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四五岁的模样,穿着粉红色的蓬蓬裙,头发被盘起来,戴着嵌满碎钻的王冠,一双藕节般的小胳膊正搂着江让的脖子。
江让一边给小女孩整理衣服跟温声慕羽介绍:“我女儿。”
三个字,他说得轻飘飘,如同高飞的凤凰落下无意间落下的一片羽毛,却在慕羽的心里狠狠戳了一个窟窿。
慕羽脑子里刚刚建造起来的、都还没有成型的华丽城堡轰然倒塌,成了一片废墟。
可江让却并没有注意到,此时他的眼神无疑是宠溺又温暖的,捏着怀里小女孩肉嘟嘟的小脸,说话满是慈父情怀:“长得像她妈妈。”
然后又对怀里的小公主说:“沫沫,叫叔叔。”
小公主于是很乖巧的朝着慕羽喊:“叔叔。”
刚刚被那根羽毛戳出来的窟窿开始不断往外面涌着汩汩鲜血。
叔叔……
江让……有女儿了?
视线落在江让的左手,那无名指上可不就带着一枚反射着耀眼灯光的铂金婚戒吗?
明明那么显眼,刚刚他居然没有注意到。
是他……疏忽了。
☆、六年了,我终于回来了
慕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去到停车场的,他脑海里不停浮现着的,都是刚才会场外面的片段。
他见到江让了。
江让戴着婚戒,告诉他,他有女儿了。
江让管他叫“慕先生”。
慕羽闭上眼睛,略微粗糙的掌心狠狠搓了一把脸。
他无数次设想过自己和江让再次见面会是什么情形。
他知道那个时候他们都不再是当初的模样,肯定都变了,他奢望着江让会像以前每次小别之后的重逢一样,在没人的地方把他拥进怀里,说想他了,好想。
也想过江让会生气,会骂他,甚至想过江让会憎他,厌他,不愿意见他。
可唯独没有想到是这样,那么心平气和的说一声,慕先生,幸会,就好像他们是今天才认识,好像之前从来没有见过面一样。
更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见到江让的孩子……江让的孩子!
助理小柯坐在驾驶座上,他双手不停的摸着方向盘,时不时会回头看看,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
车子里没有一点声音,气氛安静到诡异,直到杨晓回来。
她打开车门上了车,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好了,都谈得差不多了……”
话说了一半,发现慕羽的脸色好像不大对,她皱着眉问:“你怎么了?”
慕羽没回答,只是神色呆滞的盯着外面朦胧的夜色。
杨晓又去看驾驶座上的助理小柯,眼神里满含询问。
小柯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情。
尽管是助理,但是对于慕羽,小柯是有些怕的,所以即便看出慕羽情况不对,他也不敢多问。
“慕羽……”
杨晓还想问,慕羽动了动唇,嗓音有些发涩:“杨姐,我累了。”
他拿出一根烟点燃,也不知道是不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提神。
“别抽了。”杨晓劝他。
慕羽没理,反而抽得更用力。
杨晓就不劝了,甚至都没有追问慕羽出了什么事,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我们马上送你回去,你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一边说话,杨晓一边示意小柯开车。
可是慕羽回家以后却没有休息,甚至连衣服都没换。
看着保姆车行远之后,他去了车库,开着自己的车去了观澜别墅。
那是在市中心附近的一处别墅群,地价不菲。
秦云开住这里,慕羽有钥匙。
到的时候,别墅一楼没人,慕羽就上了二楼,猛地踹开了秦云开卧室的房门:“秦云开,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四周都安静了,床上的声音戛然而止,空气里弥漫着淫靡腥臊的气味,挥之不去。
秦云开把跨坐在自己腰胯上的年轻男人推开,扯过被子遮住下身,有些恼怒的朝门口看了过来,最终还是把那阵怒气给压了下去,只问:“你今天晚上不是有事吗?”
说着,又朝着刚被自己推开的男人道:“你先回去。”
语气淡漠,毫无温情,仿佛刚才的暧昧交合不过是一场梦,一场幻觉。
“云开……”楚星云浓眉微蹙,满是胶原蛋白的脸上写满了委屈和不舍。
他不想走。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云开就不耐烦道:“我都萎了,你还留下来干什么?”
怕他生气,楚星云便不敢说话了,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胡乱穿上,往门口走去。
到了慕羽面前,他盯着面前的人,再没有刚才那样的乖顺,只似笑非笑道:“慕羽,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慕羽一向不跟秦云开身边的其他人争风吃醋,他没说话,也没看楚星云,只是目光热焰般盯着床上的男人。
秦云开沉声道:“还废什么话?”
知道他在说自己,楚星云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发作,他咬了咬牙,关上门走了。
秦云开目光落在慕羽脸上,幽幽转了两圈,突然笑了,很耐心的告诉他:“以后进来之前先敲门,老这么玩儿容易出事儿,到时候难过的还不是你?。”
男人在床上不能吓,容易留下阴影,搞不好以后就废了。
秦云开又招了招手,“过来。”
跟慕羽说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通常会比对别人要好一些,却也好不了太多。
而且,他耐心不好。
慕羽还站在门口,没动,脸上的怒意只增不减。
秦云开挑了挑眉,刚想说话,慕羽终于出了声:“他在哪儿?”
是质问。
秦云开脸上的笑容凝住。
须臾,他脸色变得阴沉起来,声音更低沉:“你过来,就是为了他?”
“我问你,他在哪儿!”这话,慕羽几乎是吼出来的。
秦云开烦躁的抓了抓头发,从床上下来,一把掐住了慕羽的下巴,嗓音泛着些狠:“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慕羽跟他对视,愤怒的眼对上阴骘的,谁也不肯退让。
几乎咬牙切齿的,慕羽道:“你骗我!”
秦云开那双鹰眼微微眯起,全是危险的味道:“谁告诉你的?”
但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知道当年那件事的人嘴他都封严了。
他很快想到了另一种可能,眸色却更深,表情更危险,掐着慕羽的手也更加用力,指尖都泛着青白。
他问:“你见到他了?你见了他?!”
慕羽被掐得难受,想把那只手拿开,可他力气根本敌不过秦云开。
他失败了,却还是瞪着秦云开,咬着牙骂:“秦云开,你他/妈混蛋!”
“呵!”秦云开被气笑了,手往下滑去,揪着慕羽的衣领,把他拎到了自己面前。
距离好近,近到他甚至可以感觉到慕羽身上的气息都是愤怒和仇恨的。
可那又怎样?
他不在乎。
“他回来了又怎样?我骗了你又怎样?”另一只手搂上慕羽的腰,秦云开把他抵在墙上,开始解他的皮带,“慕羽,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你早被我上过了,你以为就算你现在回头,他还会要你吗?”
制住慕羽的手,秦云开把他翻过去,让他胸口贴着墙,背对着自己,“你以为谁都跟我一样,什么破鞋都要?”
饶是被欺辱过再多次,此刻听到秦云开说这样的话,慕羽的眼睛还是怒得发红,他几乎嘶吼着:“你把我放开!”
可他的话再是怒气昭彰,在秦云开听来,也不过是笑话罢了。
“放开?你早就卖给我了,是你心甘情愿的,不记得了?”秦云开凑上前去,一只手从后面掐住慕羽的脖子,含住了他的耳垂,含糊道,“慕羽,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乖一点?”
房间里的喘息和咒骂不断交织在一起,继而,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挥动的声音。
这一夜,慕羽跟往常一样,挣不脱,逃不开。
……
江让回酒店的时候,苏兰嫣还在客厅看电视,他一松手,苏子沫就哒哒哒的跑进了苏兰嫣怀里。
逗了一会儿苏子沫,苏兰嫣抬着眼睫问:“见到他了?”
江让“嗯”了一声,坐在沙发上,架着腿,拿出一根烟点燃,深深的吸了一口。
苏兰嫣揉了揉苏子沫的脑袋,柔声哄道:“沫沫,回房间去。”
苏子沫于是乖巧的跟爸爸说了晚安,小跑着回房间去了。
苏兰嫣靠着抱枕,支着线条优美的下巴看江让,看着他把指间的烟抽了一半,嘴角微微扬着,带着些笑,“不是要戒的吗?那么多年了,也没看你戒。”
“戒不了了。”江让隔着烟雾看苏兰嫣那张化着淡妆却依旧精致妩媚的脸,“苏总不是最清楚的吗?”
苏兰嫣耸了耸肩,“行吧。”
叠着腿,她又懒懒道:“就说让你不去,你非得去,还不是自寻烦恼?”
江让安静的抽着烟,不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有机会的话,我倒是也想见见这个慕羽。”苏兰嫣站起身,悠闲又轻松的语气,“房子我看好了,不过家具家电我要全部重新买,所以接下来的事我暂时不参与。”
江让神情懒倦,只说了两个字:“随你。”
两人再没了别的交谈,苏兰嫣回了苏子沫那间房,江让则是在抽完这根烟以后,进了对面那间。
站在落地窗前,他拿出一个黑色的正方体盒子打开,里面静静的躺着一块手表。
银色钢带,蓝盘,某品牌前几年出的款式,当时的价格是四十五万。
他还记得萧远在车上是怎么跟他说的。
萧远把盒子递给他,挠着头,很实诚的说:“老板,这表买亏了,听说也就几十万,一百七十万都已经很高了,你那价,新的都可以买十几块。好多人都说我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嘿嘿。”
江让当时没说话。
是啊,五百万,这样的手表可以买十几块了。
可他就想要这块。
闭上眼睛,江让把表戴到了自己的手腕上,举到面前,似乎迫切的渴望从上面嗅到谁的气息。
可是手表上面没有,反倒是掌心里带着那个人的味道——握手的时候留下来的。
眼眸张开时,里面尽是幽冷的光。
那个人的味道,能把他浑身的血都烧沸。
“我没死,我活得好好的,你是不是很失望?”江让盯着那块手表,低声喃喃着,“慕羽,六年了,我终于回来了。”
☆、慕影帝,恭喜
慕羽接了部古装电视剧《战长歌》,他是男一号。
原本杨晓是不想让他接电视剧的,而是想给他接另外的电影,就算没有满意的本子,等一段时间也可以,他也好趁着这段时间放放假。
可是他依旧接了这部戏。
他当时跟杨晓说:“杨姐,我喜欢这个故事。”
杨晓也就由他了。
影视城就在风扬城外不远,从城区过去也就一个小时的车程。
慕羽还在化妆,杨晓突然过来了,拍着他的肩膀说:“阿羽,今天《战长歌》的投资人要过来。”
这部剧开拍了半个多月,听说投资人姓苏,之前一直没有露过面,所以慕羽没见过。
但是他对这个没兴趣,反应也就比较冷淡。
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杨晓皱了皱眉,问化妆师:“这头套是不是有点儿紧了?”
化妆师还没说话,慕羽先出声了:“没关系,还好。”
然后他就低头继续看剧本。
今天拍的是他偷偷带着女主角翎歌出宫玩的戏,他没有穿皇子的暗色绣金线华袍,而是换上了月白色的暗纹长衫。
他很瘦,腰还不到一尺九,即便是穿了几层戏服,再束上腰封看起来也还是一吹就倒。
服装师小姐姐一边给他整理着腰封一边羡慕的问:“阿羽,你的腰怎么这么细啊?好羡慕!”
慕羽笑笑,嗓音柔柔的说:“啊,吃不胖。”
服装师就抬起头来看他,一脸羡慕嫉妒恨的表情:“这种话很拉仇恨的。”
“是吗?”慕羽看着在笑,眼底却分明带着几分苍凉。
服装师却没有察觉,继续跟他闲聊。
慕羽没架子,剧组的人都喜欢他。
街景是昨天就布置好了的,现在机器都摆好了,群演也就位,导演给演员讲了一会儿戏和走位,准备开始。
而就在开始之前,王副导跑了过来,兴冲冲道:“程导,江总来了。”
程立轩皱了皱眉,“哪个江总?”
“投资人啊。”王副导提醒。
饰演翎歌的女演员谢思颖问:“投资人不是姓苏吗?怎么变成江总了?”
王副导解释道:“是苏总的丈夫。”
程立轩抓了抓头发,有些懊恼。
他不喜欢投资人来片场,有些投资人仗着自己投了钱,根本不懂艺术还总在旁边指手画脚,他觉得麻烦又闹心。
“阿羽,思颖,你们先对对戏,我去看看。”程立轩说。
不过他的话音刚落,投资人就已经过来了:“不用了,程导。”
慕羽一直在低头看剧本,这场戏是他第一次出宫,觉得什么都新鲜,台词比较多,奇奇怪怪的问题也多,他看得认真,所以刚才导演他们说的话他其实也没怎么听进去。
可是听到这个声音,他捏着剧本的指尖却蓦的颤了颤,剧本上荧光笔标注下工整的黑体小字霎时间都变成了一团一团,像是蝴蝶身上的花纹,又像阳光下蜻蜓的薄翼。
总之,不再是字。
盯着那些花纹薄翼看了很久,慕羽才滚了滚喉结,缓慢的抬起了头。
视线里,江让穿着浅色的休闲衬衣,正在程立轩说着什么,他耳朵里只觉得嗡嗡的一片,什么都听不清。
或许是江让跟别的投资人不一样,没有架子,也不提无理要求,年纪还比程立轩要小上几岁,虽然自带气场,但是态度却算恭谨,所以程立轩对他并不反感,聊得还比较高兴。
然后程立轩就很自然的跟他介绍起了这部剧的男女主角:“江总,这是战尧的扮演者慕羽,那可是拿过两个影帝的人。这是谢思颖,演的翎歌,虽然是新人,但是演技不错,也很虚心。”
跟谢思颖点了点头,江让的目光落在了慕羽脸上,“慕先生,又见面了。”
程立轩惊讶道:“江总跟阿羽认识?”
没听说过啊。
“刚来风扬城的时候偶然见过一次。”江让如此回答,之后便道,“你们忙,我随便看看。”
本来他都要走了,可是抬起的脚又放了下来,在慕羽耳边轻声说了声:“对了,慕先生现在是影帝了,恭喜。”
慕羽咬着口腔下颚,脸色苍白。
当年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天在家里看电影节直播,画面上是一位前辈拿了影帝,正在说致谢词,不断的有人给那位前辈拍照。
那时候,慕羽尚显稚气的脸上全是羡慕。
当时江让抱着他,亲着他的眼睛说:“慕羽,你也会有这天,我一定会给你争取到好的资源,你一定会拿到影帝的!”
后来,他三年的时间拿了两个影帝,但是江让却不在他身边了。
垂了眼皮,慕羽的眼睛有些湿润,只是,没有人看到。
江让话不多,让萧远给他搬了把椅子,拍戏的时候,他就在程立轩旁边安安静静的坐着。
直到慕羽NG第五次,江让才用食指摩挲着下巴,幽幽问:“这是影帝?”
程立轩也纳闷儿啊,慕羽今天状态不对。
慕羽有个外号,叫“一条哥”,不是因为他打麻将,是因为他拍戏基本上都是一条过。
就算是NG,也很少是因为他的原因NG。
可今天他却出了好几次错,要么就是台词对不上,要么就是找不准镜头。
这实在不像慕羽会犯的低级错误。
就连谢思颖都问:“前辈,你今天怎么了?”
慕羽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又说:“对不起。”
江让远远的看着,跟程立轩建议道:“要不,程导再给讲讲?”
程立轩觉得也是应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这投资人第一次来就出这种情况,不合适啊。
程立轩走开以后,江让随手拿着剧本看了起来。
《战长歌》是根据网络小说改编的。
原著是架空历史,齐国皇子战尧文武双全,深受皇帝喜爱,议储时,与皇子战清呼声最高。
战尧钟爱从小一起长大的宫女翎歌,皇帝为了朝政,令战尧迎娶宰相之女,战尧不从,时逢边关大乱,战尧请令出征,欲以军功换得翎歌为正妻。
然而皇帝却趁着战尧外出,赐死了翎歌。
翎歌临死前,在院里和战尧一起种的翠竹下吹了一首《与君别》,饮下毒酒,香消玉殒。战清故意将消息传出,战尧在边关平定战乱之后,就地自戕而亡。
合上剧本,江让闭上眼睛,捏了捏鼻梁。
萧远站在他后面,觉得无聊,弓着身子小声问:“老板,这有什么好看的啊?”
江让看他一眼,“拍出来就是钱,你说好不好看?”
“钱倒是好看,可是好无聊啊。”萧远就请求,“老板,我能去别的地方转转吗?”
他年纪小,喜欢玩,江让不管他,挥挥手让他去了,自己则是又看向了机器前一身月白色的纤瘦身影,眸色逐渐变得幽深起来。
慕羽虽然是影帝,但是为人谦逊,在片场做什么都配合,不叫苦不喊累不耍大牌,不少导演都欣赏他,所以即便是他一连失误好几次,程立轩过去以后也没有吼没有骂,只是问:“阿羽,你今天是不是状态不好?”
慕羽先是浅浅鞠躬说了声“对不起”,然后才说:“程导,我想去休息一下,五分钟就好。”
觉得江让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程立轩就点了点头,“去吧,调整一下。”
又对一旁的谢思颖道:“思颖,辛苦了。”
休息室里,慕羽坐在桌子前不停的揉着眉骨,脑海里浮现着的,都是江让的脸。
他另一只手抠着桌子的边缘,像是要抠进木头里去,手背上的青筋爆出来,虬曲可怖,好像下一秒就会撑破那层薄薄的肉皮,炸开似的。
咬了好一会儿嘴唇,慕羽还是一拳砸在了桌面上,低吼了一声。
而就着他的这声低吼,休息室的门开了。
杨晓坐在他旁边,犹豫着说:“刚才的事我听说了。要不然今天别拍了。”
“不行。”慕羽摇着头说。
这部戏主要是在宫廷内拍,他出宫的戏不多,除了这次偷摸出来玩,其余的就是在边关大战,街景都布置好了,如果今天拍不完,那就是浪费剧组的资源。
“杨姐,我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杨晓急了,“怎么能没事?你能当江让不存在吗?”
“我能。”慕羽抬头看着杨晓,眼眶有些红,他重复着说,“我能。”
这话,正好被在休息室外面的江让听见。
扯着一边嘴角,江让无声的笑了。
可不是能吗?这几年,他不是早就当自己不存在了吗?
往前走了两步,江让斜倚着门框,领口的扣子松开两颗,露出隐隐约约的锁骨轮廓来。
盯着休息室里的两个人,江让语调慵懒的开口:“杨小姐,慕先生,收工以后我请客,全剧组一起吃个饭。”
根本没想到江让会突然出现,慕羽的后背都僵了一下。
尽管动作很小,但是杨晓就坐在他旁边,自然注意到了。
她到了慕羽面前,隔开了慕羽和江让的视线,这才勉强的笑了笑,“谢谢江总,不过阿羽不赴饭局的……”
“全剧组都去,就慕先生不去?”江让好整以暇的看着杨晓,也通过她看着她身后的那个人,“怎么,慕先生不给面子?”
杨晓皱了皱眉,“抱歉,阿羽确实很少赴饭局。”
她说的是实话,江让知道。
这几年,慕羽大红大紫,他脾气好,零绯闻,不炒作,不轻易出席活动。
到了这两年,他更是连饭局都不怎么去了,甚至在剧组拍戏的时候也不跟大家一起吃饭,都是自己回休息室吃。
有人说他性格孤僻,但是在人前却又分明是那么温和,对谁都和颜悦色的一个人。
于是很多人看不透他。
江让在网上看到这些传闻就觉得很好笑。
要不怎么说是影帝呢?人前人后两张脸,这不是最基本的吗?
他没有要罢手的意思,站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不变,还是微微的笑着,“很少去,不也是会去的吗?怎么到了我这儿就例外了?”
“江总……”
杨晓还想说什么,慕羽却按住了她的肩膀。
☆、我要毁了你
慕羽站了起来,望着几米开外熟悉又陌生的人,面无表情道:“我去,谢谢江总。”
看到慕羽妥协了,江让满意的勾勾嘴角,转身走了。
他走得慢,能听到身后两人说话的声音:
“慕羽,你去干什么?你看着他连戏都拍不好……”
“我拍得好。”
后来的戏,慕羽虽然还是会出状况,但是比先前好多了。
江让就看着刚刚在休息室里还苍白着脸精神萎靡的人,在镜头前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什么都觉得新鲜,这个碰一下,那个碰一下,跟剧本上一模一样。
只有一点除外。
按照剧本上写的,这是慕羽第一次出宫,对宫外的吃食很好奇,所以看到什么小吃油饼都会买一点尝尝。
可是慕羽没有。
江让就问:“他不吃东西吗?”
一旁的王副导赞叹道:“阿羽除了粉丝送他的小蛋糕不吃任何零食的,要不然怎么能一直这么瘦?自律啊!”
江让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自律?
穿了几层衣服看起来还跟截竹竿似的,你那么羡慕的表情怎么不这么自律一下?
程立轩解释道:“这个剧本出来以后阿羽就说不吃,我想着也没太大关系,所以就答应了。因为就这一点儿,所以剧本上也没改。”
江让点点头,“那倒真是自律。”
王副导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跟着附和:“谁说不是呢?”
江让不想跟王副导说话,就支着下巴看慕羽演戏。
当年第一次见面,他吃了慕羽给自己的盒饭以后,也是在现场看慕羽拍戏。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他吃的饭,其实是慕羽的,慕羽把饭给了他,自己那天中午什么都没吃。
那次慕羽演的也是一个皇子,一头青丝,明黄色的四爪蟒袍。
他那时候觉得慕羽是他的神。
一晃眼,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萧远回来了,还买了一包糖炒栗子回来,剥了一个给江让,问:“老板,你吃不?”
江让很冷漠:“不吃。”
萧远就把栗子往前递了递,很执着的劝说:“好吃,还是热的。”
江让嫌烦,拿过来扔进了嘴里,跟萧远说:“你少吃点儿,小心消化不良。”
萧远把刚剥开的栗子放进嘴里,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江让,诧异道:“会消化不良啊?”
“……”江让无奈的撑着额头,“跟你说过的。”
萧远就笑,“我忘了。”
然后他把纸袋扎了放好,“那我明天再吃。”
把栗子放好了,他才想起来正事:“老板,饭店我定好了,七点去可以吗?”
程立轩刚才说过,按照目前的进度,应该六点左右可以收工,七点过去应该没问题。
……
锦江饭店,整个剧组包括跟组演员全都来了,三百多个人,饭店三楼的宴席厅里人头攒动,二十二张十六人的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只有一桌人要稍微少一点。
那桌坐的投资人和主创人员。
楚星云也在。
楚星云是星光传媒去年才签的小鲜肉,长得好看,女粉多,而且大多都是颜粉,在《战长歌》里饰演跟战尧党派对立的皇子战清。
原本这个戏程立轩没想找他,不过他跟慕羽在同一家公司,又是公司在捧的新人,年锦华说了,如果要让慕羽演战尧,就必须让楚星云演战清,程立轩那个时候有点儿犹豫,后来是苏兰嫣同意了,他才连带着签了楚星云。
好在楚星云的表现也不算特别糟。
今天的戏没有楚星云,楚星云也根本没去现场,可是接到副导演的电话,说投资人今天请吃饭,他自然不能缺席,于是紧赶慢赶的过来了。
一进饭店他就跟在程立轩后面,看到程立轩去了江让旁边坐下,他站在旁边,等程立轩跟江让说完话了,他才很谦卑的去做自我介绍:“江总,你好,我是楚星云。”
他伸出手想跟江让握手,江让站起来握了一下,很快松开,“楚先生请坐。”
楚星云于是笑着道谢,然后看了看位置。
没有别的空位了,他就只能坐在慕羽旁边。
如果可以选,楚星云不想跟慕羽坐在一起。
他跟慕羽不一样,慕羽主要拍戏,苛求演技,他简单多了,只想赚钱,两个人来往也不多。
不过,他跟慕羽不和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秦云开。
往慕羽那边靠了靠,楚星云小声问:“今天晚上不去秦副总那儿了?”
慕羽没理他,只是靠着椅背坐着,手里端着个杯子不停的晃,眼睛盯着里面红色的液体。
王副导请江让说两句,江让就说了一番共同努力之类的话,然后让大家放开了吃放开了喝。
虽然他作为投资人初次露面,有些人觉得他神秘,还没摸准性子不敢太放肆,但是毕竟人多,宴席厅里很快就热闹起来了。
楚星云活泼得很,端着杯子到了江让面前,笑得像只迎风招展的菊花:“江总,您真是年轻有为,来,这杯我敬您。”
江让跟他碰了杯,一饮而尽。
很快,一桌人都给江让敬了酒,却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慕羽没有看他,没有喝酒,甚至没有动筷子。
两人几乎是面对面坐的,江让隔着桌子看慕羽,举着酒杯懒懒的问:“慕先生不跟我喝一杯?”
慕羽抿着唇角,捏着杯子的指尖有些发白。
楚星云笑着说:“慕羽,知道你咖位在那儿,但是江总的酒,你不喝不合适吧?”
慕羽终于别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薄怒。
可那薄怒,却看得楚星云心潮涌动。
以往慕羽总是淡淡的,对什么都不在意,他很少能从慕羽的眼睛里看到这种情绪。
张了张嘴,楚星云刚要说话,慕羽已经举起了杯子,朝着江让道:“江总,请多关照。”
然后一仰脖子,喉结滚动,把半杯酒全都灌进了胃里。
江让杯子挨着唇边,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唇边冰凉的触感。
他觉得刺激,慕羽喝酒的样子,眼里的不甘,不断攒动的喉结……
那双薄薄的嘴唇上沾了酒,被慕羽下意识伸出淡红的舌尖舔掉,卷进了嘴里。
江让脑子一热,居然想起了几年前看到的那段视频,看到慕羽是怎么用嘴取悦秦云开的。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没舍得让慕羽做那样的事,现在想起来,当时的自己当真是傻。
慕羽不知道怎么了,捂着嘴说了声失陪,起身就急匆匆的往外走。
萧远坐在江让旁边吃得正欢,看见慕羽走了,有些担忧的问:“慕先生没事儿吧?”
“吃你自己的。”江让心情似乎不错,慢悠悠的把一杯酒都喝了,对着程立轩道,“程导,你们慢慢吃,我出去打个电话。”
江让没有打电话,而是去了洗手间,他进去的时候,慕羽正倚着墙在抽烟。
他双手抄在西裤口袋里,头微微的仰着,喉结凸出,唇间衔着点了一半的香烟,白烟袅袅。
他的脸有些红,一双眸子半睁着,似乎还带着蒙蒙的水汽。
听见脚步声,慕羽把眼睛完全睁开,才看清来人,嘴里的烟就已经被对方给拿了过去。
吸了一口,吐出烟卷来,江让饶有兴致的问:“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抽烟了?”
慕羽刚要站直身体,江让却已经靠了过来,没有拿烟的那只手撑在墙上,脸埋进了慕羽的脖颈。
好久没有离他这么近了。
嗅着慕羽身上淡淡的烟草气味,江让问:“以前我抽,你不是不高兴吗?”
说话的时候,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慕羽的皮肤上,慕羽后背僵着,扭过头去看着另一边,想跟江让拉开些距离。
“江让……”话没说完,他就看见江让撑在墙上的左手,还有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刺眼的铂金婚戒。
到了喉头的话,终于还是咽了回去。
他最后说:“江总,自重。”
江让冷笑了一声,吻上那片肌肤,感受着面前人的颤栗,他问:“自重?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是没做过的?”
外面有脚步声传来,越走越近。
江让扔掉还剩一截的烟,拉着慕羽进了隔间,反手关上门,吻上他的唇,一连串的动作,利落无比。
他的吻不再像曾经那样温情缱绻,而是蛮横又霸道。
慕羽皱着眉想要反抗,手却很快被制住。
外面有人在小解,慕羽因此不敢出声,只能扭着头躲避江让粗暴狂热的亲吻。
“躲什么?现在学会守身如玉了?”江让轻嘲着解开慕羽衬衣上的几颗扣子,刚要吻下去,动作却突然停了。
就连□□也消了不少。
江让知道慕羽很瘦,可是没想到他会瘦成这个样子。
他薄薄的皮肤包裹着骨头,甚至都能将根根骨骼看得分明,瘦骨嶙峋的身子上还有着新旧不一的痕迹。
掐的,咬的,皮带打的,烟头烫的。
青紫的,嫩红的,都有。
一瞬间,江让的眸色变得幽深又可怖。
原本看到这样的痕迹,想象着这几年慕羽跟着秦云开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江让应该觉得高兴的。
这个男人,当初抛弃了他,背叛了他,可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也不过是被秦云开压在身上,用各种方法施虐罢了。
可他高兴不起来。
不仅不高兴,心底还满是怒意。
抬头看着慕羽紧抿着唇角,纤长睫毛不停颤抖的屈辱模样,他掐着慕羽的下巴问:“秦云开那么对你,你满意吗?”
“江让……”
“听说你不拍吻戏不拍裸/戏,我还以为你是为了他,原来是这样……”
指尖狎昵的从慕羽那些青紫的伤痕上轻轻抚过,无视着那人的轻颤,江让语气不明的继续说:“也难怪,你这样,哪里敢露?”
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即便情到深处,他也因为怕被人看出来,不敢在慕羽身上留下过深的痕迹。
他那样小心翼翼的,像珍宝一样把慕羽捧在手心里,珍视着,呵护着,想要尽自己所能给慕羽最好的。
可慕羽不要那样的他。
连等他成长都来不及,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慕羽转投到了另一个人的怀抱,拿了最好的资源,开启了自己的璀璨星途,成名之路。
慕羽做到了,他大放异彩,夸赞无数,粉丝遍地。
慕羽用自己的身体铺了那一条通往荣耀的道路不算,还想把他弄死在看守所。
是觉得他是他的污点,所以就急着摆脱得那么彻底吗?
他把他奉为神啊!
可是他的神在抛弃他之后,还不够,还想要他死!
如果是想要一个好的未来,如果直接告诉他他不配,他也不会怪慕羽。
可慕羽为什么要那么对他?
江让紧盯着面前的人,到底是怨的,是恨的,即便经过了那么长的岁月,想起当初的事,心中的激动怨愤也不是无迹可寻,手上力道不自觉就轻了一些。
慕羽终于得以把自己的衣服穿好,却不敢去看江让的眼睛。
他垂着眼皮看着江让漆黑锃亮的皮鞋,嗓音像是落在水面的枯叶,轻,且没有生气:“是我对不起你……”
“我回来,不是为了要你一句对不起。”江让冷笑,“那三个字,我不稀罕。”
外面安静了,江让这才开门,又回头看着慕羽,他声音低沉,昭彰的恨意将每个字都裹挟浸透:“我要毁了你,那样我才痛快。”
☆、物是人非
那天以后,江让好几天都没有再去影视城,他忙着公司的事。
玉色是从苏氏四年前开始研究的日化品牌,几年来从不对外销售,都是选择一些名媛贵妇试用,虽然在上流圈子里有些口碑,但是并没有特地开拓过市场。
直到一年前,江让才开始让人做调研,又来风扬成立了办事处,只是一直没有上货。
苏子沫这是第一次来风扬,小姑娘天真活泼,岁数小,喜欢玩,苏兰嫣把家里的事忙完了就天天带着她出去逛,公司的事就一直是江让在处理。
办事处的负责人顾长林知道江让和苏兰嫣来了风扬,准备了好几天,一听说江让的车快到了,立刻带着人去迎接,以至于江让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就看到公司的人一左一右分成两队,站得十分整齐,一见到他就鞠躬,异口同声道:“江总好。”
声响不说震天,但也确实震得他耳膜疼。
萧远关上车门,张了张嘴,小声道:“老板,这排场好大啊。”
营造出这般排场的中年男人从红毯上走过来,到了江让的面前,笑得脸上都快起了褶子:“江总,您来了?苏总没一起吗?”
江让没回答,看了看那些还在九十度鞠躬的员工,最后目光落在顾长林的身上,勾了勾食指。
顾长林立刻倾身过来了,“江总,您是有哪里不满意吗?”
“别搞这些虚的,让人都回去工作。”说着,江让走在了前面,“把计划书送到我办公室,二十分钟以后高层会议。”
萧远紧跟着江让进了公司。
倒是顾长林,惊得出了一头的汗。
一旁的助手陈岩过来了,小声问:“顾总,江总这是不是不高兴了?”
顾长林挥了挥手,“好好做事,其他的别瞎琢磨。对了,我让你准备的计划书呢?”
“已经在您办公桌上了。”
“嗯,通知下去,”顾长林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二十分钟以后高层开会。”
一进公司,顾长林就拿了计划书去找江让。
江让的办公室是他布置的,风格极简,棕色调,酒柜、书架、办公桌椅,中规中矩。
顾长林进去的时候,萧远正踮着脚尖踩在茶几上够着身子想去扒拉天花板的灯,不过身高差了一截,他脸都涨红了也扒拉不到,就显得不太高兴,听见动静低下头来,朝着顾长林笑了笑,又接着扒拉。
顾长林知道江让对萧远一直很纵容,也就没管,去了江让的办公桌前。
江让正在看文件,余光瞥见顾长林进来了,略微抬了抬头,“坐。”
顾长林坐下,把手里的计划书双手递给了江让,正要说话,江让先把自己手里那份文件推到了顾长林的面前。
他微扬着眉问:“星光传媒要找我们合作?”
顾长林点点头,“楚星云最近人气很高,粉丝又多,所以想拿我们的代言。”
江让拿了钢笔在上面打了一个叉,淡淡道:“玉色的代言人我已经找好了。”
虽然之前并没有听说过这回事,但是既然江让说了,顾长林也就不敢再多问,忙道:“好,那我待会儿就给年总回个电话。”
看顾长林要把这事儿记下来,江让微微偏头,有了几分兴趣似的,“年总?年锦华?”
“是啊。”顾长林看着江让,“江总认识吗?”
江让笑了笑,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何止认识?”
把那份文件合上,江让淡淡道:“和星光的合作,除了跟慕羽有关的,其他一律不考虑。”
然后,他拿过了顾长林送来的计划书。
开会开了两个多小时,从广告方案到铺货安排再到推广计划,江让一次性的全都敲定了。
他回办公室的时候,萧远趴在沙发上,抱着个抱枕呼呼大睡。
把文件夹竖起来拍了拍萧远的后肩,江让道:“吃饭了。”
刚刚还打呼打得很欢的年轻人一听这三个字,立刻蹦了起来,精神百倍道:“我要吃小黄瓜!”
话喊出来了,人也就清醒了,见江让坐回了位置,又开始批文件,他有些急了,小跑过去问:“老板,不是吃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