没有他的那么重,但是新的旧的交叠在一起,杂乱纵横像是被轧出的一道道车辙。
那上面有十几道新的伤痕,还是红肿的,有一点点破皮,边缘有密密的血珠渗出来,在灯光的照射下,可怖又凄厉。
慕羽把头埋进了膝盖里,双手抱着自己的上身,似乎想遮住那些丑陋不堪的伤,可怎么遮得住?
江让死死的咬着嘴唇,手攥成了拳头,差点儿把掌心里的药膏都挤得爆开。
他想骂秦云开,骂秦云开是个畜牲,可仔细一想,这身上有多少伤是自己造成的?
秦云开说得对,当初他拍自己和慕羽的照片寄过去,就是想让慕羽被打得体无完肤,满身是伤。
他当初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时的他,跟秦云开又有什么分别?
手背抹了抹眼睛,江让开口的时候,嗓音有些哑:“我给你上药……”
“不用……”
“别动。”江让把人按住了,确定慕羽不会乱动了,他才拧开药膏,指尖沾了一点,动作很轻的给慕羽抹在后背上。
他其实很想问慕羽他有没有把他弄疼,但是嘴一张开,又忍住了。
不该问的。
他也没脸问。
慕羽的伤很多,江让涂药膏又涂得仔细,半个多小时才弄好。
这期间,慕羽一直抱着双手,头一直埋在膝盖里。
药膏抹在伤口上,凉凉的,其实有点舒服。
可他心里好疼。
他感觉得到江让的小心翼翼,可是江让越是这样小心翼翼,他反而越是觉得难受。
他的眼眶渐渐变得很热,有液体在里面汇聚,滚烫的,想要夺眶而出。
他咬着自己的手腕,掐着自己,指甲深深的掐进皮肉里,觉得痛了,才把那种想哭的感觉给忍住。
江让涂了药膏,还会耐着性子轻轻的给他吹干,他却迫不及待的就把衣服套上,钻进了被窝里,连头都用被子蒙住。
他听见了开门关门的声音,知道江让出去了,才终于啃着手腕,眼泪瀑布似的流下来,把他的袖子全都弄湿了。
江让不该对他那么好的,他宁可江让像刚回来的时候那样,对他恶语相向,对他张牙舞爪……
江让对他越好,他心里就越愧疚,对江让的,对苏兰嫣的,对苏子沫的。
他们不该这样的。
他不该这样的。
正想着,门开了,慕羽一下子绷紧了身子,所有声音都止住。
然后他感觉到床塌陷了一点,有人躺在了自己旁边,接着,一具温热的身体从后面贴了上来,修长有力的手臂把自己圈在了怀里。
或许是感觉到了他的紧张,江让在他身后很轻的说:“别怕,今天晚上不碰你。”
摸到他的袖子,江让的声音更轻了,似乎还夹杂着一声叹息:“怎么还哭了?”
听见这话,慕羽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一次滚了下来,这一次滴在了江让的手臂上。
江让有点儿慌了。
他想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一点,可慕羽身上有伤,他怕把人弄疼。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慕羽,只能就这么把人搂在怀里,手轻轻的拍着慕羽的胳膊,告诉他自己在。
一声又一声,像是落在水面的羽毛,轻得只漾起涟漪,心内却起波澜。
在云城的时候,慕羽都是等江让睡着了就走,这次也是。
他等了很久,应该到了后半夜,江让应该睡着了,他想把江让的手拿开,自己去客厅睡。
可才刚刚把江让的手拿开一点点,那双手就又环了上来,而且环得比刚才更紧。
然后他听见江让迷迷糊糊的声音:“别走……慕羽,不要走……”
☆、老板,你为什么抱着慕羽?
慕羽是早上七点过醒的,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床都凉了。
虽然他住的是客房,但是也有单独的卫浴,他洗漱好了下楼的时候,萧远正在客厅里练拳。
看到慕羽,萧远收了拳头,从旁边拿了毛巾,一边擦汗一边问:“你醒了啊?我去热早餐,老板都做好了的。”
慕羽跟着去了厨房,问道:“江让人呢?”
“去公司了。”
“你不跟着他?”
“老板说了,怕秦云开过来找麻烦,让我保护你。”萧远回答完了,还不忘给慕羽喂定心丸,“你放心吧,秦云开的人都很不经打的,打不过我老板。”
慕羽沉默了片刻,又问:“他去找过秦云开?”
“是呀。”萧远把餐盘里的早餐放进微波炉,设定好了时间,然后才转过脸来看慕羽,汗涔涔的脸上挂着笑,“我偷偷看了一眼,秦云开被老板打得鼻青脸肿的,哈哈,好丑!”
慕羽哪里还有吃早餐的心思?
他其实也想过的,想过江让可能去找秦云开了,昨天也想过那么问。
但是江让在车上的话,又让他没有勇气问出口。
可是原来,江让真的去了。
为了他。
他该高兴的,就算江让恨他,想报复他,但是在江让的心里,他不是一点位置都没有。
可是又觉得那么难过。
现在的江让,心里是不该有他的位置的。
“对了,老板说让我给你上药,药膏在……”萧远抓了抓头发,有些苦恼,“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不用了,我自己上就可以了,药膏我知道在哪儿。”
实际上,昨天晚上江让把药膏放在他床头了,没有拿走。
吃了早餐,他回了房间,接着画自己的画,或者看会儿书,可是不管看书还是画画,他的心都静不下来。
他心里总想着江让,想着江让现在在干什么,想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应该。
萧远平时都是跟着江让的,今天突然不跟了,有点儿不习惯,就来找慕羽,看到慕羽床头放着的糖果,他舔了舔嘴唇,“我可以吃吗?”
“可以啊,随便吃。”回答完了,慕羽又低头去画画。
萧远于是欢天喜地的打开了封口钉,捡了一颗糖果,剥开包装纸扔进了嘴里,舌头舔了舔,甜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唔!好吃!”
然后又凑过去看慕羽画画。
慕羽手里拿着铅笔,化着一种细长的、迎风招展的植物,萧远看不出来是什么,就问:“慕羽,你画的是什么啊?”
“芦苇。”慕羽把画本往萧远那边递了递,“好不好看?”
萧远挠着头,虽然觉得连颜色都没有看不出来好不好看,但是慕羽都问了,他最终还是说:“好看。”
说完了,又去翻前面,想看看慕羽还画了什么。
结果一连翻了好几页,都是这种植物。
他翻得更快了,可把整本画册都翻完了也没找到其它的,他有些失落,皱着眉问:“全都是芦苇吗?”
“是啊,全都是。”慕羽把画本拿回去,接着又画了起来。
萧远看着他一笔一画的描着,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你很喜欢芦苇吗?”
慕羽的眼神都柔和了几分,唇边带着浅浅的笑,“嗯,喜欢。”
他最喜欢的植物就是芦苇。
慕羽和萧远在别墅里待了一天,没有出过门,萧远不会做饭,中午的饭是慕羽做的,饭菜刚出锅,有人按门铃,萧远去开了门,然后拎回来一大盒外卖。
“肯定是老板订的。”萧远把那盒外卖打开,又拍了照发给江让,问是不是。
江让很快回了一个字:【嗯。】
萧远乐了,这次发了语音:【老板,你其实不用订外卖的,慕羽做好饭了。】
这一次,江让没有回,萧远抱着手机等了一个下午都没有等到江让的回复。
他有点儿不开心,慕羽就说可能是公司太忙了,江让顾不上,萧远这才把手机放下,又去打拳了。
公司就快放假了,慕羽原本以为江让会回来得很晚,可才七点不到,江让就已经进了门。
看到慕羽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江让皱了皱眉,过去问:“你做饭?”
“中午的没吃完,热一热就好了。”顿了顿,慕羽说,“不知道你要回来,我以为你在公司吃……”
“公司的事有顾长林,我没那么忙。”江让说着,上楼去了。
他洗澡快,下来的时候慕羽刚把饭饭菜热好。
看着餐桌上的饭菜,江让有点儿失望。
他以为能吃到慕羽做的饭,结果餐桌上的都是中午他点的外卖。
他没什么吃饭的心思,随便吃了两口就上楼去了。
慕羽也没吃多少,这里到底不是自己家,他不好白吃白住,就一直坐在餐桌旁边,等萧远吃完了他再收拾餐具,洗了碗才回的房间。
结果房间门一打开,就看到江让正站在窗户前抽烟,他就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把手,一手垂在身侧,突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了。
江让吸了一口烟,回过头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也显得很淡漠:“你该做什么做什么。”
慕羽其实也没什么要做的,他不可能当着江让的面画画,有江让在,看书也看不进去。
所以他想着,要不自己再下楼去看会儿电视吧。
可脚才刚刚抬起来,江让就又出了声:“去洗个澡。”
慕羽咬了咬后槽牙。
从云城以后,“洗澡”就像是一个暗示,每次他去找江让,江让都会先让他去洗澡。
然后就是……
可慕羽也知道,他现在是没有资格跟江让讲条件的。
再忍几天就好了。
这么想着,慕羽心情平和了许多,去了浴室。
江让在外面等着,他有点心不在焉,身上又有伤,所以只是随意的冲了一会儿就出去了。
江让躺在床上,占了半边床位,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慕羽于是又回了浴室,用干毛巾一点一点的把头发擦干了,这才去了床边坐下。
他本来是想把床头柜上的画本收一收,可手才刚碰到画本,床上的被子突然被掀开,他的手腕被拽住,人被拉到了床上,被子又立刻盖上了。
这一连串动作太快,他都没怎么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江让裹进了怀里,温温热热的。
江让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嗅着他身上水的气息,声音很轻:“我给你擦药。”
“不用擦了,好得差不多了。”
“嗯。”江让就那么搂着他,也不松开,“那睡吧。”
慕羽还以为江让会做什么,可江让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就那么把他抱在怀里,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又绵长。
渐渐的,慕羽也睡了过去,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房间里没有开灯,但是好像又有一点点亮,他感觉自己被翻过来了,人趴在床上,上衣被撩起来,背上有凉凉的药膏慢慢的被涂抹开。
动作很轻,轻得让他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或者梦境,连眼皮都懒得睁开。
玉色的事情有顾长林,盛世有曹砚,江让其实不用费太多心思,闲下来就问萧远今年想怎么过。
以往在江州,萧远连话都不敢多说,更别说提什么想法了,今年难得在外面过年,他欢脱的跟只猴儿似的,在楼梯上上蹿下跳,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
“老板,这里挂灯笼吧,电视上那种小灯笼,好好看。”
“老板,扶手上缠些彩灯好不好?小小的,我们在云城的街上看到的那种。”
“老板,就快到除夕了,我们自己包饺子吗?可是我不会……”
看着萧远那样,江让笑了笑,“我会,待会儿跟我去趟超市,想要什么就都买回来。”
下午江让带着萧远去了一趟超市,买回来了不少东西,过年的装饰,干果水果,饼干点心等等,什么都有。
萧远忙活了一个下午,在楼梯扶手上缠满了彩灯,又在屋子里和院子的树上都挂满了红灯笼,看起来倒是很喜庆应景。
江让坐在客厅里讲电话,公司放假了,顾长林问他年夜饭要不要去,他说不去,免得大家吃个饭都放不开。
怕别人放不开什么的当然是借口,他只是单纯的不想去。
慕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他讲完了电话靠过去,抱着慕羽,他感觉得到慕羽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是好在没躲开。
“秦云开有没有找你?”江让问。
他最怕的就是秦云开会因为那天的事找慕羽的麻烦。
不过慕羽给他的答案让他很放心:“没有。”
江让就不说话了,就那么抱着他。
萧远挂完灯笼进门来,外面下着小雨,他的头发上全是雨珠,他一边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一边说:“外面好冷啊!”
往客厅里一看,他愣了一下,“老板,你怎么抱着慕羽啊?”
江让尴尬,慕羽比他更尴尬,脸都红了。
把人放开,江让刚想着找个什么说法骗萧远,萧远已经小跑着过来了:“我也要抱我也要抱!”
“你抱什么抱?!”江让狠狠的瞪了萧远一眼,把人给推开了,“不许抱!”
萧远被推得后退了两步,脸上是大写的疑惑:“为什么老板能抱我就不能抱?”
“我们不一样,你不许抱。”
萧远不干了,“别人也可以抱啊!那些粉丝慕羽都抱啊!为什么到了我就不行?”
他越说越委屈了,“老板,你欺负人!”
“……”江让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他不想看别人抱慕羽,男的女的都不想。
慕羽也觉得这氛围越看越奇怪,想着萧远就跟个孩子一样,抱一下没什么的,可他刚从沙发上站起来,就听江让说:“你身上全是汗,不许抱!”
萧远霎时间不委屈了,“啊”了一声,又抬起两只胳膊,左右闻了闻,随即哭丧了脸,又很快高兴了起来:“好像是……那我去洗个澡,洗完了来抱!”
“洗完了也不许抱!”江让说。
不过萧远已经飞奔着进房间去了,江让说的话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
江让活动了一下下颌骨,转过身来看着慕羽,模样很郑重:“不许让他抱,洗了澡也不行!”
慕羽意味深长的看了江让一眼,拿着书上了楼。
☆、像当初一样做一次
转眼到了除夕。
厨房里有发好的面,慕羽在里面和饺子馅儿。
江让跟江州老宅通完了电话进来,从后面抱着慕羽,看着他和馅儿。
慕羽觉得不自在,胳膊肘捅了捅他,“别闹。”
江让不放,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慕羽叹了一口气,“待会儿萧远看见了又要抱。”
江让于是立刻把人松开了。
那天萧远洗完澡以后,不顾他的反对,还是抱了慕羽,虽然只抱了一下就松开了,而且他也知道萧远没有别的意思,但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只要看到别人抱慕羽,他就觉得不舒服。
膈应。
膈应得要死。
江让刚把人放开,萧远就又小跑着过来了,“包饺子包饺子,老板,我也要包饺子!”
“你别包了。”江让看着他那双手,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萧远那双手打架没得说,做精细活儿不行。
萧远皱着鼻子,“为什么?我也要包,老板你教我吧。”
慕羽是个好脾气的,把和好的馅儿放在旁边,对着萧远说:“我教你吧。”
于是乎,慕羽教萧远包饺子,江让就得擀皮。
不过萧远包饺子可能确实不是强项,捏出来的褶子怎么都觉得不好看,就又伸着脖子去看慕羽的手是怎么弄的,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也会了,可又总是弄不好。
“好难啊!”萧远愁眉苦脸的说,“比打架还难!”
打架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事了,萧远想。
江让打趣他:“所以不是早就让你别包了吗?”
他从旁边的碗里把一个泡在清水里的硬币拿了过来,递给了慕羽,“把这个包进去。”
以前他们过年包饺子的时候,都会包硬币的。
慕羽把硬币接过来了,小心翼翼的包进了饺子里。
萧远睁大了眼睛问:“这是干什么?”
“待会儿谁吃到这个饺子,谁就有红包。”江让说。
“这样啊!”萧远眨了眨眼睛,“那待会儿我要吃这个!”
慕羽笑笑不说话,不动声色的在这个饺子上弄了一个小切口,江让看见了,也没有拆穿,擀完了皮就跟慕羽一起包饺子。
江让和慕羽包出来的饺子很像,萧远的嘛……形象欠佳,不过按照萧远说的,反正吃进去都是一样的,不用在乎细节。
可煮的时候就发现,好像不是那样。
饺子是慕羽煮的,萧远在旁边微张着嘴守着,见有个饺子破开了,立刻指着喊:“呀!破了!”
慕羽毫不在意道:“没事。”
江让在饭厅里喊:“破了的都是你包的。”
萧远不服气了:“才不是!我包的哪有那么差劲?”
说完了不算,还去慕羽那儿求赞同:“慕羽,你说是吧?”
“是啊。”慕羽轻声答,“不是你包的。”
江让于是就不说话了。
饺子煮好了,被盛进盘子里,端上了餐桌,客厅里,米色的墙上挂了好多红色的装饰品,窗外的树枝上也挂着红灯笼,随着寒风摇曳着,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飘过来,其乐融融,很温馨。
江让给萧远夹了一碗饺子,萧远可能是饿了,端过去就开始吃,吃得有点急,边吃还边跟另外两个人说:“你们慢点儿吃啊,那个有硬币的要留给我。”
话刚说完,一口咬下去,“咯嘣”一声。
萧远猛地捂住了嘴,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江让,脸都红了:“老板,疼!饺子里有东西!”
江让明知故问:“有什么?”
“我看看……”萧远用筷子扒开了饺子皮,馅料里渐渐露出了一点点银光闪闪的东西。
“咦?”萧远觉得好奇,又扒开了一些,等那个东西完全露出来时,他兴奋了,“是硬币,硬币啊!老板,我吃到了!”
“运气不错。”江让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递了过去,“新年快乐。”
萧远双手接过去了,一边说着“谢谢老板”,一边把红包打开了,里面是一沓红艳艳的钞票。
他就更开心了,甚至都觉得不饿了,跑去客厅看春晚去了。
慕羽看着他那个样子,有点儿羡慕。
要是人一辈子都能这么简单,这么容易满足,那该多好啊。
“萧远大脑受过刺激,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你别介意。”江让突然道。
慕羽自然不会介意,他还挺喜欢萧远的性格的,不过同时又很好奇:“他是苏家的人?”
“不是,他和孟昕是我带回苏家去的。”至于其中的过程,江让没有细讲,只道,“他不是很聪明,老爷子不喜欢,经常会训他,所以他也不喜欢待在江州。这么多年了,这是第一次在外面过年,所以他才这么兴奋。”
慕羽筷子戳着碗里的饺子,点了点头,“挺好的。”
能因为一点小事就这么开心,挺好的。
接下来谁也没有说话,慕羽的胃口不大,只吃了两个饺子就回房去了,江让也没了胃口,收拾了碗筷也上了楼。
上了楼,去了慕羽的房间。
慕羽刚洗完澡出来,正在擦头发,看到他进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背过身去。
江让把慕羽手上的毛巾拿了过来,自己给慕羽擦头发。
慕羽的发质不好,粗糙又枯黄,发量也不是很多。
给他擦干了,江让随手把毛巾扔到了一边,就那么从后面抱着慕羽,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
这里能看到风扬江,不远处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的烟花在夜空里绽开,色彩纷呈,倒映在江面上,随着江水的微澜潋滟晃动着,像是落了一江的星子。
很好看。
江让脸在慕羽脖子里蹭了蹭,轻声问他:“我们像以前一样做一次,好不好?”
慕羽的身子紧紧地绷着,咬着嘴唇不出声。
身后的人还在问:“别抗拒我,给我一点回应,就像以前一样……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好不好?”
慕羽就那么站着,没有动。
怎么可能当做没有发生过?
那么多事,那么多年,早就已经不一样了,他心里知道。
再也回不去了。
可他最后做的,却是把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了江让微凉的的手背上。
像是得到了他的回应,江让勾着嘴角笑了,抑制住心里的激动,一下一下的在他的脖子上亲吻着,他能感觉到后腰上有什么在逐渐变得坚硬挺立。
“慕羽……”江让喊着他的名字,从他的脖子吻到耳根,耳根吻到侧脸,侧脸吻到下巴,下巴吻到嘴唇。
慕羽太瘦了,嘴唇贴上去,其实轻而易举的就能碰到他薄薄的皮肤下面坚硬的骨头,可江让还是每一个吻都深情又缠绵,炽热又缱绻。
这么久了,慕羽没有像今天这样回应过他,在云城,慕羽只是被动的承受着他,那样的床笫之事其实很没意思,但他依旧食髓知味,舍不得放下。
更别提今晚这样,慕羽会热络的回应他,会搂着他的脖子喊他的名字,会不抑制齿间的一声声轻吟。
他们做了很久,房间里的灯早就关了,只有一朵一朵的烟花在远处炸开,彩色的光通过玻璃窗照进来,明明灭灭,照亮床上两个人的脸。
这样的感觉太久没有过了,他们换了很多种姿势,一次又一次的沉沦,甚至江让刚射,在浴室里洗澡的时候,他又缠着慕羽做了一次。
再次射出来,风扬城的钟楼正好倒计时结束。
零点了,是新的一年。
江让抱着怀里人瘦弱的身体,亲着他的脖子,嗓音又哑又沉:“新年快乐。”
慕羽没说话,他一只手覆在江让的手背上,一只手撑着前面的墙,脸都贴在了手背上,他喘得很急,也根本说不出话。
江让给他清洗了,抱着他出了浴室,把人放在了床上,又细心的盖好了被子。
然后,江让搂着慕羽,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似乎又回到了当年,他刚到风扬的时候,慕羽穿着明黄色的四爪蟒袍,手里捧着快餐盒递给他,一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天使一般笑着说:“你是不是很久没吃东西了?这是给你的,快吃吧。”
原来,不管怎么样,我都放不下你。
原来,我真的可以不恨你。
只要是你,怎么样都没有关系。
慕羽……
梦里的画面陡然一转,变成了他在看守所里,秦云开来看他。
比他长了十来岁的男人那时候已经很成功了,那个人一身高定,光一块手表的价格就能把他的脊梁都压弯,让他卑微进尘土里。
秦云开那双鹰眼紧紧地盯着他,嘴唇一张一合:“江让,他再也不是你的了。”
江让皱着眉,双手猛地收紧,怀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猛然睁开眼睛,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光线很微弱,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突然就很恐慌,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是不是这些天跟慕羽之间的事都是梦,慕羽其实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从来没有属于过他,从当年,慕羽就一直是属于秦云开的。
那个男人从来没有再接近过他。
逐渐适应了黑暗,江让开始能分辨一些事物,比如屋子里的摆设,比如床边好像坐了一个人,正在穿衣服。
穿衣服……
“慕羽?”江让试探的喊了一声,手伸到床头,摁亮了顶灯。
原本漆黑的房间霎时被一阵刺眼的光所笼罩,江让闭着眼睛侧了侧头,适应了两秒才睁开,就看到慕羽已经穿好了衣服,正站在床边看着他。
“你醒了?”慕羽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这是……干什么?”
慕羽没回答,而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说了一句:“三十天了。”
江让皱了皱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什么意思?”
“不算车里的那一次,三十天了。”慕羽没再看他,而是转了个身,留给他一个消瘦的背影,但是声音却那么清晰,带着些冷冽,“哪怕单单按照我吃饭的价,一个月,也足够你把那些照片还给我了。”
☆、你到底要什么啊?
江让茫然的盯着床边的人看着,他在床上坐了很久,很久很久,然后他才反应过来慕羽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他身上没穿衣物,但是这时候也顾不得了,只是怒睁着一双眼睛看着慕羽问:“你是说……你跟我上床,就是为了那些照片?”
“不然呢?”慕羽侧过半张脸,“当初的交易是你提的,我陪你上床,你帮我保密,现在……”
他转过身来,坐到了床沿上,朝着江让摊开了一只手掌,是索取的意思,“一个月,足够了。江总,按我的身价,你不亏。”
江让臼齿咬着口腔内侧的嫩肉,看着面前的人,胸腔里的一颗心脏狂乱不已。
他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感到可悲,为了自己。
他居然还以为……以为慕羽对他是有情的。
呵呵,有什么情?
慕羽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难道还不清楚吗?那么多年了,那么多事,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他到底为什么有那样的自信,觉得慕羽对他是喜欢的,甚至……是爱的?
他早该明白的,就像当初为了前程,慕羽能抛开他跟秦云开在一起。
那现在,慕羽也能为了前程,跟他上床。
在慕羽的眼里,他算什么?秦云开又算什么?
上个床而已,能是多大不了的事?
“果然了……”江让用手撑着额头,低低的苦笑出声来,“我还以为……我还以为……那么多次了,哪怕是睡,都能睡出点儿感情来……”
慕羽偏过头去,像是在说一个笑话:“照你这么说,那我跟秦云开睡了六年,得是多深的感情?”
江让只是无声的笑着,笑得肩膀都颤抖了,还是在笑。
好可悲啊,就因为一盒饭,他居然……就能容许慕羽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耍他!
江让啊江让,你在江州那些年过的什么日子,你忘了吗?
你为什么要回风扬,你忘了吗?
你跟苏兰嫣回家以后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白眼和流言蜚语,你忘了吗?
都忘了吗?!
怎么就那么没出息,怎么就因为那个人的一点点好,在他面前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用力的咬着嘴唇,好像都快把嘴唇咬破了,江让才止住那阵笑和自嘲,抬起一双幽深的眼来看着面前的人,“你以为,我会就这么把那些照片给你?”
“……”
“慕羽,你以为我会那么轻易的就放过你?”
明明两个小时前才恩爱缠绵在一起极尽欢愉享受的两个人,在新年的凌晨,仿佛又变成了仇人。
他们对视着,眼里或是怒焰,或是寒冰,总之,是两个极端,无法相融。
周围很安静,夜已经很深了,所以即便是新年,风扬城里也静悄悄的,导致慕羽甚至能听到江让的呼吸声。
在空气里显得那么灼热又焦躁,不平又愤懑。
“行吧。”慕羽叹了一口气,先收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骨不停活动着,握紧又松开,如此反复,“我知道你是为了报复我,没关系。不过,如果你要折磨我,那就换个方式折磨,我不想跟你做。”
顿了顿,他补充:“我觉得恶心。”
他的语气很平静,几乎像是不带任何情绪的陈述事实,却每个字都像是利刺一样,深深的扎进江让的心脏深处:“我试过了,哪怕我告诉自己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哪怕我装作几年前一样跟你做,但是……还是觉得恶心,发自心底的恶心。”
江让的一口牙都快咬碎了,他伸出一只手,捏住慕羽的下巴,把他拽到了自己近前,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像是要捡起自己掉落一地的尊严残骸,咬牙切齿道:“是啊,恶心!谁不是呢!”
然后猛地一用力,把慕羽推开,起身出了客房。
随着房门“嘭”的一声被关上,慕羽眼里的所有凌厉凉薄都在瞬间收了个干净,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似的,瘫坐在了床沿上,人甚至还顺着床沿滑到了地上,就那么倚着床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