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远开心了,“那好,那我回去告诉老板,他一定会很高兴的。你一定要来啊,我们等你。”
慕羽看着萧远进了电梯才关了门。
他不喜欢骗人的。
可是今天他骗了萧远。
他不会去见江让。
回到屋子里,慕羽给孟昕发了一条信息,请孟昕看好萧远,让他以后不用再来自己这儿浪费时间。
孟昕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到了茶几上。
方子先洗完碗,慢条斯理的擦干了手,到了沙发上坐下,坐在慕羽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扶了扶眼镜,方子先很诚挚的说:“江让不适合你。”
慕羽低着头看自己的指甲。
方子先吸了一口气,又笑了,“有没有想过,换个人?”
他往慕羽那边挪了一点,就一点点,能让慕羽注意到,但是又不会冒犯的距离。
然后他看见慕羽摇头,他听见慕羽说:“活了二十八年,我只爱过这一个人。也只有他,可以为了我不顾一切,连命都不要。”
“可是他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愿意给你。”方子先惋惜的说着,“你值得更好的人对你。”
慕羽双手捧住了脸,说话有些闷:“我脏了。”
方子先几乎想都没想:“你不脏。你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干净。”
如果换了别人,有慕羽这些遭遇,说不定都报社了。
但是慕羽没有,他还是那样,一颗赤子之心,对谁都是一腔善意。
在慕羽之前,方子先没见过谁在沼泽地里打滚了那么多年,却还能干干净净的。
慕羽之后也没有。
未经风雨的花开得娇艳可人,自然值得呵护,可风雨之后仍挺立的脊梁却更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
纵使赐我风雪,我亦不改初心。
这样的人,比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更难能可贵,更应当被人珍爱。
慕羽偏过头来看他,瘦削的脸上是很干净的笑容,“子先,谢谢你。谁要是做了你的爱人,一定会很幸福。”
方子先喉结滚了滚。
趁着一个人深受情伤的时候表白追求,有点儿趁人之危的意思,不大光明磊落。
可他太想照顾这个人。
活了这么多年,他难得的有点儿心慌,说话的声音都小了:“那你……”
“要是哪天有对象了,记得告诉我,给你们发红包。”慕羽抢在他之前说。
方子先苦笑了一声,到了嘴边的话,终究也没有说出来。
原本要去碰对方膝盖的手换了方向,他拍了拍慕羽的肩膀,“好,你这话我记住了。”
慕羽弯着唇,无声的笑。
慕羽的身边不离人,杨晓和方子先至少会留一个在他的公寓里,来的时候就买了菜好做饭,还不让慕羽动手,任何尖锐的东西,刀子剪子什么的都不让慕羽碰。
这天是杨晓在公寓,她在厨房里做饭,慕羽在旁边看着,有些过意不去,“杨姐,我没事了,你们不用天天守着我。”
杨晓哪里信?
不过她也没明说,一边切菜一边道:“我反正在家也是一个人待着,没什么事做,不如来你这儿,还能找你说说话。”
知道她是放心不下自己,慕羽内疚了,“我那天就是……一时没想开……”
“不说那个了。”杨晓背着慕羽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藏着心里的后怕,说话尽量平静一点,“你去客厅坐着吧,看会儿电视剧,或者跟小芦苇玩一会儿,饭马上就好了。”
她越是这样,慕羽的心里越是难受。
这些年,不管什么事杨晓都陪着他,如果没有杨晓,他也许都活不到现在。
可他最后,还是让这个人担心了。
有人摁门铃,他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人是孟昕,手里提着一篮个头硕大的水果。
“孟小姐?”
“之前阿远来打扰你了,我来替他道个歉。顺便,有些话想跟你说,不知道方不方便。”
慕羽还没答话,杨晓就已经从厨房里出来了,她走得急,手里还拿着刀,反射着白光,映在孟昕的脸上,“医生说慕羽得好好休息,孟小姐,你请回吧。”
孟昕没走,还是那么站着,一如既往的冷静,“就耽误慕先生一点时间,说完我就走。”
杨晓还要赶人,慕羽把她拦住,侧了侧身,“孟小姐请进。”
孟昕进去了,她把果篮放在茶几上,等慕羽让坐了才坐下,只坐了沙发上很少的位置。
杨晓不放心,就在慕羽旁边守着,慕羽把她推了推,“杨姐,你先去忙。”
厨房是开放式的,这边说什么都听得见,过来也方便,杨晓这才回了厨房,继续切菜,只是不如刚才那么专心了,一直在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慕羽给孟昕倒了一杯水放在她的面前,“孟小姐请说。”
孟昕没有拿那杯水,她看了看窝在茶几下面睡觉的小芦苇,跟慕羽说:“阿远怕狗。”
“我知道。”
孟昕脸上没什么表情,“是因为他八岁那年,亲眼看着两条大狼狗吃了一个人,就在离他两米的地方。”
残忍见血的事,她说得很平静,“从那次以后,阿远就怕狗,脑子也受了刺激,不如正常人。”
慕羽坐在孟昕旁边的沙发上,他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的听着,听孟昕讲萧远的故事。
孟昕比萧远大两岁,她第一次见萧远,就是在萧远亲眼见着狗吃了人的那天。
她是在格斗场里长大的,也许是被卖进去的,也许是被父母遗弃的,她不记得了,她那时候还太小,总之,在她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在那里了,那里还有很多跟她一样的孩子。
他们一起上课,上课的内容很简单,学基本的字,学基本的算术,然后就是学打架格斗,血淋淋的场面,孟昕见得不少。
萧远是被拐卖的,八岁的小孩儿,什么都不懂,夏天的一支冰淇淋就把他骗走了,他被带到了格斗场,他很害怕那个阴森鬼气的地方,到了就一直哭。
可是给他冰淇淋的叔叔不见了,别的叔叔会打他,会骂他。
他胆子小,被骂得缩在墙角里哭,嚎天嚎地的要找爸爸妈妈,就会被打得更厉害。
后来他试过逃跑,但是地形不熟悉,他人又小,刚跑十分钟就被抓了回来,正好那天有人不听话,伙同外面的人坑格斗场的钱,被上面知道了,上面就把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把那个人衣服剥光了,让两条大狼狗活生生的把他咬死再吃掉。
最后地上只剩下了一滩血,还有一堆带着血和筋肉的森森白骨。
☆、很可悲,是吧?
那是让人遍体生寒的景象,即便是孟昕,当时也被吓、被恶心得吐了,更别提之前在温馨环境里成长的萧远。
萧远直接晕了过去。
有人觉得他不听话,要把他也拿来喂狗,那时候没人敢动,只有孟昕,她站了出来,说:“把他教好了,能挣钱的。”
她那时候也才十岁,身上穿着工字背心和到膝盖的短裤,枯黄的头发扎成高马尾,可身姿笔挺,脊梁半点儿也不弯。
她的老师就在旁边,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身的腱子肉,低着头看她,“他没用,这点儿小场面都经不住,还想跑。”
“他以后不会跑了。”孟昕说,“他肯定是不知道有狗才会跑的,以后知道了,他就不会了。”
孟昕往前跨了一步,大着胆子到了老师的面前,“老师,你看看他的筋骨,要是真的不行,那再喂狗吧。”
她的成绩一向都是很好的,可以打三四个同龄人,是老师的重点培养对象,她开口了,老师也就真的上前去,把那个八岁的、晕倒了的小家伙给提了起来,就跟拎个小鸭子似的。
当时孟昕双手背在身后,掌心沁了一层汗。
她其实不知道萧远的筋骨怎么样,只是在赌。
她上午给萧远送过吃的,萧远哭着跟她讲过外面的世界,讲都怪冰淇淋太好吃了,所以他才会被骗进来。
孟昕没有吃过冰淇淋,她不懂为什么一点吃的就可以被骗。
不过她也不想看着那么小的一个小孩子就被拿来喂狗。
好在她的运气不错,她赌对了,萧远确实筋骨还好,人被留下来了。
可萧远被吓得太狠了,半个多月都说不出来话,也不会动,就跟傻了一样,只会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目光呆滞的望着某处发呆。
那时候,一直是孟昕陪着他,照顾他。
后来孟昕告诉他,如果不想被喂狗,就得好好跟着老师练功,格斗场不留没用的人。
或许是这句话被萧远听进去了,他果真开始学,而且学得很认真。
他们总是在一起。
孟昕十四岁上的擂台,断了一根肋骨,但是赢了,之后她一个星期打一场。
萧远那时候害怕,总盼着有人来救他们,可是孟昕知道,没人能救他们。
逃也是逃不掉的,格斗场里有很多狗,萧远怕狗,看都不能看。
萧远第一次上擂台是十七岁。
那是萧远第一次打擂台,整个格斗场里乌泱泱的都是人,密密麻麻的都是脑袋,萧远看着那么多人,有些紧张。
跟他对打的是一个师兄,平时练习的时候很少能赢萧远,心里本来就有气,那天萧远本来打得也挺顺手的,结果劈手刀的时候师兄低声说有狗,把他吓着了,他手刀劈歪了,被师兄抓住了手腕,差点儿折了右手。
那一场萧远输了,按照格斗场的规矩,第一场就输了的,要被打断双腿赶出去。
赶出去当然不是给生路,而是去要饭,继续给格斗场赚钱。
萧远当时害怕,一直躲在孟昕身后,老师把他揪了出来,不顾孟昕的阻拦要打断他的腿,那个时候,有人喊“住手”。
那是孟昕难得的失态,急得手都发了抖,听见这个声音才稍微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声源处。
是格斗场的老板领着两个人过来,一个年纪轻轻,二十出头的模样,一个年纪要稍微长一些,两人都穿着高档西服,锃亮的皮鞋。
五大三粗的老板嘴里叼着烟,对那两个人客客气气的,跟年轻的那个说:“就是他,江总,第一次上台就输了,正要受罚。”
那个年轻人就是江让,那天刚好老爷子让他过来见见世面。
他看了看萧远,问:“你多大?”
“十……十七……”萧远不敢看江让,低着头回答。
江让点了点头,“我买了。”
说着又去看老板,“多少钱?”
老板掸了掸烟灰,脸上笑嘻嘻的,说话却不干脆:“江总,你虽然是咱们江州的新贵,但是我这儿可没做过这种生意。”
跟着江让过来的人是顾长林,他跟这个老板虽然不算熟,但是见过几面,又是老爷子的人,能说上话:“王全,这是我们老爷子的女婿,你可别拂了老爷子的面子啊。”
“老顾,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哪儿有那个胆子啊?”老板大拇指摸了摸下嘴唇,像是在斟酌。
斟酌了好一会儿,他“啧”了一声,“行吧,既然江总看得上,那我就开了这个先例,不过咱们可得先说好,再没有下次了。”
价格很快谈定,江让要带萧远走,萧远不走,非要拉着孟昕一起。
江让于是多付了三倍的钱,把孟昕一起带走了。
回去的路上,孟昕问江让:“你为什么要带我走?”
江让只看了看她,眼神很寡淡:“我太太胆子小,身边得跟着人,我才能放心。”
孟昕觉得不对,“可你最开始想买的人不是我。”
江让去看萧远了。
十七岁的孩子,可能是太久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一直在东张西望,眼神怯生生的,却又分明带着欣喜。
“我听说他这是第一次上台,输了要断一双腿。”想到某些往事,他突然笑了,“我十七岁也落过难,当时有人救了我。”
所以他想救萧远。
他也看出来了萧远不是很聪明,所以后面的话,他是跟孟昕说的:“带你走,我也有别的打算。你们是我带回来的人,以后该听谁的,该忠心谁,自己心里要有数。”
孟昕心里有数。
那时候江让刚跟苏兰嫣结婚,在集团里没有任何势力,更别谈心腹。
他们跟着江让回了苏家老宅,老爷子不喜欢江让,也连带着不喜欢他们,但是对孟昕好一点,孟昕心智完好,言语不多,对苏兰嫣还尽心,老爷子面对她的时候,脸色总是会好一些。
萧远就不一样了,萧远不讲规矩,总也教不会,不仅老爷子,家里的佣人有时候也会欺负他,所以江让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到哪儿都带着。
讲完了这些往事,孟昕跟慕羽说:“对阿远来说,江总跟他的兄长一样,所以他才会跑到你这儿来,希望你能去见江总一面。江总这几天确实不太好,公司也没怎么去。”
她看着慕羽,眼中难得有了一丝波动,“江总以前的事,他从来不告诉我们,但是我猜,十七岁救他的人,应该是你。
“当初你和江总的照片全都是我拍的,江总那时候恨你,想报复你,不过那次在办公室里你们的照片,那些最亲密的照片,以及你和杨小姐的照片,江总其实都一把火烧了。
“我没有恨过什么人,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恨一个人的时候,报复还要手下留情。其实按照我的想法,如果我恨你,会断了你的一只手或者一只脚,再恨得深一点,我会要了你的命。
“但是江总没有,他的做法虽然也过分,但是我想,他是抱着让你回头的念头的——他知道你挨了打之后心情其实也不好,也许他想让你知道,秦云开不如他对你那么好,想让你回到他身边。很可悲,是吧?这几年,我和阿远一直跟着江总,江总一门心思都在公司,回了风扬以后,就一直想的是你。
“江总的自尊心很强,除了老爷子,我没见他对谁低过头,也没看他为谁失态过,连对苏总都没有。”
慕羽只是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却也没有想到,孟昕和萧远会是那样的遭遇,会是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
昨天萧远说可以把他喂狗的时候,慕羽还以为他只是在开玩笑,可是原来,都是真的。
原来他真的见过把人拿来喂狗的。
如果不是江让,萧远也许是断了一双腿,也许还会丢了一条命……
他闭了闭眼睛,突然笑了。
转头看着孟昕,慕羽说:“江让……他没变。”
孟昕摇头,“没有,老爷子的手段,你在江州应该也见过,江总要在苏氏立足,也不是没有用过手段,但是沾血的事他从来不做。他跟我说过,做事要有底线,有的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
慕羽挺欣慰的。
做了苏家那么多年的女婿,江让的心里还能有一把尺,量量自己的言行。
“挺好的。”慕羽点点头,“那以后,就麻烦你们多照看他。”
孟昕沉默了片刻,“你真的不去见他一面吗?”
“不去了。”慕羽笑着说,“我跟他没有必要再见。”
杨晓听见孟昕又说让慕羽去临江阁的事,立刻过来了,“孟小姐,你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吧?”
孟昕不习惯跟人啰嗦,是江让在乎的人,她也不能直接打晕了带走,她现在已经知道了慕羽的意思。
人人都说慕羽脾气好,心很软,可心软到了那种程度的人,她说了这么多也不愿意去见江让一面。
那应该就是真的不会去了。
孟昕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着慕羽浅浅的鞠了一躬,“慕先生放心,我会看好阿远,不会再让他来打扰你。”
慕羽送的孟昕,看着她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了才回来。
杨晓有些担心的用手擦着围裙,说话都很不安:“慕羽,你不会要……”
慕羽知道她要说什么,没让她说完,笑道:“饭做好了?我们吃饭吧。”
慕羽没有去看江让。
江让有家庭,有公司,不可能一直这么消沉下去,他并不担心。
可有的人,你不去见他,他就会来见你。
☆、你从来都不信我
慕羽本来是想一了百了的,谁知道没死成,还让别人那么担心,现在他说什么杨晓和方子先都不信,变着法儿的要在公寓里换岗。
他劝说不动,也就只能由着他们了。
早上慕羽起床的时候,方子先在厨房里做早餐,他是北方人,会做面食,今天包的粉丝菜包。
慕羽跟他打了招呼,要去帮忙,他不让,慕羽就收了垃圾,说出门去扔垃圾。
结果一打开门,就看到江让倚着墙坐在地上,睡着了。
现在还早,太阳都还没出来,柔和的晨光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脸色看起来其实还不错,但人还是显得很憔悴。
他的头发长了,嘴边和下巴都是胡须,整个人看起来邋遢又落魄。
看到江让,慕羽第一反应是要回房去拿件衣服给他披上。
虽然现在是夏天,但是昼夜温差大,江让也不知道在这儿睡了多久,要是生病怎么办?
可是脚才刚刚抬起来,往后退了一点点,慕羽又觉得不对。
他是要跟江让划清界限的。
要是真的给江让披了衣服,又扯不清了。
可他也没办法看着江让就这么坐在地上睡。
所以他想关上门回去,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
然而门还没关上,江让醒了,一醒就往门口看,视线正正跟慕羽的对在一起,他微怔了怔,然后立马一只手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
他一副不安的样子,也不敢看慕羽,说话有些磕巴:“我……我……我就是过来看看……我不打扰你,我……”
慕羽很少看到他有这么慌乱的时候。
方子先可能听见了声音,从里面跟着出来了,他戴着眼镜,穿着衬衣,腰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个包子在捏褶子。
就……很斯文的居家男人。
方子先没跟江让说话,他把褶子捏好了,就站在原地没动。
慕羽对着方子先笑,“我去扔垃圾。”
然后他对江让说:“正好你来了,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慕羽去楼梯间扔垃圾,江让跟着过去的,又跟着回来,亦步亦趋,总是落后慕羽一步的距离,不多也不少。
到了门口,慕羽没让他进屋,他就没进,就那么垂着脑袋站着,可怜兮兮的。
慕羽问他:“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昨……昨天晚上……”
其实是昨天半夜,他酒醒了,想慕羽想得厉害,又担心,就过来了。
他想哪怕见不到也好,离得慕羽近一点,心里也能稍微舒服一点儿,能安心一点儿。
他知道慕羽不想见他,也没想出现在慕羽眼前,可是睡着了,眼睛一睁就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看到了,就舍不得那么快走了。
“进来吧,方医生熬的粥不错,一会儿你尝尝。”
听到慕羽对方子先的称呼,江让放心了一些,小心翼翼的进了屋子。
方子先在厨房里忙活,慕羽把江让带去了卧室。
小芦苇还趴在墙根儿睡着,随着呼吸,毛茸茸的身子起起伏伏。
看着那白色的一团,江让眼中带上了几分苦楚,“杨晓说,它叫芦苇?”
“嗯。它是我从片场带回来的。”
江让知道,那天在医院,杨晓跟他说过。
杨晓说小芦苇是慕羽在片场捡的,不知道为什么会瞎了一只眼睛,在片场到处跑着偷东西吃,因为模样吓人,被追着打,很怕人,只能找了个小角落藏着,慕羽连着喂了它好几天,它才敢出来,后来被慕羽抱回了家。
当年,他也是被慕羽从片场捡回来的。
这么多年,慕羽从来没有变过。
江让揩了一把眼睛,说话有些哽咽:“对不起,我……”
“你不用跟我道歉,是我不好。”慕羽很平静,他坐在靠窗的地方,光从后面打进来,让他的脸部轮廓看起来有些虚化,却比平时更加柔和,“当年我不该把你留在我身边。”
“不是,我……”
“如果我没把你留下,你也不会被我连累。”慕羽抬了抬头,声音低了一些,“不过我没有跟秦云开一起害你,也没有让人去杀你。”
他让江让进来,就是想把所有事情跟江让说清楚的。
“我知道你去过医院,杨姐没让你见我,你别怪她,她是为了我好。”
江让赶忙道:“我知道,我没有怪她……是我不好,从一开始就是我不好,我……我胡思乱想……”
慕羽却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不大,很平静,情绪也稳定,他跟江让阐述事实:“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从江州回来以后,虽然你不说,但是我知道,对于以前的事你总有芥蒂,只是那时候我想着,我们好不容易才能重新在一起,觉得你接受了我就好了,至于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时隔多年,再说出来反而会让你难受,所以我就没说。后来秦云开让我帮他偷配方,我本来也想过要告诉你的,不过你太敏感了,秦云开又多疑谨慎,我怕弄巧成拙,就想着,等绯雪出事了我再跟你说,那样能免了很多麻烦。”
只是他没有想到,根本没等到那一天。
江让提前知道了,然后发了好大的脾气。
“我想过要解释的……不管是当初照片的事,还是配方的事,我都想过解释,可是……”慕羽笑了一声,“你不信。”
可能是死过一次,他比以前更寡淡了,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一样。
这些事情再说出来,也不觉得很痛,很难受。
江让痛苦地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当初在锦江饭店的包间里,慕羽跪在他面前,抬头看他的模样。
慕羽当初想说话,被他给堵回去了。
还有那天在片场的休息室,慕羽问他怎么不听自己解释,他当时……
他当时说了那么多混账话,差点儿把慕羽给逼死!
“是我不好……慕羽,是我……”
慕羽打断了他的话:“江让,你从来都不信我。”
明明那么悲凉的话,可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带着几分庆幸。
这样的庆幸,就像是一把把的利刃,要把江让的心脏凌迟。
过程缓慢,却痛到极致。
“是我不好,是我不对……对不起……”
慕羽不听他的对不起,慕羽说:“挺好的。谁都不信,就谁都伤害不了你了,这样挺好的。”
江让啜泣着,泪水夺眶而出。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慕羽还是在为他着想。
从始至终,慕羽都是为了他,哪怕他让慕羽遍体鳞伤,哪怕他把慕羽踩在泥潭里,慕羽还是在为他考虑。
看着江让弯着腰,把头埋在大腿上哭,慕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纸巾盒递到了他的面前,继续平铺直叙:“我现在挺好的,杨姐和方医生不放心我,所以轮流来这儿陪我,但是我其实什么事都没有,我想开了。你也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慕羽越是这样若无其事,江让就越是痛苦后悔。
这些年慕羽受了多少苦,才能把生死说得这么淡然?
当初在江州,老爷子把枪抵在慕羽额头的时候,江让只以为慕羽是为了护着他。
可是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慕羽是真的想死的吧?
秦云开一直折磨他,自己又不信任他,他就像是一株长在岩石夹缝里的植物,看不到阳光,枯黄消瘦。
对他来说,死了才是解脱吧?
“对不起……”江让握着慕羽的手,声泪俱下,一遍遍的说着那三个字。
他知道说那三个字没用,可是除了这个,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带给慕羽的伤害太深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抚平。
慕羽只是听着,他没有再说别的话来安慰江让,就是安安静静的做一个听众,听着江让说对不起,听着江让哭。
有米香味儿从门缝里飘进来,慕羽看了看时间,觉得江让哭得也挺久的了,他站了起来,“方医生的早餐应该做好了,一起吃吧。”
他想走,可刚迈出去一步,就被江让从身后抱住了。
江让一双胳膊箍着他细细的腰,脸埋在他颈窝里,有眼泪滴在他的皮肤上,他能听出来江让的声线都在密密麻麻的颤抖着:“慕羽,你恨我吗?”
他没说话,也没有挣开江让,只是任由江让抱着。
他这样,太像一个心灰意冷的人,像是一根投入了所有感情却全都错付的枝丫,最后成了一截朽木。
江让更觉得愧疚,又觉得心疼,无边的痛楚在周身蔓延。
他把慕羽抱得更紧,几乎是在哀求着他:“你恨我吧,那样我的心里会好受点儿。”
慕羽却只是笑了笑,他一贯的善解人意:“从一开始你就是被我连累的,你恨我,怨我,报复我都是应该的,是我欠你的。江让,我不恨你。”
我不恨你。
从来没有恨过你。
于江让,这些话就像是淬了毒的刀。
抱着慕羽的人颤抖得更厉害,眼泪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裳,又浸透了,贴着身体。
慕羽仰了仰头,把那阵湿意给控制住了,他神色不变。
江让抱着他哭了很久,哭到后来连头都疼了,他才把人放开。
慕羽刚要走,又被他拉住手臂,他说:“对不起……”
对于他的道歉,慕羽没有回应,只说:“该出去了。”
他们出去了,方子先摆好了三副碗筷,正在盛粥,“包子蒸好了,来尝尝?”
江让没有心思吃,也没有脸在这儿吃,他往门口走去。
慕羽追了两步,喊他:“江让。”
他应声停下。
看着他微弯的背脊,慕羽说:“不用跟我道歉,你不欠我,从一开始就是我连累了你,是我对不起你。”
江让想说不是这样的,从一开始慕羽做的妥协就都是为了他,是他对不起慕羽。
可是他的话都还没有说出来,嘴唇都还没有张开,就又听见了慕羽的声音:“别再来找我了,你有你的日子要过,我有我的。我……不想再看见你,所以能不能,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赌约
一个好脾气的人发起脾气来,才是真的决绝与可怕。
最温柔的人死了心,才最不容易养回来。
江让想着慕羽跟他说那些话时候的反应,心里就像是被刀绞着似的。
他得多过分,多混账,才会让慕羽在说那些话的时候还那么平静?
他蹲在电梯里,电梯到一楼了他都站不起来,直到有锻炼完了的大妈买了菜回来,站在电梯门口看着这个年轻人窃窃私语,他才用衣袖胡乱的抹了一把脸,扶着电梯壁,一步一步的往外走。
大妈们在后面一边偷眼看着一边小声议论着:“这年轻人怎么回事?一大早就那么伤心。”
“跟女朋友吵架了吧?”
“相貌堂堂的一个人,为了个对象怎么就弄成这样……”
江让在单元门外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想抽,但是刚抽一口就觉得呛,只能把烟给掐了扔了。
没关系,应该的,他那天说的话那么过分,慕羽生气是应该的。
等他把所有事情都解决了,他就能什么都不管了,把话跟慕羽说清楚。
到时候没脸没皮的死缠烂打也好,想别的办法也好,总之他得把慕羽追回来。
是他亏欠了慕羽的,从一开始就是。
他也是混蛋,就算再生气也不该做那些事,说那些话,一次又一次的伤了慕羽的心。
他揉了揉额头,刚往外迈了一步,就听见有人叫他:“江总?巧了啊,一大早就在这儿见到你。”
江让一抬眼,看到了不远处的人。
是秦云开,倚着车站着,大清早的就是一副懒懒散散看好戏的样子,也不知道在这儿待了多久。
见江让一副颓唐的模样,秦云开笑了,“看样子,面膜的事儿是慕羽自己搞出来的?他还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你的头上……是免得我再威胁他?”
他摇摇头,“啧啧”两声,“可那件事要真是你做的,你也不会这副模样跑来找他……”
江让没心思听秦云开说那些有的没的,只怕秦云开因为那件事不罢休,问道:“你是来找他的?”
“找他也行,找你也行。”秦云开站直了身子,往江让这边走了两步。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米多两米的距离,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慕羽不演戏了,工作室解散了,微博也注销了,但是他跟星光的合约还有二十三年。我要是告他,能让他倾家荡产,什么都剩不下。”
他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了抬眼,“你的电影他不是也没拍完吗?一起告?”
“《九天月》不拍了。”早在慕羽的工作室发微博说他不拍戏了之后,江让就把这个项目给取消了。
当初做这个项目就是为了慕羽,既然慕羽都不演了,他也就没有必要再拍了。
秦云开倒是也不在意,“那没关系,我自己告,反正……”
“你要多少钱?”江让没让秦云开把话说完,“违约金我付。”
秦云开怔了一瞬。
他猜到江让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告慕羽,还等着江让提条件呢,没想到江让居然直接说要帮慕羽付违约金。
回过神来,秦云开微微摆手,“如果你不想让我告他,那我们就换个玩儿法,你也知道,我不差钱。”
江让冷笑了一声。
绯雪惹了麻烦,连带着他们经销的品牌也受了影响,最近秦氏麻烦不少,甚至连股票都跌了,现在秦云开还能说这种话?
行吧,秦云开说不差,那就不差吧。
见江让没有要搭话的意思,秦云开继续道:“可慕羽就不一样了,我要是想整他,一份诉讼能让他什么都没有,而他和你之间的关系要是被人知道了,他可就活不成了。”
江让抬眼。
秦云开看到了江让眼中的怒气,而这正是他要的,“前段时间他在微博表明性向,流言蜚语现在都没停,要是让别人知道他还介入别人的婚姻,那那些人的唾沫星子还不淹死他?你说,到时候他会不会自杀第三次?”
江让插在口袋里的手攥成了拳头,说话泛着狠:“你想怎么样?”
秦云开等的就是这句话,见江让问了,他神情轻松了,下巴都抬起了一点儿,“慕羽可是为了你连命都差点儿没了,两次。”
“你到底想怎么样?”
“简单。”秦云开点了一根烟,隔着烟雾去看江让,“城外七十里有座山,叫穹山,你知道吧?”
江让没说话,觉得秦云开那烟味呛得恶心,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秦云开倒是也不介意,继续道:“穹山山体陡峭,从山脚到山顶,只有一条盘山公路。我们来赌一把,你要是赢了,我无偿跟慕羽解约,并且对你和慕羽的事守口如瓶。”
江让没问别的,只问赌约:“什么时候?怎么赌?”
“下周三下午三点,开辆好车过去,一个人,我在那儿等你。”
秦云开说完,上车走了。
临开车前,他还落了车窗,朝着江让笑了笑。
他那话是什么意思,江让明白。
江让站在原地,点了一根烟,一口接一口的抽,两分钟就抽完了。
然后他开着车,去了玉色。
自从慕羽出事以后,他就天天喝酒,很少有清醒的时候,今天来了公司不算,还一到公司就把孟昕叫进了办公室,半个小时以后孟昕才出来。
然后顾长林进去了。
江让站在窗边想事情,见顾长林进来了,问他:“有事?”
“啊,有。”顾长林挠了挠耳后,有些为难似的,“江总,你跟慕羽到底怎么回事啊?”
最近他约杨晓都约不出来了,甚至打电话杨晓都不接了,很苦恼啊。
江让看了看他,“怎么了?”
“没,就是……关心上级。”顾长林回答。
江让笑了,“杨晓是因为我迁怒你,你在她面前别帮我说话,跟她一起骂我就行了。”
“……”顾长林眨了眨眼睛,立马表忠心,“江总,我从来没有……”
“我知道。”江让打断了顾长林的话,叹出一口气,“是我的错,她骂我什么都是应该的。出去吧。”
顾长林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先出去了。
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让侧身站在落地窗旁,头抵在玻璃,看着窗外的风扬江,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回到临江阁,江让把见到秦云开的事说了,苏兰嫣问他:“你要去?”
“要去。”江让看着手里的照片回答。
那是他放在皮夹里的照片,放了八年。
照片上的慕羽很年轻,二十岁的人,朝气蓬勃的,笑容干净又纯澈。
苏兰嫣拿出手机点了两下,脸色不好,“天气预报说,下周三有暴雨。而且秦云开阴险狡诈,也许会玩儿阴的。”
“没关系。”他抬起眼来,看着面前的女人,“他为我做了那么多,就算为了他死,也是应该的。”
苏兰嫣抿了抿唇,“你就那么爱他?”
江让眼睛是红的,“我爱了他十年,毁了他七年……你不知道那种感觉。”
晚上,江让又去了慕羽那儿,但是他没上楼,他就在楼下,坐在车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抽了一个晚上。
接下来的几天,他白天会去公司,晚上基本上都是待在慕羽楼下的,仰头看着那扇窗里亮着灯,他的心里好像就能安定一点。
他一直以为掩饰得很好,不管是刚回风扬的时候,还是前几个月的相处,猜忌也好,防备也好,目的也好,他都以为慕羽看不出来。
可是其实慕羽什么都是知道的。
慕羽知道他在报复他,也知道从江州回来以后他在防着他,慕羽说得对,他的心里一直都是有芥蒂的。
慕羽曾经试过跟他说当年的事,但是他没听,他打断了,他不想听慕羽说。
他觉得过去了,他不想再提,导致那件事情没有说开,在他心里,当初害他的人、想他死的人,一直都是慕羽。
所以后面只是一张配方,就能把所有陈年旧怨全都掀起来,让他血气上涌,乱了所有方寸。
这么多年了,他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害了慕羽,一次又一次。
江让擦了一把脸,掌心是湿润的,带着温热的液体。
他突然想起来,当初苏兰嫣去找他的时候,他说:“我恨他们,哪怕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是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我一定会回去报仇!”
苏兰嫣靠着窗坐着,长发披散着,叠着腿说:“你跟我回苏家,不用十年二十年就能报仇。不管你做什么,苏家都是你的倚仗。”
他那个时候是真的恨慕羽啊,恨到把心里那份爱都给刻意的忽略掉了,回到风扬以后,一次又一次的去刺慕羽的心,一次又一次的去践踏慕羽。
他不高兴,看着慕羽哭不高兴,看着慕羽求他不高兴。
好像什么都是假的。
只有把慕羽压在身下的兴奋是真的。
可他不想承认,每次一有点事,他就开始怀疑慕羽。
慕羽说得对,他从来不信他。
从来都不信。
抽了两根烟,突然想听慕羽的声音,他踌躇了半晌,还是上了楼,去了慕羽家门口。
他没有按门铃,就站在门口,隔着门听着。
屋子里突然传来了两声狗叫,是小芦苇,接着是杨晓的声音:“慕羽你又输了,你这个地主怎么每次都输?”
慕羽:“啊,我打得不如你们好。”
方子先:“没事,再来。”
杨晓:“子先你好好洗牌啊,别每次都把地主牌发给慕羽。”
方子先:“我的错我的错,这次一定好好洗。”
杨晓:“你也是,你争点儿气啊,不能再输了!橘子你都吃了七个了,再吃得撑着了!那东西还上火。”
慕羽:“我尽力。”
方子先:“别吃橘子了,吃枣吧,输一次吃一个。”
杨晓:“那多没意思?剩一张牌吃一个。”
慕羽:“我还是吃橘子吧。”
杨晓:“……没出息,好好打!方子先你要是再把地主牌给慕羽我就要叛变了!”
听着里面温馨的说话声,江让抽着烟,没忍住笑了。
慕羽就该这样的,简简单单的,身边有真正对他好的人,陪着他消遣时光。
挺好的。
☆、他早被我玩儿遍了,你不介意?
周三的天气不好,天空压了厚厚的一层乌云,江让开了一辆顶级性能的跑车,他到穹山山脚的时候,秦云开已经等在那儿了。