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不想看到这个人的脸,杨晓低下了头,很快低低啜泣出来。
虽然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但是看到杨晓这样,江让心里陡然生出了一阵不安。
手都下意识的攥紧,江让许久才问:“他……怎么了?”
杨晓抬起头来看他,一双眼睛里满是恨,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是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除了秦云开,我没见过你这么畜牲的人!”
江让黑沉着脸,“你别拿他跟我比!”
杨晓却笑了,“怎么?你觉得我拿你跟他比对你来说是侮辱吗?你觉得你比他干净,你比他高尚?我告诉你,你们根本就是一丘之貉!你看看你对慕羽都做了些什么?!”
说话间,眼泪止不住的滚下来,像盛夏天暴雨从屋檐上滴下的成串的水珠,她痛苦又激愤,扬起手就要去打江让。
她怎么可能打得过江让?
江让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手上无意识加了许多力气,像是要把杨晓的腕骨都给捏碎一般,“他吸//毒的照片不是我放的。”
杨晓愣了愣,半晌反应过来了。
反应过来以后,杨晓被气笑了,然后脱口而出就是脏话:“吸你大爷的毒!那是葡萄糖!”
这一次,愣住的人换成了江让。
葡萄糖?
怎么会是葡萄糖?
如果是葡萄糖,慕羽为什么不告诉他?当初他威胁慕羽的时候,慕羽为什么……
“江让,在你心里,慕羽是什么人?你居然以为他会吸//毒?”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江让一双眸子紧盯着杨晓的脸,沉声问:“慕羽他……他到底怎么了?!”
他眉心皱着,眼中有着焦急,杨晓看出来了。
可就因为看出来了,她反而不想告诉江让了。
慕羽吃了多少苦?江让这样算什么?这才哪儿到哪儿?
“你想知道?”杨晓甩开江让的手,弯腰把包从地上捡了起来,又从里面摸出一串钥匙,拍在了会议桌上,“他公寓卧室的海报后面有个保险柜,你自己去看!”
江让盯着桌上的几把钥匙,许久都没有反应。
到杨晓都走了,到萧远从门外进来,讷讷的问他:“老板,杨小姐这是怎么了?她怎么哭了?”
江让没说话,他动作僵硬的把那串钥匙拿了起来,抬脚往外面走。
慕羽的公寓里有什么?他到底怎么了?杨晓为什么会说那些话?
他跟秦云开一样?他怎么可能跟秦云开一样?!
萧远不放心,想一直跟着,但是江让没让。
七年了,江让从这套公寓里离开了七年。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拿出钥匙来开门,门一打开,他脚才刚踩进去,屋子里就传出来凶恶的狗叫声。
他循声看去,是一条瞎了一只眼的小京巴。
他盯着小京巴,小京巴也盯着他,突然,小京巴像是很惊喜似的,猛地蹿了过来,两只前腿扒在他的腿上,头不停的在膝盖上蹭来蹭去。
它在亲近他。
江让心里乱糟糟的,没心思多管这条狗,举目望去,才发现这里跟自己走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摆设都没变。
他一步步往里面走着,视线掠过每一个角落。
他曾经在厨房里给慕羽做饭,做慕羽喜欢吃的小蛋糕。
客厅的沙发上,他抱着慕羽说,我一定会给你争取到很好的资源。
也是在那张沙发上,他趁着酒劲儿,大着胆子第一次亲了慕羽,慕羽红了耳根脸庞,赧然低头。
慕羽曾经在飘窗上看书,他跟慕羽说,我老家附近有一片很大的苇塘,四月份的时候发芽,嫩嫩的一片,可好看了。
他又说,慕羽,等以后有机会了,我带你去看春天的芦苇抽芽,看八月的芦苇花。
慕羽当时在看一本植物类的书,正好看到芦苇那一页,听见他那么说,抬起眼睛看他,笑着说:“好啊,以后我们一起去看。”
他伸过手去把慕羽搂在怀里,目光不经意间从书上瞥过。
慕羽手指停住的地方印着:芦苇花代表坚韧、自尊且自卑的爱。
他那时候不爱看书,并没有多做研究,只觉得书上写的好荒谬。
随风摆动的芦苇花罢了,哪里就有那么多的含义?他觉得做学问的人肯定是无聊透了。
可现在想起来,那句话,说的不就是那时候的他吗?
可他没能陪慕羽到最后,慕羽想要的东西,那时候的他给不了。
十七岁到二十岁的江让没办法让慕羽站上顶点。
抹了一把脸,江让去了慕羽的卧室。
房间里的摆设和以前差不多,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缺了角的玻璃烟灰缸,里面装满了烟头,裹着烟灰,看起来恶心极了。
那是江让以前用的烟灰缸。
他压力大的时候会抽烟,慕羽不喜欢他抽,说对身体不好,可他总也不听。
后来有一次,慕羽说要把他的烟灰缸给扔了,让他戒烟,他不干,慕羽伸手去拿的时候他挡了一下,烟灰缸从茶几上掉了下来。
没碎,磕掉了一个角。
当时江让说,留着吧,还能用,要是扔了还得重新买一个,又得多花钱。
那时候他们没有多余的钱,每一分都很省。
可能是觉得劝不动他,慕羽放弃了,但还是管着他抽烟。
居然还留着……那么多年了,慕羽居然留着。
小京巴在他脚边不停的打转绕圈圈,抬起头来看他,它显得很兴奋,嘴里一直嗷呜嗷呜的叫着,怎么都消停不下来。
这只狗真的丑,那黑洞洞的一个眼眶看得江让心口发闷。
所以他没有再看狗,也没有再看烟灰缸,而是抬眼看向了墙壁。
床右边的墙上贴了一幅海报,慕羽的,应该是很早以前拍的了,那时候慕羽的精神比现在好很多。
江让揭开海报,墙里果然嵌了一个保险柜。
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而易举的把柜子打开,江让一往里面看,下意识的闭了眼。
他的眼睛被晃到了。
保险柜里整整齐齐的码了好几摞投资金条,映着窗外照进来的光,闪着亮瞎人眼的光芒。
慕羽居然屯了那么多金条?
看来这些年,他靠着秦云开没少赚钱啊,江让心想,讽刺的勾起了一边的嘴角。
金条上面放着一本册子,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江让看着那些金条觉得刺眼,干脆不看了,拿了那个文件袋和那本册子,坐到了床沿上。
他先翻开了那本册子,看到第一页,他就愣住了。
那是相册,上面放着他的照片。
那应该是他十八岁那年拍的,他刚来风扬的时候不喜欢拍照,他太瘦了,长期的营养不良,头发都是黄的,一点都不好看。
给慕羽做助理以后,慕羽虽然也没多少钱,但是从来都会给他买好的,吃的穿的,只要一有时间慕羽就会给他煲汤,肉也给他吃,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他才调养得像个人样了。
慕羽就会给他拍照,知道他自卑,慕羽就一直说他其实很好看。
相册一页一页的翻过去,有他一个人的,也有他和慕羽一起的,他甚至还看到了一张自己根本不知道的照片:他搂着慕羽睡着了,慕羽躺在他旁边,对着镜头笑。
他都不知道那是哪个夜晚留下来的照片,也不知道,慕羽原来还拍了这样的照。
眼睛有些潮了,心里更加烦躁,江让合上相册,扔到了一边。
杨晓让他来就是想给他看这个?
捏了捏鼻梁,江让打开了文件袋。
首先拿出来的,是两本房产证,是慕羽在风扬的两处房产。
下面是一页又一页的资产证明,车,投资的店,他这些年买的股票、基金,甚至还有秦氏的股份。
虽然不多,但是折合市价,也不少了。
江让把秦氏股份的那一页拿出来,扔到了一边,继续往下翻。
等看到下一页,江让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浑身就像过了电一样,指尖都细细颤抖起来。
那是一张边缘泛黄的纸,抬头上,黑体加粗的两个字清晰无比的映在江让的眼里:遗嘱。
【本人慕羽,身故后名下所有财产皆由江让先生继承,以此为凭。】
右下角有慕羽的签名,风扬城最大的律所天衡律师事务所的公章,以及天衡金牌律师佟青的私章,而遗嘱的日期是在……六年多以前。
他阴差阳错从看守所逃出去的半年后。
怎么可能……慕羽怎么可能那么早就立好了遗嘱?
而且还是把财产都给他?
江让觉得这好荒谬,他拿了手机想给慕羽打电话,但是手颤抖得厉害,好一会儿都没有按到通讯录。
好不容易,他找到了慕羽的手机号码,正想拨过去的时候,顶端弹出了微博的一条消息。
他的微博,只关注了慕羽一个人。
下意识的点进去了,江让整个人如遭雷击。
【@我的所有粉丝 这几年谢谢大家的支持,谢谢你们的每一次关心,谢谢你们给我买的小蛋糕,虽然我没有吃过。对不起,我不是不想吃,我是真的吃不下,我有很严重的厌食症,吃东西基本上都会吐。说这个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大家,你们的心意我都收到了,你们的善良没有被辜负,每个小蛋糕我都给了工作人员,他们都吃掉了。钢筋水泥的世界太冷,希望大家永远保持一颗温热善良、积极乐观的心。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偶像,不是一个好榜样,我太软弱了,大家不要跟我学,你们还有很好的未来,很长的人生,你们都要比我坚强。@杨晓晓V 对不起,杨姐,答应过你的事没有做到,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江让,你见过索命的鬼吗?
盯着那一行一行的字,江让却觉得自己怎么都看不明白,好像根本不认识那些字一样。
什么意思?这上面写的什么意思?什么叫撑不下去了?什么叫太软弱了不要跟他学?
江让站了起来,但是人却又很快跌了回去——他没有力气,一点力气都没有,双腿都是软的,手机都掉在了地上。
从来没有这样过,哪怕当年知道所有事情都是慕羽设计的,哪怕当年知道慕羽想杀了他,他也没有这样过——他好像陷在一个漩涡里,周围都是绝望的气息,把他越卷越深,好像用不了多久就会把他完全吞没。
慕羽他……到底怎么了?
江让从床上跌到了地上,他掐着自己,在手臂上深深掐出几道月牙的痕迹,掐得都流血了,可是他却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一样。
反倒是心口处,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戳了一下,血流如注。
“慕……慕羽……”江让喃喃着,他目光胡乱的转着,看到床头的书旁边放着一支钢笔。
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路过的船只,他挪了过去,打开钢笔,把鼻尖狠狠的戳进了手臂里。
利物刺进皮肉里,终于疼了。
江让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扔了钢笔,把手机从地上捡了起来,找到慕羽的电话拨了过去。
可是,打不通。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一次是这样,两次还是这样。
慕羽关机了。
江让霎时间没了办法,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脑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刚才看到的那条微博不停的在眼前飘来飘去。
还有那封遗嘱。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江让抱着头,靠着床边缩成了一团。
小芦苇跑了过来,歪着头,孤零零的一只眼睛盯着他看着。
江让也看着它,然后问它:“他怎么了?”
狗自然是不会回答他的,只是“汪”了一声。
江让手撑着床沿站起来,脑子里突然想起了杨晓在会议室里跟他说的话。
对,杨晓,他可以问杨晓。
找到了解决方法,江让整个人都亢奋起来,立刻给杨晓打了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杨晓在那边问他:“看到了?”
江让没回答,他问:“慕羽在哪儿?他怎么样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他:“在第一医院,你要是想见他,就过来吧。”
江让去了。
他浑身颤抖得厉害,没办法开车,只能打了个车过去。
他不知道慕羽做了什么,就一遍遍的刷着微博。
他想,慕羽是公众人物,如果他出了事,那微博上肯定有消息,不管是车祸跳楼还是别的……他想看到,想尽快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多家娱乐号转发了慕羽的微博,说影帝慕羽疑似因为吸/毒自杀,又有人说因为恋情受挫,还有人说是被前段时间的舆论逼死的。
可都是疑似,没有确定。
除了粉丝在网上哭天抢地求真相,求澄清,除了娱乐号各种煽情甚至有丧心病狂的已经发了慕羽这些年的影视回顾和人前人后的对比猜想,其他的什么消息都没有。
看了还不如不看,江让气得差点砸了手机,又看了一眼窗外,对着司机道:“开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问他:“小伙子,这么着急,女朋友生病了?”
江让没出声,只是解了衬衣的几颗扣子让自己呼吸顺畅一点,可看起来却心烦气躁。
司机是个好心的,安慰他:“你别着急,这儿限速,等过了这段我就……”
江让拿了自己的钱包,把里面的所有现金全都抽了出来,扔到了前排,同时扔过去的还有两个字:“闭嘴!”
司机不说话了,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而且,这么暴脾气的乘客,他喜欢。
到了医院门口,江让连车都没有停稳就打开车门跌跌撞撞的下去了,按照杨晓说的去了病房。
是住院部。
江让推开病房门进去的时候,就看到慕羽躺在床上,右手背上扎着针头打着点滴,杨晓坐在他病床前,一双眼睛通红。
听见门开了,她也没有看一眼,只凭余光分辨出那是江让,淡淡说了声:“你来了?”
然后就是更低的声音:“他是铁了心要死,微博是昨天晚上编辑好的,定时发送。”
现在想起来,如果不是昨天晚上那些照片被曝光,她给慕羽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打不通,跑到慕羽家里去,也许……
“他、他怎么了?”江让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安眠药。”杨晓说,“他吃了整整一瓶。不过已经洗过胃了,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
只是,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醒过。
杨晓去问过医生,医生也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
江让这才踉跄着往里走了两步,他唇干裂得厉害,盯着床上的人,好一会儿才问:“为什么?他……”
“因为你啊。”跟在会议室的时候比起来,杨晓现在已经平静多了,甚至还带着冷嘲。
她把慕羽的左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挽起了袖子。
江让看到慕羽手腕上有一道伤痕,看起来已经很多年了,已经愈合长好,只是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浅一点,不容易看出来。
“这是七年前留下的。”杨晓抬起眼皮,看着江让,一字一句告诉他,“当年你出事,他为了救你在秦云开的别墅外面跪了一天,不得已跟了秦云开,后来知道你没事以后,他割过腕。”
江让脸上的血色早已经褪尽了,此刻却更加惨白。
“他是……为了救我?”
“那封遗嘱你应该也看到了,那是他割腕前留下的。你知道他那时候的财产是什么吗?除了秦云开给他的那点股份,他什么都没有。”杨晓闭了闭眼睛,长叹一口气,“他那次被救回来了,秦云开骗他,说你在他手里,如果他死了,你也活不成。慕羽就只能那么苟延残喘的活着,为了你,心甘情愿承受秦云开的所有折磨和虐待。六年……江让,你知道那六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吗?”
江让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的所有事情,全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慕羽自杀了。
慕羽自杀过不止一次。
慕羽的遗嘱里,把所有财产都给他……
他还因为那些股份怀疑慕羽,可是原来,那是慕羽从秦云开那里讨来,留给他的……
是为了他。
“他这些年拼了命的拍戏,就是因为进组的时候能离秦云开远一点,他还能多赚点钱,他想着以后,能把那些钱给你,他说他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是因为身上没钱,太久没吃饭饿晕的……江让,他一直觉得是他对不起你,是他欠了你。”
这些话,杨晓是平铺直叙说出来的,可是却在江让的心里砸了一个又一个的窟窿。
“他一直是为了你,可你呢?江让,你对他做了什么?”
“当初你回来了,慕羽还来不及高兴,你又告诉他你结婚了。”
“你结婚就结婚吧,他知道你没事就已经很满足了,可你不放过他,你折磨他。”
“你用来威胁他的那些照片,其实是他因为厌食症吃不下东西,只能注射葡萄糖来保持体力,他不想让别人担心,所以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而你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江让,我骂你畜牲,你觉得我说错了吗?”
厌食症……
怪不得慕羽不去饭局,不在剧组里跟别人一起吃饭,连拍戏的时候都很少吃东西,原来……
六年时间,慕羽是怎么过的?
他一直以为,他在江州的那些年慕羽在做人上人,以为慕羽当初背叛了他,可是实际上……
他怎么就那么蠢,当初怎么会那么天真的就信了秦云开的一面之词?
他怎么就不信慕羽?
他怎么能连慕羽的解释都不听,就强迫慕羽做那样的事……
看着床上的人,江让许久才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杨晓诧异的看向江让。
她没想到江让居然能问出来这样的问题,讥诮着回答:“告诉你?怎么告诉你?你都结婚生子了,难不成还让慕羽去跟苏兰嫣抢男人吗?这几个月他跟你在一起,你以为他的心里好受?他觉得自己对不起苏兰嫣,对不起你的老婆孩子,他每天都在自责!”
江让用力的闭上眼,有泪水从眼角滚下来。
是啊,一开始,他就没有给慕羽说那些话的权力。
以慕羽的性格,在看到苏兰嫣和苏子沫以后,那样的话,那样的衷情苦楚,又怎么能够说得出来?
杨晓问他:“江让,你见过索命的鬼吗?”
没等江让回答,她就说:“我见过,就是你在慕羽面前的样子。”
她不知道江让和慕羽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那天在片场,江让离开以后慕羽的情绪就不对。能让慕羽走到这一步,绝对是江让做了什么,把慕羽心里的一点点希望和自我欺骗全都毁灭了。
愧疚与痛楚汹涌而来,铺天盖地,翻出浪潮,朝着江让狠狠的迎面拍来。
那一朵朵的浪花,一颗颗的水珠都像是淬了毒的利刃,把江让从头到脚裹挟其中,无论如何都挣不脱。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慕羽的病床前。
可床上的人没有睁眼。
他或许都不知道江让来了。
“慕羽……”江让跪在地上,一只手握着慕羽的手,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心口。
他心脏一阵一阵的抽疼,想哭却根本哭不出来,只觉得呼吸困难,喘不上气,他眼泪一直流,可只有断续的啜泣。
几年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重逢以来他对慕羽所做的一切,这两次见面他对慕羽说的那些话,一幕一幕的全在脑子里飞快的闪过,像是一把一把的利刃,准确无误的扎在他胸腔的心脏里。
他对慕羽做了些什么……他都对慕羽做了什么!
那是他曾经发誓要捧在手心里好好疼一辈子的人,可是后来……他怎么……怎么能……
“慕、慕羽……对、对不……起……对不起……慕羽……”江让疼得身子都直不起,蜷缩在了病床边,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身体不住的痉挛抽搐着。
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噩梦
慕羽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到当年江让为了救他,在锦江饭店打伤了人,第二天,有警察上门,带走了江让。
他想去见江让,可是看守所的人不让他探视,他又去找律师,可跑了半个风扬城,没有律师愿意帮他。
他后来去找了年锦华。
可年锦华怎么肯帮他?那个女人连听他把话说完的耐心都没有就让他赔钱。
他那时候哪里有钱?
他在外面跑了一天,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疲惫的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江让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江让在里面会不会怕。
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最终,慕羽给秦云开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通,那边环境很嘈杂,秦云开应该是在外面寻欢作乐,不过他特地找了个清静一点儿的地方跟慕羽说话,所以他嗓音里的得意和悠闲,慕羽都听得清清楚楚。
当时秦云开问:“想清楚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慕羽质问他,“你明明说我只是去吃个饭,你……”
秦云开叹了口气,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怜悯:“慕羽,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你都没名气吗?”
慕羽抿着唇没说话。
类似的话,以前秦云开跟他说过,说他没人捧,说他运气不好,说他少了机会。
秦云开还说,只要慕羽跟了他,这些他都能给。
慕羽拒绝了,他说想靠自己的实力得到该有的一切,他说他的心里有了人。
没有听见慕羽的声音,秦云开也不等了,他自问自答:“因为不够聪明。你就没想过,那顿饭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江让为什么会……”
“是你安排好的?”慕羽悚然道。
这次,秦云开笑了,赞许道:“看来,你也没那么笨。”
然后,他自以为很善良的给出了解决办法:“如果你答应我,那江让很快就能出来,并且平安无事……但是,如果你还这么不识时务,你应该也知道,凭我的手段,要在看守所里面弄死个人不是什么难事。”
慕羽还想说话,可秦云开那边已经把电话挂断了,后来年锦华一直给他打电话,他心烦,干脆就把手机关机了。
第二天一早,慕羽去了秦云开的别墅。
秦云开当时正好穿戴整齐的从里面出来,看到慕羽的时候,他微微一笑,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却是说不出的阴气。
秦云开看着他红肿的一双眼睛,好像很满意,问他:“我现在要去公司,你是跟我去公司还是在别墅里等我?”
这话,显然已经把慕羽当成了他的人。
慕羽垂着眼,盯着灰白的地面,声音是哑的:“你放过他……除了这个,什么我都答应你,我以后赚的钱都给你……”
“你以为我缺钱?”见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秦云开有些恼怒。
他本来就不是脾气好的人,为了慕羽,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可现在慕羽还在这儿跟他谈条件?
“慕羽,我除了你,什么都不要。”秦云开说。
他自然不是爱慕羽的,不过这么多年了,还没有人拒绝过他,慕羽是第一个。
与生俱来的好胜心让他不允许这样一个人存在,他要征服慕羽,要让慕羽心甘情愿的躺在他身下。
他抬起慕羽的下巴,让慕羽看着他的眼睛,“你自己选,你是要保住你自己,还是要江让活命?”
慕羽看着那双让人不寒而栗的鹰眼,最终摇了摇头,他说:“我不能背叛他……我跟他说过的,我这辈子……”
秦云开没有兴趣听慕羽和江让之间的情真意切,海誓山盟,于是甩开了慕的下巴,漠然道:“那你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眼看着秦云开要走,慕羽拽住他的衣角,一下子在地上跪了下来,膝盖磕得生疼,可慕羽顾不上管,他跟秦云开哀求着:“我没有别的办法了……秦先生,我真的……我求求你放过我们……”
他哭了,他声泪俱下的恳求面前的男人,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地面上,洇开,扩散,地面还来不及变得干燥,他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连来接秦云开的司机看到这一幕都有些动容。
可秦云开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秦云开甩开了慕羽的手,头也不回的上了车。
车子启动前,他落下车窗,淡漠的指了一个方向,“那儿有摄像头,你要是真的想救江让,那就一直在这儿跪着吧,跪着等我回来。”
慕羽看着秦云开的车开远,他没有走,他就跪在那里,跪在秦云开的别墅外面,一直等着。
他把手机开了机,年锦华的信息铺天盖地,他没有管,他只是打电话,他给所有认识的人打电话,拜托他们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能不能介绍一个律师给他,多少钱都没有关系。
可直到手机没电了也没有人帮他,那些人要么就说忙,要么就说在外地,各种各样的理由都有。
慕羽握着没电的手机跪在原地,指甲抠在地面上,剥伤了,地上沾了血,他却感觉不到疼。
其实不意外,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小演员,没有人帮他……很正常。
他在太阳底下晒着,汗水把衣服全都浸湿了,身上都被晒得疼。
炎炎夏日,天气难以琢磨,到下午,下起了雨。
雨下得很大,下了很久,雨水滚进他抠伤的指甲里,好疼。
他在雨里跪着,比任何时候都狼狈,嘴里喃喃的喊着江让的名字,同时往前面看着。
他希望秦云开能发发善心放过他们。
可是没有。
秦云开回来的时候,有司机给他开车门,给他打伞,他身上一滴雨都沾不到,他干干净净的站在慕羽面前,俯视着脚下这个走投无路的年轻人,像是看着步入穷途的小白兔。
他的声音混在滂沱雨声里,一起飘进慕羽的耳朵:“你还在这儿?”
慕羽当时头昏得厉害,快要晕过去了,骤然听见秦云开的声音,他几乎下意识的就抱住了秦云开的腿,继续恳求他:“秦先生,求你了……我求求你,你放过阿让……”
秦云开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温热的指尖抚过慕羽满是雨水的、冰凉的脸。
在昏黄路灯的照耀下,他嘴唇一张一合:“慕羽,你该想清楚的。我做了这么多,不可能什么都不拿回来就放了他。”
慕羽头脑昏沉的厉害,却还是隐隐听出了什么,盯着秦云开问:“你……什么意思……”
秦云开知道他撑不下去了。
只要再来一根稻草,这个男人就会心甘情愿的臣服于他。
于是秦云开笑着,嗓音缓缓,像是在诉说自己的得意事迹一般告诉他:“你如果早点答应我,根本就不会有这些事,江让的债主不会找上门,你不会被抓错……你难道都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一个十八线小演员被追债的事情会在网上发酵得那么迅速吗?”
慕羽的瞳孔猛然放大,他突然明白了,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的人问:“是……是你?”
“是我。”秦云开大大方方的承认着,“找来江让的债主,让他们故意抓错人,安排了人拍照发微博,再让人在酒店的包间里非礼你……都是我做的。”
他捏着慕羽的下巴,指腹在那光滑的皮肤上缓缓摩挲着,嘴里的话说得暧昧,却没有半分温情:“慕羽,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怎么还是不愿意?”
一系列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慕羽确实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梳理这些事,现在听秦云开亲自在他耳边说出来,他才觉得心惊。
他以为是他和江让运气不好,他以为……只是运气不好。
可原来不是的。
“如果从一开始你就答应我,那江让根本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秦云开在慕羽耳边慢悠悠的说着,像是念着催人心智的魔咒,“慕羽,你不是喜欢他吗?可他会有今天,都是因为你啊。”
慕羽霎时间没了力气,整个人都跌在了地上。
他跪了一天,腿早就麻了,小腿根本没了知觉。
秦云开站起了身,抬脚要往里走。
慕羽慌了,他拉住了秦云开的裤腿,仰起脸来看着他:“是不是只要我听你的,你就会放过他?”
秦云开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在发光,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我还是那句话,保全你自己,或者看他死。你要是想清楚了就进来,我在里面等你,不过,你只有五分钟。”
然后,秦云开进了别墅。
慕羽紧紧咬着唇,他没有办法,他整个人跌在雨里,躺在地上,任由雨水砸遍他的全身。
他甚至等不及腿恢复知觉就站起来,踉跄着进了别墅。
秦云开坐在沙发上饶有兴致的品着红酒,看他带着一身雨水进来了,有些嫌弃,从旁边抓了一件准备好的浴袍往他一扔,指了个方向,“浴室在那儿,去洗个澡。”
慕羽什么都没说,拿着浴袍进去了。
他在浴室里待了很久,在花洒下面站了很久。
他不想这样的,他当初跟江让在一起的时候说过,他一辈子只会跟江让,再也不会跟别人。
等赚钱了,他们就去国外结婚,去国外定居,不用躲躲藏藏,遮遮掩掩。
可他做不到了。
他仰着头,闭上了眼睛,温热的水浇在他的脸上。
他说:“阿让,对不起。”
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我做不到了。
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这些苦。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慕羽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秦云开面前多了一杯红酒,秦云开当着他的面,往里面放了一颗药。
“你知道这是什么。”秦云开说,“我不想看你不情不愿的样子。”
刚洗了一个热水澡,但是慕羽却觉得全身上下,每一寸都是冰凉的。
他没得选。
他去了秦云开面前,闭着眼睛,一口把高脚杯里血一样的红酒全灌进了胃里。
杯子都还没放下,他就被秦云开搂进了怀里,秦云开在吻他。
他在哭,可秦云开不管,反正用了药了,反正马上就能生效了。
迷迷糊糊的,他好像被秦云开带进了房间,之后秦云开走开了,再进来的人,好像是江让。
后来慕羽才知道,秦云开往酒里放的,是致幻剂,会让人产生幻觉,并且对□□极度渴求。
他淋了半天雨,又被秦云开折腾了好几次,第二天早上没能起得来,一直在发烧。
秦云开也没找医生来看他,而是自己出了一趟门。
等秦云开回来的时候,慕羽烧得糊里糊涂,嘴里却还喃喃念着江让的名字。
秦云开听见了,他危险的眯起一双眼,他伏在慕羽耳边说:“答应你的事,我办好了,江让很快就会解脱了。”
说话间,掀开了被子。
他不会在乎慕羽难不难受,病得有多严重。
那次之后,慕羽住了好几天院,出院以后他想去找江让,秦云开不让,那时候秦云开已经买下了星光,逼着慕羽跟星光续了约。
三十年。
他要一辈子都把慕羽攥在手里。
秦云开说他后来放了江让,还给了慕羽不少资源,除了拍戏,慕羽其余时间一直在被秦云开折磨,而且因为他不听话,不肯叫,也不主动,永远都只是被动的承受着,惹得秦云开很不高兴,所以秦云开经常会打他,用各种各样的办法虐待他,羞辱他。
终于,慕羽受不了了,有一天晚上,他躺在秦云开身下,异常听话,秦云开让他抬腿他就抬腿,让他翻身他就翻身,他甚至还会做一些举动来取悦秦云开。
等秦云开发泄完了,他搂着秦云开的脖子,软声软调的让秦云开给他一点股份。
那是他第一次开口跟秦云开要东西,也是这些年,唯一的一次。
更是在没有下药和威胁的情况下,唯一的一次那么配合秦云开,甚至还有些主动。
总之,他把秦云开哄得很高兴,秦云开答应了,摁着他做了好几次,第二天就把答应他的股份给了他。
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他留了一封遗嘱,之后割了腕。
不过他运气不好,被秦云开发现,救回来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医院的病床上,秦云开掐着他的脖子,龇牙咧嘴的问他:“你想死?我花了那么多心思,费尽心机才把你弄到手,你想一死了之?”
他就只是那么看着秦云开,死气沉沉的,一点儿鲜活气都没有,还犟着说:“这次没死成,我还有下次。”
秦云开当时怔了片刻,然后一双眼睛怒得发红。
秦云开没有见过他这样的人,这么不听话又不知好歹的人。
不过秦云开很快就冷静下来了,他甚至还笑了一声,再次出口的话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气愤,却每一个字都扎在慕羽的心里:“你以为你就这么死了,我会放过江让吗?”
慕羽的瞳孔猛然睁大。
他流了很多血,脸上没什么血色,身上也没有力气,却用尽了全力瞪着秦云开。
秦云开要的就是他这样的反应。
只要慕羽有弱点,他就能拿捏得住。
“江让在我手里,你就算要死,也得等我玩够了再死。”秦云开靠得他很近,舔舐着他的耳垂,像是要把人拆骨入腹的兽,“慕羽,没有下一次了。这种事你要是再做一次,我不会再救你。”
慕羽的手用力的抓着床单,苍白着脸听见秦云开在他耳边说:“我会让江让下去陪你。你不是喜欢他吗?那就让他跟你一起死。”
秦云开赢了,慕羽不可能让江让死,他不得不屈从。
之后的几年慕羽依旧不听话,秦云开依旧会恼怒,依旧会打他,而且变本加厉。
刚开始慕羽还会反抗,会痛,后来就不会了,他麻木了,就任由秦云开打,躲都不再躲。
慕羽跟秦云开问过江让的事,说想见见江让,秦云开当然不会让他见,只给他看过几张照片。
那是一个男人伤了头部,缠着绷带躺在病床上的照片,脸被绷带包着,看不出来。
慕羽怀疑过那个人不是江让,秦云开只说:“你要是觉得他不是,那就不是吧。”
后来,秦云开给他的照片上,那个人就伤得更重。
慕羽不敢赌,他只能继续跟秦云开在一起,好在秦云开身边的人不只他一个,所以他有时候也能得清闲。
但是他也没有放弃,他拼命的拍戏,跟人接触,逐渐有了些人脉,逐渐的有了几个信得过的人,他就让那些人帮他悄悄的四处打听江让的下落。
甚至还跟踪过秦云开。
可是一点儿线索都没有,曾经倒是听说在江州有个人跟江让很像,可是等他的人找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那儿了,而且没人知道下落。
线索断了,还被秦云开知道了。
那次他被秦云开打得很狠,活活痛晕过去的,可他依旧在找。
然而几年时间过去,江让一点消息都没有,慕羽又承受了太多,精神状态变得很差,他的话越来越少,烟瘾越来越大,开始吃不下东西。
刚开始他还会强迫自己吃,可吃了总会吐,连着胃里的酸水一起吐出来,喉咙被灼烧得厉害,连话都不能好好说。
那段时间他瘦了三十多斤,人看起来就像个骷髅架子,不过因为同时进了两个剧组,经常两头跑,所以不管是瘦了还是声音,别人都只以为他是压力太大了,太累了。
他的粉丝就更给他送蛋糕,经常给他写卡片,在微博下面留言,让他不要太累了。
他只说让大家不用担心,然后没了别的回复,杨晓给他联系了医生,他不想粉丝知道了担心,所以没有住院,只是下戏了就会去输葡萄糖。
不过有时候会在剧组待很长时间,杨晓就随身带着葡萄糖和注射器。
前两年,杨晓给他找了个心理医生,是从国外回来的,叫方子先,他的厌食症慢慢的好了一点,但是不稳定,也不敢乱吃东西。
后来,江让回来了。
慕羽没想过会在那种情况下见到江让,他一直以为江让真的在秦云开的手里,但是当时的江让精神很好,穿着体面,还有下属,有豪车……还有女儿和妻子。
江让有了事业,有了江庭,还变得有些霸道,但是这样也好,这样的江让不会被人欺负,不怕被人威胁,还敢、也有能力跟秦云开对着干。
他知道他被秦云开骗了,不过也没关系,只要江让过得好,他就无所谓。
虽然那时候江让跟他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江让故意接近他报复他,他其实都知道,但是他就想看看江让,他陪着江让粉饰太平。
再后来,在江州,江让一连开了三枪,他知道,那个男人即便过了那么多年,也是可以为他拼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