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只要是在家里,老爷子就不允许江让跟苏兰嫣一样称呼他,说话的时候更不许江让打断,江让也从来很守规矩,今天这是第一次。
看来真的是急疯了。
老爷子虽然年纪大了,但是声若洪钟,威严犹在:“我在跟慕先生说话,你要是多嘴,信不信我现在就毙了他?!”
他又转向了慕羽:“你说!”
慕羽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如同两眼深泉,盯着老爷子手里黑漆漆的枪。
他没玩过真的枪,拍戏的时候用的道具都是假的,伤不了人,但是这把枪……
应该能真的要了人的命。
像是看到了某种希望似的,他突然就觉得很安心。
慕羽目光上移,看着老爷子逐渐有些沟壑的面容,平静无波道:“跟江让没关系,是我为了拿角色勾/引他。”
“慕羽——”
“江州苏家声名在外,这种事情传出去不好听,对苏氏影响也不好,最好的办法是您杀了我,江让和江太太依旧夫妻和睦,什么都没发生过。”
慕羽说得沉着从容,一丝停顿都没有,声音也很好听,像是滴在岩壁上的水珠绽开,却把江让急得出了一身汗。
疯了吗?他居然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说得有道理,我就兰嫣这么一个女儿,不能让她受委屈。”老爷子却点了点头,“慕先生,这事儿你别怪我老头子,要怪你怪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说话间,老爷子已经把枪口抵上了慕羽的额头。
慕羽微微笑了笑,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他太冷静了,本该是可造之材。
“可惜啊……”老爷子轻声叹道。
这一辈子,他最敬佩的就是不怕死的人。
面对生死还能这么冷静从容,如果不是因为慕羽和江让这种关系,他甚至都想把人收在身边做亲信了。
老爷子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心性都是从一场场的腥风血雨中磨砺厮杀出来的,却不知道,一个普通人心要死过多少次,才能在面对死亡的时候这么沉静温和。
江让是真的快疯了,他不顾游管家的阻拦,甚至还推了游管家一把,几个疾步窜过去,一把把慕羽拽到了自己的身后,另一只手握着枪,把枪口抵在了自己的眉心。
他望着老爷子,急声道:“您要为兰嫣出气,冲着我来,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或许是把枪和慕羽隔开了,他觉得稍微轻松了一些,居然也能半开玩笑的跟老爷子说话了:“您行走江湖一辈子,总得讲点儿道理。”
老爷子看着这个突然冲到自己面前的年轻人,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两个人,看来都是想把对方摘出去。
可他的女儿哪能任人欺负?
“你不怕死?”老爷子问。
“怕啊,”江让笑着,“可我更怕他死。”
慕羽被江让挡在后面,手被江让紧紧的攥着,听着江让的话,他的眼眶有些湿。
他的手心起了一层汗,江让或许是感觉到了,长着薄茧的指尖安抚似的在他的掌心挠了两下,很轻,可能是因为有汗,也不那么痒。
可就是让慕羽觉得难受。
“江让,你让开。”慕羽看着面前人的后颈,说话很温柔,也很平静,“我死了就一切都结束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不可能!”江让把慕羽的手握得更紧,“我不会让你死。”
老爷子看着这一幕,觉得挺可笑的。
两个大男人争着要为对方死,这不好笑,为了兄弟至交舍生忘死最是感人。
好笑的是,他们是因为爱情。
两个男人,因为爱情。
收了枪,老爷子淡声问:“你说,不让他死?”
江让毫不犹豫的点头,甚至还异常坚决的补充道:“绝对不会!”
“好,既然这样,我也不为难你们,听天由命吧,也免得你说我老头子不讲道理。”
说完赞赏的话,老爷子手一旋,打开了□□的转轮,随着一阵沉甸甸的响声,他把子弹全都倒了出来,倒在佣人端着的托盘里。
踱了两步,老爷子故意侧着身体——这样可以让江让和慕羽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他随意的捡了一颗子弹放进弹槽,然后快速的旋转转轮并且“咔嚓”一声关上。
光看老爷子的这波操作,江让就明白了什么,霎时间只觉得心惊肉跳,如芒在背。
老爷子脚步平稳的去了一旁,异常和蔼的对着他们招了招手,“你们过来。”
江让依旧把慕羽挡在自己身后,却也一步步的缓慢往那边移动着。
老爷子见不得他们这形影不离的样子,分别指了桌子的两边,对着小四道:“让姑爷站这边,慕先生站这边。”
小四立刻拉着慕羽去了老爷子指定的位置。
江让就站在他的对面,两个人只隔着一张桌子对望。
老爷子把玩了一下手里的枪,看着慕羽问:“会开枪吗?如果不会不要紧,像我刚刚那样拿着,食指扣一下扳机就行了。”
杀人夺命的事儿,他说得稀松平常。
慕羽看了看那把枪,反问:“您想怎么样?”
“慕先生玩游戏吗?”老爷子不答反问,“俄罗斯□□赌,玩过吗?”
☆、我在风扬等你
慕羽的双手瞬间收紧。
老爷子看在眼里,知道他是害怕了,却当做没看见,自顾自的做着解释:“这把枪有六个弹槽,里面只有一发子弹,但是连我也不知道那颗子弹在哪个位置。你们一人一枪,轮流来,生死由命,这样最公平。”
讲解完了,老爷子看着江让,笑吟吟的问:“怎么样?这样够讲道理了吧?你们谁先来?”
没人说话。
游管家和小四自然不会出声,而那些佣人,好多年没见过老爷子玩得这么大了,惧怕也好,好奇也好,都有,反正不关自己的事,就当看了一场大戏。
至于慕羽和江让,他们根本没有心思出声。
整间屋子都安静得可怕。
六个弹槽,一颗子弹,他们必须得死一个人。
但一个人死了,另一个就能活。
或许是觉得不放心,江让问:“是不是只要一个人死了,您就会放过另一个?”
“我只是要给我女儿讨个公道,你们之中不管谁死了,都是给我女儿的交代。”老爷子道。
把枪放到了桌子正中,老爷子怡然道:“开始吧。”
他没有说谁先来,慕羽刚想去拿枪,江让却已经先一步把枪拿在了自己手里。
纤长手指勾着扳机,把□□在手里挽了个好看的花再利落的收住,江让看着慕羽,轻声问:“怕吗?”
他看见慕羽的嘴唇动了,却不等慕羽回答,自己就先笑着宽慰他:“有我在,别怕。”
老爷子自以为对江让足够了解了,警告道:“别跟我耍花样,你不可能凭着那一颗子弹带着他从这儿杀出去。”
他说的是实话。
苏家的人,哪怕是佣人,那也是会点身手的,更别说还有小四和游管家在。
可老爷子想错了,江让没想过要就这么带着慕羽杀出去。
如果就那么走,先不说杀出去的可能性很小,就算今天逃过了一劫,也躲不过以后,还不如干脆点儿,一了百了。
可江让没把这些说出来,他只是把枪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在看慕羽,而慕羽在看他的手。
看他举着枪的手。
尤其是那根食指。
长指如玉,和漆黑的枪身对比,刺目又鲜明。
慕羽的浑身都紧绷着,不停的吞咽着,却还是觉得紧张,他出了好多汗,有汗顺着眼皮要滴进眼睛里,他却顾不上擦一下。
更不会闭眼睛。
他在心里祈祷着,安慰着,没事,不可能那么倒霉,第一枪就是子弹。
可他还是一刻不敢放松的盯着江让的手,死死的盯着,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根本没过多久,是他自己太担心了,所以觉得度秒如年——他看见江让的食指动了。
“咔”的一声,慕羽几乎是浑身都跟着那个声音剧烈颤抖了一下,双腿都没了力气,用手撑着桌子才站稳。
他不敢再看,猛地闭上了眼睛。
好在接下来就没了别的声音,周围一片寂静。
他放松了,迅速睁开眼睛粗喘出来。
还活着,江让还活着,江让没死……
他欣喜得几乎一下子就笑出来,抬起手要去拿□□。
可江让没把枪给他。
江让还把枪握在自己手里,位置都没移一下,“咔”、“咔”的两声,他接连着又扣动了两下。
慕羽瞬间色变,嘶喊一般:“江让——不要!你住手!”
此时他惊恐又急切,差点直接从桌子上翻过去。
这么玩儿下去,哪怕只有一颗子弹也一定会死的!
眼看着江让要扣动第四下扳机,老游眼疾手快,动作麻利的扣住了江让的手腕,卸了他的枪递给了老爷子。
老爷子一把把枪拍在了桌子上,说话几乎是吼的:“你就真的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早在被卸了枪的时候,江让就已经被小四给扣住了双手,他动弹不得,却还是道:“您说过,只要死一个就能放过另一个,我死了,他就能活。”
“你……”老爷子被气到了,呼吸都变得不大顺畅。
他握着枪,抵在慕羽的下颚,“好,你开了三枪,那剩下的三枪就是他的!”
“不要——”江让嘶吼着,情急之下,终于还是拿出了杀手锏,“他如果死了!苏兰嫣和沫沫就得给他陪葬!”
老爷子的手猛地一颤,回过头来,那双年迈的眼睛里都是戾气和杀气,质问道:“你说什么?!”
看着老爷子的动作停了,江让的呼吸却还是很粗重,他盯着老爷子,下了决心同归于尽一般:“苏兰嫣和苏子沫都在我手里,你要是动他,她们也活不了。”
心里虽然恐惧,但是一生沉浮,见过风浪无数,老爷子很快又镇定下来,甚至还很轻松的问:“你以为我会信?”
江让也早就料到了,反问:“你没发现我这次回来没带萧远吗?要是你还不相信,可以给兰嫣打个电话,问问她现在到底怎么样。”
老爷子一时之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不断的告诉自己江让是在诈他,江让不可能有那个胆子。
但是事关自己的掌上明珠,他又不可能拿苏兰嫣的命来赌。
于是多番思量,他放下枪,接过游管家递过来的手机,拨了苏兰嫣的电话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可是电话那边的人却不是苏兰嫣,而是……孟昕。
是那个他还算器重的、平时看起来无比恭敬无比温顺的孟昕!
是他女儿的助手兼保镖,五年以来,她对苏家忠心耿耿!
心中的怒意再难掩藏,老爷子把手机摔在了地上,震怒道:“你居然收买了孟昕?!”
“不是收买。”江让解释道,“孟昕和萧远一样,是我带回来的人。他们忠心的从来都不是苏家,而是我。”
江让活动了一下,可能是因为知道苏兰嫣在他手里,小四也不敢再像刚才一样控制他,而是松了手。
他一边掰着手腕,一边到了慕羽的面前,再一次把慕羽护在了自己的身后,挡得很严实,“我不会让别人动他,任何人。”
慕羽被护着,他咬着嘴唇,心情比任何一次都复杂。
“你……”老爷子咬着一口假牙,一双苍老却狠厉的眼恶狠狠的瞪着江让,“兰嫣也就算了,沫沫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居然用她的命来要挟我?”
他又指着慕羽,“他对你就那么重要?”
江让没有犹豫,先答了一声“是”,随后才垂眸道:“对不起,我没想把事情搞成这样,如果您按照约定好的,我死了以后就放慕羽走,那我也不会走这最后一步。”
他又抬起头来,看着老爷子的目光虽然没有歉疚,却分明透着真诚:“是我对不起兰嫣,您要怎么惩罚都是我应该承受的,但是这件事跟慕羽没关系。您放他走,我任您处置。”
慕羽连忙道:“江让……”
事情闹到这一步,江让动了老爷子的逆鳞,老爷子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江让却并不在乎,只是拍着慕羽的手背,微笑着轻声安慰他:“没事。”
看着他们这含情脉脉的样子,又想着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还不知道在受着什么样的苦,老爷子怒不可遏道:“你……好你个江让啊!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婿!兰嫣她到底……到底哪里不好,你居然要这么对她?居然把一个男人看得比她还重?”
“兰嫣哪里都好,是我对不起她。”
“当然是你对不起她!”老爷子拂袖道,“是不是只要我放慕羽走,你就不会伤害我女儿和外孙女?”
这么多年,江让没有做过任何亏欠苏家的事,唯有这次例外。
所以他答得无比肯定:“是,只要慕羽安全离开,我刚刚说的话就算数。”
“你任我处置?”
“任您处置。”
“万一你食言呢?”
“我只想保他平安,不会多惹是非。”
苏家的势力江让清楚,他没有能力对抗。现在把苏兰嫣和苏子沫拉进来,也不过是想让老爷子知道,如果老爷子肯放过他们,那大家就相安无事,但如果老爷子非要对慕羽做什么,他死也会拉着苏兰嫣母女垫背。
他是为了救慕羽,可却把老爷子给气笑了,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着江让,“好!你给我跪下!老游,去拿我的马鞭!”
慕羽想去拉江让,却马上被小四给制住了。
江让跪下。
不仅跪下了,他还像是约定俗成一般,自己就开始脱衣服。
大衣,外套,已经扯得很松的领带……等脱到只剩衬衣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
他侧着脸,仰起头来看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慕羽。
他笑了笑,哄人似的:“你快走。”
“不行!”老爷子起了心,“我不伤他,但他现在不能走。”
这是江让自己说的,只要慕羽毫发无损就行。
所以老爷子要让慕羽亲眼看着江让接下来会怎么样。
不能动他的身体,还不能动他的心吗?
江让抿了抿唇,让了一步:“那你把眼睛闭上。”
这一次老爷子没有说话。
可即便老爷子不说话,慕羽也没有闭眼睛,而是直勾勾的盯着江让。
他看着,江让就没有再脱。
游管家把老爷子的马鞭拿过来了,老爷子用马鞭在自己的掌心轻轻打了两下,鄙弃道:“把衣服脱了,脱干净!”
江让没了办法,只好低着头,一颗一颗的解着自己衬衣的扣子。
慕羽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跟老爷子哀求道:“真的不关江让的事,你别打他,是我不好……”
“你想让我女儿死吗?”老爷子厌恶道。
“我不是……”
“那就闭嘴!”
这时,江让的衬衣也脱了。
随着他的衬衣被剥下,慕羽看到他的后背上纵横交错着几十道凶残骇人的伤疤,虽然全是旧伤,却依旧触目惊心。
慕羽突然想起来过年那天凌晨,江让喝醉了,搂着他的腰喊疼。
鞭子打得疼……
原来……
慕羽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可就在这时候,“唰”的一声,老爷子一鞭子打在了那些旧伤上,与此同时,一道血红的伤痕浮现出来。
江让跪着没动,慕羽几近失声:“江让——”
“我没事。”江让双手握着拳,咬牙忍着,后面再也没有发过一丝声音。
慕羽却哭得眼睛都肿了,他不断的挣扎着,可小四人虽然小,力气却大,他挣不开。
可能是知道慕羽挣不脱,小四有一点点放松了,慕羽找到了空隙,猛地往后面一撞,小四被撞了额头,疼得用手捂住,慕羽就趁着这个时间冲到江让身后,把江让抱在了自己怀里。
老爷子的手在此之前已经扬了起来,他生气,所以用的力气很大,鞭子收不住,狠狠一鞭抽在了慕羽的背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脸埋在江让的颈窝。
老爷子瞪大了眼睛,“你找死?!”
江让则是赶紧回过神来,抱着慕羽问:“你怎么样?你怎么……怎么这么傻……”
“我不疼。”慕羽摇着头,低下头一看,就能看到自己抱着江让的时候,江让背上那些伤在自己衣服上印下来的血印子。
跟这些伤比起来,他一点都不觉得疼。
江让皱眉,纵使心里又感动又心疼,但是想起前不久慕羽说的话,嘴里说出来的也不过是讥讽的一句:“既然是演戏,那你根本不用做到这种程度……”
“傻瓜,我骗你的。”慕羽笑了,笑得很苍白,“我骗你的。”
刚刚挨了那么多下,后背上火辣辣的疼,可江让都忍得住,但是现在,听到慕羽这句话,他滚烫的泪却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果然……果然是喜欢他的……
慕羽对他,也不是那么绝情的……
老爷子见不得两个男人这么卿卿我我的苦命鸳鸯相,尤其其中还有一个是他的女婿,用力挥了一下鞭子,鞭子打在了桌子上,声响凌冽,众人悚然。
“这是他自己扑上来的,你别算到我女儿头上!”老爷子厉声道。
江让心里有数,却还是提了要求:“让他先走……”
慕羽不走,他不断的摇着头,想在这儿陪江让。
是他们不对,要挨多少打,要受怎样的虐待,他都陪江让一起受着。
可江让不让,江让跟老爷子说:“要是让他留在这儿,他待会儿再扑过来怎么办……这一鞭子不算在兰嫣头上,万一再有一次,您故意泄愤又怎么说?”
老爷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不是不讲信用的人,现在见江让居然以这样的小人之心来猜度自己,气得吹了胡子。
烦躁的挥挥手,老爷子道:“小四,把他给我撵出去!”
小四于是赶紧又把慕羽从地上拉了起来。
“江让……”
“你快走,回风扬去,乖。”
“可是……”
“得让老爷子把这口气出了,否则就算今天过去了,以后也没法安稳。”
“那你呢?”
“我没事,老爷子就算不管我,也不能不管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江让笑着哄他,“听话,回去吧,只要你在明天上午之前平安到风扬,苏兰嫣和苏子沫就会没事。”
慕羽不想走,可江让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不能不走。
他要是继续留在这儿,万一苏兰嫣和苏子沫真的出了事,那江让就活不成了……
“我在风扬等你。”慕羽最后说,“江让,你要活着回来!”
“好。”
江让最后给了慕羽一个灿灿的笑。
慕羽用袖子擦了眼泪,带着一身血,转身踉跄着往外面走,身后是鞭子不断被挥舞、又抽打在肉/体上的声音。
☆、江太太,对不起
慕羽回风扬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没换衣服,只是把那身沾了血的衣服塞进了包里。
那上面有江让的血,他舍不得扔。
孟昕在机场等他,一看到他,孟昕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面走。
“孟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来接你的。这四周可能有苏氏的人,你跟我走。”
她说的是“苏氏”,不是“苏家”。
慕羽跟着孟昕出了机场,上了车。
然后,他问了在飞机上就一直想知道的事:“江太太和沫沫怎么样了?你们有没有为难她们?”
孟昕双手打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慕羽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待会儿见到她们慕先生就知道了。”
“见她们?”慕羽不解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孟昕带着慕羽去的地方,是临江阁。
站在门外,孟昕道:“慕先生,请吧。苏总和小姐都在里面。”
慕羽总觉得这件事不对劲,等进到别墅里,就看到苏兰嫣正好好的叠着腿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听见门口的动静,她才抬起头来。
“你来了?”苏兰嫣语气很平静,甚至对慕羽还很友好,“坐吧。”
慕羽没有坐。
他进了客厅,盯着苏兰嫣看了好一会儿。
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任何伤痕,头发也丝毫不乱。
怎么看,都不像是当过人质的样子。
见他盯着自己看,苏兰嫣问:“你在担心江让?”
慕羽抿着唇,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他没有办法当着苏兰嫣的面说自己和江让的关系,即使苏兰嫣什么都知道,但是他还是觉得尴尬又歉疚。
跟他比起来,苏兰嫣就从容多了,她从沙发上站起身,拿了手机走到窗户边,拨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了,是老爷子的声音:“孟昕,兰嫣怎么样了?”
听出老爷子的焦急,苏兰嫣有些内疚,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道:“爸,您说什么呢?我能怎么样啊?”
“兰嫣?”听到自己女儿的声音,老爷子放松了,甚至有些欣喜,却又很快问,“你怎么样?孟昕有没有为难你?沫沫呢?”
“沫沫睡了呀。爸,您今天怎么了?怎么总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对了,萧远说江让一个人回江州去了,是不是您有什么事让他去办啊?”
“哼!我能让他办什么事?兰嫣,你听爸爸的话,跟江让离婚吧,这个男人配不上你。”
“那怎么行?我跟江让结婚那么多年了,女儿都那么大了,怎么能说离就离?”苏兰嫣开始撒娇,“爸,我刚刚打江让的电话打不通,他到底怎么了?”
老爷子有些急了:“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他跟那个姓慕的……”
苏兰嫣往客厅里看了一眼。
慕羽也在看她,或许是觉得这样很失礼,跟苏兰嫣的目光撞上以后,他又很快把视线转到了别处。
“爸,这是我跟江让的事,您就别管了。”
“你是我女儿,我怎么可能不管?江让居然为了一个男人连你们娘儿俩的性命都不要,这样的男人怎么能托付终生?”
“您说什么呢?我跟沫沫什么事都没有,而且江让对我和沫沫很好,虽然人不在风扬,但是还让孟昕带着我和沫沫去游乐场玩了一天,您就算对他再不满也不能这么挑他毛病啊。”
电话那头,老爷子或许是琢磨了一阵,求证似的问:“孟昕真的没动你们?”
“孟昕跟了我那么多年了,您还不放心啊?”苏兰嫣笑了一声,“好了,爸,您让我跟江让说说话吧,我想他了。”
一听这话,老爷子的口气立马又硬了起来:“想他干什么?他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不但对不起你,还跟个男人……一个连年都不陪你过的男人有什么好想的?”
“那我就是爱他嘛,我能怎么办?”苏兰嫣开始蛮不讲理了,“您看这些年,江让对我们多好啊,您一直说他他都没跟您顶过嘴。爸,我这辈子就认定这个男人了,好不好嘛,让我跟他说说话,爸爸……”
最后这声“爸爸”,苏兰嫣喊得千回百转,软声软调。
妻子早亡,苏兰嫣是老爷子一手带大的,当眼珠子似的宝贝了那么多年,哪里能听她这么跟自己撒娇?
于是再多的怒气也抛到了脑后,终于松了口:“行,你等会儿,我把手机给他。”
手机里传来老爷子的脚步声,苏兰嫣也拿着手机回了客厅,却把食指竖在唇边,对着慕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又开了免提,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江让疲惫又虚弱的声音:“兰嫣。”
老爷子的鞭子打得有多狠,慕羽是看在眼里的,现在听到江让这么说话,他下意识的就想问江让的情况,却被苏兰嫣拦住了。
冲着慕羽摇了摇头,苏兰嫣才问:“江让,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呢。”
“家里哪儿?”
“祠堂。”
“我爸是不是又罚你了?他总是这样,不讲道理。”
电话里,传来老人“哼”的一声。
果然了,老爷子在旁边守着。
那就更不能让慕羽说话了,否则老爷子非得打死江让不可。
苏兰嫣换了语调,又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皮外伤,别担心。”
“既然是皮外伤,那你明天回来吧,别在江州待着了。”
“我还有点事,过几天再回去。”
“那不行,你把电话给我爸,我让他明天派车送你回来。”
后来,手机被老爷子拿回去了,苏兰嫣也关了免提,跟老爷子软磨硬泡了好一会儿。
慕羽就一直在客厅里等着。
等了大概五分钟,苏兰嫣回来了。
把手机扔到了沙发里,苏兰嫣淡淡道:“他刚刚说的你听到了?他让你别担心。”
那些话,江让其实不是跟苏兰嫣说的,而是跟慕羽说的。
他知道慕羽在这儿。
“嗯。”慕羽点了点头,可又怎么能不担心,他没去看苏兰嫣,因为心虚,不敢,可有的话还是想说,“对不起,江让他今天……”
“他没有让我和沫沫当人质,是骗我爸的。你们在云城遇到吴宏远那次他就怕出变故,跟我说,如果有一天出了事,让我帮你们。”
苏兰嫣看着慕羽,神色有些复杂,“慕羽,如果你还有点良心,那以后就对江让好一点。”
其实这样的话很奇怪,很别扭:做妻子的,让介入他们婚姻的第三者对她丈夫好一点。
只要慕羽稍微还有点理智,他都能推断出来,江让和苏兰嫣之间的关系并不是表面看到的那样。
只可惜他现在满心满眼的都是江让,一颗心又乱又烦躁,根本顾不了那么多。
他不知道江让在江州怎么样了,不知道他在祠堂做什么,更不知道老爷子有没有让人给他看背上的伤。
被打了那么多鞭,流了那么多血……得有多疼?
慕羽的房间还是过年的那间,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
他不敢给江让打电话,怕被老爷子知道,罚江让罚得更重。
第二天天都还没亮,慕羽就在客厅里等着,阿姨起来做早饭,看到他礼貌的打了声招呼,他都尴尬得缩着身子。
他本来就单薄,这么一缩,存在感就更弱,他也不管阿姨是怎么看他,怎么猜测他,就自己缩在沙发里,时不时抬头往楼梯口看看。
七点过了,苏兰嫣才牵着苏子沫从楼上下来,看到慕羽,苏兰嫣道:“慕先生早。”
苏子沫就直接多了,蹬着小短腿一路跑到了慕羽面前,声音软软糯糯的:“慕叔叔慕叔叔,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慕羽躲不开,只能把苏子沫抱了起来,回答道:“昨天晚上。”
“是来看沫沫的吗?”
“嗯。”
“可是沫沫一会儿要去上学,不能跟慕叔叔玩儿,慕叔叔不会走吧?”
慕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苏兰嫣先出了声:“沫沫乖,过来吃早餐,慕叔叔不走。”
苏子沫这才去了餐厅,还喊着慕羽一起。
慕羽没有胃口,苏兰嫣看出来了,一边哄着苏子沫吃饭一边告诉他:“你的工作杨小姐应该已经帮你暂停了,这段时间你就住在这儿,周围江让安排了人,别人进不来。”
苏兰嫣说得平静,慕羽却更加觉得不是滋味儿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了口:“江太太,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人是江让。”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苏兰嫣说,“对了,江让在江州有点事要处理,得过几天才能回来,他要我转告你,让你放心。”
这之后的好几天,慕羽果真一直住在临江阁里,苏子沫放学以后总喜欢跟他玩,只是他总是心不在焉。
打江让的电话打不通,消息也没回,他越来越担心了。
不过萧远的心情倒是逐渐好了起来,没事的时候还总喜欢出去逛逛,慕羽看在眼里,觉得不大对劲。
终于在一天下午,他看到萧远又要出门,就问他:“萧远,你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啊,嘿嘿。”萧远挠着后脑勺笑。
慕羽皱了皱眉,“你随便走走,要开车?”
萧远脑子本来就不是很聪明,现在听慕羽这么问,一时有些懵了,半晌才“啊”了一声。
像是知道了什么,慕羽问:“是不是他回来了?”
萧远看着门外装糊涂:“谁啊?谁回来了?”
“他在哪儿?你带我去见他。”
见萧远不答应,慕羽几近哀求道:“求求你,带我去见他……我想见他……”
☆、我爱你
江让其实第二天就回风扬了,只是没有回临江阁,而是住在了酒店里。
老爷子虽然没要他的命,但是也下了狠手,他背上的伤太重,路都不能走太远,基本上天天都在床上趴着,萧远每天过来给他上药,告诉他家里的情况。
听见有人敲门,他看了看时间,知道是萧远过来了,就从床上下来,扶着腰过去开门。
结果打开门一看,站在门外的人除了萧远,还有慕羽。
当时江让的脸色就变了,瞪着萧远问:“谁让你带他来的?”
萧远低着头,不敢看江让。
江让穿着睡袍,带子系得很松,从脖子到胸口有一片皮肤露出来,很白。
他脸色不好,血色很淡,连嘴唇都是苍白干裂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很憔悴,慕羽看得心疼,解释道:“不关他的事,是我硬要跟过来的,你别怪他。”
慕羽都说话了,江让也就没再怪萧远,让人先回去了。
等慕羽进了屋,关了门,江让马上道:“让我看看你的背。”
那天在老宅,慕羽替他挨了一鞭子。
慕羽却抓住了他伸到半空的手,摇摇头道:“我没事,我看看你的背。”
“我也没事。”江让笑了笑,张开双臂,把慕羽抱在了怀里。
其实他不能做太大的动作,哪怕就这样抱一下都会扯到背上的伤口,很疼,疼得鬓边都出了汗。
可他觉得满足,便连那阵疼也忽略了。
“吓死我了。”江让的声音很轻,“我怕老爷子为难你,还好,他虽然心狠,但是胜在讲信用。”
慕羽听得难受,想抱江让却又不敢,生怕会碰到他的伤。
过了许久,他还是坚持道:“我看看你的伤……”
“别看了。”
“给我看看。”
慕羽是个好脾气,但是倔起来也是真的倔,要是不让他看,他恐怕会一直说一直说,永远都没办法安心,江让没办法,只好把他松开,又在他耳根亲了一下,“那就看一眼,只能看一眼。”
慕羽点了头。
江让这才转过身去,解开衣带,把睡袍脱下来一点,只到肩膀下面,但是可以清楚的看见那些覆盖在旧伤上的狰狞血红。
慕羽越看越觉得心疼,想去抚摸那些伤,江让却已经咬着牙把衣服又穿好了,转回身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在笑,“看,我就说没事吧?”
慕羽低了低头,眼泪没忍住落下来,砸在了地板上。
怎么可能没事?
这样的伤,得是打得皮开肉绽才能留下来的。
肯定比秦云开打他的时候更狠。
怎么可能没事?
“你的旧伤……也是老先生打的?”
“嗯。”江让牵着慕羽的手,带着他去床边坐下了,又给他倒了杯水。
慕羽端着水没喝,问他:“为什么?”
“苏兰嫣未婚先孕,老爷子疼女儿,就把我打了一顿。”
尽管说这话的时候江让是笑着的,但是慕羽却知道,肯定不只他说的那么简单。
确实,当年老爷子生气,白天举办了婚宴,晚上回到家以后就把江让打了个血肉模糊、遍体鳞伤,然后罚他去祠堂跪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下午才找人来给他看伤。
那一次,江让躺了半个多月都不能下床,应该是老爷子跟医生交代过了用什么药,他的伤好得很慢,而且总是反复,差点儿连整个背都溃烂了。
相比起来,这次可能是因为有苏兰嫣和苏子沫做筹码,老爷子下手已经算是轻了很多了。
看慕羽低着头不说话,江让捧着他的脸抬起来,看着他盈满泪水的一双桃花眼问:“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
拇指抚过眼下,擦去一点泪痕,江让跟他说笑:“你现在怎么变得那么爱哭了?”
说着又把人抱住,“别哭了,我没事,有苏兰嫣,老爷子不会把我怎么样,别哭了。”
慕羽也不想哭。
可一想到江让在江州受了那么多年的苦,他又忍不住。
当初在拍卖会上见到江让,一身西装,英挺帅气,器宇轩昂,好一副人上人的姿态。
他以为江让过得很好。
可原来,江让在江州也是吃了那么多苦的。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江让也并不只有光鲜亮丽。
在慕羽的固执坚持下,江让答应了让他帮忙上药。
那些伤口狰狞又难看,像是恶龙张牙舞爪,把慕羽的整颗心撕扯得鲜血淋漓。
怕江让疼,慕羽动作很慢,很小心,一边上药还一边说话来分江让的心:“怎么不回临江阁?”
“怕吓到沫沫。”江让双手交叠着,垫着下巴,又扭过头来笑着看慕羽,“你都被吓哭了,更别说沫沫一个小姑娘了。”
这一个下午,慕羽的眼睛就没干过,听着江让这个时候了还逗自己开心,又觉得鼻尖一酸。
“疼就说,别逞能。”
“好。那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就疼。”江让补上了一句,“心疼。”
慕羽被逗笑了,怪他花言巧语,又去给他包纱布。
纱布包好了,就发现江让一直在看自己,慕羽就在床边蹲了下来,让他看自己的时候不用仰着头那么费劲,然后问他:“看什么?”
“看你啊。”江让握着他的手,“这样真好。你在我身边,真好。”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往日里杀伐决断的模样?满目间都是柔情。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江让,苏兰嫣没有,苏子沫也没有。
那个时候,江让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是藏不住的阴狠和算计,只有现在这一刻,在慕羽面前的时候,他的眼神才是干干净净的。
就像当年在片场,看那个双手捧着盒饭递给他的小哥哥时一样。
也难怪,兜兜转转那么久,江让总以为慕羽对他是虚情假意,可那天在老宅,慕羽能不要命的扑上来给他挡鞭子,能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一心求死,他才确定慕羽的心里是有他的。
是真的有他的。
哪怕那种在意,是因为当年的一点愧疚,是因为这几年在秦云开那儿受了太多折磨,是因为当初还算年少时的温情被重新点燃燎原。
都无所谓。
只要慕羽的心里有他,其他的什么都无所谓。
见江让突然笑了,还笑得很开心,慕羽轻声细语的问他:“笑什么呢?”
“没什么。”江让牵着慕羽的手,垫在了自己的下巴下面,又偏了头,用线条流畅的脸颊贴着,然后告诉面前的人,“以后留在我身边,别离开我了。”
慕羽微怔,随后转了眼。
“江让,我们……”
“疼!”江让突然喊了一声。
慕羽于是就顾不上别的了,紧张兮兮的凑过来,“哪里疼?”
“哪儿都疼,伤口疼,心里也疼。”江让拽着慕羽的手耍赖,“答应我,答应我我就不疼了。”
慕羽把手挣脱出来,故作凶狠的去瞪江让,“哪有你这么无赖的?”
“就是无赖了。”江让又把慕羽的手给拽了回来,说什么都不松开了,“就是要你陪着我。”
慕羽没了办法。
江让太了解他,也太会缠人了。
这天晚上慕羽没走,他留在了酒店里,跟江让一人半张床,他躺着,江让趴着,然后各自偏头看着自己的右边,就能看到最爱的人。
“看什么?睡觉。”
“你不是也没睡?”
“我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于是慕羽换了个姿势侧躺着问:“伤口还疼不疼?”
“你问了我二十多遍了。”江让失笑,“不疼,我都说了,你是最好的止疼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